佛教與生活
聖嚴法師教默照禪2
聖嚴法師著
30/10/2019 09:02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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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象岡默照禪十開示 - 放鬆放下,準備用功

〈第一天:晚上(報到日)〉放鬆放下,準備用功
  
  一、師父引進門,修行在個人
  
  這是我在美國主持的第九十八次禪期。過去曾經主持過七天、十四天,以及四十九天的默照禪,十天的默照禪則是第一次。但是,不管是七天、十天、十四天、四十九天,其原則與方法完全相同,只是練習的時間長度不一樣。
  
  此次禪修有幾項較為特殊的事:有九十八位禪眾參加,另有十位義工,總共一百零八位,這個數字滿有意思的。將一百零八個人當成一百零八個煩惱,就是要將這一百零八個人的煩惱全部除去。但是,請諸位不要迷信剛好一百零八,就表示你們每一個人都可以開悟了,還是要好好用功才行。
  
  到現在為止,我在東方、西方,與我有傳法關係,也就是經我印可,允許他們主持禪修的,共有六位,其中有三位參加了這次的默照禪十。但是你們不必去找、去猜是哪三位?禪修期間,他們跟大家一樣是同修伴侶。此外,這次的禪眾之中,也有幾位是資深的內觀禪老師。
  
  因此,這次的默照禪是相當殊勝的。但是,老師引進門,修行在個人,好的老師,不一定有好的學生;好的學生,也不一定就表示他的老師是那麼的好,這是在於各人自己的善根及用功。如果善根不夠,更是需要用功,用功之後種下善根;如果善根深厚而不用功,那個善根只是個根,沒有澆水,沒有遇到陽光,就無法成長。所以,在禪期中,必須要靠你們自己努力用功,「各人吃飯各人飽」,師父是沒有辦法代替你們的。
  
  用功的意思,是不浪費時間去自尋煩惱,不要浪費時間懈怠、懶散,而是要鍥而不捨、持之以恆,不去想失敗或者成功的問題,只是不斷地把心用在方法上。用功的原則,就是不要害怕有妄想,但是不要跟著妄想跑,這看起來好像很矛盾──不要怕雜念又要不跟妄想跑。不怕雜念的意思是什麼?就是不要故意自己找雜念,不要故意胡思亂想,但也不必討厭有妄想、雜念,只要不跟著妄想、雜念跑就好。當發現有妄想、雜念時,不需要懊惱、後悔,不要再問剛才那個雜念是什麼?而是趕快回到方法。這就是不怕雜念、不怕妄想,也不跟著妄念跑,如此一來,妄想、雜念便會自然立即消失。
  
  二、保持新鮮的感覺
  
  修行默照禪的首要原則,是將身體放鬆;包括肌肉、神經,練習著從緊張成為放鬆。神經緊張,肌肉自然就會緊張;腦神經緊張,身體上其他部位的神經也會緊張,關節也跟著緊張,身體就會變得僵硬而容易疲倦,這與修習默照禪,便是背道而馳了。
  
  平時如果運動量少,或者在某些部位曾受過傷,打坐時可能在某一部位或某些部位會酸痛,例如腿痛、背痛,甚至胸部痛,這都是正常現象。如果痛得非常厲害,已經無法再安心,那就不需要忍痛,背痛就腰彎,腿痛就放腿。當然,輕微的痛是沒有關係的,反而能夠使你的心念較為集中。
  
  這次有二十四位是第一次參加我所主持的精進禪十,也許這二十四位曾經跟我的弟子學過初級的禪訓,或者參加過其他道場的禪修,不過,到了這裡,就不要再管過去所學,應該完全聽從這裡所指導的方法。不論是第一次來,或是已經跟我禪修超過二十五年的,都應該認為自己是剛剛開始修行,每一個念頭都告訴自己:「這是新鮮的,我是才開始修行的。」禪修,最可貴的是初發心,請大家保持著新鮮的感覺。
  
  三、只在當下
  
  禪修期間,對好的狀況不必沾沾自喜,更不要希望、追求有好經驗出現,這種追求心就是散亂的妄想心;對壞的狀況、不好的經驗,也不必討厭。不論是身體、頭腦,任何一種好或不好的狀況,請你把它當成是幻境,你現在唯一的工作、任務、責任,就是用方法。
  
  也請大家不要數時間、數日子,不要老是看著手錶,計算著過了多少時間,這種心態是非常的糟糕,只會讓你痛苦、焦急、焦慮,那不是在修行。修行只在當下:現在、現在、現在……,除了現在,只有現在。不去想還有多少時間?幾天前究竟做了什麼?不想過去,不想未來,只想現在,離開現在,就是在打妄想。
  
  修行期間,不要管他人的好與壞,別人有什麼動作,跟你沒有關係,你只要專注在方法上。如果坐在蒲團上很不舒服、很痛苦,可以坐到椅子上。當然,坐蒲團要比坐椅子舒服、穩定,坐椅子是不得已的事,如果看到別人坐椅子,自己也想去坐坐試試看,那你就上當了。
  
  今天是第一天晚上,所以先不講方法,照理說你們應該已經有方法了,不管是從哪裡學的,如果實在什麼方法也沒有,就坐在蒲團上告訴自己:「我在打坐,我在打坐,我放鬆了,我放鬆的在打坐。」第一天晚上諸位可能會不習慣,因為現在宿舍還沒建好,睡的地方及衛生設備都很簡陋,請你們包涵。不管是睡在哪裡,要告訴自己:「我現在是在修行,睡覺也是修行,不去管身體是在哪裡,也不要管身體的旁邊究竟是什麼,睡哪個地方都是一樣。」

〈第二天:早上〉默照的基礎觀念與方法
  
  一、觀念與方法並行
  
  看一看諸位的每一尊臉,是不是都像菩薩?菩薩是有慈悲、有智慧的人。對自己要有智慧,對眾生要有慈悲;有智慧,就不會讓自己痛苦、煩惱;有慈悲,就不會讓眾生痛苦和煩惱。如果自己造成自己痛苦、煩惱,那就是沒有智慧;如果造成眾生痛苦、煩惱,那就沒有慈悲。沒有慈悲的人是不可能有智慧,有智慧的人也不可能沒有慈悲,這是一體的兩面。
  
  許多人來參加禪修是希望開悟,但是,如果平時常常讓自己困擾,不是後悔就是驕傲,不是自卑就是神氣、得意;失敗了痛苦,成功了驕傲,這樣的人根本不可能開悟。在我們所處的環境之中,一定是有事、有人、有眾生的,如果輕易受影響而生起煩惱,這是沒有慈悲,沒有智慧;只要自己起了煩惱,一定也會讓他人痛苦。如果能經常讓他人生歡喜心,自己的煩惱一定會減少,能夠這樣,開悟的可能性才比較大。
  
  我們都是凡夫,為什麼是凡夫而不是聖人?這是因為愚癡、沒有智慧。因為愚癡,所以充滿了怨恨、嫉妒、懷疑,對人對己都不信任,所以自害害人。在愛人的時候,往往使他人痛苦;愛自己的時候,則變成自私,使得自己更加痛苦。如何才能減少一些愚癡,多一些慈悲與智慧呢?那就是要修行了。
  
  修行,可以從兩方面著手:一方面從觀念的理解來糾正,另一方面則是用方法,將心從混亂的狀態變成清醒、清楚、安定。只有方法,那是盲修瞎練;僅有觀念,那只是知識。禪修必定是方法配合觀念,方法和觀念同時並行,就如同鳥之兩翼,缺一不可。
  
  二、何謂默照?
  
  此次的禪修方法是「默照」。默,是不受自己內心以及環境的影響而動,心保持安定的狀態。照,則是清清楚楚知道所有的狀況;以外在環境而言,有人在和你說話,或者有人在罵你、讚歎你,但是內心不受影響。罵你的時候,不會覺得委屈、痛苦;讚歎你的時候,也不會覺得很得意、很高興。你只知道:他罵你、讚歎你,這是他的事,不要受他影響。應該挨罵,不必生氣,罵得不對,這是他的事,為什麼要生氣?對內心狀況也是一樣,知道有煩惱、妄念,但是不去在乎它;清清楚楚的知道,但是不受影響,這就是默照。
  
  默照就如同六祖惠能所說的「定慧不二」、「定慧同時」,默就是定,照就是慧。有定時,必定有慧;有慧時,必定有定。定是慧的體,體就是基礎,從定而產生智慧的功能。定與慧是不可分割的,有定的時候,智慧必定產生,有慧的時候,也一定和定相應。真正有智慧的人是不會浮動的,因為他具備定的功能。因此,剛剛開始用默照,默是默,照是照,定與慧是有前後次第的;一旦方法得力以後,就是默照同時,也就是定慧同時,這是禪宗的特色。
  
  其實,禪宗並不是中國人發明的,在釋迦牟尼佛時代就已經在運用。經典裡有「如來常在定,無有不定時」兩句話,這是描述佛在日常生活中,不論說法、待人接物,無一時不在定中。諸多聲聞弟子及凡夫弟子,也看到釋迦牟尼佛出定、入定;出定的時候,就行化人間,放光說法度眾生,與眾生結緣,入定的時候就默然打坐。但是,對佛自己而言,沒有所謂的出定或入定,而是任何時間都在定中,這是定慧同時的一個事實。
  
  凡夫所謂修定,指的是四禪八定,也就是世間的定;聲聞的定,除了世間四禪八定之外,再加上滅受想定,是為九次第定。在定中,智慧的力量無法表現,出定之後,因為有定的功夫,才能表現出智慧來。
  
  修行通常是講止觀,但先止後觀是不容易的。我們都是凡夫,要先修定才產生智慧,而默與照就是練習的方法。剛開始用方法時,有照有默,先默後照,或者先照後默,默和照是無法同時的。照是觀,很清楚的在觀照;默則是止,不受前念與後念,以及內、外境的影響。一開始就默,是默不起來的,所以一開始要照,必須先從觀開始。因此,先要照,照現在用的方法,用現在所用的方法,使得心安定下來,當心安定之後,那就是默了。
  
  三、以五停心、四念住為基礎
  
  禪修最基本的方法是「五停心觀」──數息觀、念佛觀、不淨觀、慈悲觀、因緣觀,也就是五種方法。停,就是止;五停心的目的是要停止雜念、妄想,如何停?方法要先觀,所以稱為「五停心觀」。
  
  五停心的進一步是「四念住」──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其中第一項就是先要觀身,觀身與觀呼吸是同時的,觀呼吸實際上已經在觀身,所以四念住的方法還是觀,而不是止;觀的目的是為了使心安定下來,心安定就是止。因此,止的功能,一定是從觀而達成的效果。
  
  默照雖然是大乘禪法,但是基礎跟五停心與四念住相關,所以默照禪一開始時先用照,也就是觀;觀照成功,也就是清楚地觀到心安定,不受內境與外境的影響而產生波動,那就是默。觀照的方法用得好,也是默照同時;天台宗稱為「止觀同時」,禪宗則稱為「默照同時」。所以默照、止觀、定慧,在開始時有一前一後次第方法,但結果卻是同時的,因為大乘的禪法是定慧同時、止觀同時,而不是一前一後。以上所講的是一個概論,也可說是默照禪的引言。
  
  現在要教諸位如何來用默照禪。尚未用方法之前,先要說明方法的根源、原則以及功能。因為這不是我發明的,而是從佛、祖師,一代一代傳承下來,請大家絕對要有信心。昨天已經講了大概的原則,包括:1.放鬆身心。2.不管過去,不管未來,不管環境裡發生的事,只是用方法。3.不擔心妄念,不討厭妄念,不對壞狀況起瞋恨心、後悔心,不對好狀況起貪戀心、追求心,你的責任只在於回到現在的方法,繼續用方法。
  
  四、體驗呼吸,珍惜生命
  
  身體不舒服,如果不是很嚴重,就不去管它,只是用方法。如果腿痛得沒辦法坐,可以坐椅子,等腿能夠坐時,再回到蒲團上,或者偶爾變換一下姿勢,繼續坐下去。坐的姿勢相當重要,不管怎麼坐,第一要件是要舒服,第二要件是要穩定,第三要件是坐得持久。這三項要件的情況不要跟任何人比,而是以自己的判斷來做決定。
  
  首先,把腿擺好,將腰挺直,後頸挺直,頭頂、下巴應該是呈垂直線,而不是仰著頭或低著頭。腰挺直時,小腹放鬆,下巴收緊,然後臉部肌肉放鬆,牙齒不要咬緊,嘴巴是閉攏的。眼睛可以睜開百分之二十,如果睜開時妄想很多,會受到干擾,可以將眼睛閉起來,但是不要胡思亂想。手的放法是右手掌放在左手掌的下面,雙手大姆指相接放在小腿上,不要用力,放好之後就不要再管它了。肩頭不要用力,輕鬆自然的,不向後張,不向前傾,不向上抬,不向下壓。身體重量的感覺,不在頭部,不在上半身,而是在臀部與蒲團之間,這是重量、重心之所在。
  
  此時,請確認尾椎骨是否碰在蒲團上,這是不正確的,要將身體略為前傾。通常臀部是坐在蒲團正中央的前半部,後半部是空著的;如果尾椎骨靠著蒲團,表示你只坐了蒲團的小部分,或者蒲團前面的一部分,所以會碰到蒲團,這樣坐久了,尾椎骨會痛,不健康。
  
  姿勢坐得正確、舒服、安定之後,開始時重心是放在臀部與蒲團之間,但是無法持久,雜念、妄想馬上就會起來。此時就體驗呼吸從鼻孔出和入的感覺,呼吸出時是溫暖,呼吸進時是清涼,體驗清涼與溫暖,但不要注意呼吸的深與淺,不要控制呼吸的快與慢,只曉得呼吸在鼻孔進和出的感覺。不必去想呼吸的量與質,也就是不去在乎空氣的質與量,否則就變成在練氣,而不是在默照了。
  
  一定要對這個方法培養出興趣,要體認到你的每一次呼吸都是新鮮的,都是一個新的經驗,都是重新開始的一個生命。生命不斷地開始,不斷地向前邁進,而不是停留在原地踏步,否則會覺得無聊、枯躁。體驗自己的生命是非常重要的,不要浪費了生命,如果討厭、無聊,就是對自己的生命不珍惜;對生命沒有想要瞭解或體驗,這是很可惜的。所以,一定要將體驗呼吸培養成興趣,這樣妄念就會減少,心就會安定下來。
  
  體驗呼吸時,可以想像自己是在生命大海裡游泳;雖然每一次伸出手向後划的動作,似乎都是同一個動作,但是,水並不相同的,每一次的距離、位置也不相同;每一次都是一個新的開始,一直一直往前走,走多少是多少。當然,在座的人並不一定都會游泳,但是總看過別人游泳吧,你要對自己說:「我雖然不會游泳,但我現在練習著在我的生命大海裡游泳,那就是我的呼吸。」
  
  剛才所介紹的,是對於剛開始練習默照方法的基礎及次第。如果諸位已經練習過默照,有很好的程度,能夠用到默照同時,當然可以一開始就使用默照禪法。


〈第二天:晚上〉超越對立,有無雙泯
  
  一、不受影響,隨時回到方法
  
  昨天晚上很熱,諸位睡得還好嗎?任何一個時間,都是在用功地用方法,跟自己的現在在一起,這種熱得要命的感覺就不容易發生。去年我曾經到墨西哥市指導禪七,那裡比紐約熱多了,像火爐似的,我心想:「墨西哥人白天一定不會到外邊工作。」但就在正午時刻,我看到馬路上有修路的工人,他們不斷地流汗,不斷地喝水,還滿高興的樣子。最無法想像的是,太陽那麼大,有一些墨西哥人,竟然只用一塊白布遮著臉就躺在地上睡覺,而且睡得很熟。這些人真了不起,這麼熱還睡得著,真是佩服他們。記得我在少年時,夏天去做童工,也曾用白布遮著睡在地上,還睡得很高興。諸位想想,現在你們能在這個地方打坐,實在是最大的享受,正好可以用默照的方法。明明是熱,說它不熱是錯的,但是可以對自己說:「我知道熱,熱是真的,但是我的心不要煩,不要受它影響。」知道熱,是照;不受它影響,則是默。
  
  昨天夜裡沒有睡好的,有可能是被別人吵得睡不著,或者是不習慣睡覺的環境。可能是同房間的人打鼾的聲音很大,或者住同一層樓的人進進出出,開門、關門發出聲音;也可能是因為太熱,覺得空氣不好,不習慣,所以沒辦法睡覺。但是,今天晚上還是要睡覺的,睡的時候可以利用機會練習默照方法。凡是聽到的、感覺到的,都很清楚,是照;什麼都知道,但是不管它,告訴自己:「我要睡覺」,便是默。
  
  我剛才吃過晚飯後去散步,穿著防水鞋,從湖這一頭的堤岸走過去,看到一條滿長的魚躺在湖堤上。我想救這條魚,就把魚抓起來準備放到湖裡去,當我抓到魚時,手就被刺破了。真是奇怪!明明看到的是條魚,怎麼會被刺到呢?原來在魚的肚子上有兩根毛,那兩根毛實際上是兩個魚鉤。原來,那不是真魚,而是做成魚的樣子的魚餌。我第一個念頭就是:「這是誰做的?這麼可惡!」第二個念頭還是:「真可惡,用假魚作餌來誘釣真魚。」講了兩個可惡之後,想一想說:「阿彌陀佛,我正在教默照啊!」
  
  其實,「可惡」的反應是沒有用的,做魚餌的人已經跑了,這個念頭根本是多餘的。於是我就想:「嗯!這個魚鉤怎麼長得這個樣子,滿有趣的,這個人真是聰明過頭,弄個假魚來釣真魚,不過以後這裡要放個『禁止釣魚』的牌子。」所以隨時要告訴自己,心完全不受影響是不可能的,受影響之後馬上要調整,因為恨它、討厭它,都是沒有用的。聽到他人打鼾說沒有聽到是在欺騙自己,聽到打鼾,不舒服是正常的,但是要說:「謝謝,我正好藉此機會來修默照;我知道他在打鼾,我不要受他影響,我睡我的覺!」
  
