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入門
七覺支講記
聖嚴法師
10/01/2018 16:23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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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道品第六科
  
  近幾年來,我都是在講解三十七道品這一個主題,這是佛法的基本修行方法。能夠修成三十七道品,就能得解脫,在上座部或者對小乘佛法而言,可證得阿羅漢果,就大乘佛法而言則是可以成佛。三十七道品本來是小乘的教法,但是在大乘的經典以及論典裡,都主張修行菩薩道,也應當要修三十七道品,只是修行的態度不同。
  
  因此,三十七道品原則上是聲聞法,好像是為解脫道而說的,可是三十七道品從聲聞的立場來看,它是聲聞法;從大乘的立場來看,則是成佛的菩薩法。所以我講小乘的聲聞乘,也要講大乘的菩薩乘。
  
  但為何不直接只講大乘法呢?因為一開始就講大乘法,可能會不切實際,所講的會和身體及心理所實行的不相應。因此,我們不能否定小乘佛法,要知道小乘的佛法是基礎,是必須的。
  
  三十七道品稱為道品次第,也就是次第的修行方法有三十七種,分為七大科:第一科「四念住」,第二科「四正勤」,第三科「四如意足」,第四科「五根」,第五科「五力」,第六科「七覺支」,第七科「八正道」。從第一科四念住至第七科八正道,一個段落一個段落,一個層次一個層次地往上修。而在每一科之中,也有其次第;譬如四念住的次第,是先從觀身開始,再觀受、觀心、觀法,名為「別相念」,然後任修一觀即含攝四觀,名為「總相念」;其他的每一科也都有次第或不次第。
  
  前五科先前已講完,並集結成書。七覺支是三十七道品之中的第六科,是由修行觀慧及禪定而入無漏道法的次第道品。
  
  這七科之間看起來,似乎沒有什麼關係,事實上是有次第以及前後關係的。中國禪宗不講次第法門,但也並非全然如此,只是不把次第當成是究竟的。禪宗並不否定三十七道品修行次第的功能,所以中國禪宗還是有從最基本的五停心開始修的,接下來就進入三十七道品的第一個階段「四念住」的觀身、觀心,因此次第的修行方法還是存在的。
  
  所謂五停心觀,就是能讓散亂的妄想心,變成集中心以及統一心的五種方法,那就是:不淨觀、慈悲觀、因緣觀、念佛觀、數息觀。五停心觀是在尚未修行四念住之前必須具備的修行基礎,也就是禪定的基礎,有了集中心和統一心之後,才算進入三十七道品的第一階段。
  
  最近我去了一趟大陸,參訪一座古老的禪宗寺院,他們告訴我,每天要禪坐十支香,一支香差不多一小時至一個半小時,這等於整天都在禪坐。我問他們說:「每天坐十支香,一定很多人開悟了。」他們回答:「哪裡,我們只是練腿而已。」曹洞宗的修行方法就是「只管打坐」,坐也能坐出些道理來的,能夠一天坐十支香,一連坐幾年、幾個月,這也是很不簡單的。
  
  古來傳統的禪師們是很少講三十七道品的,因為這是次第法,而非頓悟法門。我則試著把次第法門當成頓悟法門的基礎,能頓則頓,不能當機開悟的人,就從三十七道品來著手修行練習,之後再用頓悟的禪法,與三十七道品接軌,那就很容易得力了。

何謂七覺支?
  
  一、七覺支的名稱
  
  七覺支是三十七道品的第六科,為什麼稱它為七覺支?意思是說,在修行這七個項目之後而能開悟,也就是說,這七個項目是開悟的條件。
  
  七覺支有幾種不同的翻譯法,介紹如下:
  
  七覺支──新譯:七種悟道的修行項目
  
  七覺意──古譯:七種有助於智慧開發的道品
  
  尚有:
  
