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與生活
聖嚴法師教話頭禪3
聖嚴法師
17/11/2019 07:32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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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篇 〈宗乘七箇樣子〉講要
  
  (宗乘1七箇樣子)為大慧宗杲(一○八九≀一一六三)〈示妙明居士李知省伯和〉2的法語,共分七段,說明了參禪者七項須知的事。
  
  一、第一箇樣子——道由心悟,不在言傳
  
  道由心悟,不在言傳。近年以來學此道者,多棄本逐末,背正投邪。不肯向根腳下推窮,一味在宗師說處著到。縱說得盛水不漏,於本分事上了沒交涉。古人不得已,見學者迷頭認影,故設方便誘引之,令其自識本地風光,明見本來面目而已,初無實法與人。
  
  成佛所要成的這個「道」,是佛性、智慧,也是般若,或者是涅槃般若智慧。涅槃智慧是要用心體悟的,而不是在於用語言來傳播。
  
  宗杲那個時代的人,其實到現在為止也一樣,很多人學禪都不是從心上去求,而是從語言、文字上去理解,這等於是背正道而投邪道。事實上,這些人不願意自己努力用功,向內心發現,相反地,老是向外追求、研究大善知識們所說的話。這些人縱然說得天花亂墜、說得滴水不漏、說得很有邏輯,可是跟他自己的悟道,一點關係也沒有。
  
  過去的這些善知識們,因為看到許多修行人忘掉了自己的頭,卻只認自己的影子,十分顛倒,所以,不得已而提出了種種方便的、善巧的道理和說法,來誘導這些人,讓他們能夠回轉頭來,認識自己的本來面目,又叫做「本地風光」。
  
  其實這些善知識們,並沒有真正把「道」拿給人,因為「道」絕對不可能是由善知識給你的,一定要自己去體悟,因為「道」在自己的心中,不在心外。
  
  這看起來滿有意思的,卻也滿矛盾的,因為中國的禪宗,一向主張不立文字、教外別傳,但是中國禪宗的祖師們,所留下來的文字、語錄卻非常多,每一代的禪師都會留下一些語錄,包括我自己。這些文字、語言的開示,是為了說明本來面目,以便引導大家去尋找自己的本來面目。但是,自己的本來面目一定要自己去找,而無法依靠語言文字,也不能依靠其他人的講解來給予。禪宗所有的紀錄言說,都說明了這個道理。
  
  雖然每一代的人都知道不應該從語言文字中去求道,但是大家都還是要從語言文字來理解它。因為我們都是顛倒的凡夫,總認為追求的東西一定是從外邊給的,自古以來許多的宗教家、哲學家也都是這麼說。但是,禪宗就是要大家破除對外的依賴、對他人的執著,甚至是將對自己內心的執著破除了以後,才能夠見到真正的佛性,因此,累得每一代祖師都必須講同樣的話。其實,這些祖師們也是過來人,原來也是向外追求結果,而後他們自己經驗到了——不應該對外追求,放下一切,便是現成的。
  
  如江西馬祖初好坐禪,後被南嶽讓和尚將甎於他坐禪處磨,馬祖從禪定起問:「磨甎何為?」讓曰:「欲其成鏡耳。」馬祖笑曰:「磨甎豈得成鏡耶?」讓曰:「磨甎既不成鏡,坐禪豈得成佛?」蓋讓和尚嘗問馬祖:「坐禪何圖?」馬祖以求成佛答之。教中所謂先以定動後以智拔。馬祖聞坐禪豈得成佛之語,方始著忙,遂起作禮致敬曰:「如何即是?」讓知其時節因緣已到,始謂之曰:「譬牛駕車,車若不行,打牛即是,打車即是?」又曰:「汝學坐禪,為學坐佛?若學坐禪,禪非坐臥。若學坐佛,佛非定相,於無住法,不應取捨,汝若坐佛,即是殺佛。若執坐相,非達其理。」馬祖於言下忽然領旨。
  
  大慧宗杲舉了一個例子,江西馬祖最初喜好坐禪,後來南嶽懷讓和尚拿一塊磚頭,在他坐禪的地方磨了起來。馬祖於是從禪定裡起來,問懷讓和尚說:「你磨磚頭做什麼?」懷讓說:「我想把它磨成鏡子。」馬祖笑著說:「磚頭怎麼可能磨成鏡子呢?」懷讓說:「磨磚既然不能成為鏡子,坐禪豈能成佛?」因為懷讓和尚曾經問過馬祖:「你坐禪是為了什麼?」馬祖回答:「為了成佛。」
  
  在經教中說:「先以定動,後以智拔。」當馬祖聽到懷讓說「坐禪豈能成佛」這句話,他開始慌忙起來,因此起座向懷讓拜了一拜,問:「那應該怎麼辦?」
  
  懷讓知道這個時候因緣已經成熟了,就告訴馬祖:「譬如牛駕車子,如果車子不走的話,究竟是打牛還是打車?」又說:「你坐禪是為了學佛呢?還是學禪?禪,這樣東西,既不是坐,也不是臥;如果是學佛,佛沒有一定的樣子,不住於任何一法,不應該取或捨任何一樣東西,是不取不捨。你現在如果是坐著想要成佛,那即是殺佛,是把你自己的佛殺了;如果你執著打坐能夠成佛的話,根本沒辦法真正達到這個目的。」馬祖聽到以後,豁然開悟。
  
  遂問:「如何用心即合無相三昧?」
  
  馬祖繼續再問:「如何用心才能夠合於無相三昧?」
  
  「無相三昧」是指「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以無相為定,不執著任何相,這叫做「三昧」。三昧不一定是打坐時所說的定,而是「即定即慧」的一種三昧,無論是在動或靜的時候,心都不會受到內在或是外在的狀況所影響,而產生迷惑、混亂的煩惱。這就是以智慧為基礎,但還是有心的功能與運作;不過在心的功能產生作用的時候,心仍然是安定的,不會是迷糊、混亂的。然而,一般人心動的時候,不是智慧功能的運作,卻是以自我中心為出發點。
  
  讓曰:「汝學心地法門,如下種子。我說法要,譬彼天澤。汝緣合故,當見其道。」
  
  懷讓又說了一個比喻:「你學心的法門,而這心的法門即是成佛的、開悟的法門。就好像是你自己種下了種子,此是因;而我為你說的法,則如同從天而降的雨露,此是緣。因與緣配合,就應該能夠見道了。」
  
  你們現在也在學心的法門,你們自己心裡就有這顆種子,而我講大慧宗杲的語錄,等於是在為你們下雨,讓種子發芽,因此你們一定能夠見道。
  
  又問:「道非色相,云何能見?」讓曰:「心地法眼能見乎道,無相三昧亦復然矣。」
  
  馬祖又再問:「道不是有形、有相的東西,怎麼可能見得到呢?」懷讓說:「心的法門不是用我們的肉眼所能看見的,而是要用我們的法眼去見。法眼是智慧眼,那智慧眼是什麼?只要把你煩惱的、執著的障礙去除了以後,你的智慧眼、法眼就出現了,這個時候見了道,那便是無相三昧。」
  
  曰:「有成壞否?」讓曰:「若以成壞聚散而見道者非也。」前所云方便誘引,此是從上宗乘中第一箇樣子。妙明居士請依此參。
  
  馬祖又問:「道有成、有壞嗎?」懷讓回答:「如果道有成、有壞、有聚、有散,那你所見的就不是道了,真正的道是不可能有成、壞、聚、散的。」
  
  以上這段開示,是大慧宗杲所講的第一個樣子,主要是告訴我們,「道由心悟,不在言傳」。如何才能悟道呢?他雖然講了好幾個比喻,主要還是「無相三昧」,也就是《金剛經》所說的「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前三種相是屬於空間中的你、我、他,是許多人及眾生;第四個壽者相是時間相,也就是在時間裡所有的你、我、他。
  
  把這些全部放下,只要放下自我中心,時間相、空間相也就全都沒有了,這叫做無相三昧。自我中心是很難放下的,享受禪定的快樂也還是自我中心,那怎麼辦?用話頭。話頭是金剛王寶劍,有什麼,破什麼。破什麼?破執著。
  