  二、不思善,不思惡
  
  六祖惠能在《六祖壇經》裡有個偈子──「不思善,不思惡」,這並不是說世間沒有善,沒有惡;而是雖然有善惡的現象,但是我們的心,不要被善與惡所影響。善,就是對自己有好處時,不必覺得了不起;惡,作錯了,也不必覺得懊惱。在平常生活之中,只要不是在思想、思考著自己的善與惡,心就會穩定。在打坐時,不要因為今天坐了一炷好香而興奮,或是因為老是在打瞌睡、打妄想而懊惱、後悔。因此,對自己的善與惡,不必思考它,只是用方法。
  
  對於他人也要「不思善,不思惡」,有人做了好事,有人做了壞事。人是有善有惡的,像我這樣的人,你不能說我是壞人,但是像那些專門殺人、有變態心理的恐怖份子,就不能說他是善人了。可是,雖然知道修行救人是好的,殺人是不對的,然而對眾生要以平等心來看,不要去想此人是善、是惡;他需要什麼幫助,就給予什麼幫助,不因為他是善、是惡,就選擇一下、挑剔一下。內心不受善與惡的影響,以平等心待人,心就會平靜,這就是默照的方法及工夫。
  
  默,是不受影響;他人的好壞善惡,是他本身的事,你自己的心要經常保持著平靜,但是事情還是要處理的。例如有人拿刀要殺你或殺他人時,你說反正是沒有善、沒有惡,他殺我也可以,殺多少人都是沒有善、沒有惡,這樣是沒有慈悲。而是處理的時候,不因為此人可惡就要殺掉他,既然是要救眾生,殺過人的人也應當要救。這樣的慈悲心,就是照;心不受影響而起瞋恨心、煩惱心,則是默。
  
  請諸位好好運用「不思善,不思惡」這兩句話,不要計較自己與他人的好與壞,有好、有壞是正常的。如果打了妄想、打了瞌睡,還說沒有打妄想、打瞌睡,這是自欺欺人。打瞌睡就是打瞌睡,妄想就是妄想,沒有問題。知道剛才打瞌睡、有妄想,但是現在好好用功,不要對剛才的事產生煩惱心,這是默;知道,則是照。不可能整天都在打瞌睡、打妄想,總有一些時間,曉得自己是在打妄想、打瞌睡,這就是默照同時。
  
  三、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
  
  六祖大師的弟子永嘉大師,在〈證道歌〉中一開始就這麼說:「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所謂絕學,就是沒有什麼好學的;無為,則是沒有什麼好做的。沒有要學的東西,沒有要做的事,這就是閒道人。閒,是空閒,但並不是懶,閒道人與懶道人是不一樣的。懶道人是住在廟裡樣樣事都不想做,一天到晚就是在打坐,只想追求開悟,追求自己證個什麼果。閒道人則是心中無事,心中沒有要學什麼、沒有一定要做什麼,但是,並不是什麼事情都不做。以釋迦牟尼佛為例,他從成道之後一直忙到涅槃為止,他是閒道人而不是懶道人。
  
  我自己有個經驗,在二十多歲時,修行相當精進,心中有許多的打算及計畫,也存著許多的疑問,打算著要怎麼修?未來我又會怎麼樣?頭腦裡有一籮筐的問題。當遇到我的師父靈源老和尚時,我認為這個機會太難得了,就請教他老人家給我開示,幫助我修行能修得更好。結果他老人家只是聽著,一個問題問他的時候,他就問:「還有嗎?」我就再問第二問題、第三個問題、第四個問題……,我想最後他一定會整體回答這些問題。那時候,頭腦裡的問題實在太多了,老是在想著:「我將來會怎麼樣?會怎麼樣?……」老和尚就是這麼聽著、聽著,我已經忘記問了多少問題,也沒有想到他是否還記得這些問題,一個接著一個的問下去,最後老和尚在床鋪上拍了一下說:「放下著!睡覺吧!」這一拍把我嚇了一跳,當我聽到「放下」時,很奇怪,所有的雜念、妄想、疑問全都不見了,想要問的問題也不需要問了。這個例子是告訴諸位,「放下著」這三個字對我受用太大了,實在就是「絕學無為閒道人」這句話。要做一個沒有什麼好學的,沒有什麼要做的修行閒道人;心中不要存有那麼多的東西,只要好好修行,這才是真正的修行人。
  
  有人認為打坐、聽經、看經、念經、拜佛,這就是修行;而工作、開車、煮飯、買菜,都是在干擾修行,甚至有人會說:「寧動千江水,勿擾道人心,我正在修行,請不要干擾我,你一干擾我,讓我的心也動了。」這種人是修不成的,到最後一定修成了外道。沒有辦法將自我放下,是不可能見性、不可能開悟,因為太自私了。
  
  六祖惠能在黃梅五祖弘忍座下時,他的修行就是砍柴、樁米。象岡道場最近有幾位菩薩,打了上一次的話頭禪十之後,就留下參加這一次的默照禪十,在此期間,就在這裡當義工。我問其中一位菩薩:「你在這裡參加二十天的禪修,其他時間都在工作,你合算嗎?」他回答說:「我非常的意外,雖然整天都在工作,但是並不覺得我是在工作。這個心,好像跟環境裡所有的工作打成一片了。」他整天都在為我們做各種各樣的雜工,心中卻無事,工作就是工作,而且住得很快樂,這是不是等於「絕學無為閒道人」?諸位要是願意住下來,也會這個樣子的。
  
  接下來第二句是:「不除妄想不求真」,這是非常重要的。因為妄想這樣東西本來是沒有的,只有在心中產生煩惱時,才叫做妄想。所謂煩惱,是心念跟自我的貪、瞋、癡、慢、疑相應,如果只有心念,而沒有自我在其中,這個念頭不會有問題;因為自私,老是在乎著自己的得與失、好與壞,結果變成了妄念,這就是煩惱。
  
  什麼是「真」?許多人希望在打坐時開悟見性,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也就是見到佛性。而現在,因為有煩惱,所以這個「我」是假的,開悟之後,似乎就可以見到真的「我」了,有這樣的想法是外道。
  
  事實上,沒有佛性、開悟,以及本來面目這些東西,請諸位不要去追求,否則就被自我的追求心困住、綁住,被煩惱所困擾。追求心就是自我的自私心,如果無法放下,是不可能開悟的。其實,不追求開悟,它反而就在你的面前,一追求它就不見了。不追求,不拒絕,沒有要追求什麼或拒絕什麼,在這種狀況下,就是「不思善,不思惡」,也就是在默照──很清楚,但是不受影響。
  
  釋迦牟尼佛的弟子阿難,當佛住世時,他經常會有依賴心,認為佛很喜歡他,總有一天佛會幫助他開悟、得解脫。但是直到佛涅槃為止,他還沒有開悟解脫,於是他想:「佛法已經傳給了大師兄摩訶迦葉,大師兄應該可以助我開悟。」但是摩訶迦葉也不睬他,不但不幫忙,還將他趕了出去。此時阿難就想:「佛已經不在世,大師兄也不管我,算了,我什麼也不求了,自己修行吧!」於是找了一個地方準備坐下去好好修行。由於期待心、依賴心都沒有了,正要坐下去還沒坐好的當下,便證得阿羅漢果。這就是「不除妄想不求真」,沒有準備要做什麼時,它反而就在你的面前。因此,隨時隨地不管妄想是什麼,回到方法才是最要緊的。
  
  四、念念繫在方法上
  
  雖然講「不除妄想不求真」、「不思善,不思惡」,可是默照的方法還是要用。打坐時,體驗呼吸在鼻孔出入的感覺;經行時,體驗自己腳步在走的感覺;吃飯時,體驗每一口飯咀嚼的感覺;出坡時,體驗你的手、身體,以及工作的狀況。甚至洗澡、喝水、上廁所,都很清楚自己是在做什麼,這就是照;有雜念不管它,則是默;很清楚現在用的方法,有雜念起,不管它,這是默照同時。
  
  睡覺,也是可以用默照,你要說:「我要睡覺,我正要睡覺,我已經睡著了,現在聽到的,都是在做夢,不管它;身體以及環境裡的狀況,也不管它,我現在是在睡覺。」「我正在睡覺」是默,「我曉得我在睡覺」是照。照的時候,不是眼睛睜著說:「我怎麼睡不著啊!怎麼還沒有睡著啊!」這不是照,也不是默;不是在用方法,而是在打妄想。但是,請諸位不要就寢時故意弄出噪音,還不知慚愧地說是幫助其他人好好修行默照,你還是要盡量悄悄的、輕輕的,不要製造噪音。
  
  默照是最好用的,在任何時間,任何一個念頭都可以用。每一口呼吸就像是游泳的每一個動作,在你生命的大海裡前進、前進,一手一手的往前划。無論是動或靜,在任何一個狀況下,都可以用這種態度,能夠這樣,心就很容易安定,容易統一,容易得力。


〈第三天:早上〉隨息法與只管打坐
  
  一、改變偏差即是修行
  
  修行,在中文的意思,修是修正、修理。當身、口、意三種行為有偏差時,需要修正、糾正,而煩惱心破壞了智慧心時,就要修理,修好之後,再繼續使用。
  
  一般人乃至普通的佛教徒們,都認為敲木魚、誦經、打坐、吃素、在佛菩薩像前禮拜,就是修行。沒有錯,這些是修行,是輔助我們調整觀念及行為的種種方法。但是如果習慣不改、觀念不變、行為不糾正,那些修行是沒有用的,是在浪費時間,裝模作樣。
  
  諸位在這十天之中,任何時間、任何場合、任何空間,都是在修行,否則洗澡時,不是修行反而是放逸;吃飯時,不是修行反而是享受;出坡時,不是修行反而是受苦。我們的心隨時要安住在現在,很清楚的把現在做好,這就是修行了。譬如說,當你用衛生設備時,看到其他人用過之後弄得很髒,讓你不方便,而你用完之後心想:「剛才的人沒弄乾淨,我也不必收拾,反正已經髒了。」結果第二、第三人都是如此,這個地方就越弄越髒。本來是人用的衛生設備,幾個人一用之後,變成了豬的生活環境,這不是修行的態度。應該在用完之後,不論剛才的人是否清潔了,我盡我的責任把它弄乾淨,讓下一個使用的人覺得方便,這就是修行。
  
  禪修期間,要練習著身清淨、口清淨、心清淨,然後保持著環境清淨,這也是修行。我聽說諸位菩薩在用餐之後,不會將碗盤清理乾淨,甚至還要留下一點飯菜表示已經吃飽了,這是一般人的一種壞習慣。特別是有些人認為,將碗盤內的東西全部吃光是不禮貌的,必須剩下一些。這種觀念是非常的糟糕,不僅浪費食物,也污染了環境。
  
  修行是讓我們在日常的生活中,改變、修正壞習氣、壞觀念、壞行為。如果能因此讓家人發現你跟過去不一樣了,知道修行是有用的;漸漸地,家人也跟著你來修行,這就是度眾生。否則,來修行之前與來之後,完全一樣,那就是白來了。
  
  二、只管打坐
  
  現在繼續講方法。既然生活就是修行,為什麼多半的時間還要在禪堂裡打坐?這是因為我們想要修行,但是不知道自己心念以及行為的哪些地方需要修正。專注用方法的時候,就會發現心裡出現許多許多的雜念、妄想,這些雜念、妄想,都與平常生活之中所發生的行為和習慣有關。發現行為和想法有偏差時,就需要改進,所以在禪堂是在練心,學著認知自己的雜念、妄想是什麼,並練習著讓它們越來越少。
  
  到現在為止,只介紹了一種體驗呼吸的方法,諸位在體驗時,是否真的覺得是在生命的大海裡游泳,好舒暢、好平穩、好安靜、好快樂?有了這種感受體驗,就可以再進一步。如果體驗呼吸在鼻孔出入的感覺,愈體驗愈覺得無聊,或者想要體驗,但是頭腦出現的雜念、妄想,使得心無法體會到鼻孔呼吸的感覺,有這種情況,同樣也可再進一步。
  
  默照,這個名詞是中國曹洞宗所提出的,日本曹洞宗不叫默照,而稱它為「只管打坐」,這是最容易的一種方法。體驗呼吸時,還要曉得呼吸從鼻孔出入之感覺,而「只管打坐」太簡單了,往蒲團上一坐:「我在打坐,我曉得我在打坐!」然後將身體姿勢坐正確、舒服、安定,其他什麼事都不管;但是,一定要曉得是在打坐,否則就會睡著了。
  
  「只管打坐」可分成三個層次:1.我在打坐,2.我的身體在打坐,3.我的身心全部都在打坐。「我在打坐」只是個觀念;身體在打坐,是照;身心都在打坐的時候,沒有雜念,只有身心統一,這便是「只管打坐」的根本方法。
  
  身心統一,身心一致,沒有雜念。曉得自己是在打坐,雜念來了不管它;環境裡有任何動靜,不管它,這就是默照。只管自己的身體在打坐,知道身體上某些局部的反應,不需要管它;不管它,是默;我知道我在打坐,是照。體驗呼吸的感覺,只是身體的一部分,要把心擴大、放大,安心的體驗身體全部的感覺。但是,不可能對身體每個地方全部都有感覺,通常只對痛、麻、癢,或者不舒服的地方有感覺,特別是在動的部分;知道,但不要管它,不要特別留意任何一個局部,而是知道全體。知道全部的身體,甚至知道你的心都在打坐,將體驗呼吸這一點擴大到你的身體,甚至全部的身心,那就是你的生命都在打坐。
  
  三、隨息觀
  
  體驗鼻孔呼吸的感覺,叫做「隨息觀」。隨息,其實就是四念住的觀身和觀受的方法。如果能夠從體驗呼吸而將方法擴大到體驗全身在打坐,就更好一些;如果不能轉變也沒有關係,只要心安定就好。
  
  體驗呼吸是很單純的,只要知道空氣從鼻孔呼出時是溫暖的,從鼻孔吸入時是清涼的。絕對不能去控制呼吸,使它快或慢,多或少;也就是說,你的責任是在於體驗的感覺,而非去計較、考量呼吸的量多量少,以及呼吸的品質。不要像狗的嗅覺似地去研究空氣的品質,一研究,會覺得空氣很壞,一計較呼吸的量,就會很貪心地希望多吸一點,這是不必要的。只要把身體姿勢坐直,頸部不要彎,下巴收攏,呼吸量及氧氣量是絕對夠的。
  
  根本原則是在身體要放鬆,坐的姿勢要平穩,身體上的痛、癢,知道而不管它。如果痛得很厲害,腿痛就放腿,背痛就彎腰,頭痛就將注意力放在臀部與蒲團之間。如果頭部發熱、發燙,也許是有病或感冒,這就需要吃藥休息了;除此之外,身體上任何狀況都不管它。有些人會連續的抖動,那是因為特別注意身體某處的關係。


〈第三天:晚上〉真正的修行是心中無事
  
  一、選佛場
  
  現在我所說的方法,就像是開藥方,都是經過實驗,如果相信它,使用時就會有用。有幾個要領請諸位要記得:「不思善,不思惡」,以及「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這些要領就是方法,隨時用它放鬆你的身心,不要擔心有妄想,有妄想產生,就隨時回到方法上。
  
  在我們禪堂的正門口,掛了「選佛場」三個字。大家一定很好奇,尤其是西方人,會認為禪堂掛個裝飾品,是什麼意思啊?
  
