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學
天眼慧眼法眼的追尋2
馮馮居士
05/10/2016 06:33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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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求品自高 富貴如浮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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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我會見了很多訪客,幾乎是每天都有數批賓客來訪,其中不少是不遠千里而來的,從歐洲、遠東、南太平洋、美國,各地都有人來探望我,當然大多數仍是華人。而且絕大多數是中年以上的知識份子,或是事業有成就的人士,或是有相當社會地位的名人。他們在旅遊美加的行程中,順道來訪我,談談佛法佛理,請我為他們診看一下健康狀況,我也盡可能接見他們,並且為之服務,又分贈一些佛教刊物和佛佛書,結結佛緣,勸勸他們多學佛法,多修行,多行善,我做得多少算多少,不敢以弘法自居,實在也只不過是盡盡心而已,人微言輕,又沒有道場,又沒有法師身份,只不過是一介寒士,能弘什麼法呢?不過,我是感到愉快的,我認為我做了佛教徒應該做的微末分內事。那一年認識了很多新朋友,有些以後常有聯絡,有些則再無音訊,我也總還是懷念他們的。 

那一年認識的一位訪客,後來全家都與我常有聯絡,也常常再來訪問我,這位R太太,信佛至篤,她每天念經念佛很長時間,境界很好。她對於護法,慈善,公益,都非常樂施支援,為人非常慈善。她是一位香港的成衣工業企業家,但是沒有一點商人的架子,也絲毫沒有銅臭味,她的子女個個都很有教養,非常彬彬有禮,完全不像那些有錢人的太子爺太子妹那種氣焰沖天的樣子。R先生更是謙謙遜遜的一位讀書人的風度。或者正因為他們全家都很謙和可親,我才得以寒士身份和他們來往吧。 

我雖是信佛,但是在涵養上,我仍是很差的,始終還未做到凡有見聞者悉發菩提心的修養,要學到佛陀指示的忍辱境界,談何容易?我不知哪一年才學得到呢?佛陀有一個美號,被稱為忍辱仙人,這是多麼高的修養境界,我們平常凡人是沒有幾個學得到的,尤其是我,修養又差,脾氣又壞,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某些富貴人家的銅臭味與咄咄迫人的大架子呼之則來咄之則去的態度,我常常遇到這一類人士,引起彼此的不愉快。 

舉例說,一九八二年冬天,一個狂風冷雨的晚上,突然電話鈴聲響了。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你是馮馮嗎?” 

請問是哪一位?有什麼指教?我如常地有禮回答。 

我是香港B爵夫人的私人秘書女子說:“B爵夫人叫你馬上來見面。 ”

“B
爵夫人?我覺得有些詫異,笑問:我並不認識她呀!她有什麼指教呢?” 

你來見面就會知道了哦。對方說:你現在就來吧!我們夫人要你立即來……” 

對不起,我不能來。” 

等一等;她說:我請夫人和你說話。” 

我聽到她的聲音:他說他不能來!” 

喂!電話那邊中出現一位六七十歲的婦人,相當胖大,頭髮剪得很短,她很有些男子的豪邁氣概,但是頗有些富婆的盛氣淩人樣子。我在電話中立刻就可以看到她的模樣。她的嗓子很粗豪:你就是馮馮嗎?” 

是的,請問有什麼指教?我客氣地問。 

我是B太太!她說:我在香港聽說你有些名氣,有些神通,我對你們這種江湖奇人最有興趣,所以今次來到溫哥華,想和你見見面談談。” 

“B
太太,我笑道:你一定弄錯了,我既不是江湖奇人,也沒有什麼神通。” 

我是說你有心靈力量,很Psychic” 

我也沒有什麼心靈力量,我說:你一定是弄錯了。” 

你也不必客氣!她說:我是一定要見到你的,我昨天一下飛機就叫人打聽你的電話。他們今晚才查到。我後天就要到三藩市去了,沒有很多時間停留,我又很忙,這樣吧!你可不可以立刻來見我?現在是九點鍾,你十點種來我處好了!你有汽車吧?若沒有我叫我的司機開車來接你!” 

我心中覺得很反感,我不喜歡這樣子被人呼之則來,揮之則去,我更不喜歡侍候這種盛氣淩人的大富婆,我是一個文學作者,被人指為江湖奇人,這已經夠我受的了,我什麼時候掛了牌子做起江湖奇人來啦? 

對不起!B太太我說:恕難遵命!我不是江湖術士,也不是應招男郎,你看錯人了!” 

我悻然挂斷了電話,但是電話旋即又響了,B夫人在另一端說:馮先生,剛才你掛斷我,你脾氣好大!”“我沒有必要再和你講話!我說:我不是江湖術士,請你別再打擾我吧!” 