  對於外在你所依賴的、你所追求的、你所討厭的、你所逃避的,這是誰?都是自我;而對自己覺得驕傲的、覺得自卑的、覺得非常無奈的,這些全部都是自我,用一句話頭就能夠把這些對內、對外的自我執著全部粉碎和化解。所以,請大家對話頭要有信心。它本身是一把智慧的寶劍,能夠幫助你開發智慧、消除煩惱、去除執著。
  
  有一個比喻:話頭就像一把火炬,所有的執著、煩惱,就像是漫天飛舞的雪花,如果你這一把火炬用得好的話,所有的雪花在還沒有碰到火炬以前,就已經不見了。所以,不要怕妄念多、煩惱重,沒有關係,只要用話頭就好了。
  
  註1:「宗乘」意為各宗所弘揚的宗義和教典,此處指禪宗。
  
  註2:原載於《大慧普覺禪師語錄》卷二十三,《大正藏》第四十七冊,九一○≀九一一頁。


 二、第二箇樣子——自家寶藏,何假外求
  
  昔大珠和尚初參馬祖,祖問:「從何處來?」曰:「越州大雲寺來。」祖曰:「來此擬須何事?」曰:「來求佛法。」祖曰:「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甚麼?我這裡一物也無,求甚麼佛法。」珠遂作禮問:「那箇是慧海自家寶藏?」祖曰:「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一切具足更無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外求?」珠於言下識自本心,不由知覺。
  
  過去有一位大珠慧海和尚,他第一次見到馬祖禪師的時候,馬祖問他:「你從何處來?」大珠說:「我從越州的大雲寺來。」馬祖又問:「你來這裡準備做什麼?」大珠說:「來求佛法。」
  
  馬祖告訴他:「你自己家裡有寶藏不好好的照顧,把家丟了到處亂走做什麼?我這裡什麼也沒有,你要求什麼佛法呢?」大珠於是向馬祖頂禮,又問:「那麼,哪個是我慧海自家的寶藏呢?」
  
  馬祖說:「你現在問我的這個,就是你的寶藏,一切都是具足的,一點也不缺少,使用自在,不需要向外求。」大珠和尚聽完這幾句話之後,曉得了自心想要開悟的話,其實是自己的事。
  
  後住大珠,凡有扣問,隨問而答,打開自己寶藏,運出自己家財,如盤走珠,無障無礙。
  
  大珠是一座山的名字,大珠和尚就住在大珠山。後來凡是有人向他請法,他就會回答:「打開自己的寶藏,運出自己的家財,好像珍珠在盤裡滾動,一點障礙都沒有。」
  
  曾有僧問:「般若大否?」珠曰:「般若大。」曰:「幾許大?」曰:「無邊際。」曰:「般若小否?」曰:「般若小。」曰:「幾許小?」曰:「看不見。」曰:「何處是?」「何處不是?」
  
  曾經有一個出家人問大珠:「般若大不大?」大珠說:「般若很大。」出家人又問:「究竟有多大?」大珠說:「大到沒有邊際。」
  
  出家人接著問:「般若是不是很小呢?」大珠說:「是,般若很小。」又問:「究竟小到什麼程度呢?」大珠說:「小到看不見。」又問:「又大又小,究竟在哪裡可以看到?」大珠反問:「哪個地方不是呢?」
  
  這裡所講的般若,是指無漏的智慧,也就是每個人都有的,自己家裡的寶藏。
  
  爾看,他悟得自家寶藏底,還有一星兒實法傳授與人否?妙喜常常說與學此道者,若是真實見道之士,如鐘在虛,如谷應響,大扣大鳴,小扣小應。
  
  你們看,他悟得自家寶藏後,還有一點點真實的法可以傳授給人嗎?妙喜——因為大慧宗杲住的地方叫做「妙喜庵」,所以他的號是「妙喜」,他說:「我大慧,常常說給學道的人聽,如果一個人真正見道的話,他的智慧功能就像鐘懸掛在虛空裡,又像山谷裡的回響,大叩大鳴,小叩小應。」
  
  這有兩層意思,其一、鐘懸掛在虛空中,你大大地敲它,它就大聲地響,你小小地、輕輕地敲它,它就小聲地響。在山谷裡,我們大聲地喊,傳來的是大聲的回音,小聲地講話,傳來的是小聲的回音;其二、大敲大響、小叩小應,這是智慧的功能、慈悲的作用。
  
  近代佛法可傷,為人師者,先以奇特玄妙,蘊在胸襟遞相沿襲,口耳傳授以為宗旨。如此之流,邪毒人心,不可治療。古德謂之謗般若人,千佛出世不通懺悔。此是宗門善巧方便誘引學者底第二箇樣子。妙明居士「決定究竟,當如此樣子參」。
  
  「近代」是指在大慧宗杲的時代,學佛的人非常可憐,因為許多身為老師的人,往往先賣弄一些奇怪的、玄妙的現象或動作來表現,然後私底下暗自互相傳遞、彼此學習、仿傚,愈玄妙、愈奇怪,讓人家愈聽不懂愈好,並且你傳我、我傳你,用口傳、用耳聽,以為這就是禪宗的宗旨。
  
  其實像這樣的人,他們的心已經中了邪、中了毒,根本沒有辦法治療。古時候有善知識說過,像這樣的人、這樣的老師,是毀謗般若的人,他們甚至在一千尊佛陸續出世時,到每一尊佛前懺悔,都沒辦法懺清罪業。以上是禪宗的善巧方便,用來引導人們學習修行的第二個樣子。
  
  很多人,也可以說是幾乎每一個人,對話頭不容易產生親切感和迫切感,更不容易有需要的感覺。因為話頭似乎跟自己沒有關係。所以,我一定要請大家來用。
  
  剛開始提話頭的時候,是用念的,就好像是狗咬棉花絮,一開始咬幾下還滿好玩的,但它究竟不是肉骨頭,咬了幾下子,覺得沒有味道,便不想咬了。請問,是不是有很多人用話頭時,感覺好像在嚼棉花絮,而不是口香糖?你們可能會說,口香糖嚼到最後也一樣沒有甜味,也會吐掉。
  
  就像吐口香糖一樣,因為話頭是一句沒有意義的話,所以念一念就覺得沒意思了。但是話頭的方法,是要把我們許多的思考、思想、觀念、知識、學問和經驗,用一句沒有意義的話,把它們逼到死角裡,到最後連那個死角都不見的時候,便是開悟了。所以,話頭是一項工具。
  
  因此,參話頭一定不能違背兩項原則:第一是能對治煩惱,第二是要合乎戒、定、慧。
  
  如果話頭是可以用頭腦去思考、用邏輯去解釋、用經驗去分析,那這句話頭便不容易對治煩惱。因為我們要處理的問題,就是我們自己心中各種不同的執著:對於觀念的執著、價值的執著,以及各種各樣自己所認為、判斷的執著,這些都是煩惱。所以,要用一句沒有意義的話,讓你無法有想像的空間,這才是最好的工具。
  
  在我們的生活裡、書本上,或是每天看電視、聽廣播時,都可能會遇到一些疑問。譬如當你看見一隻鳥飛過去時,突然想:「這隻鳥從哪裡飛來的?要飛到哪裡去?」這能不能算是話頭呢?如果頭腦裡突然出現一個妄念:「今天的晚餐究竟是什麼?」於是你開始參:「今天的晚餐是什麼?」接著你一定也會想到:「昨天的晚餐是……那今天大概也差不多……」這樣就不是話頭了。
  
  大慧宗杲告訴我們,每一個人自己都有寶藏,這個寶藏裡究竟是什麼?是般若。也就是去除了自我中心以後的智慧。而智慧有什麼功能?智慧的功能是大叩大鳴、小叩小鳴、不叩不鳴。就像鐘一樣,大大地敲就大大地響,沒有人敲就不響,這說明了智慧不是主觀的,而是眾生需要什麼,它就做什麼。
  