  「選佛場」其中的一種意思是說,這個地方是提供人們,從煩惱心之中將佛心選出來。關於這三個字的來歷,有種種的說法以及不同的故事,有些故事是製造出來的,根本沒有發生過,不過我現在要講的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有一位年輕的讀書人,他很用功的讀了十年書,準備赴考做官。赴考場途中,有一天借住到一間廟裡,廟裡的和尚問他:「年輕人,你經過這兒要到哪裡去啊?」讀書人說:「我要去趕考,準備考官、選官去。」和尚問:「你要考官,準備了多久啊?當了官以後要做什麼呢?」年輕人回答:「哦!很辛苦,我已經拚命讀了十年書,當官之後就要管事,那就很忙了。」和尚又問:「這不是太累、太辛苦了?你要選官,為什麼不選佛呢?選佛最簡單、最容易的。」年輕人一聽:「選官我知道,選佛要怎麼選呢?選上了又怎麼樣呢?」和尚答說:「很簡單!什麼都不要準備,什麼也不必期望,佛就在你的面前,你已經選上了。選佛選上之後,你自己根本沒事,但是,你可以為一切眾生做老師,為一切眾生奉獻。」年輕人說:「這真是太好了,又可以做老師,又可以奉獻,自己又沒事,也不需要準備,這太好了!」
  
  結果這位年輕人不去選官,就在這間廟出家,出家之後就寫了「選佛場」三個字;他沒有事情做,就在那邊選佛了。這個故事就是永嘉大師〈證道歌〉所講的「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如果能把這兩句話做到,你的佛已經選成功了。象岡道場的禪堂既然是「選佛場」,諸位來到這裡,應該沒有事才對。
  
  宋朝有位用話頭的禪師──大慧宗杲曾說過:真正會修行的人,是最省力的。如果覺得很累、很忙,表示不知道什麼叫做修行。修行,是心中無事;用默照,主要也是讓我們心中無事,沒有牽掛,不牽掛自己狀況的好與不好,不牽掛過去的好與不好,不擔憂未來的好與不好,這就是「不思善,不思惡」。這個時候,就是在選佛,因為心是安靜的、平安的,跟智慧是相應的。
  
  二、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
  
  「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這兩句話,是默照禪的開創者──宏智正覺禪師所說,指的就是默照。「不觸事而知」,是對一切狀況都很清楚,但是不要將它當成一回事,這些狀況跟你沒有關係。事,就是狀況,環境裡的人與事的狀況,自己內心和身體產生的狀況,很清楚的知道是有的,但是跟你沒有關係。這似乎是很奇怪,自己的想法跟身體上的感覺,怎麼會跟自己沒有關係?沒有錯,是有關係,但是不要在乎它,這就是默;很清楚知道有這個狀況,是照。狀況發生還是要處理,但是不必說「我」在處理,處理事就只是在處理事,那就不會生氣煩惱了。
  
  有一位已經往生的老教授,過去常常在我們紐約禪中心演講,當他得了癌症有人去探望時,他就侃侃而談地告訴訪客說,這個病是什麼時候開始的,現在是什麼狀況,將來會變成什麼狀況,害了這個病要如何去治療。去探病的人跟我說:「師父!這位教授滿奇怪的,他介紹他的病情時,好像是在講別人,沒有感覺到是他自已得了病。」這就是「不觸事而知」的例子,事情他是清楚的知道,然而並沒有將這樁事看成與自己有那麼嚴重的關係。
  
  諸位現在用默照的方法,多半能夠做到這一步:對自己的身心狀況以及現在生活的環境,都很清楚、明白;知道環境內有噪音,或者氣溫很涼、很熱;自己很快樂、很不快樂,很舒服、很不舒服等狀況,你都知道,但是不要再起第二念:「這是『我』」。要將情況客觀化;有這樁事,但不是「我怎麼得了,我怎麼得了……」這樣想就會很痛苦了,照也照不清楚,默也沒有默。如果能夠照、能夠默,這樁事我曉得,但跟我沒有什麼關係。能對自己的妄念、身心狀況、自己的個性以及種種問題,知道得很清楚,隨時修正它,這就是修行。否則知道自己有那麼多的缺點,於是自怨自艾、自悲自責,這就不是在修行了。
  
  「不對緣而照」,「對」的意思是攀緣,「緣」的意思是對象;自我和對象產生糾纏不清的狀況就是「對緣」。「不對緣」是指不將任何對象當成是「我的」對象,既然沒有對象,「我」就不存在,「我」不存在,煩惱也就不存在。
  
  最近遇到一位菩薩告訴我,有個男孩子見到另一個女孩子時,一見面就對她說:「我跟妳有緣。」女孩子被他嚇了一跳,他要緣人,人家卻不緣他。從此以後,這個男孩子就神魂顛倒,日思夜想,老是想著這個女孩子跟他有緣,後來女孩子一害怕就去報警,要求警方保護,最後這個男孩就被帶到警察局去了。這個男孩子就是在「對緣而照」,曉得有這個對象,不斷地追,那是煩惱;如果「不對緣而照」,知道有這麼一個女孩,可是不一定跟自己有什麼關係,那就不會惹出這麼多問題了。
  
  當我們打坐的時候,一定會有一些狀況出現,沒有狀況反而是很奇怪的。坐著的時候,眼睛會看到地板上的圖案,耳朵會聽到飛機的聲音,身體會流汗,也會有一些痛和癢,或者心中想著隔壁的人坐下去、站起來的樣子有點怪怪的……,凡此種種都是緣,在環境裡一定有緣的存在。除此之外,自己內心的念頭也是一種緣,譬如:「剛才想到一件想了很久都想不到的事,真可惜,沒有用筆將它記下來,再想想看那究竟是什麼?」這一下子,就變成老是在妄想裡,剛才就是在妄想,現在又再追蹤那個妄想,妄想加妄想,在妄想中打滾,這就是「對緣」。不對緣,就是不論是心裡想的、身體上感覺到的、環境裡面所有的一切,跟我沒有關係,不把它當成是我的對象,不去注意它,我只曉得我用我的方法,這就是「不對緣而照」。
  
  曾經有位菩薩在打坐時,不斷注意著前面女孩子的背,坐了一天之後這位菩薩要求換位子。我問她這個位子有什麼不好?她說:「前面那個女孩子的背歪歪的,我老是想去糾正她。師父說過打坐的姿勢要正確,這個女孩子坐得歪歪的,但是我又不能講話,我坐在她背後,看到她那個樣子,我很難過,好像我的樣子就和她一樣。」這就是「對緣而照」了。禪修期間,不僅其他人跟自己沒有關係,連自己的前念與後念、自己的身體狀況,都跟自己沒有關係,這樣子才會坐得安定,這叫做「不對緣而照」。否則緣太多了,老是在攀緣,攀過去緣,攀未來緣,攀當前的緣,這叫做多管閒事,這不是閒道人而是忙道人。


〈第四天:早上〉心無所求,安住在當下
  
  一、無所求的態度
  
  默照本來是非常單純而簡單的,可是在運用的時候,還是因人而異,要靠個人的揣摩,如何讓自己的心安定下來,牢牢地將自己的心貼在方法上,不離開方法。
  
  有人覺得自己已經非常用心、非常努力了,但是用方法時很累、很吃力,而且心還是浮動的,無法用上方法。這就像騎馬一樣,一騎上馬,馬就將你甩下來,甚至還踢你兩腳,因此希望找一匹訓練得非常熟練的馬來騎。其實,那匹馬就是你自己,要如何順利、輕鬆、不吃力?很簡單,不要期望太高、要求太多,也就是「不除妄想不求真」,那是很省力的;沒有企求,錯了就重新再來,有雜念是正常的;不論是只有一念或者兩念在用方法,都很歡喜,只要現在知道用方法。
  
  能夠以無所求心來用方法,方法是很省力的,很容易將心安定下來。既然是無所求,諸位一定會覺得為什麼還要到禪堂來禪修?我們求的是能夠開智慧,使煩惱減少;但是,就因為希望煩惱少,希望求智慧,所以必須以無所求的態度來用方法,否則會適得其反,企求心越高,煩惱心越重。因此,在打坐之前要發心,所求的只是方法,不求其他,不求沒有妄想,不求有好成果,這就是修行的基本態度。
  
  禪的修行,為什麼稱為頓悟?因為所使用的方法就是「頓」,不是要人從觀念上來分析、辯論、思考。一般人對於許多問題,可能會問理由、原因,進行分析,然後做結論,是合理或者不合理,能解決或不能解決;一般的知識系統,都是用這種方法。而禪修是當下就在用方法,其他的不管它;這樣好像沒有解決問題,但是如果隨時隨地能夠用方法,這些問題就會徹底解決,不論是否有理,至少煩惱沒有了。
  
  二、放下執著,放下煩惱
  
  禪修的目的及功能,不在於公平合理,不在於客觀的事實變或不變,而是在於自己能夠過得平安、快樂,不受外在狀況的影響。禪宗祖師們對弟子的教育,不論有理沒理,都給三十棒;有理的一開口,就給三十棒;沒有理的一開口,也給三十棒。表面上看起來這個禪師似乎非常粗暴,不講道理,其實,這是要打破一般人過於使用邏輯、思考的習慣;如果直接放下執著心,就能得解脫。雖然外在客觀的事實是有理由的,不過光是講理,是不能解決自己內心煩惱的問題。
  
  在二十多年前,台灣曾經發生一樁很大的風波。我的老師白聖長老,也是當時中國佛教會的理事長,有一天他演講時說到:「台灣現在男眾的出家人越來越少,那是個危機,像日本就不會有這種危機,因為他們的出家人都結了婚,兒子可以接下寺廟繼續維持下去,而台灣的男孩子都不願意出家,將來寺廟不知道要由誰來經營!」結果第二天報紙、雜誌都在報導說:「白聖長老主張台灣和尚要結婚。」接連幾天的早、晚報都在談論著這個問題。白聖長老很煩惱的問我說:「聖嚴啊!你來替我想想辦法,怎麼辦呢?」我回答說:「無言勝有言,您已經講了這些話,再解釋,人家又會重複地說您演講時講了些什麼。現在要再否認您的演講,這是不可能的。輿論說您是贊成結婚,可是您現在並沒有結婚啊,所以就不管它吧!佛學院照辦,傳戒照傳,多成就一些出家人,將出家人的身分提高、素質提昇,自然會有人來出家的。現在再講也沒有用,不必辯論也不必回答!」
  
  這個方法很有用,跟他談過之後,當人們再問他時,他就回答說:「我要講的已經講過了,你看我還俗了沒有?」這場風波就因為不再辯論而停止了。
  
  幾年前,寫《弘一大師傳》的陳慧劍居士,有一天拿了幾本書來見我。這些書都是在講禪,而且把台灣以及大陸,凡是華人佛教界的法師全部都批評了,這其中還包括了印順長老,我當然也被批評了。書裡說我們這些法師全部都是外道,只有作者本人講的才是真正的佛法。陳慧劍居士問我說:「這還得了,這些大德法師都是外道,那他是什麼呢?」我說:「他的書裡,不是講他自己就是佛嗎?」陳居士說:「我們必須予以反駁!」我回答說:「從釋迦牟尼佛時代就有外道,外道毀謗佛法是正常的,否則就不能稱他為外道了。說我們是外道,實際上他才是外道,何必跟他去囉嗦!危機,不在於外道毀謗佛法,破壞大善知識,而在於佛教沒有人才。如果多一些有智慧、有慈悲,真正懂佛法的修行人,外道算什麼呢?佛教自己沒有人才,專門去跟外道辯論,實在是得不償失,浪費時間。」老居士聽了之後反問我說:「法師,您在二十多歲時,不是也出了一本書跟外道辯論嗎?」我說:「阿彌陀佛!那個時候我是無知,所以跟他們辯論,現在懂得一些佛法,就知道根本不需要再去辯論了。」
  
  大概是在五年前,天主教教宗若望保祿二世,出了一本書《跨越希望的門檻》。這本書翻譯成幾百種語文,其中有一篇專門在講佛教。有人就拿了這本書給我看說:「師父,您見過教宗,他是您的朋友,您應該教訓教訓他,不懂佛教還在亂批評佛教。」其實,我和教宗只見過一次面,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認識我。於是我跟他說:「站在天主教教宗的立場,要是說佛教好,那才奇怪呢!說佛教不好是正常的,這本書不是給佛教徒看,而是給天主教徒看的。其實,這樣寫也很好,佛教徒看了之後,會覺得天主教竟然如此誤解佛教,就不會去信天主教了;對天主教徒來講,本來就是天主教徒,根本不受其影響,所以我不需要講些什麼話。」
  
  三、好好把握現在
  
  講了這麼多的譬喻故事,目的是要告訴大家,要守著自己現在的方法,不要瞻前顧後,顧此失彼,這是非常現實的現實主義。中國有句諺語說:「百鳥在樹,不如一鳥在手。」其他的東西再多,就好像一百隻鳥都在樹上,你看看這隻鳥、那隻鳥,那都不是你的。如果有一隻鳥已經在手上,那才是真正屬於你的,你只要照顧這隻鳥就好了。方法也是一樣,只有現在這個念頭在方法上是重要的,其他的都不重要。過去的問題及狀況,也許對過去有用、對未來有用,可是現在這一刻如果不好好把握,連現在都會沒有了;現在這一個階段如果能夠踏踏實實,真正得力,過去及未來的問題也能解決。不要浪費現在,現在是最重要的,也是非常現實的。
  
  最近看到一篇在《人生》雜誌發表的文章,內容是說,動物是最好的禪修者,因為動物沒有什麼記憶及思想,牠只知道現在、現在,經常就是處在現在,完全是直接的反應。所以任何動物,當遇到對其生命有危害的狀況時,都會非常的敏銳,這包括氣候、環境、敵人。譬如要下大雨,或者房子失火前,螞蟻、老鼠會搬家,這都是因為牠們只有現在,以致於感覺非常敏銳,所以禪修者最好學學動物。假如禪修者,能夠將心練習著隨時放在現在,也會具備這種敏銳的能力。
  
  為何有些人會有神通、第六感,以及第三隻眼?是因為禪修的力量。但是禪修的目的不是修神通,而是要修智慧、除煩惱,所以更需要將心放在現在。請諸位不要認為練習把心放在現在,從此,過去的就忘掉,未來的就不管了,沒有這回事!人還是人,把現在照顧好,心能夠隨時隨地練習著放在現在,如此一來,對過去、對未來的處理和預測,將會更正確。
  
  四、身心都在打坐
  
  現在再來複習一下,方法已經講過兩種:1.體驗呼吸從鼻孔出入的感覺,只管呼吸出入的感覺,不管呼吸的多或少、深或淺,或者空氣品質的好與壞。2.體驗自己的身體在打坐,要體驗、知道身體的全部都在打坐,不要特別注意有知覺、感覺的部分,沒有知覺的部分也知道是存在著;知道「我在打坐」,但是請不要在腦海中想像著自己在打坐的形象,這是想像著打坐,而不是體驗自己的身體在打坐,這兩者是不一樣的。用頭腦想像,可能會出現兩種狀況:1.身心分離,漸漸會看到一個自己的形象在打坐,造成幻覺出現。2.用頭腦想像身體在打坐,於是頭腦會衝氣、會痛。所以,請諸位不要想像著一個形象在打坐,知道這個身體在打坐就好,身心全部的我都在打坐,這是非常實在的;僅僅是「我在打坐」,這是個觀念;如果只停留在「我的身體在打坐」,很可能會產生幻境而變成一個圖像;如果身體與心結合在一起,我的心知道我在打坐,身心都在打坐,那就是一體了。


〈第四天:晚上〉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
  
  一、天地萬物皆在說法
  
  剛才我去湖邊,看到一隻顏色灰白相間的鳥,停留在湖面的一根木頭上。最初我以為木頭上長出東西,因為我觀察了十五分鐘之久,這隻鳥毫無動靜,我心想:這究竟是什麼呢?一開始,我不確定那是隻鳥,我對牠叫了兩聲,牠沒有動靜;當我正想離開時,突然看見水面上有個水花,原來這隻鳥很快地啄了一下,就獵捕了一條魚,馬上把魚吃掉,然後這隻鳥又不動了。
  
  我真佩服這隻參禪的鳥,牠一定是學默照的。牠安靜地停留在木頭上,什麼狀況都不管,但是牠很清楚情況。當魚在水裡游來游去時,根本不知道有隻鳥,等到游近時,鳥不動聲色,一點也不累地跳出來把魚吃掉。這還真需要一些工夫。早上我提到一篇文章,說動物是活在當下而不管過去及未來,所以對當下特別敏銳。而一般人活在過去,活在未來,忘掉現在,因此要用方法來幫助自己活在現在,使自己更靈敏、更敏銳,那就是智慧的出現。
  
  修行,是可以向任何人或動植物學習佛法。佛經裡說:「大地所有一切的萬事、萬物,都在放光說法。」這是指地球上所有事物,無不是在放光說法。相反的,鳥吃魚如果以另外一個角度來看,一定會認為這隻鳥很陰險、很可惡;魚是那麼的天真,悠閒自在,結果被鳥所騙。如果鳥動一下,魚就會避開,可是牠卻像木頭似地動也不動,這條魚真是可憐!如果有人因此恨那隻可惡的鳥,也為那條魚歎息,好像很有正義感的樣子,但這樣卻不是佛法,而是一種煩惱法。
  
  有很多人,每天一睜開眼就在自找煩惱。不論是看見人、看見動物、看見東西,本來是他人的麻煩、困擾,因為打抱不平,結果被捲入其中而變成了自己的麻煩、困擾,這是很可憐的,這不是佛法。
  
  二、以智慧處理事,以慈悲對待人
  
  有位菩薩問我:「修默照,是什麼事情都不管它,如果覺得自己的配偶做錯了事,像這種情況,要不要管呢?」我回答說:「這要看狀況。如果對方願意接受,為什麼不管?如果知道去管它,會變成家庭戰爭,造成兩人都煩惱,還要管嗎?不管它!雖然會有問題,至少並不嚴重。」許多人愛管閒事,好打抱不平;不管時,問題還不嚴重,一插手,問題反而更嚴重了。所以,修行人要用智慧來處理事,要以慈悲心來關懷人。
  
  有智慧、有慈悲的人,稱為修行人、菩薩。在修行菩薩道,處理人際關係的問題時,應該以三種方式來處理:第一種方式是對很有修行,也很有信心的弟子而言;如果兩人在爭執,彼此都認為對方是錯的,這位有智慧的老師,一定是有理的打三十棒,沒有理的也給三十棒。既然是修行人,還計較什麼﹖計較就產生煩惱了。諸位有沒有聽過,古代的中國禪師及祖師們,動不動就是棒、喝;打人是棒,罵人是喝。這是因為有智慧的老師,很清楚知道弟子是很有修行、很有信心,才會用這種方便法。你們諸位,如果問一句,我就打一棒,可能你們很快就要打電話報警,說這裡是個瘋人院了。
  
  第二種處理方式是見到想要修行,但是沒有信心,也沒有什麼修行的弟子發生爭執時,他們都在數落對方的錯誤,老師的處理方式是:「你們都是對的,都沒有錯,錯的是老師沒有把你們教好,所以你們會吵架!」因為老師承認錯誤,兩個徒弟覺得對不起老師,就不再吵,也就沒事了。
  
  第三種處理方式是對有一點修行,但是信心不堅強的弟子,那就要對他們說道理了。要用佛法來疏導、安定他們:「他的錯誤是有道理的,這是因為他站在他的立場;站在你的立場是對的,你是菩薩,你就吃虧一點。我知道,佛也知道,讓他占一些便宜,是你的慈悲。」
  
  度眾生就是這樣度的,這樣他們才會留下來,才會繼續修行,要不然豈不是斷了他們的善根嗎?如此一來,兩個人都留了下來,也不會再吵架了。
  
  默照,在默的時候,是沒有是非、對錯的。我們已經介紹過「不思善,不思惡」、「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不觸事而知,不對緣而照」。默照不是不知道、不處理,而是不要有煩惱心,否則就跟默照的方法背道而馳。一有煩惱心,就失去了智慧與慈悲。所以,要以慈悲心來對待人,以智慧心來處理事。否則,不以智慧來處理,本來自己是沒有煩惱的,他人的煩惱就變成了自己的煩惱。
  