馮先生,”B太太說:出來混的人,這麼大脾氣怎麼行呢?你知道XX大師嗎?我一個電話叫他,他立即就來見我了。” 

XX
大師是一位很有名的人,是某某教的教主,我常常聽朋友說起他的神通廣大,名滿美國和臺灣,在美國和一些名流歌星來往,風頭很健,他也來過溫哥華,以教授身份往卑詩大學演講,座車經過我家門口(我家住在大學門口不遠),我從窗子看見他在車內,他當然不會知道我這個平凡的人。我也沒去聽他演講,我是個內向的人,不喜歡熱鬧,怕見人多,而且,覺得隱藏尚嫌不夠深密,何必露面多見世俗?倒不是看不起任何人,實是厭煩那些世俗的名名利利,營營擾擾。我向來怕與名人認識或見面。 

“B
太太,我說:“XX大師是大師身份,有神通,自然,你一個電話請他,他就到。我不是大師,所以就不敢應召了。我也不是出來混的人!我從不應召赴堂會什麼的。” 

(注:這位大師,並非出家人,這是要說明的。) 

你是盛行呢? ”

我是一個文人。我說:我現在要寫作了,對不起。” 

我也喜歡見見作家,她卻不放棄!你知道香港的大作家XX吧?我請他,他也來的,凡是我請來的,我都不會叫人家白來一遭,我總會有一封利是送的,你來我必有利是送你!” 

謝謝你!B太太,我是個窮文人,但是我還可以自食其力!我不要你的紅包。” 

你這樣清高,她說:我更想見見你了,我叫車夫來接你吧!你住在哪里?” 

對不起!我不能來拜望你!我說:我要趕稿子。” 

真是那麼要強呀!她說:那麼,我來見你,可不可以呢?” 

我現在閉關,不見客!”“我冷冷地說:對不起!” 

那麼我可以什麼時候來見你?可以約個時間嗎?” 

三個月以後吧!我說:噢!也不行,不必約了!” 

唉!她歎一口氣:我從來未見過這樣倔強硬頸的人!也從來沒有這樣被人碰回去的!” 

我知道,我說:你在香港是名人,打麻將,一擲千金,你的兒子結婚,你包下了全座希爾頓大酒店,賀客四千多人,你請到港督來做嘉賓,你請到全香港的名流,甚至請到了英國皇族的公爵公主王子。但是,我告訴你,這一個窮文人卻是不會應召來見你的!” 

你怎麼知道我家的事那麼清楚?她詫異地說:你真是有一點神通了!

什麼神通?這不過是在香港報紙新聞電視看到的罷了;我說:總之,彼此沒有什麼緣,拜拜!” 

你的脾氣真大,她說:你不肯見我,我也沒有辦法!但是,我一定要見到你!這樣吧!你告訴我你的地址,你這次不見我,沒關係,我叫車夫送一個利是來供養你,先結個緣。” 

“B
太太!我更加感到侮辱,我說:我不會接受的,如果你查出地址,叫車夫送來,我也會丟出去馬路!你要送錢給我,你還不如多捐錢賑濟貧苦的老弱無助病人吧!還不如多捐錢去救助饑寒交迫的非洲或柬埔寨難民吧!那樣子我更加心領,或者彼此將來還有見面的可能。” 

我掛斷了電話,猶自感覺到悻然難釋。電話鈴聲不久又響了,我不聽,可是它不斷地再響。 

馮先生,對方是一個年輕女子,:我是她夫人的甥女,特別打電話來向你道歉,請你原諒我姨媽,她一向就是口氣就是這樣不禮貌的,得罪了很多人,請你別見怪。” 

謝謝!我說:小姐,我覺得沒有必要由你來道歉。” 

你不知道,我姨媽,一向是這樣,不曉得尊重人家,她要什麼就要立即得到,好勝得很。從來沒有人這樣給釘子給她碰的,你是頭一個,我們在旁邊聽見,都說,好呀!姨媽終於碰到敵手了。知道嗎?她氣得連夜點心都吃不下,她說從來沒有人敢這樣罵她。對方又吃吃地笑了起來:馮先生!多謝你,你替我們出了一口氣!她賭氣進房去了,我們姊妹都開心得很,特別打電話來多謝你。” 

我聽著也覺得好笑,也不免覺得我太冷酷,我說:小姐,多謝你,我自己想想,也覺得我修養太差。佛法說平等,我還未做到怨親平等,這是我的不對,我仍有太多的我執,這是我的缺點,不過,我這些話,並不代表我向你姨媽道歉,我對她並無歉意,上面說的話,只是檢討自己。” 

你這樣教訓她也好!對方說:我們做晚輩的,都受夠了她的氣,不敢講她一句。” 

因為你們是她的晚輩。我說:你們要依靠她,我對她無所求,我就不怕她,無求品自高!” 
馮先生,那麼,你還肯不肯讓她來見你呢?” 
不必見面了!我斬釘截鐵地說:別說她只不過是一位英國皇室封的爵士夫人,就是女皇,我也一樣不去討好巴結她的!” 