  七覺分──《雜阿含經》
  
  七菩提分──《仁王護國般若經》、《阿彌陀經》、《大乘同性經》
  
  七等覺支──《集異門論》
  
  略稱「七覺」
  
  覺支──廣義稱三十七道品皆為覺支,狹義但以七菩提分為覺支。
  
  凡是在唐玄奘三藏之前所翻譯的經論,稱為古譯;從玄奘三藏開始,經論翻譯名詞的習慣用法,則稱之為新譯。所以「七覺支」是新譯,「七覺意」則是古譯,意思是七種覺悟的道理,或者是七種覺悟的思惟法。
  
  此外在《阿含經》,特別是在《雜阿含經》裡,稱它為「七覺分」,實際上「分」與「支」的意思相同,是指在不同階段及過程中修行的七個項目。而在大乘經典中,稱之為七菩提分,是七種得到覺悟的次第修行方法。
  
  七覺支的梵文是Sapta Bodhy AvgaSapta是「七」,Bodhy是「覺」,Avga是「意思」或者是「項目」。其實,三十七道品裡的三十七個項目都可稱為覺支(BodhyAvga),只不過其他六科都另有自己的名稱,沒有用覺支這兩個字,所以就被第六科獨用了。就像我們這個團體裡的東方人,都有英文名字,也許其中有人沒有英文名字,人們不知該如何稱呼,只有稱呼他為東方人,似乎東方人變成他一個人,其實東方人並不只是一個人而已。同樣的,西方人到了台灣,那些我們叫不出名字的,也都稱之為外國人。
  
  二、七個項目
  
  何謂七覺?根據阿含部的《般泥洹經》卷上所示,以及巴、梵兩種語文對照如下︰
  
  般泥洹經巴利文梵文
  
  ()志念覺sāti-sambojjhavgāsmrti-sambodhyavga
  
  ()法解覺dhamma-vicaya-s.dharma-pravicaya-s.
  
  ()精進覺viriya-s.vīrya-s.
  
  ()愛喜覺pīti-s.prīti-s.
  
  ()一向覺passaddhi-s.praśrabddhi-s.
  
  ()惟定覺samādhi-s.samādhi-s.
  
  ()行護覺upekhā-s.upeksā-s.

 

七覺支的意義
  
  新譯七覺支的七個名詞,依次是:念覺支、擇法覺支、精進覺支、喜覺支、除覺支、定覺支、捨覺支。根據《阿含經》的排列,一開始就修念覺支的四念住,由四念住而開發智慧;但是在大乘經典裡,也有將擇法覺支放在第一覺支,第二才是念覺支。將擇法覺支放在第一的原因,是先借佛之智慧、佛的正見,來做為行者選擇法門的一個標準,知道了何謂善的正法、何謂不善的非正法,然後才開始修行。
  
  七覺支的意義是什麼?內容又是什麼?以下逐項介紹:
  
  一、念覺支
  
  念覺支,修行道品之時,常念於定與慧均等。
  
  念覺知,就是使心念集中,從散亂心而成集中心,由集中心而成統一心。也就是在修行道品次第時,常常要思惟;思惟,就是觀照。而且非常用心地注意它、留心它,留心自己的智慧和禪定是同樣的重要。實際上念覺支就是四念住,時時將心專注於禪定和智慧同等重要的狀況。
  
  四念住是三十七道品中的第一科,分別為觀身、觀受、觀心、觀法等四個項目,其內容是:(一)觀身身有三十六物,多觀其不淨
  
  三十六物分為三類:內身十二物,是在身體內,包括肝、膽、腸、胃、脾、腎、心、肺、生臟、熟臟、赤痰、白痰,是眼睛看不到的。外身十二物,是在身體的外部,包括髮、毛、爪、齒、眵、淚、涎、唾、屎、尿、垢、汗,用眼睛可以看得到的。身器十二物,是支持身體的皮、膚、血、肉、筋、脈、骨、髓、肪、膏、腦、膜。(二)觀受──受有五種:苦受、樂受、憂受、喜受、捨受,多觀苦受
  
  受是身體的直覺,有了直覺之後,心會產生苦、樂、不苦、不樂等各種反應。舒服是樂受,不舒服是苦受,沒有什麼舒服不舒服的,則是不苦不樂受。對可能發生的苦受,產生憂受;對已發生及未發生的樂受,形成喜受。若以苦苦、行苦、壞苦而言,則諸受無一非苦。(三)觀心──心有五蓋:貪欲、瞋恚、掉悔、睡眠、疑,多觀其無常
  