  大慧宗杲的開示中說,有一些禪修的老師們喜歡作怪,玩一些神奇的花樣、顯現一些神奇的動作,好像是玩魔術一樣,讓人家覺得非常有吸引力。因為普通人會覺得自己做不到的,卻有人能做到,就會認為這是有智慧的人;自己看不到的而有人能看到,也會覺得這是已經得道的人。通常所謂「得道的人」,都是奇人異士,奇人是神奇的人,異士則是有特異功能的人。那麼,把特異功能當成是得道、獲得智慧、般若,以此傳播給人們,並且認為這就是佛法,實際上這是謗佛法、謗智慧、謗般若。
  
  中國禪宗的智慧,從外在顯現的,是一個平凡的人,不會變成一個有奇能的、特異功能的人,但卻是有智慧的人。並非奇人異士,這才是真正悟道的人。倓虛大師的《影塵回憶錄》中提到,有人冬天不穿棉襖,而且能夠赤腳走在冰雪中,許多人就把他當成是神仙、當成是得道的高僧,因此,有人問倓虛大師:「和尚啊!你能不能冬天不穿棉襖,或是在冰雪上赤著腳走?」
  
  倓虛大師回答:「我不會。我只看到牛、羊到了冬天,身上所穿的跟夏天一樣;而鴨子到了冬天,可以在冰雪上走得很快樂。」那麼是不是牛、羊、鴨都悟道了?雖然練氣功、練內功可以練成那樣,但是跟智慧或般若沒有關係。
  
  神通就是神異,不一定與開悟有關,也不一定與智慧有關。有的人因為修禪定而得到神通,有的人是過去生修得神通,或是在神道或天道,所以這一生餘勢還在,也就是神通力延續了下來,不一定是在這一生修的。也有些神通是用持咒、畫符而產生,當持咒持到一定程度的時候,有一種異象出現,或者是利用符令,例如在中國有一種奇門遁甲的符紙,焚化了以後放在身上或是吃進肚裡,就能夠產生神異的能力,但是這些跟智慧、般若沒有關係。
  
  我們用話頭的時候,所抓緊的、抱緊的那句話頭,實際上就是開啟自家寶藏的一把鎖匙。現在用這句話頭一直問下去,等於是兜著自己寶藏的周圍走,並且摸索著寶藏的鎖匙孔究竟在哪裡?不斷地用它,就等於是在找鎖匙孔。
  
  你要對自己說:「這是我的寶藏,這是我打開寶藏的鎖匙,我抱著寶藏,我要用這把鎖匙來開寶藏。如果不開寶藏的話,當然還是能夠活下去,可是活得不快樂、活得很愚癡、活得沒有智慧,活在恐懼、憂慮、懷疑、妒嫉、瞋恨、貪戀,以及許多的麻煩之中。當我的寶藏打開了以後,智慧就出現了,這些問題都可以得到解決。那麼,我願意做愚癡的人痛苦一輩子呢?還是願意做有智慧的人呢?」
  
  我相信你們既然來參加話頭禪,就是希望做一個有智慧的人,這句話頭既然是開啟自家寶藏的一把鎖匙,而你在用話頭的時候,等於是在用鎖匙開寶藏。寶藏門的鎖匙孔在哪裡,必須自己去摸索、尋找,師父沒有辦法告訴你。你自己要鍥而不捨的、很有耐心的、很有迫切感的去開這個寶藏。其實寶藏的門和鎖匙孔,根本是在你的手邊,一下子就能打開。
  
  請大家拿了鎖匙開門去吧!記得首先要放鬆身心,然後一心一意、全身全心地投入這句話頭中,把整個生命投注在這句話頭上。


 三、第三箇樣子——常存生死心
  
  既辦此心,要理會這一著子。先須立決定志,觸境逢緣,或逆或順,要把得定作得主,不受種種邪說。
  
  前面已經講過,道是由心悟的,因此這一段一開始就說,既然是為了鍊心,那一定要理會這個心,而這個心就是本來面目,是真心。該怎麼做呢?首先要建立堅定的意志,然後無論遇到什麼境界、逢到什麼因緣,不管是逆境或是逆緣、順境或是順緣,都要能夠安定我們的心,能夠自己做得了主,不會受到種種邪說的影響。
  
  日用應緣時,常以無常迅速生死二字,貼在鼻孔尖頭上。又如欠了人萬百貫債,無錢還得,被債主守定門戶,憂愁怕怖千思萬量,求還不可得。若常存此心,則有趣向分。若半進半退,半信半不信,不如三家村裡無智愚夫。
  
  平常生活中,在應對各種因緣的時候,要常常把無常迅速的「生死」二字,貼在鼻孔尖頭上。就好像是欠了人家千千萬萬的債款,沒有辦法還,可是那個債主老是盯著你、逼著你。在這種狀況下,憂愁、害怕、恐怖,千思萬想,雖然希望還債,可是沒有錢還。
  
  如果常常存著這樣迫切的生死心,那就有機會開悟。「趣向」,是開悟的意思。如果僅僅是半進半退,又要進、又不想進;半信不信、又相信又不相信:「我真的相信嗎?嗯,有點懷疑。」如果是這樣的話,還不如鄉下一個無知愚癡的人。
  
  何以故?為渠百不知百不解,卻無許多惡知惡覺作障礙,一味守愚而已。古德有言:「研窮至理以悟為則。」
  
  為什麼呢?因為這些人只是百分之百的不知道、不瞭解,卻不會有許多的惡知惡覺,邪知邪見成為他們的障礙,因此,那些無知的鄉下人,只不過是固執地堅持他們的愚癡而已。
  
  古代的善知識曾經說:「研窮至理,以悟為則。」「窮研至理」是不斷地參,實際上是參究的意思;究和參不是研究,而是專心一意地問:「究竟是什麼?」以這種方法用功,你才有可能開悟。
  
  開悟的原則一定是要參,參那個最高的道理,也就是「本來面目是什麼?」。
  
  近年以來,多有不信悟底宗師,說悟為誑謼人,說悟為建立,說悟為把定,說悟為落在第二頭。
  
  近年以來,也就是在大慧宗杲那個時代,有許多的人,許多的老師、禪師們不相信有「悟」這樣東西。因為他們只是從看書或討論中,知道了一些禪宗故事,就認為自己跟那些人是一樣的,沒什麼悟或不悟的問題,於是批評:「講說開悟的人,一定是在說謊騙人。」
  
  又說:「開悟實際上是一種標榜,如果有樣東西是可以標榜的、建立的,那就不是,因為禪是不立文字的,既然講悟,這個悟就是一種標榜。」或是說:「悟是一種執著。」所謂「把定」是指執著、抓得牢牢的。
  
  也有的人說:「悟是落在第二頭。」所謂「第一頭」,是向上,就是不落語言文字;「第二頭」則是落於有境界的、有狀況的,所以那些老師批評說:「有人講悟,但是悟是有問題的,講悟的人都是有問題的。」
  
  披卻師子皮,作野干鳴者,不可勝數。不具擇法眼者,往往遭此輩幻惑,不可不審而思,思而察也。此是宗師指接群迷,令見月亡指底,第三箇樣子。妙明居士,欲跳出生死窟,作是說者名為正說,作他說者名為邪說。思之。
  
  大慧宗杲將這些不相信有悟,進而批評開悟的人,形容為「披著獅子的皮而做野干鳴」。野干是一種比牛小的野牛,以此形容這些人自稱是老師,可是實際上卻是外道,像這樣的人非常多。「擇法眼」就是正知見,這些人沒有具備佛法的正知見,但是往往有很多人被他們所迷惑。
  
  修行禪法的人,絕對要好好地去審查和瞭解,像上述這樣子的人,是不可以親近的,也是不可以相信的。這是真正的禪師指點修行人的第三個樣子,但是這種指點的方式,不要把它當成是悟境,它只不過是用手指頭指給大家看,希望大家見到月亮的時候,忘掉指著月亮的手指,不要老是抱著手指。
  
  也就是說,聽完宗乘第三個樣子之後,應該好好地去修行,不要老是記著這些話,把這些話當成是悟境。如果要從生死的洞窟裡跳脫出來,照著以上這樣講,便是正說;反之,如果不是這樣講的話,便是邪說。
  
  以上這一段開示有三個重點:
  