那麼,我們姊妹也沒有機會見你了?她失望地說:我們多麼想見你面啊!” 
我有什麼值得你們見面呢?我說:我只是個平凡的人而已!” 

我再向那位小姐致謝,掛了線,我知道我的我執心太重,但是,沒法子,我改不了。我的的確確是個凡夫俗子啊! 

我在電話中說連女皇都不見,這可不是一時氣憤的話,的確曾有過這件事實,當然不會是英女皇伊利莎白也會聞名而召見我,我縱有微名,也還不至於傳到英國皇室大內去,如果我說我名聞天下,甚至於被皇室邀請,那就是妄語了!還有很多人竟不知我是個寫文學的作者呢!也大有人從未聽過我的名字,我絕不是什麼大名鼎鼎的名人,說到名,我還差得很哪!可是我的確曾經拒見女皇,這件事回想起來,未免有些滑稽。

大約是八年前,伊利莎白女皇蒞臨加拿大,她身兼加拿大女皇的身份,仍是加拿大聯邦的名義上的元首(加拿大仍是大英國的一國),她每隔數年,就會來加拿大一次,接受她的加拿大子民的致敬。加拿大人民,尤其是英裔加人,無不以得瞻女皇風采為畢生最大榮幸,如果得到女皇或皇夫握一握手,那就更是受寵若驚,回家連手都不忍洗了,還不向親友誇耀上幾十年? 

英裔加人對英國女皇及皇室的崇拜狂熱,不是我們所能想象的,我尤其是無法強迫自己分享這種如癡如醉的皇室崇拜樂趣,我也曾會見過三個國家的元首,如果一定要講虛榮,我的祖先馮跋在南北朝時代已經做了北燕國的國主,疆土包括今日的東北、河北與熱河,國都在北京。無論它是多麼小的一個王國,到底也還是比英國皇朝早了一千多多年呢?如果是洋人,他們就會擺出什麼王子的世系家譜來了,如果有錢,再加上千年皇室的牌子,那還不是宛然王子了麼?從前七八十年前的德陵公主,嫁了美國人,寫了幾部靠不住的什麼瀛臺泣血記之類,她自稱是滿清皇室公主,騙得洋人團團轉,她其實只不過是滿族旗人而已,根本不是什麼公主! 

我搬出祖先來,難道是為了效顰德陵公主麼?老實說,祖先的王國,也只不過是用武力搶奪得來的而已,那種自封為皇帝的榮耀,並沒有給我這個佛教徒多少殘餘的虛榮,不幸地,馮跋是我的祖先,我不能否定祖先和他的歷史,如此而已。如果祖先今天仍在,我會勸他放棄皇號帝制,勸他做平民,勸他信佛行善。 

已經湮沒了千年皇室虛榮,實在不值得一提,我今天以一介寒士,無官無職,如閒雲野鶴的自由自在,自感幸福,我今天以得學些少佛法為福報,為快樂,哪會再提祖先的虛榮?可是,英國女皇蒞加,卻惹得我搬出已逝的虛榮來了,自然這也是我的幼稚,自己回想起來,也很慚愧。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女皇蒞臨,溫哥華的市府,和省府等,驚得屁滾尿流,大興土木,大辦排場,發動人們去歡迎御駕。天知道加拿大聯邦政府怎麼會連我這無名小卒也要徵調去參加歡迎大駕大典,至今我仍弄不明白。 

總之,加拿大政府突然有一封公函給我,很客氣,但是等於是命令,指定要我去參加覲見女皇,它說:臺端已被選挑為覲見女皇之傑出加拿大子民之一,此乃女皇之子民莫大之榮幸,仰即於下列規定時間,前往地址報到,演習覲見禮儀,是荷!” 

驟然看到此函,不免也有些受寵若驚,詳看附件中所列被挑選名單,合計只有十二人,我添陪末座,其餘都是加國名人名流,這就使我感到奇怪了。我雖偶然也寫寫英文作品,到底也還未是英文作家而知名於加拿大,我的寫作主要是中文,而且,在中文作家世界裏,我也只不過是一個馬前小卒,並非什麼大作家,加拿大政府怎麼會知道我呢? 