  有了受之後,就會有反應,那就是心的活動。對於樂的事,會貪著、追求,希望保留它,不要失去,甚至希望得到更多一些;對於苦及不快樂的事,會瞋恨、討厭,希望趕快離開它。一個是貪,一個是瞋。
  
  遇到快樂的事,心裡很興奮,遇到不快樂的事,心裡很沮喪,便是掉悔;在不苦不樂時,因為無聊沒事做,很可能就會打瞌睡,便是睡眠;有時甚至會懷疑自己是快樂或是不快樂,也弄不清楚究竟是真的還是假的,便是疑。若能觀知心念剎那生滅,即知心是無常的。(四)觀法──法有五蘊的善、不善,多觀其無我法,主要是指五蘊構成的色心二法,由此衍生出我們對好或不好、善或不善、有益或無益等虛妄執著,若能清清楚楚知道,萬事萬物皆由緣起緣滅而有,自性本空,這便是觀法無我。
  
  我們很少會想到自己的身體是由三十六物組合起來,只會想到這個身體是「我」,執著於喜歡和不喜歡──我好舒服、我不舒服,我好可愛、我好可惡,我好美、我好醜,我好幸福、我好可憐……,很少能真正客觀地觀察到,身體就是身體,內臟就是內臟,五官就是五官,皮膚筋骨就是皮膚筋骨,那不是我;如果認定身體就是「我」,因此執著身體,那就會有很多煩惱了。
  
  最近有位女士,醫生為她檢查之後,要她開刀治療,她很緊張的來見我說:
  
  「師父,我要進醫院開刀,我很怕痛,也怕弄不好可能會死。」
  
  我說:「怕痛,會痛得更厲害;怕死,會死得更快一些。開刀時應該這樣想︰這個身體正在接受治療,沒什麼好怕的,如果真會死,怕也沒有用;不害怕,生命力便會堅強些,活的機率高一些。」
  
  她聽了我的意見,就進醫院開刀。開刀之前醫生問她要全身麻醉還是半身麻醉,全身麻醉是開刀時沒有知覺,手術後恢復得慢一些;而半身麻醉,只是開刀的地方不會痛,但意識清楚,手術後恢復比較快。她因為用了我教她的方法,知道怕也沒有用,於是就用半身麻醉,而且一邊開刀還一邊透過鏡子欣賞醫師為她開刀的過程。開完刀之後很快就恢復了,之後她來見我說:「師父,開刀一點也不可怕,開刀只是醫生在開這個身體的刀,跟我沒有關係。」這就是用觀身的修行法了。
  
  最近我自己也有類似的經驗,我到醫院檢查胃,當胃鏡從喉嚨插到胃裡時,是有點不舒服;但是醫師一邊檢查,我一邊在螢幕上,清清楚楚看到胃裡的狀況。我欣賞著這個胃,胃壁是長得怎麼樣,好像我也跟著鏡頭在自己的胃裡探索。檢查過後發現胃裡邊長了一塊小小的息肉,醫師拿了個小夾子將息肉拿掉,流了一點血,當時我並沒有想到這是我的胃;息肉拿掉後,我也沒有感覺到我的胃裡曾經被拿掉過什麼東西,只是在觀這個身體。當時我如果想著這是「我」的胃,我的胃被醫生夾掉息肉,那麼我可能就會緊張了。
  
  觀身觀成功,就能夠清楚地觀受;觀受觀成功,一定能夠清楚地觀心;觀心觀成功,一定能夠清楚地觀法。這就是修行四念住的完成。
  
  二、擇法覺支
  
  擇法覺支,依智慧簡擇法之真偽,取真實而捨虛妄。也就是依四聖諦法,如實簡擇而得道法無漏──簡擇善法、不善法。
  
  擇法,是依據釋迦牟尼佛所說的觀念和方法,作為基本原則,來簡擇修行的方法。知道簡擇,才會知道修行是否正確。如果不知方法和觀念的正確或錯誤,修行不可能離苦得樂,反而會招致更多的煩惱與痛苦。
  