  第一,生死心是非常重要。如果生死心迫切,那麼就會非常迫切的希望求出生死。有人能夠感覺到生死這個問題、這件大事,可是普通人是想不到的。當我們在很健康的狀況下,活得好好的,對於死亡這樁事不會有那麼大的興趣,或者不會有那麼大的震撼力。
  
  有的人能夠在見到自己的親人死亡時,感受到生死的問題;有的人從死亡邊緣走了一趟,發覺自己這條老命是撿回來的,隨時可能又會死,這樣生死心就會提起來。但是,沒有這種經驗的人,不容易提起生死心來。
  
  有很多的人明明知道會死,但是卻忌諱面對死亡。我在台灣遇到過一位老太太,她已經八十五歲了,我要她準備未來,好好修行。她跟我說:「要我準備未來做什麼?」我說:「未來面對死亡。」她好生氣地說:「你不教我長壽,卻教我死亡,我活到八十五歲了,你就希望我死,我還不想死!你教我長壽好不好?」可見,不一定只有年輕的人不希望把「生死」兩個字掛在鼻尖,上了年紀的人也不想。
  
  請問,死人全部都是老人嗎?我們每天聽到許多意外事故死亡的人,例如車禍,還有許多是因為疾病,例如癌症、愛滋病等。死亡不會挑選年齡,這些病魔並非專找老人,任何年齡的人都可能死亡。
  
  生死心的意義,並不是等待死亡,而是指死亡可能很快地到來,所以在還沒死之前,趕快運用我們的生命來發揮智慧,早一點伏煩惱、斷煩惱,並且更進一步,好好地利益眾生,使得眾生也都能夠少一些煩惱、少一些痛苦、少一些災難。
  
  這同時具備了兩種心:一種是出離心,另一種是菩提心。讓自己從煩惱中得解脫,是出離心;讓眾生減少煩惱、痛苦和災難,是菩提心。要用我們這個生命,盡快地做,若是不做,什麼時候會死?不知道。
  
  佛經說,在人間修行,要比到佛國淨土修行的力量更大、更快,因為在人間,有身體也有障礙,而在有身體、有障礙的狀況下修行,得到的力量比較強,到了佛國淨土以後,因為沒有現在這樣的肉身,也沒有障礙,修行就會比較慢。
  
  我們的煩惱愈輕,死了以後,進入佛國淨土的蓮花就愈大、品位就愈高。
  
  關於生死,可以有兩種解釋:一種是肉體的死亡叫做「死」,肉體的生存叫做「生」。對於一般人而言,只有這種想法的人,生死心不容易提起來。
  
  另外一種是心念的念念生滅,前念與後念之間就是兩世;前一念是前一世,後一念是後一世,當下這一念是這一世。我們現在當下的每一個念頭,隨時隨地就成為過去,這是「滅」;接著第二念又產生了,這是「生」。生和滅不斷地連續變化,使我們可以從煩惱的凡夫成為解脫的聖人,也可以使我們永遠停留在煩惱的凡夫階段,不斷地有許許多多的煩惱來困擾我們。
  
  第二,要相信有開悟這樣的事。開悟以後,對生死的恐懼、對生死的無奈、對生死的種種相關問題,都不會掛念在心上。因為開了悟,體驗到不生不滅,所以再也不會認為死亡是可怕的事,而活下去是非常好的事。
  
  開悟以後,生,不是可喜的事;死,不是可怕的事。但是,生可以修福、修慧,增長福德和智慧,是一種修行的工具,而死亡只是告一個段落,並不是死亡以後,就進入了悲慘的世界。所以,悟後的人,對生死不會掛在心上。
  
  第三,開悟一定是從參禪修行而得,不是僅僅討論、講解、分析、認知便能夠得解脫。大慧宗杲在中國禪宗史上非常有名,也非常重要,原因是他特別重視參禪,常常鼓勵人參「什麼是無?」,而他曾經在禪修期間,一個晚上使得禪堂裡十八個人開悟。這在禪宗史上,還沒有其他人能夠打破這項紀錄。
  
  對於心念不斷地變化,我們在打坐時就能夠體會到。心念的生滅對我們而言,是一種麻煩,而不是一種享受;反之,只要打坐讓心安定以後,便沒有這種麻煩了。讓心安定、輕安的原因,就是因為生滅心稍微安定了一下、稍微少了一點。
  
  修行要趁早,在沒有死以前趕快修行。大家若是有辦法把「生死」兩個字貼在鼻尖上,那當然非常好,如果沒辦法,那就用話頭來斬除妄念。請經常保持「明、靜、放」3,不斷地「觀、照、提」,這六字真言,請大家好好地遵守。
  
  註3:「明」:心要明白、清楚(保持清楚、明朗,不糊塗、昏沉);「靜」:心寧靜、安寧、不浮動;「放」:放下所有妄想、雜念(放鬆、放下、不管妄念),專心用方法。


四、第四箇樣子——離文字、語言、分別相
  
  怕怖生死底疑根拔不盡,百劫千生流浪,隨業受報,頭出頭沒無休息時。苟能猛著精彩,一拔淨盡,便能不離眾生心,而見佛心。若夙有願力,遇真正善知識,善巧方便誘誨,則有甚難處。不見古德有言:「江湖無礙人之心,佛祖無謾人之意。」只為時人過不得,不得道江湖不礙人。佛祖言教雖不謾人,只為學此道者錯認方便,於一言一句中,求玄、求妙、求得、求失,因而透不得,不得道佛祖不謾人。如患盲之人,不見日月光,是盲者過,非日月咎。此是學此道,離文字相、離分別相、離語言相底第四箇樣子。妙明居士思之。
  
  如果你對於害怕、恐懼生死的懷疑,沒有辦法連根拔起的話,將會百劫千生、無盡無期的在生死之中流浪。
  
  如何流浪呢?就是隨著造業而受報,受報的同時又造業,因此一生又一生地出生之後死亡,死亡之後又出生,好像是在水裡漂流,一下子沉下去、一下子又浮起來,永遠沒有休止的時候。如果你能夠勇猛精進地努力修行,把生死的根,毫無懷疑地一拔就拔出來,只要拔掉生死的根以後,便能夠不離眾生的心,而且見到佛性。
  
  假如你過去已經發過大願,有這樣的願力,就能遇到真正的善知識,善知識會非常巧妙地來引導和教誨你,修行便沒有任何困難了。
  
  曾經有古代的善知識這樣說:「禪門之中沒有妨礙人的心,佛以及歷代的祖師沒有欺騙人的意思。」原句中的「江湖」是指禪門,「謾」是欺騙。不過,現在的人因為自己跟自己過不去,所以不得不說在禪門裡被擋住了、被阻礙了。佛和祖師們所講的開示,雖然沒有欺騙人,可是因為學習禪法的人,認錯了方法和方向,所以在開示的一言一句之中求玄、求妙、求得、求失,因此沒有辦法透過修行而開悟,也沒有辦法不說佛和祖師們是騙人的。
  
  好像自己是個盲人,從未見過太陽和月亮的光,這其實是自己眼睛瞎了的緣故,不是因為太陽和月亮有什麼過失,不應該怪罪太陽和月亮。學習禪法的人應該知道,必須離開文字相、語言相、分別相,才能真正悟道。以上是禪門的第四個樣子。
  
  這段文字雖然少,但是內容相當精采,可以歸納為三個重點:
  
  第一,修行的人必須把全部身心投入精進修行,才能夠把生死的根本拔除,見到本來面目,也就是用自己整個身心、生命,投入話頭。參話頭不能三心二意地參,不能猶豫不決地參,而是要以絕對的信心來參這句話頭,用自己全部的生命來參這句話頭,所有的雜念、妄想、思想、執著全部不管它。
  