我打電話去問承辦單位,那邊洋人官員的答復說:這是電腦挑選出來的名單,都是加拿大最有成就及代表性的名流。” 

你們的電腦一定是出了毛病了。我說:它選出了十一位名流,都沒錯,可是,挑選了我,卻是一大錯誤,我不是名流。” 

你是一位作家,不是嗎?洋人官員說:電腦資料上說你是作家,曾得過文學獎,曾當選過十大傑出青年。” 

那是十個世紀以前的事了。我覺得不好意思:而且,那與加拿大無關。” 

你曾任加拿大最大的中文報紙總編輯,洋人官員又說:你仍是該報的專欄評論家,不是嗎?” 

那倒是的。” 

你曾連續七年參加世界折紙藝術大展,是唯一獲得榮譽的加拿大代表藝術家。你的名字被大展登刊,你的作品被陳列,是大展中唯一插有加拿大國旗的櫥窗,不是嗎?” 

那倒是有的,我慚愧得很,那只不過是小孩藝術……” 

我們的電腦資料還有很多有關你的資料,它認為你夠資格被挑選參見覲見女皇,你不用謙遜了。” 

謝謝你。” 

那麼,我們希望你依時來本部報到,參加演習覲見儀式。” 

對不起,我說:我不能來。” 

為什麼呢?他說:這是每一個加拿大子民夢寐以求的殊榮呀!多少人想都想不到,你卻為什麼要拒絕?” 

我知道,可是,我感覺到不配,請你們劃掉我的名字吧,另外挑選較佳人選吧。” 

你這樣子是給我們添麻煩,他說:時間已經這麼緊迫了,你叫我們另外挑選?你知道要費出多少時間才把這次覲見名單弄好?什麼都印好了,你現在退出,怎麼行?” 

你們應該事先徵求我同意呀!我說:你們問也沒問過我 

我們記錄上說是打電話問過你的。” 

那就怪了,我沒有聽到過你們的電話。” 

也許是你忘了,他說:我認為你還是參加好,你要知道,叫我們臨時另找一個人補上去,很麻煩,什麼都得改,印好的資料要改,覲見程式也要改,最大的問題之一就是要重新去對別人做安全調查……你還是來吧!你是加拿大公民,也就是女皇的子民,覲見女皇陛下是子民最大的榮幸,也是義務。” 

我不能來!我堅持地說:我不要覲見女皇。” 

為什麼?” 

煩透了!又得演習禮儀,恐怕還得搜身,拘束死了,太不自由了!覲見站在那裏,等大半天,好不容易等到女皇出來,也許能獲得問一聲:你是什麼地方來的?或者輕輕一握手,如此而已,但是我得犧牲好幾天!我不來!我絕對不來!” 

你沒有拒絕的理由!” 

你們也沒有非要我覲見不可的理由!我說:跟你說實話,我沒有禮服,假使我來,我只能穿破爛的半截牛仔褲來!” 

那不行!


不行我就穿游泳褲來!我說。 

他碰地掛了電話。倒也乾淨,從此以後,這些年,都沒有再來邀請我參加任何場合了,看樣子,他做到來了把我名字刪除,或是列入了不受歡迎的黑名單之內。對於我,這反而是樂得清淨,誰耐煩打腫臉皮充胖子去煞有其事地出席那些虛榮的場合? 

人家聽說我是中國略有些知名度的作家,可知道中國作家爬格子能賺多少錢?可知道我竟須到人家店裏去拾取售不出的報紙作為燒火取暖?可知我真的穿了破夾克破牛仔褲上街?可知我連巴士都儘量避免乘坐而安步當車? 

寫這兩段事,並非自炫清高。我不肯見權貴,實在是怕那些權貴富豪人家的氣焰和銅臭,我向來不耐煩穿著整齊,打領帶尤其是我最反感的事,那些裝模作樣,言不由衷的虛偽拘束禮儀,更是難受的束縛!我受不了,我寧願穿蔽衣,不修邊幅,頭髮亂蓬蓬,穿破夾克,半截撕斷了的牛仔褲,一雙破裂運動鞋,破襪子,拖著手車去拾取舊報紙,到海邊去拾海草回家做種菜的肥料,到外面去拾取人家砍樹的斷枝做柴火,我自得其樂!小時候就常去木廠拾取碎木柴皮,一面拾,一面念觀音菩薩聖號和大悲咒,雖然貧窮,雖然常常含著眼淚,可是從來沒有屈服過,從來沒有向富貴人家乞求過, 為什麼今天反而向銅臭低頭呢? 