  擇法覺支中的法,是指真實法或虛妄法,善法或不善法。善與不善,又分世間及出世間兩類。世間的善法是五戒十善,不善法是五逆十惡;出世間的不善法是諸煩惱心,善法是道品次第的解脫法。
  
  此處是指對於出世間的善、不善法,如果能夠清楚地瞭解,辨識離開煩惱的虛妄法,而朝真實的解脫法努力,或者是離開不善法而朝著善法的方向走。依四聖諦法,從愚昧走向智慧,從瞋恨走向慈悲,從執著走向解脫;也即是從世間苦集的有漏因果,轉化為出世道滅的無漏因果。如果能夠隨時如此抉擇,就是步步接近解脫的道路。
  
  我們再回過頭來看「觀身」,如果把身體當成是不變的、真實的,這就是虛妄法、就是惡法。如果已能觀照身體,知道這個身體是暫時的現象,認知它不是真實的,便是善法。身體的本身無所謂善或不善,如果執著身體,把幻軀當成是真實的自我,就會形成煩惱。如果運用身體修行三十七道品,肉身便是法身的基礎。
  
  「受」也絕非真實,它是非常主觀的。譬如身體接受同樣的摸觸,有時有快感,有時又會感到不舒服,這跟當時的心境有關。心境好時,以苦為樂、苦中作樂、雖苦猶樂。如果心境不好,即使吃喝玩耍,也會認為是在受苦。
  
  「心」是無常的,不管是什麼樣的心念活動,都是暫時而非永恆。
  
  「法」是五蘊皆空,因緣有而自性空,任何一法,只要不執著,便都不是我。
  
  我年輕時認識一位朋友,有一次他被一個女孩子打了耳光之後,還高興了好幾天,老是摸著自己的臉說:「我終於被她打了一個耳光。」當時我實在沒有辦法想像,被打了還會那麼高興,是什麼道理?他的身體被打痛了,竟然如此快樂,請問︰這在擇法覺支中,是善還是不善呢?
  
  三、精進覺支
  
  精進覺支,簡擇真實的正法,專心精進不懈怠,依四正斷(四正勤)為著力點。
  
  選擇了正確的佛法以及修行的態度之後,才能開始精進修行。否則可能是盲修瞎練,如同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淵。最近我到芝加哥演講,有人問我:「修行會不會走火入魔?」我說:「會的,這有兩個原因:()沒有老師,端憑自己苦修瞎練,當身心有反應時,不知如何處理,或認為那便是開悟;()遇到的老師本身,就是用盲修瞎練出來的魔法,當然就會入魔了。」
  
  因此,必須要選擇正確的修行方法,最好還要有具備正確修行方法的老師來指導,這樣才不會有問題。也許有人會問︰如果根本不知道誰是正確的老師及正確的修行方法,該怎麼辦呢?所以,應該具備對基礎佛法的認識。
  
  首先,要瞭解因果的觀念,相信因果的觀念之後,就不會做壞事,不會投機取巧,不會不想付出只想得到,因為做了壞事一定會有壞的結果,希望有好結果就要做好事,一定要有這樣的因果觀念。
  
  其次,要有因緣的觀念。一切現象,都是因緣生、因緣滅,都是無常而非永恆,都是空的,沒有真正的「我」或「我的」價值在其中。
  
  基本佛學中的「四聖諦」是因果法,「十二因緣」是因緣法及因果法,不可不知。如果瞭解因果及因緣的道理,就能從佛法的指導中得到智慧,並且依此準則來選擇修行的方法以及指導修行的人。
  
  三十七道品前面的四念住、四正勤、四如意足、五根、五力等五科,都是正確的佛法,知道之後就要好好精勤努力地修行。這裡的精進覺支似乎與第二科四正勤類似,不過四正勤是針對修四念住而言,而此處則是以四正勤的態度來修以上的五科。因為前五科是從觀而修定,觀的時候能產生智慧,然而這個智慧很薄弱、不夠強,所以要繼續修定;修定的同時再修觀,修觀之後繼續加強修定。精進覺支是將前五科一起精進地修,以產生更深的定慧功能。
  