  三、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
  
  「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這是《法華經》裡的兩句話,法,就是一切的現象。每一種現象,都有它自己的位置、狀況、立場。世間任何事件,彼此之間雖有關係,看起來好像有點類似,然而沒有真正相同的東西,這就是「法住法位」。
  
  對任何緣,以自己的立場及想法取它的相,那就是「對緣」。不以自我的觀點來接受它,但是很清楚它發生了什麼狀況,這就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
  
  「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就是說世間所有的一切,每一法、每一種現象各有其共同性,一定也有差別性。同一個媽媽生的孩子,生十個,十個孩子都不一樣,即使是雙胞胎,看起來雖然長得很像,性格也差不多,其他人認不出來這兩個孩子的差異之處,他們的母親卻一眼就能分辨出來,這是因為即使相似,仍會有不同之處。我曾遇到兩位先生是雙胞胎,他們都結了婚,在我看來他們是一樣的,可是他們的太太,就清楚地知道誰是哥哥,誰是弟弟。我問她們是否會弄錯呢?她們說:「剛結婚時是有點迷糊,不知道誰是誰?可是,他們是不一樣的。現在不要說是眼睛看,用耳朵聽就可以知道了。」
  
  「法住法位」是每一種現象都有它的位置和狀況。有了這種認知,就是「不觸事而知」。不要去否定他人的立場,應該體認各人有各人的立場,這樣就不會有這麼多的煩惱。否則,太太想征服先生,先生想征服太太;師兄要征服師弟,師弟要同化師兄,就產生痛苦了。
  
  今天有位菩薩告訴我,他在沒有聽到「不除妄想不求真」之前,很煩惱,方法用不上力,聽了之後,一下子就變得很輕鬆。諸位是不是也是這樣呢?問題在於要相信我的開示,並且揣摩著運用;這些方法不是我所發明,而是祖師們所說的,這些就是佛法。如果在依教奉行的同時,卻存有懷疑的態度,那麼,這些話對你而言就毫無用處,都成了一堆廢話。
  
  不要覺得妄念、昏沉,是很麻煩、很倒楣的事,有了昏沉,要提起信心,打起精神用方法;打妄想時,趕快回到方法。此外,睡覺、雜念也不是罪惡,知道有妄想、有昏沉,表示有警覺心。因為還是凡夫身,才開始修行,有這些狀況是正常的,這也是「法住法位」。
  
  「法住法位」是面對任何狀況發生時,不需要後悔,也不必期待有好狀況會發生。不擔心,不期待;一害怕、一期待,也許好的狀況就消失,而本來不會發生的壞狀況,也可能會發生。有什麼因就得什麼果,但是,請大家不要轉變成懶人的想法:「反正就是這樣囉!打瞌睡,就打瞌睡,打妄想,誰沒有妄想啊!這就叫做『法住法位』。」錯的!這又是另一層妄想了。事實上,修行是非常簡單的,只知道用方法,其他的事不管它。


〈第五天:早上〉開悟與默照禪法
  
  一、何謂開悟?
  
  佛法的修行,如果沒有觀念、方法來指導,修行雖然有用,但不能真正開悟。
  
  開悟是個很模糊的名詞,在東方、西方都有不同的解釋。在中國,開悟是說以往不知道的、想不通的,突然間茅塞頓開,知道了、想通了。有人是從書本上發現一些從來沒有聽過、見過的道理,自己的見解忽然間寬大了許多;有人是遇到一些特殊經驗,從病中或夢中以及平常生活裡,所得的一種神祕力量;有的是拜佛、打坐、誦經而得到的神祕經驗;有的是偶爾得到靈感、感應,更深一點的則是神通。遇到這些經驗之後,很多人會認為這是開悟,其實,這些經驗都是似是而非。
  
  真正佛法所說的開悟,不是神祕經驗,不是神通,也不是從書本上看到一、兩句話,就解決了問題,更不是聽到上帝、神、鬼對你說了一些話,因此得到些靈感、感應;這些都不是真正的開悟。但是,開悟的人是有可能得到一些神祕經驗,因此,就很容易使人混淆、模糊了。
  
  我在兒童時代是笨笨的,少年出家之後還是很笨,因為出家做和尚,早、晚誦經是不准帶著課誦本的,所以一當小沙彌,開始就要學著背課誦。師父要我背早、晚課誦,我是怎麼背也背不出來,特別是那些咒語,我的師父就跟我說:「小和尚,你真笨啊!你要每天多拜佛,求觀世音菩薩給你智慧!」我聽他的話拜了三個多月之後,突然間變得聰明,課誦都能記得了。諸位認為這算不算開悟呢?這不是開悟,是感應,是觀世音菩薩慈悲,給我的加持。在釋迦牟尼佛的時代,有一些阿羅漢不會說法,連個偈子也說不上來,於是他就顯神通,表演給大眾看,主要顯的是神足通,例如:人突然間不見了,一下子又從地上或空中出現,或者身上出火、出水等。凡夫看到了神通,磕頭如搗蒜,相較於宣說佛法,更容易讓人崇拜。
  
  開悟的「悟」,佛經裡稱它為無漏的智慧現前,在梵文稱為般若,無漏智慧和有漏智慧是相對的。世間所有的知識、學問、技巧、聰明,都是有漏的智慧;而無漏的智慧,不是經驗,不是知識,而是無我的態度,也就是沒有自我中心和自我執著的態度,這就是開悟,就是般若。
  
  開悟,是智慧現前、悟境現前。用方法時,將自己一層層的脫落,漸漸淡化自我中心的執著,這是漸悟。如果一下子就能放下,使自我的執著完全消失,對人、對世間以及自己的人生觀的看法完全改變,這是頓悟。
  
  但是,要分辨清楚的是,有些人突然靈感一來,對世間、對環境、對自己的價值觀也會有所改變,然而價值觀的改變並不等於開悟,因為「我」還在。如果一切都有,只有自我中心沒有了,這才是真正的開悟,才是無漏的智慧。
  
  有些人很天真的認為開悟之後,就是要什麼有什麼,過去得不到的現在可以得到,過去不知道的現在完全知道。如果開悟之後,希望得到更多,自我中心越來越大,負擔也越來越重,這是愚癡,不是真的開悟。追求這種開悟,實際上是在追求自我中心的膨脹。
  
  開悟是從煩惱形成的痛苦、負擔之中得到解脫,所以必須釜底抽薪,不讓自我有更多的貪求與執著。佛法告訴我們要用戒、定、慧來熄滅貪、瞋、癡;貪瞋癡就是自我,自我所製造的煩惱、痛苦,都是圍繞著貪、瞋、癡而形成。因此,要持戒、修定來開發智慧,才能夠開悟。
  
  開悟,並不等於聰明,也不等於學問、知識,而是從煩惱得解脫。煩惱是自我中心的執著心,解脫之後仍然是有自我,但這個自我,是慈悲與智慧的功能。能夠以慈悲心對待眾生,處理一切事,都是智慧的反應。知識、技巧、學問,還是可以繼續學習、運用,因為這些是用來助人的一種方便工具。
  
  有些人很愚癡,想開悟又害怕開悟,認為開悟之後什麼問題都能迎刃而解。但是又害怕開悟之後,什麼東西又都失去了,像這樣的人是根本開不了悟的。以為開悟之後就會失去所有,這是錯誤的想法;開悟之前,屬於你的東西是很少的;開悟之後,三千大千世界,無量無數一切諸佛世界都是你的,你擁有無限的、無量的一切,與一切的一切都是同體。這是因為沒有畫地為牢,沒有與任何人畫界限,所以對人慷慨,和所有一切生命是結合在一起,所以你的生命是無限無量的,所擁有的也是無法衡量的。
  
  曾有位年輕媽媽來參加禪修,禪修期間工夫用得很好,其實也只是心念能夠集中,妄念較少,她就害怕的跟我說:「師父,我想回去了,因為我愈坐愈好,我可能要開悟了!」我問她說:「開悟,妳還要回去嗎?」她說:「開悟之後,我如果連我的孩子都不要了,這多麼可怕啊!我還是想要我的孩子,我不要開悟了。」我說:「釋迦牟尼佛開悟之後,雖然出了家,但是,他讓他的太太和孩子也都出家,並且很照顧他們,同時,也回家探望父親。父親過世,他趕回家抬著父親的棺木送葬;他的母親早已去世到了天上,他特別到天上去為母親說法。佛開悟出家,並沒有六親不認,只是開悟之後自我中心的煩惱沒有了。開悟之前,是以自我中心的立場來對待;開悟之後,則是以眾生的立場來對待。因此,開悟的人,是用慈悲、智慧來照顧所有的人。這也就是『法住法位』;知道一切眾生各有所需,各有各的立場,必須適應眾生,因為所有的眾生跟自己都有關係。並不是開悟之後,見到什麼人都不認了,兒子也不要了,那是愚癡,那不是開悟。」
  
  二、「無我」的觀念最重要
  
  用默照或打坐的方法是不能開悟的,只是幫助減少妄念,以此達成開悟的目的。如果觀念不正確,沒有用無我的觀念來指導,最多只能入定。就像前面說過的,動物多半沒有記憶、不會思考,牠們生活在現在、現在,所以靈敏度很高、很強。而人類的思想太複雜,經常思前想後,反而忽略當前的狀況,變得遲頓。如果用方法經常讓心停留在現在,保持著知道現在,這可以增加敏銳度,但這不是開悟。諸位可能會想:「那我們在這裡修行做什麼呢?又不能開悟!」用方法,只是一個過程、一種工具,目的是為了達成某些功能。
  
  想要開悟,一定要用觀念來引導,用方法時,隨時要將執著放下。譬如說:「我在打坐,我知道在打坐,我的身體在打坐。」這裡面是有「我」的,這是為了要將心念集中。漸漸地,身體的感覺不存在了,但是「我」還是在的。再進一步,此時打坐的「我」,不只有身體,對於聽到或看到環境裡的聲音及景象,都是「我」;雖然環境裡有聲音、有景象在動,但是對你而言,動也好、靜也好,都是整體的;你和所聽、所見的已經結合在一起,你已經達成身心統一,環境統一,這是統一的「我」。再進一步,是「身體在打坐」,「我」沒有事,而身體的痛、環境的動,我知道,但是跟我沒有關係;身體、心理都沒有負擔,任何狀況的出現都是修行的狀況,不是「我」。甚至不必去考慮「我」的問題,只是清清楚楚地知道:「這不是我!這不是我!」能夠這樣不斷地練習,自我中心便會越來越淡。
  
  許多人對雜念與昏沉耿耿於懷,擔心一打坐,不是雜念、妄想,就是昏沉、做白日夢,浪費時間。但是怕妄念,怕打瞌睡,越怕,心裡越討厭,所以就越要和它對抗,對抗一陣子,累了就打瞌睡,睡醒有精神了,妄念又來了,又再和它對抗,於是不斷循環地在打瞌睡、打妄想,打來打去,愈打愈痛苦;原因是你太在乎妄想、瞌睡。如果不在乎它,說:「打妄想、打瞌睡的不是我,現在用方法的也不是我,方法是否用得上,跟我沒有關係,能用方法最好,打瞌睡不可能一直打下去,總有醒的時候,那就趕快用方法。」不要討厭、對抗,心就會安靜下來,雜念妄想會減少,瞌睡的機會當然也會少。心安定有好狀況時,不要沾沾自喜地說:「我終於也坐了一炷好香,下一次希望坐得更好一些。」一喜歡,心就動,就是妄想,就已經被煩惱所捆。


〈第六天:早上〉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一、心中無事,不受干擾
  
  默,是不要將一切現象,當成與你有關係,所以任何現象不會干擾到你,這就是「放捨諸相」。「休息萬事」與「絕學『無為』閒道人」中的無為一樣;在日常生活中的待人接物,行住坐臥,都還是有的,但不是什麼事都不必做了,而是心中沒有什麼事可以讓自己牽掛的,所以默照,是承認一切都有,如果忽略現象的有,那就沒有照了。
  
  所以說禪法是心法,主要的意思是心中不會受到任何事情干擾。一般人總是思前想後,不斷回憶著過去,總覺得許多機會沒有好好把握,或念著曾經做過的事、發過的財、出過的鋒頭;這一生不是在悔恨,就是在陶醉之中度過。要不然就是憂慮擔心著未來會發生什麼狀況,或者事情未到,就提前高興著美夢成真。
  
  夢,在想像之中總是太過美好了,很多人都是生活在夢裡,對未來想像得太天真。譬如許多人在結婚之前,都會把婚姻想像得美滿快樂;而我小時候上山出家之前,就把山上想像成仙境一樣;然而,這種對於未來的憧憬,多半是有問題的。
  
  當我閉關修行六年出關之時,高雄鄉下的一個小鎮,有個蓮社要請我去演講,一路上有位居士陪著我。那是個滿熱鬧的小鎮,街上許多人看到來了這麼一位不認識的和尚,都會多看兩眼,這位居士於是高興的對我說:「法師,一定是老早宣傳過,說有位出關的法師要來弘法。你是剛剛修行出山的人,一定有很多人晚上準備聽你演講。」我還信以為真。可是到晚上我要演講時,只來了三、四十位聽眾,這個夢很快就破滅了。從那一次以後,我就瞭解到,凡是事情尚未發生之前,不要想像得那麼的美好、那麼的順利。
  
  二十多年前我在台灣主持禪七,那個道場很小,只能容納二、三十位禪眾。有一次禪七結束後,大家報告心得,有好幾位禪眾一邊感恩一邊哭著說,師父是他們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恩人,從此要生生世世跟著師父修行,發願生生世世不退轉。我心想:「有可能嗎?現在是聲淚俱下的感恩,沒有多久就會將我忘了,當我死的時候最多說一聲:『喔,這個老和尚死啦!』」您們不信嗎?真的是這樣!
  
  當年那些年輕人目前還留下來跟著我修行的,已經很少了。不過發好願還是應該要發,即使是不能持久。
  
  二、止於一念不是無心
  
  但是,一些空洞的夢想,對心理是負擔,對時間則是浪費。所以要「放捨諸相,休息萬事」,讓我們在用方法時只有「當下,當下……」,有了任何經驗就是「放下,放下……」,同時不斷地繼續用方法。如果經驗到統一心時,知道是統一心,因為正處在統一心的狀態中無法放下,等境界過了之後,要告訴自己:「這個境界不是我要的!」有統一心的經驗很好,但是不要去追求統一心,因為愈追求愈得不到,而且統一心不一定有用,最多只能入定。
  
  因此,不論是默照禪或話頭禪,並不鼓勵注意或進入統一心。中國禪宗參話頭時,隨時隨地都有話頭,話頭就像一把鎖匙,只是個工具。有話頭可用,絕對不會發生內外統一或絕對統一的狀況。絕對統一已經是念念的統一──前念、後念,念念止於一念,是念的統一,這就是進入深定;身心統一及內外統一還沒有到達念念統一的程度。我們不希望進入念念統一的定境,但也不要把統一心當成壞事,可是絕對不要把統一心當成追求的目的。
  
  念念統一是定,能夠有入定的經驗是不壞的,當念念止於一念時,沒有前後交替念頭的過程,時間的感覺就不存在,坐一天和坐一秒鐘是相同,這是真的進入了定境。能夠有此境界固然很好,但這只是統一心,是一種修行的經驗,不是無心,並未得解脫,也不是智慧。
  
  修行的過程中有三種心理狀態:1.散心。剛開始時的心是散亂的、雜亂的,從散亂心用方法,這個方法使得心能夠傾向集中。2.集中心。在修行過程中,必定先經過散亂心的掙扎,然後變成集中。3.統一心。從集中心漸漸妄念愈來愈少,到完全沒有妄念、雜念,只有方法,此時就出現統一心。統一心有三個層次或現象,那就是身心統一、內外統一、前念與後念統一。但是,我們所期待的是無心,並不是這三個統一心,這都是過程。無心,不是追求可得,一追求就是妄想心,而是要放下、放下……,「放捨諸相,休息萬事」。
  
  三、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兩句話是《金剛經》所說,也可以說是佛法的根本原則。意思是:凡是所有一切的相,都要將它當成是虛妄的,只要不去執著它,就會產生智慧。
  
  《六祖壇經》講的無相,是說一切相都是虛妄相,不是真實相。現象雖然有,但那只是幻境、幻象,是因緣有而自性空,只因為因緣的湊合而有了現象;如果另外的因緣產生,現在的現象就會改變,形成另一種現象,所以稱它為虛妄相。既然清楚的知道不是真實相,就不會被其困擾,而產生痛苦的煩惱心,此時智慧就出現了。「法住法位」是指當下現在的這一刻,每一法都有其特性與狀況,如果有新的因緣參與進去,原有的狀況就會改變;就好像化學變化,只要一個成分不同,所產生出來的便是完全不一樣的結果。
  
  記得我小時候在上海時,有位居士是個很虔誠的佛教徒,也會講經說法,有一次他家裡失火,房子被燒掉。房子被燒之後,全家人都很懊惱、痛苦,另外一位聽過他講經的居士安慰他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房子本來就是虛妄的,燒掉就燒掉了吧,不必太難過了。」房子被燒的居士說:「對,房子是虛妄的,我這個人也是虛妄的,但是虛妄的我,還是需要有虛妄的房子來住啊!」於是大家幫忙捐助了一些錢,讓他們暫時有地方可住。後來有一次他發表學佛心得說:「看到別人有事是『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一旦事臨到自己,所有相都是真實的,房子燒掉是真的,馬上就是一個現實,不知道要住在哪裡。」當時我的師父就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是《金剛經》裡釋迦牟尼佛所說的。從佛的立場來看,所有的人與自己都是虛妄的;可是從眾生的立場來看,看到別人是虛妄,但卻不承認自己也是虛妄的。不過,我們要學佛,雖然自己發生問題是真實的,但是要將它當成虛妄的來觀想,能夠如此,痛苦與煩惱就會減少。必須要有勇氣面對所發生的問題,因為你還要繼續活下去。」
  