我自知我執太重,要修到無我,談何容易?可是我改不了這種脾氣,也不是自命什麼清高,實在是厭煩世俗的名利虛榮——那些其實是虛假的,而且是虛假中最虛假的幻相。 

我寧願閒來多讀佛經,多念佛。換上海青,靜坐讀經,逍遙物外,多麼心曠神怡呢。

永懺樓随筆之八十一──《無求品自高。富貴如浮雲》
原載香港《內明》第173期:1986081

佛殿魔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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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十二月至一九八四年二月期間,溫哥華的天氣奇寒,在攝氏零度至零下十多度的溫度之下,仍有很多人冒著冰雪上佛寺拜佛,其時正值馮公夏伯伯赴港,命我暫代其職務,代表他的會長身份。每周在世界佛教會的佛恩寺主香領衆上供及講經,因此我每星期天及佛教節日,初一、十五,都前往佛恩寺,我懂得做什麼拜懺儀式?只不過是和大衆一起拜佛而已。幸而有副會長羅午堂伯伯在一旁指導,我方可濫竽充數,至於講經,我更不敢,只有講些佛經內的故事和見聞,我講話向來不打草稿,亂說一氣,哪像是講佛經故事?倒像是說相聲,把大家逗得笑呵呵,這叫做猴兒大鬧經堂;一座莊嚴的佛殿,被我弄成戲院了。

那三個月的日子,回憶起來,蠻堪回味的,又有歡笑,又有果子吃,好不開心!每逢拜大悲懺,一跪半天,拜藥師懺更苦,上午下午兩段,也不知跪了幾小時?膝蓋都跪僵了,又痛又酸,磕頭又不知磕了幾百次?只是,唱誦之時,一心繫念佛菩薩,心境的舒暢悠然,不是文字可以形容的,也就忘了跪得膝痛之苦了。何況,拜完了還有甜粥吃,又有果子吃之樂呢?供桌上擺滿了佛教徒送上來供的果子,擺不下,撤換下來的,吾猴老早就覬覦著了,其實,也吃不了幾個,總是貪心罷了,學佛必須解除貪念,這是知道的,也總明知故犯,猴性難改,沒法子。

那兩三個月,接觸了很多人,自然就經歷見聞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事,應該當日就記錄下來的,就是太忙,拖到日後,把事情發生的時間都忘記了,只記得事情的梗概。

記得有一次,到了佛恩寺,換上海青上殿,即將上供之時,看見殿堂側面站著一個青年男子,大約二十七八歲,此人很陌生,以前沒見他來過。本來常有陌生人來參加拜佛,拜完就走,不足為異,人那麼多,也記不清是誰。但是這一個青年人好像有些奇怪,不由不引起我的注意。

這人很勤勞,他自動幫忙搬椅子,這是很少見的。向來這些搬椅搬檯的工作,都是由寺中的義務工作人員做的,絕大多數都是些女居士,她們把場中的上百張的摺椅搬挪,騰出地方來給拜懺之用,又搬鋪拜佛的跪墊,搬桌子,大家忙碌得很,寺中沒有常住法師,只有一位客席法師,法事還忙不過來呢,當然不會勞他搬場。工作人員之中男居士人數較少,也各有職務,登記的,辦行政的,管香油的,也都是較年長的先生們,各人都忙,騰不出身來搬桌椅的,我到得早,也會參加搬搬,自己感覺是應該的,因為我不忙,而且也算還年輕,應該出力的。至於在場的年輕男子,都是外來拜佛的人,作為客人,是很少會自動上前幫忙的。難得見到像這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這樣自動出力的!

這個年輕人和氣,態度很好,不過,他很沈默,一句話也不講,而且面有憂色,對他講話,他微笑著聽,也不回答,笑容也掩飾不住他的憂戚神色,我立刻在心中看見他的人生經歷的不幸片段,我看見他在南中國海中漂流,絕糧、斷水,大海茫茫,一葉扁舟,驚風駭浪,疫病的死屍給抛下波濤鯊群爭噬,浪花冒紅……現在是失業,舉目無親,在這冰天雪地的異國,生活無著,這是一個越南難民!

我還看見他的周圍有很多炮火,轟炸,難民、死屍,饑餓,流浪,恐懼,沮喪,失望……

短短的一瞥接觸,我看見了他的坎坷悲慘的半世,而我和他還未交談過一句話。本來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我深深地同情他,我不會講越南語,不過他聽得懂中文,我判斷他是華僑的越南難民,我覺得應該和他談一歎,言辭對他並無實惠,至少也讓他接觸一些溫暖吧。

可是鼓聲響了,我沒有機會上前找他,而他也怯怯地站在人叢最後面,遙望著我,我隨著鼓音而就位於主香的龕前中央位置,羅午堂伯伯在右邊主磬,兩位女居士在左邊掌鼓及敲木魚,客席法師在羅伯伯的右邊領唱,實際上的典禮指揮人仍是羅伯伯,我只不過是站在這樣代表羅伯伯上香。爐香讚中,我上前供了檀香,回身退下,閃電般地一瞥,看見了那位越南青年已經合掌跪在地面,閉目而拜,顯然是不熟悉我們的儀式,並不跟隨我們的行動,他自拜自磕頭,有點亂拜心急的樣子,誠懇到極點,他那種悲苦神態是顯然可見的。是的,這是一個悲慘的越南難民,我更加確定了,他九死一生地來到了這冰天雪地的加拿大,從大海漂流來到了這冰雪中流浪!