  雖然說不管雜念、不管執著,但它還是跟著你,怎麼放就是放不下,那乾脆不管它,既然放不下,就把它一起帶著來參話頭。好比你要來修行,結果你的孩子、太太、朋友都來干擾你,那你乾脆把他們全部帶到道場或禪堂裡來,跟你一起修行。同樣的,我們在參話頭的時候,如果你的心裡有許多累贅在干擾,那你就把它帶進話頭裡來吧,若是想要等到沒有雜念以後再來參話頭,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通常完全沒有雜念以後,話頭根本提不起來,因為太安靜了,不容易提起來。如果你的心是安定的,但還是有一些妄念,這個時候要用「觀、照、提」這三個步驟,不斷地、不斷地回到話頭上來,漸漸地你會進入話頭,妄念會愈來愈少。如果真的進入了話頭,你的執著、妄想、煩惱、分別心都不見了,只見到話頭。
  
  如果能夠做到這樣,你會很容易地發現,我們是以現在的凡夫心——眾生心來見佛心,也就是能夠不離開眾生心而見到佛心。見到佛心之後,你雖然還是眾生心,不過已是見到佛心之後的眾生心,煩惱會少很多。所謂「見佛心」,是見到每個人的本性,即本來面目,而本來面目便是佛性。
  
  許多人會誤解,以為當我們見到佛性的時候,我們就離開眾生心了,亦即從眾生心一下子變成佛心,從凡夫變成聖人了,並且認為這兩個階段是不同的心,一種是清淨心、一種是煩惱心,唯有去掉了煩惱心,才會有清淨心的出現。
  
  事實上,這兩種心是同一個心,只是在凡夫的時候有煩惱,當煩惱心起,就把智慧心掩蓋起來了;若是煩惱漸漸消除和減少,智慧心也就會漸漸現前或顯現了。
  
  天空的太陽好比是清淨心,煩惱心像天空的雲霧,清淨心從沒有變過,有雲霧的時候,我們會看到一些光明,但是看不到太陽,因為太陽被雲霧遮住了。所以當我們看不到智慧的時候,原因是我們的智慧被煩惱遮住,只要煩惱消除,智慧也就出現了。
  
  這樣看起來,似乎智慧心跟煩惱心是兩回事,好像智慧心是不動的,煩惱心是可以變的,但是我們必須瞭解,佛法或禪法指出眾生心不離佛心、佛心不離眾生心,《六祖壇經》也說「煩惱即菩提」,煩惱就是菩提,菩提不離煩惱。這說明了心是同一個——有執著的時候,是眾生;沒有執著的時候,是解脫者、是開悟者。當我們執著時,是我們的心;當我們不執著時,也是我們的心,心的功能都是同樣的,差別在於有沒有執著在裡頭。因此,只要修行即能離開執著。
  
  為什麼有自我中心執著,便不是無漏的智慧,不能夠解除煩惱?原因是有煩惱、有執著的心,是非常主觀的,沒有辦法超越主觀和客觀兩種立場來看事情;而沒有執著、沒有自我中心的時候,不僅能夠超越主觀,也能超越客觀。
  
  一般人認為主觀是不好的,客觀就比較正確,事實上,只要有自我中心,不管是講客觀、講主觀,都不是正確的看法,因為還是會用自我中心來下判斷。所以,一個人的自我判斷,加上許多不同人共同的自我判斷,好像即是客觀,其實,一個人是凡夫,有自我中心,十個人還是凡夫,有著十個人的自我中心,雖然看起來是客觀,其實仍然是主觀,只要沒有超越客觀和主觀,這都不會是正確的。
  
  一般人總是認為,多數人在一起討論出來的結果,便是客觀的,但是這好比一個盲人是盲人,十個盲人加起來還是盲人。因此,為什麼凡夫的知見叫做「顛倒見」?因為凡夫都有我執、都有自我中心,所以不管是十個人,或是一千、一萬個人,即便是全世界的人所想出來的想法,都還是有執著的顛倒見。
  
  如果離開我執之後,即能夠超越主觀與客觀這兩種狀況,真正地看到真理、看到真實。只有通過禪的修行,離開煩惱、離開執著之後,才能真正出現真實的智慧,這個真實的智慧心,即是佛心。真實的智慧超越一般人所講的主觀與客觀,又稱做空觀或中觀。
  
  第二,諸位都是有善根的人,是在過去已經有了願力的人,所以會遇到真正的善知識來告訴我們怎樣修行,怎樣見到自己的本來面目。這位善知識是誰呢?就是大慧宗杲。所以當我們聽了大慧宗杲的開示,便是見到了真正的善知識。
  
  這一段開示中的「江湖」,是指中國大陸江西省和湖南省,因為禪宗最盛的時代,主要就是在這兩個區域發展。譬如江西有馬祖道一,湖南有石頭希遷。馬祖道一大振禪風,其下有臨濟、溈仰、黃龍等法流的演化;石頭希遷亦廣布法化,其下則有曹洞、雲門、法眼等派別的流布。因此,普遍以「江湖」來代表禪宗,而我則把「江湖」翻譯成「禪門」。
  
  第三,禪修不要依賴文字、語言,也不要用頭腦去思考,更不要依據文字、語言去分析、理解之後,便認為自己已經懂得什麼叫做「佛心」、什麼叫做「見性」。
  
  在修行的期間,不要跟別人講話,也不要與自己對話,你只是用方法。用方法的時候,不要思前想後,揣摩著是不是該用這個方法?或是想:「我問這個話頭,真的能夠使我開悟嗎?」、「開悟究竟是什麼?」自問自答這些疑惑的情況,都不應該有。
  
  還有人從禪宗的語錄、公案裡,發現很多有趣的故事,而自己也希望模仿它,並且在模仿的時候,自以為跟語錄裡所看到的情形差不多;也有人在用功期間,會出現一些幻相、幻聽,或是在頭腦裡出現一些奇怪的想法,於是認為那些現象大概跟開悟相去不遠,其實,這些都不是正確的修行心態。
  
  參話頭時,不但不能有求得的心,也不能有害怕失去的心。我們不要希望求得好境界或馬上開悟,更不要希望丟掉自己的執著心,因為你要丟掉執著心的想法本身,也是執著。你只管一心一意地參話頭,好好地用六字真言——「明、靜、放」和「觀、照、提」就可以了。


五、第五箇樣子——但向生死交加處看話頭
  
  疑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底心未忘,則是生死交加。但向交加處,看箇話頭。僧問趙州和尚:「狗子還有佛性也無?」州云:「無。」但將這疑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底心,移來無字上,則交加之心不行矣。交加之心既不行,則疑生死來去底心將絕矣。但向欲絕未絕處,與之廝崖,時節因緣到來,驀然噴地一下,便了教中所謂絕心生死、止心不善、伐心稠林、浣心垢濁者也。然心何有垢?心何有濁?謂分別善惡雜毒所鍾,亦謂之不善,亦謂之垢濁,亦謂之稠林。若真實得噴地一下,只此稠林,即是栴檀香林,只此垢濁,即是清淨解脫無作妙體,此體本來無染非使然也。分別不生,虛明自照,便是這些道理。此是宗師令學者捨邪歸正底第五箇樣子。妙明居士但只依此參,久久自築著磕著也。
  
  我們需要有一個疑問:「生,不知從哪裡來?死,不知到哪兒去?」這種疑惑的心不能忘掉,才會感覺生與死是個非常重要的關卡,但是我們只要向生死的關卡上,用一句話頭就行了。
  
  曾經有一個和尚問趙州禪師︰「狗有沒有佛性?」趙州說︰「無。」所以只要把疑情——疑生死的這種心,移到、參到「無」字上面去,那麼在你心中的生死關卡,就不是問題了;既然生死交雜的心不再是問題,「生不知來處,死不知去處」的這種念頭,便漸漸不會再生起。但還是要用「無」字話頭磨這個未斷的疑問,一直磨下去,到了因緣成熟的時候,突然間一聲爆炸,便是經教中所說的:生死心斷絕了,不善的心止住了,許許多多的、密密麻麻的煩惱心征服了,染污的心也洗乾淨了。
  
  可是,心又有什麼不乾淨的呢?有什麼染污的呢?心染污或是有塵垢,都是由於分別善惡的心念所構成,因此分別善惡的心念,好像是許多不同的毒藥,成為所謂的不善、塵垢、不清淨,以及煩惱多得像非常茂密的森林一樣。
  