  修行,就是要練習著用佛的角度來體驗生活,因為我們還沒有開悟,沒有智慧,沒有辦法像佛一樣。特別是在家居士們,有家、有孩子,也有很多的責任,房子被燒是個非常現實的大問題。而我們出家人大概好些,這個廟燒了就到另一個廟去,不過在西方社會也不是這麼簡單,其他的廟並不一定會隨便接受。所以只有學佛,練習著瞭解自己,化解心中的苦惱及牽掛,能夠「放捨諸相,休息萬事」,漸漸就能體會到「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但還是要很細心的照顧、運用這些虛妄相,自利利人是要從有相開始,體驗無相、體會無相,然後才能實證無相。
  
  我們修行用方法是在練心,不是在練環境;「凡所有相,皆是虛妄」並不是說一切相都不存在,而是說一切相都有,但是當實證無相的時候,心不會受其影響而波動。之所以發生影響和波動,是因為考慮到自身的利益,覺得那些人、事、物、環境狀況種種對自己太重要了,和自己的利害、得失有關,所以認為是真實相。修行時,首先一定要肯定自己、承認自己本身是虛妄的,進而體會到自己的身體與心也都是虛妄的,然後才不會受到外在環境的影響,否則只是閉著眼睛說:「虛妄的!外面的環境統統都是虛妄的!」結果別人給你一個耳光,所有的一切就變成真實;這並不是外面的狀況有什麼不同,而是自己內心的轉變。所以,體驗、承認堅固的自我執著是虛妄的,如此,也能進一步體驗到一切的環境都是虛妄的。
  
  我有一位弟子,打坐很精進,對《般若經》、《楞嚴經》的內容也很熟悉。有一次他在夜間打坐,有個鬼來找他,他跟鬼說:「你不要找我,你找師父去。」第二天他還問我:「師父,昨天有沒有鬼來找你?」他很清楚「凡所有相,皆是虛妄」的道理,既然是虛妄相,真有鬼出現時就不管它,還去找師父做什麼呢?過了兩天,夜裡我去看他,他正在打坐,經過他面前時,他馬上打了個手印,然後睜眼一看:「喔!師父是你!」。這真是有趣了,鬼在面前,叫它找師父;師父在面前,還把師父當成是鬼。
  
  一定要肯定自己的我執以及身體是虛妄相,所見所思是幻想幻覺,才能夠在面對外境時真正把它當虛妄來看。否則只是觀念上的理解,當自己遇上境界時就不虛妄了。
  
  因此,「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個觀念上的認知一定要有,然而僅僅有認知是不夠的,如果不練習著體驗「放捨諸相,休息萬事」,就好像別人家的房子燒了卻跟他說:「房子燒掉就燒掉,不要執著,那是虛妄的。」但是當自己的房子被燒,就痛苦不堪。如果能體驗到自己的身心是虛妄相,所以自我就是虛妄相,房子被燒是因緣法,接受事實,再做善後的處理,這就是智慧而不是煩惱。


〈第六天:晚上〉慚愧、懺悔法門/無相、無我
  
  一、以慚愧、懺悔禮拜來安心
  
  今天已經是第六天,如果方法用不上,心覺得很累,那是對方法失去興趣,此時心會浮動,會覺得很煩躁,沒有辦法繼續在蒲團上用方法。這時候,體驗呼吸,呼吸很粗;體驗身體在打坐,身體上的每個部分都像在告訴你不想打坐,好像蒲團上都是刺,連身上的每個毛孔,都在跟你抗議著不要打坐。有這樣的現象,就起坐,利用禪堂的空間,用很慢的動作體驗拜佛的感覺,一邊拜一邊要說:「我慚愧,我懺悔,我的業力現前,善根被業力干擾;我慚愧,我懺悔,由於我的菩提心不夠,慈悲心不夠,所以沒有智慧;我慚愧,我懺悔!」一邊體驗拜的感覺,一邊要以沉痛的心情說:「我慚愧、我懺悔。」這樣拜一段時間之後,心情會安定下來,身體不那麼煩躁時,又可以繼續打坐用方法了。
  
  當重煩惱出現的時候,最好的方法就是用慚愧心及懺悔心來拜佛。當我遇到我們團體中有重大事情發生必須要解決,否則會很麻煩時,這時候打坐求靈感是沒有用的,我都是用拜佛的方法,對著佛菩薩懺悔,心情漸漸會平衡,頭腦也會清楚。拜佛會有感應,這是由於外在佛菩薩的力量,以及護法神的協助;護法神是跟著修行人的心境而走的,心安定,他就會來保護我們。我有少數弟子,在大煩惱來時,都不願意拜佛懺悔;其中有一位非常優秀聰明的年輕弟子,因為產生大煩惱,根本沒辦法打坐,我勸他拜佛,他說他才不拜呢,因為已經拜了很多年。一個修行人,不打坐,不拜佛,不知道慚愧、懺悔,煩惱來了就是一敗塗地,這是很可憐的。所以我奉勸諸位,有大煩惱時,要以慚愧心、懺悔心來拜佛,才能夠挽救你不被大煩惱捲走,否則即使修行很多年,也難保不會被境界所轉,這是很可惜的事。
  
  不要以為「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所以認為拜佛、打坐也都是虛妄的,這是顛倒!打坐、拜佛是為了幫助我們從自己的內心體驗「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如果體驗不到,就要拜佛、慚愧、懺悔。
  
  二、用心法練心
  
  「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這是《金剛經》裡的一個偈子。意思是說,把色當成我,把聲音當成我,這個人行的就是邪道,是不能見到如來的。偈中的「我」是指佛,也可說是空性。以這樣的標準來看,所有在修行的佛教徒,大概百分之九十以上行的都是邪道。因為多半的修行人,都將佛像當成佛來拜,這是讓眼睛看到的色、一個形象;而持誦阿彌陀佛、釋迦牟尼佛、觀世音菩薩等佛菩薩聖號,用的是語言聲音,將這些聲音當成是佛來持誦。
  
  有一個滿有意思的故事,那是在很久以前在台灣,我們有十多位出家人,每天都持誦《金剛經》。其中有人得到一個消息說,從印度來了位有成就而且神通廣大的大喇嘛,準備當晚進行火供。大家都不相信而想去看看,說這是邪道嗎?儀式一開始,就有種震攝人心的氣氛,感覺很不尋常,當晚並沒有風,但是當儀式進行到一半,附近所有的樹木都在搖動,很多鳥在樹林裡面飛來飛去。因為全場的人都在拜,我們這十幾個出家人也跟著一起拜,去的時候是絕對不相信,到了會場又不由自主的跟著一起拜。在回程的路上,大家都在討論著說:「『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今天大家不是都信了邪道嗎?」
  
  大喇嘛在火供時,大家都拜而我們不拜,不是很奇怪嗎?明明知道《金剛經》裡說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還是執著有相,要不受相的影響是很不容易。不過,這樣的相還是有用,尤其是對初學佛以及沒有學佛的人而言。據我所知,許多人起初是抱著一種好奇與不信邪的心態去觀賞,直至親眼所見,不得不相信,馬上接受灌頂,類似的情況還滿多的。不過,這不是究竟的佛法,而是方便法。
  
  禪宗一開始就用心法練心,而不是用「術」來接引人。這種「術」,除了密宗之外,中國的道家以及印度其他的宗教都會使用,其力量來自於畫符或咒語,有些是運用神、鬼以及精神體,一方面供養他們,一方面請他們扮演一些角色,產生一些功能,但這和根本的佛法是無關的。
  
  三、不動是默,清楚是照
  
  初學佛者用默照方法時,心不可能隨時隨地都在默、都在照,大多時候,心都是混亂的,有時候會有恐懼心出現。就像我的弟子在打坐時說有鬼去找他,等師父去了,他把師父也當成是鬼。實際上他在打坐,就不應該有那麼多的恐懼心,但是他心裡的「自我」還在,沒有說:「我在默,我在默。照,是很清楚;默,是不動。」他並沒有到達這樣的程度。雖然在打坐,可是心沒有真正清楚的在照,也沒有安定的在默,當然會受到影響。
  
  今天小參時有人告訴我聽到禪堂裡打香板的聲音就害怕,擔心著有人又要打香板,我告訴她說:「妳不要怕,要隨時準備著有香板聲,聽到之後,妳說這是香板,沒有事,不管它。」這就是照與默的功夫。
  
  已經向諸位介紹過默照的修行方法、層次、次第,以及在修行過程中可能產生的種種現象,以及如何分辨是假的悟境,還是真的開悟。過去幾天所講的,都是以有相修行無相,以有我修行無我。剛開始修行時一定是有相、有我,然後用方法及觀念幫助我們,逐漸認知何謂無相及無我。
  
  四、歷歷妙存,靈靈獨照
  
  「歷歷妙存,靈靈獨照」,這是宏智正覺禪師在悟後,以無相、無我的立場來講默照。無相和無我常常被誤認為:無相是什麼都沒有,無我是什麼都不要;這是不正確的觀念。無相,是見到現實環境中所有一切的相,知道它是虛妄、無真實相,無不變的永恆相。至於無我,有人認為如果無我是什麼都不要,那是不是就不需要穿衣、吃飯?以我聖嚴來說,也不必有徒弟、道場,既然無我,還要這些做什麼?這種想法是誤解了無我的意思。無我的意思,是指沒有執著、煩惱、痛苦的我,有的是慈悲與智慧的我;智慧的運用是為眾生之利益,而心有所思、有所動,這是智慧的反應。釋迦牟尼佛在經典裡也常說:「我,如來……」這個我,是智慧的我,是慈悲的我,不是煩惱痛苦的我。
  
  「歷歷妙存」的歷歷,是經歷的意思,其實就是照的功能,清清楚楚自己親身的體驗。第一個「歷」是自己的經驗,第二個「歷」是清楚的知道這個經驗是什麼,這就是照;「妙存」則是默。就好像家裡有一個保險箱,裡面放了許多金銀財寶,除了自己以外,其他任何人都不曉得裡面是什麼,可是它有很大的價值及功能。實際上這個保險箱內的寶,指的就是智慧與慈悲的功能是無限的,不動它時,等於沒有。清楚知道自己有這個寶,是照;暫時不動,是默;知道而且清楚它的功能,則是默照同時。
  
  練習照和默的方法,是有前後次第的;一定是先用照,才能達成默的效果。譬如說,知道有妄想雜念,趕快回到方法;知道妄想雜念,是照;趕快回到方法,使妄想雜念停止,是默;知道我在用方法,所以妄想雜念不起,則是默和照。
  
  宏智正覺禪師在語錄中所講的,是開悟以後的境界,工夫已經成熟,是默照同時。表面看來是不動,什麼事情也沒做,是默;然而事實上頭腦是清楚的在照,但是自我執著的煩惱心、情緒心不動,所以是在照也是在默,是默照同時。如果默是默,照是照,先照後默,或先默後照,都表示工夫尚未成熟。
  
  「靈靈獨照」的靈靈,意思是非常活潑、靈巧,隨時都能適應,恰到好處的反應。經常保持著靈活、靈敏、敏銳,看起來是照,其實是默,因為並沒有動。就好像前兩天我提到在湖邊看到的那隻鳥,因為不動,所以靈敏度非常的高。這裡的「靈靈」與「獨照」的照,實際上是不動的,所以照的功能很強,這也是默照同時。
  
  「歷歷妙存,靈靈獨照。」這兩句話,就像以一面品質極好的鏡子,鏡面是不動的,可是當人、物、景在鏡前時,鏡子裡出現的必定是如實的反應,有什麼就反應什麼。反應是照,然而鏡子本身不需要動,就有反應的功能,是默。如果真正將工夫用好,禪宗形容就能夠「漢來漢現,胡來胡現」,這是說,漢人在鏡前經過時,出現是漢人;胡人在鏡前經過時,則是胡人,鏡子裡一定如實的反應,絕對不會漢人經過,鏡子裡反應出胡人,或者西方人經過,看起來像個東方人;能夠「漢來漢現,胡來胡現」這便是默照同時。


〈第七天:早上〉禪修應具備的基本佛教知識
  
  一、佛法的基本原則──「三法印」
  
  佛法和佛教不同之處在於,佛法是釋迦牟尼佛說的言教,而佛教則是團體。佛所說的原則以及根本教義是不變的,可是佛教會因環境背景的不同,以及每個人根性的差異,而形成不一樣的佛教。佛法基本不變的原則為「三法印」,是相同的,從釋迦牟尼佛開始到現在,還沒有人能推翻。
  
  三法印是: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1.諸行無常:從佛的角度來看,諸行是無常的。「行」主要指的是心理現象,心理現象不是永恆不變的,而是無常的,只是一點一點的在生滅而已。2.諸法無我:諸法是包括所有一切的法,五蘊裡只有心法及色法,但色、心二法包涵了無限的法,也就是精神的與物質的。一切精神和物質的現象,全部都是無我,實際上就是空。3.涅槃寂靜:能夠實證「諸行無常」、「諸法無我」,就能從煩惱的生滅而得寂滅,生滅滅已,是為寂滅。一般「生滅」的解釋,是不再生、不再死,而佛陀的根本意思是實證空性,煩惱不再生滅,沒有煩惱生,沒有煩惱滅,是為涅槃。譬如釋迦牟尼佛在菩提樹下成道,雖然色身還在,但因為煩惱已不再生滅,所以那個地方就稱為寂滅道場。
  
  三法印就像是鼎的三隻腳,缺一不可。因為無常所以無我,任何現象都是在變幻不已中,尤其是身體的物質現象及生理現象。以心理現象為例,剛才跟現在的想法不一樣,昨天跟今天的想法又不同,諸位來參加十天禪修,你們的想法是會有些改變。又譬如兩個人要結婚時,總是海誓山盟,認為海可以枯、石可以爛,愛情則永遠不變;沒想到結婚一段時間之後,兩人的想法不一樣了,不是想征服對方,就是要控制對方,結果變成怨偶、冤家。同樣的人為什麼婚前與婚後的想法會截然不同?
  
  「我」,只是一個觀念,這個觀念經常是在變的,既然沒有固定的我,便是無我。諸法無常是個現象,諸法無我是個事實,從現象瞭解事實後,就是實證空性,既然體會到自性是空,就得解脫,就是涅槃。
  
  但如果只是知識上或邏輯上的認同,沒有經過實證,這只是個觀念,不是結果。不過,觀念還是有一點用,但是只能在他人痛苦時幫著勸說:「諸行無常,諸法無我,不必那麼痛苦,看開一點吧!」等到痛苦降臨在自己身上時,就沒辦法將這個觀念運用上了。所以一定要有方法,以觀念來指導方法的練習、運用,心才能夠愈來愈明澈、安定。安定是默,明澈是照,此時,漸漸就會知道心是無常的,我是不存在的,這就成為自己的實證──實證空性,實證是由體會而得。
  
  二、佛法的變遷
  
  佛教,是運用佛法者所組成的團體。佛教的團體,因為在不同的環境裡生存、運作而會有所差異,由於每個人有自己的善根、性格、興趣,每個地方有其特殊的文化背景,每個時代的風潮、潮流也不相同,所以就會出現各形各式、千變萬化的各種佛教型態。在釋迦牟尼佛時代,佛所說的法,就是佛法,是一味的,三法印是佛法的根本。當時經常有一千二百五十位阿羅漢,是由佛的十大弟子分別帶領,並依據弟子們的根器、性格不同,佛就將其分類。例如喜歡神通的跟著目犍連,修精進頭陀行的跟著摩訶迦葉,記憶好的就跟著阿難陀。
  
  佛法實際上只有一味,就是解脫味,其目的是從苦、從煩惱得解脫,就是涅槃寂靜。苦與煩惱,圍繞著我執而產生,只有慈悲與智慧,才能從我執而得解脫,這就變成自利利人的佛法。可是弟子們各有各的喜好及興趣,因此發展出不同的特色。釋迦牟尼佛涅槃之後,佛法漸漸從印度向四方傳播,後代弟子們逐漸分為保守派及青年派兩個派系。保守派認為只要是佛曾經講過的一切,就不能改變,都要遵守。年輕的一派,則認為只要尊重佛法的原則,如何能得解脫才是最重要的,生活方式應該適應時代以及當時的環境,否則佛法無法推廣。保守派又稱長老派或上座部,青年派又稱大眾部。
  
  事實上,長老的上座部也不斷在分裂。因為長老們的弟子們,他們的意見也會不同,慢慢又分成了一部一部。泰國、錫蘭、緬甸佛教,認為他們屬於根本的上座部,其實並不然,許多型態、制度,都和佛的時代不盡相同了,這包括他們所穿的金黃色袈裟。
  
  最近我到泰國曼谷,那些上座部的出家人,披的全部都是黃色袈裟。有一位比丘跟我說:「比丘的衣服一定要染成黃色。」我說:「真的嗎?戒律裡沒有這樣的根據。你們穿黃色是有道理的,因為南方的氣候較熱,所以我贊成你們穿這種顏色,像我穿的這種深咖啡色,就容易吸熱。」有些中國的比丘因為對漢傳佛教失去信心,看到南傳比丘穿的都是金黃色,所以在很多場合也改穿黃色的僧服。雖然經典有預言,比丘將來到什麼時候,衣服的顏色將會改變。但在佛世的比丘,並沒有穿黃色衣的。
  
  三、佛教的傳播
  
  佛教從印度向南傳,先至斯里蘭卡,然後到現在的緬甸、泰國。由於這些地方沒有他們自己較高的哲學思想、宗教文化,所以佛教的思想、生活,在當地的改變不多,只有保存南傳巴利文三藏的內容。不像北傳大乘佛教,不斷地在增加,有經典、有論典,還有祖師的著作。
  
  佛教從印度向北傳到中國,因為中國本身的文化非常豐富、發達,有儒家、道家,還有其他的思想家。佛教進入中國後,為了使中國文化願意接受佛教,不得不適應中國的環境,所以中國佛教就出現很多的思想家。大乘佛法在中國展開另一個新的局面,這跟印度的大乘佛教不太一樣。
  
  至於同樣是大乘佛教的藏傳佛教,那是在西元六、七世紀時,才從印度傳入西藏,比漢傳佛教晚了大約六、七百年的時間,原則上接受的是印度佛教的晚期。那時候的印度佛教已經衰微,漸漸快要滅亡,而西藏因為地處高原,是個極神祕的地區,本來就有一種很普遍,類似薩滿教的苯教信仰,所以當印度佛教進入西藏,藏人最喜歡的就是神祕的部分,能跟苯教的神祕經驗結合。因此,西藏佛教中,金剛神或神祕神的部分,發展得很好,這和它的特性、地區,以及傳入的時代有關。
  
  在中國文化中,不論是道家的老子、莊子,或儒家的孔子、孟子,他們的文化思想都非常重視人的本位精神,那就是人本主義、人文主義、人道主義,是以人為主。尤其孔夫子「不語怪力亂神」,儒家對於天及鬼神,是存而不論。因此,佛教在西藏保有神祕的部分很多,因為他們特別相信,也願意接受。但在漢人的文化裡,尤其是高級知識份子,對這些神祕經驗是排斥的。所以佛教傳入中國之後,凡是弄神弄鬼,裝模作怪,一定會被批評,因而漸漸發展出最清淨的禪宗。
  
  在釋迦牟尼佛時代,以佛及弟子所表現的紀錄來看,除了三法印的佛法之外,神祕的部分也是有的。可是到中國漢傳佛教,特別是禪宗,便將神祕部分全部過濾,只接受純粹由三法印而延伸的法義,講的是直指人心,明心見性,從內心做起,練自己的心,明自己的心,而得解脫,這又回到三法印的原則。雖然禪宗的歷史上,也有其神祕的部分,但是並不重視它。
  
  我是漢傳佛教,所傳的是禪宗的佛法,稱之為禪法。我所知道的漢傳佛教,是有很大的適應性,能適應時代與環境以及所有的人。此外,它非常理性,不重視神祕的經驗與色彩,這就是漢傳佛教的特色。現在佛教的三個系統是:南傳的上座部、藏傳的西藏、漢傳的禪。各派均有所長,不知道現在或未來的西方,哪一種佛教最容易被西方人接受?
  