爐香讚唱完,就是上大供,唱念聲中,我須再次向佛龕上檀香,這一次回身,看見他已匍匐在地,頭額不斷碰叩地面,這種五體投地的拜法,在此地還沒有見過。至此更可證實他確是南傳佛教的信徒了,他五體投地,不住碰響頭,在此地未免有些驚世駭俗,大衆紛紛驚疑地注視他。 

上大供的最後一段,由法師與羅伯伯率領著我和大衆,從大雄寶殿轉到旁邊的光明殿上供給佛龕內的阿彌陀佛銅像和地藏菩薩,我領先上了香,退下,讓別人列隊上香,這時,我看見那位越南青年也跟著來到了,他在後面五體投地猛拜一輪,然後站起來,合掌不斷地拜,他緊合雙眼,念念有詞,頭部開始向左右移動不停來回,手掌仍然合著,身體也漸漸向左右來回移動,越動越劇烈。 

他的怪異神態與動作,把數百人都嚇得躲開了。這時羅伯伯與法師正領著唱念著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唱到舍利子,色不異空,空不異色……不生不滅……” 

那越南青年突然跌倒仰臥,在地面像風車般旋轉,越轉越快,從殿中心旋轉到東,又轉回西邊來,他雙手仍是合十,眼睛緊閉。這情景嚇得全殿的人大多數都中斷了唱念,紛紛走避,只有龕前的羅伯伯與基本唱念班仍然照常進行,羅伯伯和法師等都是看見的,不過他們未加理會,也不能因此而中斷儀式,我的唱念本來就是唱兩句,偷懶三句的,因為我沒有嗓子,唱與不唱沒有什麼分別,唱,人家聽不見我的聲音,不唱,也不會覺察我偷懶——由是之故,我得以微盼這位青年人的動態,我要看看他鬧成什麼樣子。 

他突然像鯉魚打挺般地跳起來,東縱西跳,一躍數尺,揮拳虎虎,突然又全身旋轉,像陀螺一般,越鬧越凶,露出了兇神惡煞的面貌,猙獰可怖,看那情形,有些像那些練神打功夫,其實不是神打,整個殿堂都被他佔領了,他來回奔馳跳躍,兇惡恐怖的樣子,把全殿數百人都嚇得逃走了,而更外面殿外的人群聞訊蜂湧而至爭看熱鬧,於是,外面的人向殿內湧,裏面的人爭向外面逃,秩序大亂,全殿一片驚惶叫喊,有些人雖驚惶卻又要看。 

我本來不打算不干預他,可是看他鬧到全殿大亂,我身為代理主持人,可不能不出面了,我點頭向人叢示意,就來了三位青年男子,企圖扶他下去休息,哪知他力大無窮,一揮手就把他們格開,退得跌跌翻翻,誰也抓不住他,而他的面貌,刹那中,連連變化,我不知道別人有無看見,我自己是看得很清楚,他有六、七張不同的魔怪面孔,都是猙獰可怖的,一轉身就改變一個面孔,有些面孔像日本能樂的魔鬼假面,有些青面獠牙,有些慘白流血,有些披頭散髮,口中噴火……他的身體也變為三頭六臂……一下又現出他的本來面目,雙眼緊閉,口角流涎。 

怎麼回事?馮居士?”“這是什麼?”……“怎麼辦?馮居士。我身邊的群衆問我。 

我知道我不能再不管了,我若不管,萬一他跳上佛龕搗亂,把佛壇搗毀,或者打傷人,或者打碎玻璃窗及佛龕的玻璃大罩,或者他弄傷了他自己,甚至於鬧出人命案,哪可怎麼辦?可是,看他那麼兇惡勇猛,力大無窮,我怎能對付得了呢? 

我自己毫無法力,我怎樣去應付在他身上的這個巨魔,這個魔怪可真夠潑的,竟敢在佛殿上大鬧,分明是有意向佛菩薩顯露顔色,他連般若波羅密心經也不怕,他甚至於藐視釋迦牟尼,阿彌陀佛,地藏菩薩,觀音菩薩和大勢至菩薩,竟敢在這些菩薩的聖像之前興妖作怪,擾亂佛殿!可見這魔頭真是很有些神通的,我這一個凡夫俗子,有什麼力量可以制服他?我這一去干預他,不是很冒險嗎? 