  如果你能夠真正噴地爆炸,這些密密麻麻的煩惱森林,即成為檀香的香林——檀香是香木,也叫做栴檀香,是所有香木裡最好的香材,既然煩惱林成為檀香林,塵垢的不清淨,也就成為清淨解脫的無作妙體了。
  
  「無作妙體」是解脫門所見的清淨法身,這清淨法身的妙體,本來沒有什麼染污,也沒有人能夠染污它,只要沒有分別心生起的話,便能像虛空中的光明,自然而然有照的功能,而這就是開悟的道理。這是禪宗的善知識們,使學者捨邪歸正的第五個樣子。
  
  這段點出了三個主題:第一是生死的問題,第二是用什麼方法,第三是生死和涅槃、煩惱和菩提,本來都是同一個東西。
  
  首先談生死的問題。我常常會遇到一些人,當自己心愛的人或是感情非常好的親人過世時,就會來問我:「他們過世以後到哪兒去了?能不能請他們回來告訴我,他們在那裡過得好不好?」
  
  我告訴他們,若是根據一神教的說法,相信死後會有兩種結果:一種是因為信神,所以被接回到神的身邊去了,你將來去神那裡的時候,就可能會見到;另外一種可能,是因為不信神,或是信心不夠,死了以後,等待末日來臨時,受審判而到地獄裡去,如果你想見他們的話,等你死了以後,也可以準備到地獄裡去見他們。
  
  其實到了天上,要不要再見親人已經不是問題了,因為那裡所有的人,看起來都一樣;而當你到地獄裡的時候,也見不到親人,因為大家都在受苦。好比在監牢中,牢裡的人根本沒有辦法到別的監牢裡去,即使在人間,女監和男監也是分開的。
  
  如果依據佛法,人死以後的可能性很多:一是被接引到佛國淨土,另外則是生天,還有可能是投胎到其他的眾生道,或是又轉生為人了。不管是哪一種可能性,他們去了以後,再回來讓親人看到的機率是很低的。但是許多人總是希望自己的愛人、親人能夠在走了以後,捎一點訊息回來,好像人到了外太空以後,再利用衛星通訊,讓活著的人知道他們究竟在那裡做什麼。
  
  可是根據佛法來說,如果希望親人、愛人能夠跟自己見面,最好是自己先得解脫,自己得解脫以後,便不受業力的支配,不受佛國、天國、凡夫、聖人這種區隔的限制,要到哪兒就到哪兒,什麼地方都可以去,什麼地方也都留不住,這是真正的解脫自在。
  
  如果是這樣的話,不要說是這一生的親人,其實過去無量生以來的眷屬親人,看一看,到處都是。
  
  那麼,我們有沒有問過:「出生以前,我從哪裡來?死了以後,會到哪裡去?」多數的人都會想到這個問題。我曾經看過一個只有五歲的小孩問媽媽:「我從哪裡來的?」媽媽說:「你從我的肚子裡來的。」可能這個小孩子不會再接著問:「那又是怎麼到你肚子裡去的呢?」有的人就像孔夫子所說:「未知生,焉知死?」不管生前死後,現在活得好就行了。許多唯物主義者也有一樣的想法。
  
  但是有宗教信仰的人,都會考慮到生與死的問題,如果對自己的「生,不知從哪裡來?死,不知到哪兒去?」出現疑情的話,對於修行是非常有幫助的。假如有人問:「我的親人死了以後,到哪裡去了?」你們的回答是什麼?若是依據宗教信仰,很簡單便可以回答了,但自己是不是相信?
  
  根據佛教的信仰,人在沒有出生以前,是有前一生的,但是前一生究竟是什麼?不曉得。而這一生死了以後,也是有未來生的。這是從佛教基本理論——十二因緣而產生的,十二因緣也就是生與死之間不斷地連續。因此,做為一個佛教的信仰者,一定會相信有過去、有未來。
  
  但是,沒有解脫的人,不知道過去是什麼、未來是什麼?如果有宿命通,就可以看到過去是什麼;有天眼通,則可以看到未來會到哪裡去。不過凡夫的神通,能夠看到的非常有限,看過去有限,看未來也有限,所以還是不清楚生死的源頭是怎麼回事,它的結果又會是什麼,而這便成了一個大疑問,也就是生死關頭的大疑問。這個大疑問,能夠促成我們用話頭來破這個疑團,而得解脫、而得開悟,這樣生死就不再是問題了。
  
  有一個故事說,一對非常恩愛的夫妻,不但希望這一生做夫妻,還希望永遠都做夫妻,結果太太突然害病死了,先生非常想念她,就去請教一個有神通的和尚。和尚用神通觀察了以後,告訴這位先生:「你的太太現在已經另外有了配偶。」
  
  先生說:「絕對不可能!怎麼可能呢?你不要侮辱她,她究竟在哪裡?」和尚便帶他到一堆牛糞的旁邊,指著牛糞上的兩條蟲說:「這其中有一條是你的太太。」先生說:「不可能,你亂講,我的太太怎麼可能變成蟲呢?」和尚說:「這樣好了,我把你變成同樣的蟲,你就可以親自問她了。」先生同意了,於是和尚把他變成一條蟲,也送到牛糞裡邊去。
  
  當先生看到太太後,太太告訴他:「我現在的先生非常愛我,請你不要再來打擾我了。」先生好生氣地說:「你才死了沒多久,怎麼就改嫁了呢?」他不死心,寧可變成蟲,也要追回她,結果新婚的兩條蟲合起來對付他,他沒有辦法,只好求和尚救命,和尚又把他變回了人。從此以後,他再也不想念他的太太了。這個故事是不是真的,不用管它,但卻是滿有意思的。
  
  第二是用方法。我們若真正想要瞭解生死的問題,最好是先開悟。怎麼開悟呢?最好的方法,就是用話頭。此處宗杲教的是「無」字話頭。
  
  「無」字公案是從大慧宗杲開始提倡的。唐朝有一位趙州禪師,一天,一個和尚問他:「狗子有沒有佛性?」趙州說:「無。」這個回答與佛法是相違背的,佛法指出「一切眾生都有佛性」,但是為什麼趙州說狗沒有佛性呢?其實這是要讓人問:趙州講的這個「無」,是指什麼?佛性就是「無」嗎?
  
  當時問這個問題的和尚,聽到答案的時候,好像是胸口或頭上被重重地打了一下,而被打了以後,頭腦裡已經沒有迴旋的餘地,也沒有想像的空間,所以一切的生死問題,一下子就解決了。
  
  話頭要怎麼個用法?老是貼在鼻尖上有什麼用?在提到「第三個樣子」時告訴我們,要將「生死」兩個字貼在鼻尖上,趕快用話頭來逼住這兩個字,不要再想「生前是怎麼樣,死後會怎麼樣」,不准它有迴轉的餘地,就只是用話頭。這是指,用「無」字來攻擊這種生死的妄想和妄念,到最後生死問題便會成為開悟的契機;亦即本來是生死問題,但是用「無」字去逼那個生死問題,就變成了開悟的契機。
  
  第三,開悟以後,生死根本不是問題,生和死都是自在的、自由的。只要見性、開悟,就會發現清淨心和煩惱心是同樣的東西,只是它的功能與作用不一樣——原來是讓我們痛苦的、困擾的心,但是悟後的心,對自己是自在的,對眾生是慈悲的。心是同一個,但是悟前悟後的功能不一樣,這只有自己知道,其他的人沒有辦法知道。
  
  譬如,馬祖是四川人,小時候是做畚箕的,他在湖南悟道以後,準備回去度家鄉的人。結果回去以後,許多人都在流傳:「有一個悟道的人來了。」他的鄰居、親戚全都跑來看,但是看了之後很失望地說:「什麼悟道的人,就是那個做畚箕的嘛!」
  
  你們悟道以後,可能其他的人也會對你失望,怎麼悟道的人是這個樣子!那你們還要不要開悟?其實,開悟是自己的事啊!