  不論你們過去學的是哪一宗、哪一派,未來要去學哪一宗、哪一派,諸位現在是跟著我學,你們還是用漢傳禪宗的方法專心的練心。在用默與照的方法時,知道心經常在變,念頭不斷在動,這就是無常。因為經常在變、在動,沒有一個永恆不變真實的我在其中,那就是虛妄的我,能有這個認知,隨時都可以放下所有發生過的事。現在要用的,只有方法。


〈第七天:晚上〉解脫樂、護法神
  
  一、解脫樂勝於世間樂、定樂
  
  天台宗二祖慧思禪師的著作《諸法無諍三昧法門》,書內講到許多人將身心經驗當成開悟,將進入禪定視為證果,「未證謂證」,沒有真正證得空性,卻說自己是證到了,這種誤解實在是下地獄的地獄種子。許多人認為佛性是可以用眼睛看、用身體接觸、用心感受,這是有問題的。因為既然是空性,怎麼可能看得到、接觸得到、用心體會呢?所謂見性,實際上是自我中心的脫落。
  
  (一)愛的層次,快樂的種類
  
  許多人問我,愛人或者被愛,是安全溫暖的,追求快樂與愛,也是很有意義、很舒服的事。如果來修行禪法,連愛與快樂都沒有,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尤其是西方人,特別重視快樂與愛。
  
  我們先要來瞭解愛的層次:占有的愛:愛是互相的占有,我愛你,你屬於我;你愛我,我屬於你,這是占有或獨取的愛。同情的愛:是一般人說的同理心,也就是同情心,這不一定是占有,而是看到他人痛苦,願意協助使得其快樂。犧牲的愛:為了愛,可以犧牲自己。世間的愛大概就是這三個層次。占有、獨取的愛當然不好;同理心、同情心的愛是可以的,但不可能對每個人都會產生這種愛;犧牲的愛,則是非常痛苦的事。
  
  快樂的樂也可分為三種:刺激的樂,發洩的樂,放鬆的樂。刺激的快樂,應該以男女的性慾為最刺激,如果不斷地連續刺激,那就變成了苦事。發洩的快樂,是放縱狂歡,例如不停的飲酒作樂。放鬆的快樂,則以禪定的定樂為最穩定、持久,但是出定之後,不繼續打坐修禪定,定力退失也會痛苦懊惱。這三種樂都不是究竟的快樂。
  
  (二)解脫之樂最快樂
  
  所有的快樂,都沒有比從自我的執著、煩惱而得解脫更快樂,所以釋迦牟尼佛說的佛法只有一味,是解脫味。禪修的目的,就是為了解脫的樂,即使在修行禪法的過程之中未得解脫,但是,在自我中心愈來愈淡時,痛苦也會愈少,漸漸就得到解脫的快樂。解脫之後,對任何一個人的愛,絕對是無條件的,沒有時間性,也沒有一定的對象,這種愛是平等的慈悲,是絕對的愛。但並不是把對動物跟對自己的親人同等看待,還是人是人,動物是動物,這是智慧;如果把動物和自己親人同等對待,這不是平等的慈悲,而是愚癡。
  
  (三)世間欲樂皆短暫
  
  我曾問過一位滿胖的女孩子,問她為什麼會這麼胖?她說:「我也不知道,只是覺得忙時無聊,閒時也無聊,無聊時就吃東西,吃東西就很快樂,我整天都在吃零食。但是,我很討厭我這麼胖。」喜歡吃又討厭胖,這究竟是快樂還是不快樂?
  
  在我出家的鄉間,那時候大家都很窮,廟裡只有到過年時,才能吃到糯米做的芝麻湯圓。就有一個愚癡的出家人,認為一年都吃不到,要吃個夠本,於是連吃了三大碗,吃得好快樂。因為糯米湯圓太好吃了,他連咬都不咬,就這麼囫圇吞的把一個個湯圓吞到肚子裡去,結果糯米不消化,在肚裡結成一團。晚上睡覺前,覺得肚子不舒服,連呼吸都很困難,他就到佛殿上抱個大木魚,用木魚壓著肚子,邊敲邊念著:「阿彌陀佛,讓我放個屁吧!」那時候鄉下也沒有醫院,於是請了位中醫,醫生叫他吐,叫他嘔,叫他瀉,都沒辦法,最後他就死了,火化之後,結成一團的糯米變成了一個黑球。他吃的時候是很快樂,可是居然會吃到喪命,這是很可憐的事。從此以後,我只要看到有人吃湯圓,都會勸人少吃一點。
  
  以上兩個例子是說,世間的樂都是暫時的,不是絕對而持久的,唯有解脫樂才是永遠的。得解脫的人,不會緊張、恐懼、飢渴,飢渴又分為物質與精神的飢渴。有人問我:「師父,你在任何地方都很忙碌,工作量又多又重,你忙得快樂嗎?」忙,有的是身體忙,有的是心在忙,如果學會禪修的觀念和方法,就能像我們前面說過,永嘉禪師〈證道歌〉所說的「絕學無為閒道人」,那我還有什麼好忙的呢?我雖然沒有得大智慧、大解脫,但是我在學習著禪法,所以我不覺得有那麼忙,而且還滿快樂的。有時候我也會大聲的講幾句重話,講完之後就沒事了;當然,盡量不要這樣,因為那不是很舒服的事。
  
  (四)修行能成就無私的大愛
  
  禪修時,自然而然能夠產生喜悅,這是禪悅、法喜。禪悅的產生是因為用方法使得心念集中,雜念、妄想的負擔減少,此時會有一種如釋重負輕安的感覺出現,輕安就是快樂。前面提到的第三種放鬆的樂,就是屬於禪悅裡的定樂。但是禪悅不一定有法喜。法喜的產生,是因為雖然自己的修行工夫還沒修到這個程度,但是懂得用佛法糾正自己的觀念,想法跟過去不同了,當有麻煩、有痛苦的時候,會用佛法來處理,就會快樂多了,這就是法喜,法喜是非常重要的。不論法喜或禪悅,都要比剛才講的三種快樂都好。
  
  禪修者能否愛人或被愛?這是不用懷疑的事!當自我中心愈來愈淡,能體會到自己與環境合而為一,感受到環境與自己是那麼的親切,不容分割;此時,不僅對人,對動植物也都會有愛,會以慈悲心來對待、照顧它們,你和它們不會再有距離,彼此是完全相應的。以愛心對待動物時,牠們也會很歡喜,覺得很安全、很快樂,花草樹木也是如此。在我們的道場裡,有位在家居士照顧花草時,花草樹木都死了;後來換了另外一位居士照顧,這位居士很有愛心的照顧著這些花草,本來快要枯死的,後來都長得很茂盛。甚至有些野鳥,會在花盆裡生蛋孵小鳥,小鳥飛走之後,母鳥還會來帶這位居士去見牠的孩子,鳥與人沒有距離,這就是愛。修行的人自然會有這種愛心出現,不必擔心修行之後,連兒子都不認得了。
  
  二、不期待護法神
  
  今天有人問說:「為什麼打坐時護法神就不來,在拜佛、懺悔時,護法神就會來保護呢?」我說,這和你自己的心有關。心很安定、很開朗的時候,不僅是護法神,即使是動物、植物也願意和你在一起,因為覺得很安全、很舒服。打坐工夫好,護法神一定會來幫助,如果打坐時,五行煩躁,混身都是刺,護法神當然就跑走了。不要認為護法神都是大菩薩,他們或許是跟著你的一種靈體,只要你對他有益,他就來;譬如拜佛時,他也跟著拜;吃飯供養,他也會得到些東西,護法神跟著修行的人,對他是有用的。修行好了,護法神自然會來,但是請諸位不要老是想要護法神來。
  
  我講一個護法神的故事。大約在七十年前,有三位出家人準備結伴到西藏學法。在那個時候,從北京到西藏的交通極為不便,路上需要有護法神保護。出發之前,每天祈求護法神能夠護送他們至西藏。有一天,有一位出家人被靈體附身說:「我是護法神,你們請我,我過來了。但是你們不要太歡喜,我是西山的黃鼠狼。」另外兩位出家人說:「我們請的護法菩薩,怎麼來個黃鼠狼呢?」牠回答說:「像你們這樣三個人,只能夠找到我啊!」
  
  黃鼠狼還有個條件:「正好我也想去西藏學法,但去不了,既然你們求我,一路上我就跟著你們一起去。但是,你們每天就算不能夠給我一隻雞,最少也要三個雞蛋。」和尚說:「我們是吃素的呀!」牠說:「我知道你們吃素,但是西藏喇嘛是不吃素的。」後來他們求黃鼠狼:「拜託,請不要跟著我們吧!我們要的是護法菩薩,不是黃鼠狼!」好不容易把黃鼠狼請走。三位出家人就暫時不去西藏,不然,一路上跟個黃鼠狼在一起就麻煩了。因此,請諸位不要期待著護法神來護你的法,說不定跑出個黃鼠狼來給你護法。因為你所期待的,必定與你的修行程度相應,修行不夠,就會來個很奇怪的東西。
  
  三、踏實用方法
  
  用方法雖然是有層次、有次第,可是請不要自作聰明的認為,走了一步,就要跨出第二步;走第二步,就準備要跨出第三步,這樣方法是無法踏實的。譬如說,自認為已經是集中心了,就想要進一步進入統一心;進入身心統一,就想進入內外統一,然後再進入前念與後念的統一。這種情形事實上根本沒有統一,而是在打妄想。
  
  統一,是自然而然的,不是自己想要從這一層次至另一層次,而是要「放捨諸相,休息萬事」,要不斷地捨。但是剛開始方法不能捨,方法一捨,就變成打妄想,或者頭腦一片空白。方法,是自然而然到後來好像沒有方法可用,實際上仍在方法上;很清楚知道自己是在打坐,雖然身體的感覺不存在,還是曉得在打坐,環境也是清清楚楚的。此時,不要去想自己是身心統一還是內外統一,念頭一起,就什麼也不統一,根本是在打妄想。


 〈第八天:早上〉直觀與空觀
  
  一、不分內外
  
  打坐時,只知道我在打坐,知道身體上若干部分是有感覺的,但是不要特別去分別是哪一部分,或者是特別注意某一部分,也不對任何一點產生反應。所謂知道,不是經過思考,而是直覺曉得有這樣東西。如果能夠做到,此時此刻,身心便是統一的。
  
  也不要覺得內外統一很難。坐在禪堂內,眼睛如果半睜著,可以看到前面的地板、人物、毛巾、墊子等,即使眼睛閉著,也可看到透過眼皮的光影,但不要被看到的東西或者光影所影響,而生起第二念。例如看到地板上的花紋,或者前面打坐的人坐的樣子很奇怪,甚至於穿的衣服顏色、花紋、料子都很特別;或是耳朵聽到咳嗽聲、飛機聲、鳥聲、汽車聲、風雨聲,或者什麼聲音也沒有,因為太寂靜,耳朵裡好像有一種「吽……」般的天籟聲,對這些現象都不要感到興趣,看到就是看到,聽到就是聽到,不要特別去注意它,心裡不要有任何的反應,此時的你和環境就是統一的。
  
  事實上,在動的狀況下也可達到統一。譬如到戶外經行的托水鉢;拿著裝滿水的一碗鉢,但是還要走路,要特別小心鉢裡的水不能流出來,如果只知道平穩地把鉢托好,此時心在鉢上,心已經跟鉢合而為一。如果覺得好累、好辛苦、好麻煩,心一煩亂,鉢裡的水便會流出來。要是能夠覺得托這個鉢非常值得,很喜歡,沒有負擔,沒有對立,集中心與統一心就會出現。
  
  在《莊子》書中有一個「庖丁解牛」的故事,敘述庖丁在殺牛時已經出神入化,牛不會痛苦、恐懼,自己也很省力的在使用那把刀。有人問他怎麼辦到的?他說:「剛開始時,我看到的是一隻全部的牛;漸漸地,只看牛的一個一個局部;到最後,根本沒有牛了。」實際上他已經從集中心進入到統一心,沒有內外,沒有彼此,他已經看不到牛,跟牛是結合在一起;又因為已經對牛的身體組織、結構、關節非常清楚,所以曉得怎麼做是最省力的。而且殺牛的人沒有殺的心,牛也不知道是要被殺,牛遇到他,就像是安樂死。中國人有句諺語──「遊刃有餘」,就是形容庖丁割牛時,技巧熟練,刀在牛身上的任何部位,都不會碰到阻礙,那把刀就像在水裡游一樣地,非常的自在、自由。當自己的心能和身體統一,那是自在的;跟環境統一,則是自由的;「遊刃有餘」,就是遇到任何狀況,不會受其影響,處處是自由的、自在的。
  
  我不會殺牛,也不吃牛肉,用這個殺牛的例子來比喻修行禪法的統一心,似乎是很殘酷。事實上,運動員、藝術家、表演家們,在心力很集中的時候,也可能達到統一心的境界。然而統一心和開悟是兩回事,必須要善根深厚,以及正確的佛法指導,也就是三法印──諸行無常、諸法無我、涅槃寂靜,再加上練習集中心、統一心之後,才可能觸發開悟的狀況出現。
  
  二、不起對立
  
  許多人認為修行禪定就能得解脫,然而,修行次第禪定是絕對不得解脫的。雖然在次第禪定裡有個最高的解脫定,即滅受想定、九次第定。但解脫定並不是因為進入四禪八定之後而得解脫;而是在具備四禪八定,也就是有統一心的工夫時,必須在聽聞佛法之後,將自我中心全部放下,甚至將定也要放下,此時智慧出現,稱為解脫定。所謂九次第定,也不是在達到第八個定之後就進入到第九個定,而是要把前面的八個定放下,不要執著那個定,滅受想定,就是要滅掉四禪八定中最高的非想非非想處定;滅就是捨,釋迦牟尼佛最後成道,就是捨最高的非想非非想處定,然後才進入到解脫定。
  
  要達成內外統一或身心統一,其實是很容易,但是一定要練習。打坐時用「只管打坐」的方法,自然而然就會進入身心統一和內外統一。可是在行動的時候,譬如:掃地、割草、經行,要怎麼辦呢?人是在環境裡活動,不僅只有身體在動,身體、環境和心都是彼此互動的;在互動的狀況下,不要生起對立心。練習著對見到、聽到、感觸到的任何狀況,都不要給它名字、形容、比較,這主要是為了達到不和它產生對立的目的。因為有名字、有比較、有形容,就是對立。凡是大的、小的;長的、短的;好的、壞的,或是什麼顏色等等的分別,就已經把環境裡的東西拆得一個一個散散的,不是成片的。如果沒有對立,就是統一;即使是在動中,也是統一,這就是動中修。
  
  各位在戶外經行,經常會聽到鳥叫,這是正常的,但是不要有反應,不要生起第二念,這只是自然裡的東西。同樣的,看到石頭就繞過去,不要給它「石頭」這個名字,如果被石頭擋住了,你就起了個念頭說:「豈有此理!有一塊石頭在那裡,我要把它踢開。」這樣你的心就是跟石頭產生了對立,不是統一的。如果出現「聽而不聞、視而不見」的情況,有兩種可能:一種是處於集中心,專注於某境,對環境中其他事物不知道,身心與環境沒有統一,這不是統一心;另一種可能,是前念與後念統一,這是入定。當內外統一時,對身、心、環境的狀況都是清楚的,但是不會起反應;內外統一不是變成白癡,而是明確的知道,那是「照」;不起第二念,是「默」。
  
  這個方法練好的話,在日常生活中是很有用的。不論是夫妻吵架,或者跟長官、同事之間有衝突,都是清清楚楚,應該怎麼做就怎麼做,但是心不會產生痛苦、怨恨、混亂、煩惱。就像大自然裡的流水,遇到任何狀況,即使是一個小縫,都會流過去,而不覺得是一種妨礙;實在流不過去,水就停在那裡,等到可以流動時又繼續流動;即使永遠無法流動,只要等到太陽一曬,水就蒸發成為蒸氣,又可以自由行動了。這就好像統一心,統一心是非常自由,不是呆板的、死的東西。
  