這些念頭在我心中閃電般閃轉,我猶豫著,可是情勢逼得我不能再猶豫或畏縮,因為他越鬧越兇暴越狂妄,再讓他鬧下去,說不定真會鬧出禍事打碎了玻璃,搗毀了佛像,傷了人,出了命案,那還了得?這佛殿今後不是名譽掃地了嗎? 

數百人圍觀著,驚怪與好奇的眼光漸漸都轉移到我身上,期待著我出面收拾這個場面。或者他們誤以為我真有什麼神通吧?這一次,可真是被虛名所累了,我身為代理主持,不出面處理,也說不過去,在這些期待的眼光催促之下,我更不可以畏縮了。我向他面前走去。 

我心中念著韋陀咒的咒心,同時默求韋陀菩薩。除此之外,我再也沒有別的辦法。我迅即感應到韋陀菩薩的偉大能力注在我心中,那是無形的,無相的,但是可以感覺得到它有些像是輕微的熱流與磁力,我的右手不由自主地擡起,指向著著魔的越南年輕人,我感覺到那一股微熱的磁力之束,像光束般地,源源不斷地從我眉心射出,射向他的眉心腦中,我同時感覺到另一股熱磁雷射,從我的右手食指射出,射向他的胸前,這經驗是無法用文字語言形容的,我感到自己只不過是一個導體,那些熱磁雷射並不是我的能力,它的能源來自無色界不知第幾十界的韋陀菩薩。 

那青年人仍然是緊閉雙目,顯然並沒有看到我的接近。但是他的三頭魔像消失了,他的旋轉揮打的動作逐漸緩慢下來了,他的六條臂膀也幻化了。他開始變得軟弱,終於合掌向我下拜,頹然地跪伏在地面山個,低垂了頭,這時候他的一切幻相均已消失,他跪伏在我腳下,哀哀哭泣,其狀淒涼可憐,而這時候,熱磁雷射已經停止射出,而且消失了。我感覺好象拔掉插頭一般。 

我知道並不是我的力量所致,我知道完全是韋陀菩薩的神力降伏了那天魔。我心中止不住地感謝著韋陀菩薩。

他服從了,一些也沒給我麻煩。他站起來,好像是夢遊剛醒,四面張望,開聲問我: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人人都圍著我看?” 

你不記得發生過什麼事麼?我問他。我很歡喜,他終於開口說話了,而且會講廣東話,這就省事,因為我不會講越南話。 

不記得,他搖搖頭。 

請你們大家不用擔心,也不要圍觀著看,你們去拜佛去吧,這裏沒事!” 

這時進素餐廳來吃素面的人越來越多了。佛恩寺的齋飯素面是免費供養的,誰都可以來吃,對誰都歡迎,並不收費,往往在佛節會有一兩千人來拜佛吃齋,熱鬧得很。就是平時的初一十五,也有好幾百人來的。此時氣氛很輕鬆,一團和氣,是佛恩寺的特色,或者這正是此地大多數佛徒都歡喜到佛恩寺的緣故,佛恩寺一枝獨秀,比別的寺院熱鬧,這是事實,在這熱鬧氣氛之中,大家都是自助,見有位置就坐下,照吃不誤,吃飽離座,讓給別人,遲到的就得站著等待,站著吃飯盒子,總而言之是熱鬧,好比香港的茶樓。 

人來多了,我也肚子餓了,不能再多講,趕快去找位子坐下吃面,可是我心中惦念著那個越南青年,我吃不下面,就去找他,我想他可能因為自卑而走了。 

果然他在寺門徘徊,憂戚得很,好像要離開,卻又不捨。我喊住了他,他回頭望著我。 

嘿!我叫道:來吃麵吧!你怎麼要走呢?” 

不,不吃了!他靦腆地說。 

為什麼不吃呢?” 

……”他慚愧地低下頭:我沒有錢給香油!” 

佛恩寺的素餐是免費招待的!我說:並沒有規定要捐香油才可以吃,快來吧!我請你吃!” 

不好意思。他仍是很慚愧的樣子。 

別傻!我笑道:來到佛寺拜佛,都是與佛有緣,大家就像兄弟姐妹,你為什麼難為情呢?快來吧!請跟我來,我們一起吃面。” 

我拉著他的手,一同到餐廳,我親自到大廚房去盛麵,胖胖的丁太太,笑口常開,人緣極佳,是公認的名譽頭廚,一聽我要麵給越南青年,她立刻就裝了一大碗給我,還笑說:請他多吃一點呀!” 