六、第六箇樣子——道無不在,觸處皆真
  
  道無不在,觸處皆真,非離真而立處,立處即真。教中所謂治生產業皆順正理,與實相不相違背。是故龐居士有言:「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頭頭非取捨,處處勿張乖。朱紫誰為號,丘山絕點埃。神通并妙用,運水及搬柴。」然便恁麼認著,不求妙悟,又落在無事甲裡。不見魏府老華嚴有言:「佛法在爾日用處,行住坐臥處,喫粥喫飯處,語言相問處。所作所為舉心動念,又卻不是也。」又真淨和尚有言:「不擬心,一一明妙,一一天真,一一如蓮華不著水。迷自心故作眾生,悟自心故成佛。」然眾生本佛,佛本眾生,由迷悟故有彼此也。又釋迦老子有言:「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又云:「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此亦是不許擬心之異名耳。苟於應緣處,不安排不造作,不擬心思量分別計較,自然蕩蕩無欲無依,不住有為不墮無為,不作世間及出世間想。這箇是日用四威儀中,不昧本來面目底第六箇樣子也。
  
  道無處不在,我們在平常生活中所接觸到的,沒有一樣不是真正的道,並不是離開了真正的道之後,還有什麼東西。經教中說,謀生的各種行業,都是順乎正當的、正確的、理體的,跟實相不相違背。「實相」,一般人稱為「真理」,在這裡是指無相,而無相就是一切相。
  
  唐朝有一位龐居士說:「我們平常生活裡所有的事,無非是我跟自己相遇和相處,沒有什麼其他的事物,因此任何一樁事、一種現象,都不需要有什麼取捨,而且任何一個地方,都跟自己不相違背。至於說紫的或紅的顏色,這是人們給它取的稱號、為它標設的,它本身是不分什麼紫的或紅的;無論低的丘或是高的山,也根本沒有一點塵土,有塵土的原因,是我們自己的認為,丘就是丘、山就是山,若是你要說山上、丘上有些什麼東西,那都是人們的分別心,山丘本身是沒有分別的。所有一切的神通和種種殊勝的功能,以及平常生活中的挑水、搬柴,這些全部都是道。」
  
  可是,如果僅僅是這麼認為,而不想求得真正的開悟,那便成了躲在無事的甲殼裡,好像烏龜把頭、腳、尾巴全部收起來,躲在龜殼中,就以為天下沒有事了一樣。雖然說平常生活中的一切現象,全部都是道,可是因為沒有開悟,所以跟道是不相應的。
  
  有一位叫做老華嚴的人說:「佛法在你的日常生活之中,譬如行、住、坐、臥及吃飯時,還有在跟人家說話、問候的狀況下皆是,可是所作所為、舉心動念,就又不是道了。」
  
  又有真淨和尚4說:「如果你的心沒有計較、執著和分別,那麼任何一樣事物,都是明的、是妙的,你所見到的任何一樣東西,都是智慧的顯現;一樣一樣全部都是天然的實相——就是自然、就是實相、就是法身;每一樣東西好像蓮花從水裡伸展出來,而蓮花本身並沒有沾染水珠,非常地清淨、乾淨。在日常生活中見到任何一樣事情、任何一樣東西,都跟道相同,但是如果你的心迷的時候,你就是眾生;如果你的心悟的時候,你便成佛了。」
  
  所以,我們用悟的心來看,處處是道;用迷的心來看,沒有一樣是道。
  
  然而,眾生的根本是佛,佛的根本是眾生,兩者之所以不同的原因,在於眾生是在迷之中——迷,是執著的原因;佛是悟了的人——悟,是放下了所有自我中心的執著。
  
  釋迦牟尼佛在《法華經》裡說:「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任何一個現象都有它的位置、範圍與特性,毫不混亂,世間相就是這個樣子,亦即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看到的所有一切現象都是法,而法之中有全體的法與差別的法,但是差別的法並沒有離開全體的法;每一法各有各的範圍和特性,而一切法也都有其共同性,在統一的和諧中,不失個別的差異現象,即是法住法位。
  
  可是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場合,每一法都是在變化的,所以不是實法。
  
  《法華經》又提到,像這樣的法,不是用思量、用分別所能夠理解的。當然也不是用思想、理論所能理解的,而是要親自悟了以後,你才能真正發現。所以希望瞭解「道」,希望開悟,不能用揣摩心、計較心、分別思量心來達成目的。
  
  「道」就是我們的本來面目。如何能見「道」呢?大慧宗杲說,假如你的緣成熟了,自然而然你就會開悟。然而,緣要怎麼成熟呢?要參話頭。你只要參話頭,投入疑情、疑團之中,不要想其他的人、事、物,不要用思考,就只是參話頭。一旦你話頭參成熟了,當你遇到某個現象或是某個狀況,自然而然便會開悟。
  
  要知道,開悟這樣的事,不是可以預先安排、創造或製造的,只要你能夠不去計較、思量、揣摩,胸中坦蕩蕩的,沒有想要追求什麼,也沒有想要倚靠什麼,既不住於有為的世間現象,也不墮於無為的出世間法則,更不做世間相或出世間相的種種思量,就能在日用之中,在平常行、住、坐、臥的四威儀中,不迷失了我們的本來面目。
  
  這一段開示舉出了幾個重點:第一、「道」是我們希望見到的佛性,也是我們的本來面目。而「道」究竟在哪裡?它在我們平常生活之中,任何一處、任何一物都是;第二、如果不用功參話頭修行,便認為全都是「道」的話,這是自欺欺人,等於是烏龜躲在龜殼裡,還以為天下沒有事。所以,雖然道無不在,但是仍然必須透過不斷地精進用功,才能見道;第三、如何見「道」?要參話頭。但是絕對不能夠用揣摩心、計較心去思考、解釋或做邏輯的推敲;第四、不要等待、不要安排,只要用功地參話頭,因緣成熟的時候,自然就會開悟。
  
  如果僅僅從這一段開示的字面上來看,可能會有誤會的地方:認為頭頭是「道」、處處是「道」,沒有一個地方不是「道」,但是這就變成了泛神論。
  
  既然任何東西都是道的本身,所以有些人認為自己已經開悟了,當我問他們見到了什麼?有人拍一拍桌子,說:「這就是!」或是正坐在地板上的人,便把地板拍得很響,說:「這就是!」但這是泛神論,誤解了「無一樣不是道」的意思。
  
  不能因為這一段文字說「法不是思量、分別所能夠理解的」,於是認為桌子就是、地板就是,但那已經是在分別與思量之中。我們應該要理解法住法位,而每一法都不是實法,這才真正是法的實相。
  
  法住法位是指每一法都有它的範圍和特性,但卻經常是在變化的、是無常的;每一法都同樣在變化,此即一切法的共同性,是真實法,也是無相法——沒有一定的法相,因為法相經常是在不斷地變動,其範圍和特性都在變動,所以,實相就是無相,但無相並不是沒有相,而是沒有不變的相。
  
  「即一切法,不即一切法」,是指一切的現象,並不等於其中任何單一現象;而「實相即一切相,不即一切相」,實相是一切現象,但是並不等於一切現象。因此,拍一拍桌子說「這個就是實相」,對嗎?打一打地板說「這個就是實相」,對嗎?其實,能見到的都是虛妄相,不是實相。所以對這一段開示若不清楚瞭解的話,很容易產生誤會,變成了泛神論。
  
  二十五年前,我在台灣主持禪七時,有一位男居士禪坐到了第五天之後,開始每天要求我打他香板。我問他:「為什麼要我打你?」他說:「因為我現在已經準備好了,你一打,我就可以開悟了。」我又問:「你準備好了什麼?」他回答:「準備開悟啊!我已經修行四天了,覺得心非常安定,離開悟大概只剩一點點了,所以你打我一下,我就會開悟啦!這便是當頭棒喝。」
  
  因為那位居士看了很多禪宗的公案,其中有很多常常是描述被老師一罵就開了悟,或是被老師一打就開了悟。大慧宗杲已經說明了,開悟不是經過安排的,也不是造作的,你只要用話頭好好地努力用功,因緣成熟的時候,它自然會發生。
  