  三、直觀與空觀
  
  直觀實際上就是默照,好像攝影機的本身是沒有選擇的,只要在鏡頭範圍之內,將光線、距離、焦距對準,它就平等接受。我們可以選擇一個範圍來用直觀的方法;譬如看一朵花,花有花瓣、花心、花蕊,一直看下去,可能一隻蝴蝶和蜜蜂飛進來,進來就是自然的進來,不要拒絕什麼,很自然的,看到什麼就是什麼。
  
  直觀是對環境的直覺,進一步是空觀。空觀,是連統一的這種心的念頭都沒有,不會覺得練好統一心就非常得意,將這種心也要放下。但不要誤解空觀是頭腦裡一片空白,空觀是捨無可捨。


〈第八天:晚上〉以恆常心用功不急求開悟
  
  一、攬之不得,不可名其有;磨之不泯,不可名其無
  
  「攬之不得,不可名其有;磨之不泯,不可名其無」,這是宏智正覺禪師所說的。
  
  所謂「攬之不得」,是指想要用手或心來體驗,但是根本沒有這樣東西,所以根本得不到,這個「攬之不得」就是默照。用方法在照、在默時,是有照和默的功能;修行默照成功,也就是默照同時出現,這時候,如果還能夠分別體會這叫做默,那叫做照,生起體會的這個心,那便是妄想心、執著心,不能稱為默照。默照同時的時候,是無法用心去體驗的。
  
  「磨之不泯」的磨,是分析、解散、拆開,認為這樣大概就是沒有了。默照的工夫,說它有,是錯的,因為這成了有執著;說它無,也是錯的,因為默照的運作還是有的,而且說它無,那就落於頑空,認為空無所有,而變成了一種邪見。而是說,如果以心去體驗它,而執著的認為有這樣東西,則是錯的;應該是功能有,而實質是無。
  
  明朝末年有一位臥龍禪師說「無」是指心不起,但六祖惠能說「無」是起了又起,這究竟誰是對的?在禪宗語錄中,弟子和老師之間的對話常常是這樣子的,弟子問「有」,老師一定答「無」;弟子問「無」,老師則是說「有」。難道弟子跟老師是在玩文字遊戲?其實這完全是工夫,指的是不一樣的東西。
  
  禪宗公案裡有一則滿好玩的故事,有位大官去拜訪禪師,問說:「善惡是否有因果報應?」禪師說「有」。可是另外來了一位出家弟子也問禪師同樣的一句話,禪師卻說是「無」。大官就問禪師:「你回答他無,回答我是有,你總有一個地方是錯的。」禪師說:「請問,你有老婆嗎?」大官說「有」,又問那一位弟子:「你有老婆嗎?」弟子說「無」,禪師說:「你看,我的回答是對的囉!」
  
  對於心中牽牽掛掛、放不下的人,一切都是有的,有生死、有涅槃、有解脫、有痛苦、有煩惱、有智慧、有地獄、有淨土,樣樣都有。對心中已經沒有牽掛的人而言,天堂、地獄、佛、煩惱、智慧,都是沒有的;既然無牽掛,有跟沒有,完全相同。譬如說,在家人可能有先生、太太、兒女,心中再放下,也還是有的,不可能完全沒有牽掛,因為這是你的家屬及孩子。我這個出家人,從來沒有娶過老婆,根本沒有對太太及兒女的牽掛。但是我有徒弟,如果徒弟發生意外,我不可能裝著不知道的說是沒有牽掛,首先就要曉得傷勢如何,甚至親自前去探望。
  
  例如剛才我的弟子告訴我說:「今天下午有幾位菩薩去鋸樹,結果樹倒下的方向不對,很麻煩!很糟糕!」我第一個反應就是問:「人有沒有受傷?」我的弟子告訴我:「師父,你不要急,已經把這棵倒下的樹,綁在另一棵沒有倒的樹上了。」然後他又慢慢的來敘述當時的狀況,我再問:「是否傷到人了?」他仍是叫我不要急。從這一點看,我似乎是有牽掛的,因為我首先考慮到、想到的是有沒有人怎麼樣?有沒有危險?但是我不是為了我自己而關心他們,所以我是沒有牽掛的。
  
  還有一個故事是,有位太太經常供養、護持我們,有天突然告訴我說:「師父,我的先生有外遇,他要跟我離婚,你看我是否要答應呢?」我說:「既然已經結婚,能夠不離婚是最好,離婚之後,妳變成了沒有家的人。」她又問:「師父,我還有兩個孩子可以靠,你為什麼叫我不要離婚?可能你擔心我離婚之後就沒錢供養你了!」我說:「阿彌陀佛!如果我貪著妳的供養而叫妳不要離婚,我也不值得做妳的師父了!妳離不離婚是妳的問題,妳現在有兩個孩子,離婚之後,妳的孩子還有爸爸,還有媽媽,可能又多了一個妳先生外遇的女人做媽媽,唯獨妳沒有丈夫了。我考慮到的是妳、妳先生及孩子,妳有沒有給我供養,都是相同的。」她很不好意思的說:「我怎麼沒有想到,師父是專門為我們設想,而不是只為自己。」
  
  經常要練習著不為自己的利害來關心人,這才是沒有牽掛的;如果只為著自己的得失等問題而關心人,那是有牽掛。最近台灣發生一樁事,有個小女孩從小是由她祖母扶養的,當孫女要進小學,她的父母就把孩子帶回去。祖母捨不得孫女,晚上就到兒子家裝鬼嚇孫女,希望孫女趕快回到她的身邊來。結果裝鬼被兒子抓到,就將祖母送到警察局,經法院判決,為了保護小孩,不准這位祖母再接近兒子的家,因為會對孫女的心理造成不良影響。這位祖母不僅無法見到孫女,連兒子、媳婦也不容易再見到;想要得到,結果卻失去更多,這是位可憐的祖母。
  
  二、以恆常心修行
  
  早期在台灣的初級禪訓班一期是三個月,每星期上一堂課是兩小時,初級班之後就進入中級班。其中有一個男孩很聰明,記憶力很好,上課後問他們是不是聽懂了?他一定回答說懂,並且馬上唸給我聽,跟我說的完全一樣。初級班是講散心、集中心、統一心,到了中級班則講無心,這個學生說:「我老早知道什麼是無心,無心就是沒有牽掛。」我心想,這個學生的反應快、悟性高,真是可造之才。中級班結束,他來參加禪七,禪修期間,我講開示時只要一問,他一定回答,跟我是對答如流。後來我說:「怎麼都是你回答?」他說:「師父,大家不回答,總要有人回答!他們不懂,我懂,我當然回答囉!」然後他問我說:「師父,我的悟境如何?」我說:「你是鸚鵡的『鵡』啊!」鸚鵡是人家講什麼牠就跟著講什麼。
  
  後來這個學生非常急切的要我承認他已經開悟,我說:「你的悟境那麼高,我怕你哎!要我承認你開悟,那是害你,我不承認你開悟,你講的話又都是我所講的。但是,我不能從語言上肯定你是開悟,開悟是沒有辦法用理論來解釋分析。你沒有開悟就是沒有開悟,你再怎麼講,我也不會承認的。」請問諸位,這個學生他有沒有牽掛啊?事實上,我們只要好好修行,就是有用的,開不開悟都是相同,為什麼一定要去追求開悟呢?
  
  大乘菩薩的修行時間,從初發心至信心不退,要十劫;信心不退到斷除煩惱的一分,是一大阿僧祇劫;煩惱如有十分,十分煩惱全部斷除,是第二阿僧祇劫;從第二阿僧祇劫開始到成佛,是第三阿僧祇劫。許多人來參加幾天禪修,就準備要成佛了,這真是對不起釋迦牟尼佛啊!
  
  大乘菩薩要信心不退就要修十劫,我們一般的凡夫都是退退進進,想要信心不退,就要不斷地發願修行,鼓勵自己修行,信心才能持久。因此,在十劫之內,遇到大麻煩時,信心還有可能會退,但是已經種了善根,如果遇到機會,善根還會再發芽,信心又會再回來。也許諸位會想:「修行的時間要這麼長,算了!」如果算了,那就完全沒有希望了。
  
  三、悟不等於解脫
  
  正統的佛教修行人,不會隨便說自己已經是聖人,特別是在中國,所有的祖師沒有一位說自己是聖人,都說自己是凡夫。許多大乘菩薩示現的是凡夫相,聖人和凡夫在一起,現凡夫相、凡夫身來度眾生;如果說自己是聖人,凡夫會覺得這不是一般人能達到的,結果會導致與人間脫節。
  
  有一次我問達賴喇嘛:「在西藏,開悟的人多不多?」他說:「開悟,對菩薩而言是解脫,那不是凡夫菩薩的解脫,而是聖人菩薩的解脫。開悟之後的菩薩,已經斷一分煩惱,還有未斷的煩惱沒有顯現。聽說台灣開悟的人很多,那開的是什麼悟呢?」我說:「真是慚愧,我們沒有人告訴大家什麼是開悟,所以認為只要有一點神祕經驗,就是開悟。中國禪宗、天台宗就有講過這個問題,我也知道經驗不是開悟。」
  
  禪宗講的見性不等於解脫,見性是指和空性相應,可以說是開悟,但並不等於是解脫。譬如,沒有見性的人如同是在雲霧裡,雲和霧將視線擋住,根本不知道遠處有座山在那裡,只聽過有人說那裡有座山,但是自己從來沒有見過。見性,就像雲霧突然間開了個縫,從縫中一看,知道前面有座山在那裡,但是縫合攏之後,山又看不到了。雖然已經看過山,曉得那地方有座山,但並不表示已經上山了。見性,又好像在黑夜中,沒有燈,什麼也看不到,此時突然有個閃電,在一閃之間變得好亮,全部東西看得清清楚楚,然而一閃過後,又什麼都看不到了,只是在閃的那一剎那中,看到了一些東西。
  
  所以,大慧宗杲禪師說自己:「大悟一十八遍,小悟不計其數。」也就是說他經常與空性相應,但之後又會被煩惱蓋住。數字的形容並沒有意思,重點在於說明悟境並不等於解脫。開悟是見性,是與空性相應,但不是解脫。請大家不要太重視自己是否見性,重要的是煩惱與痛苦是否減少,是否比以前慈悲、快樂。
  
  圜悟克勤禪師說過,古代把關很緊的祖師,印可他人見性開悟,那個印是金剛印;但現在很多老師給的印,是用冬瓜做的是「冬瓜印」;我則形容,目前有更多的印是「豆腐印」。


〈第九天:早上〉發出離心與菩提心
  
  一、佛法與其他宗教不共的觀念
  
  修行佛法或禪法,必須要有理論,也就是要有觀念和方法。觀念是指出如何解脫的方向和原則,方法則是練心,從散亂心練到統一心。就方法而言,不論是不是佛教或禪宗,都可以用;但是理論的觀念,佛法與其他宗教的觀念是不相同的,不同之處在於解脫、無相、無我、空的觀念。
  
  (一)無神論
  
  曾經有幾位非佛教徒問我:「其他宗教是否可用禪的修行方法?用了之後能不能得到力量?」我說:「當然可以用,一定可以得到力量。」他們認為佛教跟其他宗教完全相同,我說:「絕對不同。用方法等於用工具,任何人都可用那個工具,工具有它的效果及功能。然而指導的方向、原則不同,得到的就是不一樣的效果。」他們又問:「為什麼?不是同樣是宗教嗎?許多宗教師認為,你們佛教所信的神,應該跟猶太教、基督教、回教所信的神是差不多的,只是解釋不一樣,同樣都是神啊!」我說:「佛教是無神的。」這下可把他們楞住了,問道:「你們不信神,你們信什麼呢?是不是反對我們的神呢?」
  
  我說:「無神,當然就不信神,既然是無神,為什麼要反對你們的神,反對你們,不就是表示有神了嗎?我不但不反對,而且是贊成的。每個宗教的神,是對他們這個宗教有用,他們認為信的是唯一的神,但在我看來卻不是的。就像美國、中國以及每個國家,都有他們自己的領袖,但不是世界上共同的領袖。歷史上許多國家、民族的領袖,例如亞歷山大、成吉思汗、拿破崙、希特勒、史達林等,都希望做世界共同的領袖,但沒有一位成功。因此,我承認你們信的神是有的,不過,不是全宇宙唯一的、最高的、最大的神;要不然每個宗教為什麼都不承認彼此的神,而且每個神只保護自己的信徒、民族,對我們來講,這些神叫做護法神。」
  
  目前我正在做這樣的工作,希望把所有的宗教,組織成一個宗教的聯合國。大家都成為這個聯合國的會員國,每一個宗教的神都在一起,彼此做做朋友,不要相互指責說你是魔、他是魔。如果能夠達成這個目的,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和平的世界。但是,人的聯合國比較容易,神的聯合國卻很難。問題就在於每個宗教都各自有其神學觀念,要放棄自己信仰中的神學基本觀念,而共同來成立一個宗教聯合國憲章,這是很困難的。
  
  不過撇開觀念不說,佛教所提供的修行方法,在回教裡就有一派在採用;而天主教有許多神父和修女,他們也在學禪。特別在日本,有一位神父就有個禪堂,有許多學生在跟他學習打坐。那個禪堂跟我們佛教的禪堂完全一樣,用的方法及規矩也相同,他說他是天主教的禪師。有人問我這位禪師是真的還是假的﹖我說:「這是天主教的禪師,不是佛教的禪師,有什麼真和假呢!」
  
  佛教和其他宗教不同之處是在觀念上,佛教是無神論者,不承認有什麼神創造的宇宙。無神論的意思是宇宙和人類,不是由哪一個最高的神所創造,宇宙與眾生,是由於眾生的共業所形成;也就是說,許多共處在宇宙中的眾生,形成宇宙眾生的業,因而有了宇宙的現象,這是眾緣───眾生的業緣所創造,稱為共業;這個觀念和有神論是不同的。但是,每一個宗教的神,都說是神創造了宇宙,以佛教的觀點來看,還算是健康的。
  
  (二)因緣觀
  
  佛經裡有一段記載是說,印度相信最高的神叫梵天(Brahma),他是宇宙的原理及根本。梵天去見釋迦牟尼佛,佛問:「宇宙是你創造的嗎?」他說:「是梵天創造的。」佛說:「因緣所生法,我說全是空。一切都是因緣生,此生故彼生,此滅故彼滅,這是因緣生,因緣滅,並不是由一個最高的梵天神所創造。」由於梵天認同佛所說的因緣生因緣滅,所以請佛說法,後來梵天就成為佛的弟子以及護法。
  
  各種宗教信仰的神學理論,所帶來修行的結果也會不相同。有神論的到神國去,無神論的則至涅槃,也就是解脫。有神論者也講解脫,但是這種解脫是指從人間解脫到神的天國;而佛教所說的解脫,是從煩惱和我執得到解脫,進而至不生不滅的涅槃境界;涅槃之後進入法身,自己的身體變成法身,法身遍在,在所有一切的時間、空間裡,並沒有一定的位置,這跟去天國的解脫是不一樣的。雖然在佛教信仰中也有淨土說,但事實上,並沒有一定在哪個地方才稱做淨土,只要心得解脫,處處便是淨土。
  
  禪宗有位禪師將要去世,他的弟子問師父百年之後要到哪裡?禪師說要到山下當一隻公水牛。弟子就問:「師父,你到山下做牛,那我是不是也要去做牛呢?」禪師說:「你到山下做牛,就只有專門吃草啦!」禪師是做什麼都好,因緣如何,就到哪兒去。釋迦牟尼佛就曾經在過去生行菩薩道時,為了救度動物,而出生為牛王、象王、馬王。禪師死後要去山下做牛,人們會問:「開了悟的禪師怎麼會去做牛呢?」其實,煩惱不生不滅就是解脫;已經解脫的人,只有眾生,沒有自我,眾生需要什麼幫助,就應現什麼身分,是不拘自己的身分,不會考慮到自己說:「我是禪師,除了禪師,我是不做的。」
  
  我現在是老師,我當學生的時間很長,學生身分一直到四十六歲至美國為止。我常常這樣想:雖然我是老師,你們是我的學生及弟子,但是有些人,比我更有基礎,更有善根,他們是為了成就我,所以把自己變成學生,他們真是菩薩!
  