我陪越南青年坐下,一起吃麵,平時我會和很多人說笑,這一天我只是和他一個人談話,因為我心中很同情他。 

你是越南華僑,我說:你是漂海難民,你起先以為來到加拿大就有好日子過,怎知來到,又失業,又沒有錢,靠救濟過活,又舉目無親,精神痛苦,是麼?” 

他吃著麵,眼淚就流淌了下來,不住點頭。 

師父!他問我:你叫什麼法號?你怎麼全都知道我的事?” 

我不是師父!我說:我是個居士,我名叫培德,你貴姓名呢?” 

他說他姓L,然後又問我:你有這麼大神通,剛才救了我,怎麼你說不是師父?” 

他的意思是說我為什麼不是比丘,廣東話尊稱法師為師父。 

我不是出家人,也沒有什麼神通。” 

他茫然地凝視著我,我從他的瞳孔內看見他所經歷過的劫難,炮火、饑餓、生離死別,家破人亡,失業、貧窮、痛苦……一閃一閃,一幕一幕都出現了,他已經瀕臨精神崩潰的邊緣,實際上,我還看見他在醫院的情形。 

我為他的不幸遭遇感到難過,我自愧無力,無法幫助他,我多麼希望我能幫助他重建精神健康和解決他的生活困難!這是一個善良而不幸的青年人,在越戰中出生,在越戰中掙扎,漂流在茫茫大海,如今又漂泊在這寒冷的異鄉!加拿大的失業情況是那麼地嚴重,連加拿大的技術人才都找不到工作做,何況是一個失學的異國青年?假如我不是還會寫文章從港臺兩地賺一點稿費,我自己恐怕也會同樣淪落在這冰雪之國呢,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去幫助他。 

我陪他吃麵,我儘量地安慰他,並且向他開釋,希望他樂觀振作起來,希望他別再著相而著魔,我一邊說,他一邊聽又淌淚,又要強為歡笑、點頭,無限感激地望著我,他的眼中含者熱淚,抹了又再流。 

我來到加拿大,他哭泣著,強笑著,對我說:還是頭一次聽見人的聲音!” 

丁媽媽在一旁聽著,也眼睛濕濕的,她去又裝了兩盤子素麵來,還額外添些東茹等素菜,交給我,你送給他拿回家吃吧!” 

我不記得我花了幾小時的懇切談話去安慰這位不幸的越南青年,當我送他出寺門之時,所有的人早都走光了,工作人員正在打掃,我和他握別,他緊緊地用力握我的手,不肯放開。 

師父!他眼中又出現淚水:我來加拿大,是第一次聽到人的聲音!” 

快別這樣說。我說:你以後別再想不開了,像你上次的尋短見,更不應該,你心裏有痛苦,就到佛恩寺來,我們談談,也許有人會為你找到工做,我們這裏人多,大家都會留意的。” 

多謝你!他的淚水流下面頰。 

勇敢地活下去!我說:不要悲傷,不要灰心!佛菩薩會保佑你的!請再來吧!” 

好的,他說:我會再來,再見,師父。” 

他還是稱我為師父,他甚至不知道我姓什麼。我目送他走下石級消失在街角,我但願我能立即為他找到一份工。 

我以後再也沒有見過他,因為後來我很少再到佛恩寺去了,因為我太忙碌,不過我仍懷念這為命苦的青年,我曾問過佛恩寺的佛友們,有沒有見過他來過? 

來過一次,有人這樣說:一來到就要找那個年輕的師父,我們帶他去見法師,他又失望地說不是這個師父,我們不知道他是要找你,他很失望地走了,以後他就沒有再來了。” 

可憐的青年,我為他難過,也自感有些慚愧,我並未能提供任何實質的助力給他,我唯有在我的禱文中也為他祝禱,祈禱佛菩薩保佑他漸漸否極泰來罷。 

我在佛恩寺的短暫時間階段內,故事不少,有歡笑,也有眼淚,這位越南難民青年的故事,是使我歷久難忘的經歷之一,因為不是一件普通的事件,我但願美加的佛教界日漸壯大成長,早日開始實施佛法的社會救濟工作罷!有那麼多的人來拜佛,為什麼我們不組織起來開展慈悲濟助的工作呢? 

當然,因素很多,我只好禱望菩薩庇佑,使因緣早日成熟吧! 

千千萬萬的人在拜佛,應該可以匯成一股不小的慈悲力量呀!

網註:

世界佛教會佛恩寺地址——

525 East 49 Ave, Vancouver BC, Canada

永懺樓随筆之八十二──《佛殿魔影》
原載香港《內明》第174期:1986091

來源:www.book85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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