  註4:宋代真淨克文(一○二五≀一一○二),又稱雲菴真淨禪師、真淨大師。著有《雲菴克文禪師語錄》(又作《雲菴真淨禪師語錄》、《真淨大師語錄》)凡六卷。


七、第七箇樣子——省力處便是得力處
  
  本為生死事大,無常迅速,己事未明故,參禮宗師,求解生死之縛,卻被邪師輩添繩添索,舊縛未解而新縛又加。卻不理會生死之縛,只一味理會閑言長語,喚作宗旨,是甚熱大不緊。教中所謂邪師過謬,非眾生咎。要得不被生死縛,但常教方寸虛豁豁地。只以不知生來不知死去底心,時時向應緣處提撕。提撕得熟,久久自然蕩蕩地也。覺得日用處省力時,便是學此道得力處也。得力處省無限力,省力處卻得無限力。這些道理,說與人不得,呈似人不得。省力與得力處,如人飲水冷煖自知。妙喜一生只以省力處指示人,不教人做謎子摶量,亦只如此修行,此外別無造妖捏怪。我得力處他人不知,我省力處他人亦不知。生死心絕他人亦不知,生死心末忘他人亦不知。只將這箇法門,布施一切人,別無玄妙奇特可以傳授。妙明居士決欲如妙喜修行,但依此說,亦不必向外別求道理。真龍行處雲自相隨,況神通光明本來自有。不見德山和尚有言:「汝但無事於心,無心於事,則虛而靈、空而妙。若毛端許言之本末者,皆為自欺。」這箇是學此道要徑底第七箇樣子也。
  
  參禪的人或修行的人,本來就是要解決生死的大事,由於我們的生命隨時都可能出現無常,而自己最重要的事還沒有明白,所以到處去參訪、禮拜一些大師,求得解開生死的束縛。
  
  但很可惜的是,有很多人被一些邪師們添繩添索,原來的束縛還沒有解開,又被加上了新的束縛。這些人不理會什麼是生死的束縛,卻只是去理會閒言長語,把這些閒談的話當成是禪宗的宗旨,認為是非常熱切的、不得了的要緊事。所以從佛教的觀點來看,這是邪師的過失和錯誤,而不是眾生不對。
  
  如果希望能夠不被生死綁住,只有經常使自己的心空曠,不管任何人講了多少好聽的話,什麼都不要放在心上,而這便點出了為什麼要不立文字。只要用你自己疑惑「不知生來,也不知死去」的那一個心,時時向著應緣處去提,也就是時時用你自己的話頭,將這疑情提起來。
  
  「應緣處」是我們稱為「本參」的話頭,也就是你自己專用的、經常用的、不斷用的那個話頭。時時將這個話頭提起來,只要提得熟練,時間久了以後,自然而然,你的心中會空蕩蕩地一絲不掛,什麼也不執著了。
  
  只要嘗試用話頭,你會覺得這是平常生活之中可以用得上的,而且是非常省力的方法;當你覺得這是很省力、很用得著的一樁事,並且能在禪法上得到一點力量的時候,即是省力和得力。這是大慧宗杲禪法的特色。
  
  所謂「省力」,是指你不必挖空心思去思索、去研究,而是很簡單地,只要放下所有的一切,專門用話頭就好了。根本不需要費什麼力,也不需要有多少學問,而且你隨時都可以提,任何人都可以提,這是多麼好的一種方法,所以是省力。因此,宗杲稱用話頭為用省力的方法,因為這不但是最省力的,而且也是最容易得力的,所以說「得力處省無限力,省力處卻得無限力」。
  
  這些道理要說得讓別人懂很不容易,要把它具體呈現給別人也是沒辦法的,省力和得力之處的體驗,如同喝水,只有喝的人知道那是冷水或是熱水。
  
  大慧宗杲又說:「我妙喜在一生之中,只以省力處來指示給人,並不教人做謎語來揣摩或度量,而我也只是如此修行而已,除此以外,並沒有造什麼妖、捏什麼怪來賣弄。我妙喜的得力處,其他人是不知道的;我妙喜的省力處,其他人也是不知道的。生死心是否斷絕,其他人是不知道的;生死心是否忘掉,其他人也是不知道的。我只是把這個法門布施給所有的人,並沒有其他什麼玄妙的、奇特的東西可以傳授給別人。妙明居士如果確定要像我這樣來修行,那麼你只要依照我以上所說的去做,不必向心外再求些什麼道理了。」
  
  宗杲接著比喻:真龍的所行之處,雲會自然地跟隨著,何況神通光明更是本來就有的。意思是你自己就是真龍,而所謂「神通」,這裡是指智慧的功能,也就是你的智慧和光明本來就有,好比龍到任何地方時,雲會跟隨著一樣。
  
  德山和尚曾經有過這樣幾句話:「你只要心中無事,也不要有心於事,就會虛而靈、空而妙;即使像毫毛尖端的一點點語言,都是不應該有的,如果有的話,那就是自欺欺人。」這是學習禪法的門徑與門路。
  
  這一段開示講了幾個要點:第一、修行人是以解脫生死之謎、生死之縛為目的,可是往往被一些老師們,用語言文字來說長論短,本來是想求解脫,結果反而更加多了一層對那些語言文字的執著,成為自己生死的又一層束縛,亦即在原來的生死束縛之上,加上了更多的束縛。
  
  很可能在大慧宗杲的時代,有一些自以為是的禪師,靠著講解禪宗的語錄,認為這樣就能夠讓人得解脫,因此宗杲認為那些是邪師。
  
  第二、不要理會那些語言文字的道理,只要把心敞開,專門提起一句話頭。在提話頭之前,也許你的心中還有一些東西,提話頭之後,心中只有話頭,其他的什麼也沒有。這時候,愈提你愈覺得省力,當愈覺得省力的時候,這便是得力的時候。
  
  第三、大慧宗杲一輩子教人修行,就是勉勵修行人用這麼省力的方法,而這省力的方法非常簡單,即是提起一句話頭。這是他自己的經驗,因為他用的是省力的方法,所以他得力了。但是,他是怎麼省力?怎麼得力?這些道理沒有辦法告訴他人,也沒有辦法呈現出來讓他人知道,只能告訴人們,用了這個方法以後,便會知道很省力,又因為省力,所以得力。
  
  第四、在佛經及中國文化傳說中的龍,平常是在水裡,如果要到某處施雨,就飛上天空到那個地方,那裡就會下雨,因為雨是跟著雲走,而雲又是跟著龍跑的。這個比喻是說,只要你修行話頭禪法,心中只有一句話頭,其他什麼也沒有,自然而然會有智慧的光明顯現出來,好比雲跟著龍,而智慧的光明,也會自然而然地跟著你修行話頭而顯發出來。
  
  宗杲接著又舉出德山和尚的開示:心中不要有事,而事情也不從心中產生出來,你的心裡就能夠虛而靈。虛是沒有,靈是有功能,即是沒有任何東西在心中,但是有非常大的智慧功能與作用。然而,如果還有一點點什麼放在心中的話,可以說那都是在自欺欺人。
  
  我在這裡要指出一點,佛法沒有要我們去追求或得到什麼東西,並且教我們不要依賴什麼東西。心外沒有可以讓我們依賴的、執著的,心內也沒有可以讓我們堅持的、保留的或珍惜的。如果到了這種程度,你才是真正的悟境現前,也唯有到了這種程度,才是無漏的智慧。
  
  「無漏」是指不摻雜任何的自我在裡頭,而純粹是一種功能,這種功能應眾生而有,不因自己而有。對自己來說,智慧的功能是斷除煩惱,了脫種種的束縛;對他人、對眾生來說,是隨機施教、隨機應化,什麼樣的眾生,需要什麼樣的幫助,都可以因材施教、有教無類。
  
  因為自己不需要設有什麼樣的立場,也不需要堅持什麼樣的立場,只是以眾生的立場為立場:任何一個眾生都有自己的立場,因此依眾生的立場及當時的狀況和需求,給予適當的幫助,這即是度眾生。若是自己預設了立場,一定要所有的眾生一下子全都變成跟自己一樣,那就不是有智慧的人了。
  
  基於這樣的原因,站在我們的立場來看所有的宗教,會認為他們有其存在的原因和價值,而不會覺得所有宗教的人全都消滅了,只剩下佛教的時候,眾生才能得度。

來源:www.book85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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