  水漲船高,沒有好的學生,不能成為好的老師;沒有壞學生,也不會成為好的老師;如果只有普通的學生,那個老師必定也是普通的。因為有很壞的學生時,老師會受到考驗,至少要付出很大的耐心及慈悲心,對老師而言是一種成長,這個壞學生就是位大菩薩,是可憐我而來成就我,所以我要感恩壞學生。如果遇到非常好、非常優秀的學生,我更是感恩。因為他們會有很多的反應,能夠啟發老師,使得我這個老師也不得不優秀,因為我會覺得慚愧,我會更加的努力。因此,優秀的學生及很壞的學生,他們是菩薩再來,都是我的大菩薩,也許他們自己並不知道,可是我相信他們是發了這個願,來扮演這樣一個角色。我這一生之中,優秀的學生不多,壞學生倒不少,他們當時是會讓我不舒服,好像與我糾纏不清,但是事後我會覺得,如果沒有他們,我可能無法付出這麼大的耐心。
  
  二、出離心與菩薩道
  
  出離心,實際上就是默照的默,不受任何誘惑、刺激,有任何狀況及現象時,不受其困擾及影響,但仍很清楚的知道有這回事。出離,是要從煩惱、是非的陷阱中跳出來,不要再跳進去。有位菩薩對我說:「師父,我很傲慢,我講的話可能對你不恭敬,請你原諒我的態度。」我說:「這是你的事,跟我沒有關係,不論能力強或能力弱的人,都可能傲慢。」其實這就是個陷阱,他已經明白告訴我,可能會對我不恭敬,如果我因此覺得不舒服,那不就上了他的當?所以人與人接觸時,隨時隨地都可能有個陷阱讓你跳進去,對方也不一定是故意的,而是他的性格就是如此。如果一接觸,就緊張、生氣,那就是跳到那個大陷阱裡去了。
  
  有的人認為出離一定是要出家;沒錯,出家的生活型態以及生活的戒律,能夠得到許多預防措施,跳進陷阱的機會較少。但是,出家人如果貪心、瞋心、煩惱心很重,出離心就無法生起。無法生起出離心的出家人,常常導致三種結果:一種是犯戒;另外一種是還俗;第三種結果雖然不犯戒也不還俗,但是經常在懲罰自己,原因是不知道如何讓自己不受環境影響。在家修行者則根本難以防範,隨時隨地會跳進陷阱裡去,所以更需要修行默照。因此,不論是出家人、在家人,都要用方法、用觀念指導,不要忘了經常要拜佛、懺悔,這樣比較容易生起出離心。
  
  當身心環境遇到障礙,就要慚愧、懺悔,這是由自己的業所造,不知道是在過去生或這一生,不能夠埋怨他人。然後,要發菩提心、出離心、感恩心、迴向發願心,用佛法修行,一定可以成就。
  
  菩提心,是指發願成佛,但成佛是個空洞的名詞,所以要先行菩薩道。所謂「上求佛道,下化眾生」,求佛道,是親近所有的善知識;度眾生,則是慈悲地為眾生奉獻,而且不求回饋,絕對無條件的持續奉獻下去。有人認為發菩提心,只是為了成佛,這就好比想要發財,只求上天賜予錢財而不努力是一樣的,用這種態度所發的願是沒有用的。想發財必須懂得如何經營,成佛也是一樣,要經營菩薩道,這才是菩提心。


 〈第九天:晚上〉以感恩、迴向心面對順逆因緣
  
  一、感恩心
  
  在天主教或基督教的宗教信仰中,吃飯時要先感恩,以前我覺得很奇怪,是自己在工作,自己在煮飯,為什麼要感恩上帝?最近看到一則新聞,世界足球賽冠軍是巴西隊,在宣布冠軍時,他們不急著上台領獎,而是全隊先在台下做祈禱,感謝天主,因為天主站在他們這一邊,讓他們得到冠軍。這在其他的足球隊看來是很奇怪的,為什麼天主只保佑巴西隊而不保佑我們?有個評論員就說:「宗教信仰非常重要,如果沒有天主,這個榮耀是得不到的。」據說他們在比賽開始之前,就天天在為比賽祈禱,直到最後拿到冠軍,當然要感謝天主。這種信仰的力量是有用,可以使得信心堅強。
  
  (一)感恩佛、法、僧三寶
  
  感恩,是表示自己所得,是要靠他人的協助和賜予。但是以禪修的立場,修行是自己的事,佛說「自修、自悟、自證」,自己修行,自己開悟,自己證明自己開悟,或許有人會問:為什麼還要感恩?可是,如果沒有佛法告訴我們修行的方法以及指導觀念,就會成為盲修瞎練。方法是佛所教的,方向則是佛所說的,所以應該要感恩佛。
  
  釋迦牟尼佛是經過三大阿僧祇劫的修行而成佛,然後將成佛以後所得的智慧,無條件、無保留的奉獻給眾生。佛法從釋迦牟尼佛開始,代代相傳;有些是以語言或文字,有些是運用心法,一代一代直接的心與心彼此相應。禪宗尤其重視心法相傳,心法一斷,法脈也就斷了,只剩下文字和語言。文字和語言只是表面,心法則是根本。但無論語言、文字還是心法,這三種方式的佛法都是由人在傳承,所以我們要感恩這些代代傳布佛法的人。
  
  三寶就是:佛、佛說的法,以及傳法的僧。僧,就是佛教弘法的團體,是以出家人為中心,所以要感恩弘揚佛法、傳遞佛法的佛法僧三寶。當然,在家居士也可以成為一個團體,《法華經》裡甚至說到,只要傳遞佛所說的法,不論傳遞者是人或動物,都應該要感恩。其實凡是清淨的、精進的,能夠將佛法傳持的團體,或團體中的人,都是應該尊敬及感恩。
  
  (二)感恩父母及眾生
  
  佛說修行法身,必定要以肉體的色身做為工具來修行,否則就沒有著力點。因此,要感恩有這個身體,能用身體來修行佛法,而身體是由父母所生。曾有位男眾居士,從小被父母遺棄,他在孤兒院長大,到現在都是用孤兒院院長的姓。他聽到我說要感恩給我們身體的父母,就來見我說:「我連父母都不知道是誰,一生下來他們就把我遺棄,我沒辦法感恩他們。我要感恩的是孤兒院院長,是他將我帶大的。」
  
  於是我對他說:「我小的時候也有這樣的想法,因為父母把我生得瘦小,打架打不過人,又笨笨的,罵架也罵不過人,我討厭我這個身體,也討厭父母為什麼要把我生出來。後來漸漸長大,感恩父母沒有把我丟棄,因為在一個很窮的生活環境裡,無法給我很好的教育,而我又瘦、又小、又笨,只有做和尚去。如果我的身體強壯,鄉下人大概就會被送去做苦力。現在我做和尚做得很快樂,所以感恩父母給我生了這麼個沒有用的身體。至於你,今天如果不是被送到孤兒院,而是在一個有錢人的家裡,可能會變成一個浪子,書讀不好,錢隨便花。因為你是個孤兒,沒有什麼可依靠,知道必須努力向上,所以你要感恩你的父母。」他聽完後覺得很慚愧,馬上跪下懺悔,表示知道要感恩父母了。
  
  曾經有一個台灣的棄兒,生下來就被父母遺棄,送到一個基督教教堂的門前。教堂的牧師是位挪威人,他就把小孩送給一對挪威的醫生夫婦,現在孩子已經十七歲,養父母帶他到台灣來尋找親生父母。透過電視、電台、報紙等媒體的報導,還是沒有人出來相認,有人問孩子說:「你恨你的親生父母嗎?」他說:「如果我恨我的父母,就不會回來了,我是懷念他們、感恩他們,所以要求養父母把我帶回台灣見一見親生父母。雖然沒有見到他們,但我還是很感恩他們,我生在台灣,我的身體是台灣出來的。我的心中有兩對父母,一對是生父母,一對是養父母,我對他們都是一樣的感恩。」這真是個有善根的孩子。
  
  (三)感恩逆緣
  
  順緣和逆緣是兩種增上緣。順增上緣,是在成長的過程中,會遇到許多的恩人,都是在支持我們、幫助我們、提拔我們、指導我們,不論他們是有心或無心,有計畫或沒有計畫,如果不是他們,我們不可能會有今天這樣的成就。細心一想,這樣的人應該是很多的。
  
  逆增上緣,是從相反的方向來影響,想要往前走,有人扯後腿;想往上爬,有人歧視你,使得你失去信心。中國人講「打落水狗」、「落井下石」,已經跌倒,不但不扶起來,反而再踹你兩腳,在這種情況下是很痛苦的。可是,如果有善根,阻力愈大,意志力愈強,愈是不斷地改進自己、成長自己往前走。釋迦牟尼佛在修行的過程之中,提婆達多就是他的逆行菩薩,累生累劫專門在跟他搗蛋,所以釋迦牟尼佛可以很快成佛。釋迦牟尼佛很感恩這位菩薩,在《法華經》裡為他授記,預計他將來會成佛道。
  
  我也曾有過這種狀況,當在山裡閉關修行時,遇到經論裡的一些問題解決不了,就寫信請教一位很有名的法師。可是這位法師因為和我師父之間,有些意見上的衝突,所以不睬我,我連寫了三封信,就像石沉大海般沒有回音。我當時真不是味道,認為這位法師真不慈悲,對他而言,這些問題很簡單就可以回答我,他卻不回應。可是這樣的狀況,促使我想辦法自己找更多的經論,讀更多的書,最後問題就解決了,對我反而是太好了。這位法師還給了我另一個阻礙,是我在閉關準備從山裡出關時,有一個道場沒有住持,他們還派了人來跟我談,要我去當住持,當時我覺得去做也不錯。可是這位法師得知後,就主張將此案取消,說我是某人的徒弟,怎麼可以讓我去當住持?由於沒有去當住持,我就去日本留學,學成之後,我非常感恩這位法師。因為當初如果不是他反對的話,我現在可能還在當住持,不但日本去不了,也不可能取得博士學位,當然更不會有今天這個聖嚴法師。
  
  此外,當我在日本留學,日本有幾個團體願意供給台灣的出家人獎學金,只要台灣的機構出具證明,表示此人在台灣研究佛學,是個優秀可造之人,就可以申請。當時我就請台灣中國佛教會為我寫推薦函,信中回覆我說沒有問題的,但等了半年卻毫無音訊,打聽結果,是因為佛教會的某位法師,與我的師父意見不合,不願意給我推薦函。當時我想,這位法師真是不慈悲。但就因為我得不到獎學金,在缺乏經費的情況下,反而讀書讀得特別勤、特別快,學位很快就完成。回到台灣後,我去感謝那位不願替我證明的法師,我說:「感恩法師,我能很快拿到學位,也許你不知道是你成就了我,謝謝你。」
  
  因此,感恩不只是感恩順增上緣,也不要忽略逆增上緣。也許他們根本不知道幫助了你,可是你是因為他們而有成就、有成長,這個力量是從他們而來。以這種感恩心對待他人,對自己是最快樂、最平安、最值得的事,不但心胸開朗,而且增長了慈悲心。如果見到每個人都是恨、怨、妒嫉、懷疑,一直都在煩惱痛苦之中,修行是無法得力。所以感恩實際上是幫助自己,因為感恩的對象沒有得到什麼,他們並不瞭解你,得到最多的反而是自己。
  
  在生活環境中,應該感恩所有的人,不論是在家庭中、工作中,任何時間遇到的人都應該感恩。如果用這種感恩心待人,我們的心始終是明朗的、爽快的、歡喜的,時時有「遇到一個恩人,又遇到一個恩人」的感覺,總比「我遇到個仇人,我又遇到一個敵人」要好。然而感恩心不是愚癡心,不要以為反正是感恩,他人踢你一腳,你要他再踢第二腳,這是愚癡。佛教徒以及修行人,不是愚人,而是有慈悲、有智慧的人。
  
  所以,遇到逆境現前要處理,不被逆境所困。不要認為反正是逆境,是逆增上緣,再來多一點都沒關係。房子倒、失了火,或者是受了傷,還能安心修行嗎?如果沒有健康的身體,連運用的工具也沒有,修行也修不成。因此,能迴避的還是要迴避。
  
  二、分享修行利益就是迴向
  
  迴向,是將自己修行過程之中所得的利益,分享給其他人;譬如這次修行十天,願意將十天修行的功德,分享給別人。但如果光只是這麼想,也跟著大家跪在佛前做迴向,這是一種信仰,不能說沒有用,但是功能不大,最重要的還是自己性格的調整。如果修行十天之後,觀念、行為、心理上都有所改變,本來很容易發脾氣,現在脾氣變好;本來容易懷疑,現在相信人;本來容易妒嫉,現在不妒嫉而是讚歎;本來很自私,現在常常為人設想。這就是分享,這才是真正的迴向。
  
  迴向,是分享利益,而不是分享煩惱。如果打完這次十天的禪修,回去之後看到所有人,你都認為他們沒有修行,而自己已經是從小雞變成鳳凰,身處在慈悲與智慧的清淨世界,而他們是那麼愚蠢、那麼可惡,都是煩惱鬼,是來干擾你的修行,你愈看愈不順眼,這不是迴向而是在造罪,造更多的業,煩惱心更重。心裡有更多不滿及困擾,那麼,這次的修行根本不是在修行,而是專門在打妄想。


〈第十天:早上(圓滿日)〉結束是另一階段修行的開始
  
  一、將方法帶回日常生活中
  
  有位女眾跟我抱怨說:「我已經修行多年,每次打禪七,在禪修期間方法似乎有用,回去後只能保持幾天,漸漸就用不上力。然後再來打禪七,又是從頭開始,這樣的禪修,究竟有沒有用呢?」我問她:「我們每天要吃飯、洗臉、漱口,為什麼天天都要做同樣的事?」
  
  中國有句諺語:「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學習,就像船在逆水中向上划,如果不好好努力地撐著、搖著,就會順著水勢向下流,所以要不斷地、不斷地努力。另有一句諺語:「拳不離手,曲不離口。」武功再好的武術家、嗓子再好的演唱家,都要經常練習,否則就會陌生,就會生疏。
  
  禪修也是一樣,明天禪十結束之後,在平常的生活之中還是要繼續練習。這十天是在釐清觀念以及練習著運用方法。如果指望禪修期間師父能夠幫一個忙,一下子就能開悟,這是不切實際的錯誤想法。禪修期間,只是集中時間使心安定的學習觀念及方法,學好之後回去要能夠在日常生活中運用。諸位還記得你們在求學時,所學的是要在生活裡運用的,而不是在學校裡用。譬如學法律、學會計、學工程等,不是在課堂上用就好,學成之後,是一輩子都要用的。同樣的,禪修不是只有在禪堂裡用,回家之後就忘光了,這樣是顛倒的。
  
  前幾天我們提到要有慚愧心,慚愧心生起之後,就是懺悔。修行時,如果心很散亂,用慚愧心及懺悔心,心會安定下來,力量就會出現,否則心浮氣躁,心力不能集中,體能也有問題。如果沒有慚愧心,是假的懺悔。慚愧、懺悔,是對自己抱歉,對他人抱歉,不應該說的話說了,不應該做的事做了,不應該跳的陷阱跳進去了。慚愧與懺悔,能夠不受外在影響而知道堅強、改過,成長再成長,在任何狀況下都是安全的。
  
  大約在三、四十年前,當時台灣大學的校長是傅斯年先生,是位很有學問、很有理想的學者,到現在大家還在懷念他,但是當年有一位民意代表很討厭傅斯年,就請他到議會列席質詢。民意代表講話很不客氣,當場把傅斯年氣得發抖,下台之後就氣死了。後來那位民意代表說:「我的目的是要氣氣他,沒有要他死,當校長的人這麼沒有修養,還當什麼校長。」其實,當人家罵你、冤枉你、批評你的時候,聽到就聽到,這是照,這是他站在他的立場所說的話,是他的看法及評價,對自己毫無損失。不要以為名譽是第二生命,被人一毀,連第一生命也不要,這不是很奇怪嗎?已經被射一箭,自己再補第二箭把自己射死,痛苦和怨恨就是再拿另一枝箭刺自己。這聽起來好像很愚蠢,事實上這樣的例子太多了,也是很可憐的,如果能用默的方法,就不會這麼做了。
  
  有時候被傷害是難免的。例如,前天我在院子裡幫忙澆水,做完之後手有點痛,我根本不知道我的手什麼時候破了一塊皮。受傷之後,重要的是趕快擦藥療傷,保護它,而不是讓它傷得更大。一般人在被人攻擊、批評、刺激,或事業失敗、工作被資遣,已經受傷很痛苦,之後又再將傷擴大,是很愚癡的事。
  
  在西方的觀念,受了欺負一定要伸張正義,不報復就是沒有正義。但是東方的佛教講因果,結痛苦的因,再還痛苦的果,一報還一報,佛法說:「冤冤相報無盡期」,你踢我一腳,我還你一拳,愈來愈嚴重,最後可能演變成你要我的命,我要你的命。冤家宜解不宜結,應該以慈悲心待人,而不是以瞋恨心待人,否則對己對人都是不利。如果被傷害之後,心還在不斷地傷痛,那就要慚愧,因為那是很對不起自己,愛護自己也是非常重要的。
  
  許多人認為信了佛教之後,會變成被人欺負的軟弱人。事實上,佛教是主張堅強,要有智慧及力量,不是任人欺負而不處理。能自利也能利人,能自保也能護人,這就是慈悲心,就是菩提心。
  
  二、發菩提心
  
  發菩提心的目的,是為了消融自我的自私心、追求心。因為菩提心就是要行菩薩道,菩薩道中最重要的兩句話:「不為自身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這就是奉獻自我、消融自我的一種方法。在發菩提心的過程之中,都是在為眾生,以利益眾生來利益自己,因為利益眾生的同時,自己的菩提心、慈悲心,以及智慧心也都在成長。否則,發菩提心只是為成佛,似乎與「不除妄想不求真」是衝突的。發願成佛,不是自私心,是求最高真正的佛果,認知到佛是如何成就的。
  
  其實,菩提心是默照的照,照是很清楚的反應,知道眾生以及環境之所需,恰到好處的給予幫助。慈悲就是菩提心,菩提心就是慈悲,是平等的,不考慮對象究竟是誰。當然,距離近的,幫助的機會多一些,根本不認識,聽不到也看不到的,就要看緣份了,但是在原則上是平等的。
  
  所謂平等,是不是除了把自己的孩子照顧好之外,有許多流浪漢的孩子,也一個個撿回來,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平等照顧?到最後,可能你的孩子也跑到街上變成了流浪漢了。這必須考慮自己的能力,先將自己的孩子照顧好,如果有能力照顧更多的孩子,當然是沒有問題。但如果能力、因緣不許可,就應該量力而為。
  
  無所求的心,就是菩提心,也是出離心。真正有菩提心的人,一定有出離心。因為菩提心不為己求,不在乎自己的得與失,只是奉獻;出離心則是出離煩惱的心。因此,菩提心是慈悲,出離心則是智慧。
  
  請諸位把握最後一天的時間,要發出離心、菩提心。發菩提心是照,發出離心則是默,要對任何的雜念、妄想有菩提心,不要恨它、討厭它;但是,也要有出離心,不占有它、不在乎它,那就是輕輕鬆鬆、自自然然的在運用方法了。(西元二○○二年六月二十七日至七月七日默照禪十,聖嚴師父開示於美國紐約象岡道場,姚世莊整理)

來源:www.book85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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