  諸位可能會誤解,修行一定要三十七道品逐步修完,其實不然,如果是善根深厚的人,只修四念住也能證阿羅漢果,而得解脫。一般人則還是要從修四念住開始,一科一科依次往上修。七覺支又稱七菩提分,是七種可以開悟得解脫的方法,如果尚不得解脫,還有最後一科「八正道」可修。不過,不論是否解脫,多聽、多聞、多薰習,沒有善根的也會培養出善根,不懂修行的也會修行了。
  
  所謂精進,是指對已在修行的善法,要繼續努力修行使其增長,尚未修的善法,要立即開始修;未斷的不善法,要趕快使之斷除,尚未發生的不善法,從此不讓它生起。用這樣的方式持續不斷地修行,就是精進覺支。
  
  如何發起精進心修行呢?譬如說,發願從此以後不說壞話,不做壞事,雖然一時之間還沒有辦法不存壞念頭,只要發覺之後馬上告訴自己︰「不要繼續再起壞念頭」就好了;至於沒有做過的壞事、沒有說過的壞話,就使之不再增加。
  
  一般人做好事,還是希望得到回饋,這樣還不夠好,必須更進一步,做任何事不求回饋,因為期待回饋的心,便是煩惱心。得到回饋,就會驕傲歡喜;不見有回饋,就會怨怒瞋恨,這都是煩惱心。
  
  有的人誤以為精進是不吃、不喝、不睡、不休息地修行;其實,如果這樣拚著命修行,那是著魔了,不是正確的精進。正確的修行是從調飲食、調身心、調呼吸、調睡眠打基礎,稱為前方便;然後細水長流、綿綿不絕,不緊張、不鬆懈地修行。因為身心緊張會出問題,懈怠則會一事無成,不能得力;因此,一定要不急不緩,很有毅力、恆久持續地不斷努力,這才是正確的精進。
  
  一位修行人在做任何事,都可以用精進心,只要有精進心,就能夠安定身心。例如我跟我的侍者說,他為我煮的那種小黃米,有許多是連著殼的,那些小米殼,經常會鑽到我的牙縫裡,最好將它撿出來。侍者回說︰「小黃米帶不帶殼,不容易看得出來。」
  
  於是我就請他把米拿來,讓我自己找。就這樣,時間一晃就過了一個半小時,雖然找的是一粒一粒帶殼的小黃米,其實一顆顆都成了我修行的方法。因為我的心很安定,完全專注在有殼的小黃米上,一逮就是一個,雖然我這個老人的眼力並不好,但逮得還滿準的。對我來講,這一個半小時一下子就過去了,也不覺得累,而且還很喜悅。
  
  中國佛教徒之中流行這樣的一句話:「學佛一年,佛在眼前;學佛兩年,佛在天邊;學佛三年,佛在西天。」意思是說,剛學佛時還滿精進的,心中有佛、有佛法,覺得真有用。到第二年,覺得要修行成功還早得很,漸漸就懈怠了,所以得到的利益自然不多。等到第三年,反正沒有修行,不想修了,心中的佛也就不見了,這就是不精進的緣故。如果有精進心,不論能不能立竿見影地得到成就,每天都會持之以恆地用方法、用觀念,這才是叫做精進修行。
  
  昨天有位在家弟子問我:「師父,當境界現前時,要用什麼方法?」所謂境界,就是使自己煩惱、困擾,掉入各種誘惑、威脅的陷阱中,產生憂愁、恐懼以及悲歡離合等狀況。我的回答是:「首先要把當前的狀況看做是無常;接下來要認清,這些天外飛來的俊男或美女、誘人的錢財及食物,或是有個非常風光顯赫的權位等著你,都可能是別人設計好的陷阱和圈套,必須小心遠離。」凡是遇到這種狀況時,如果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都不成;只有先觀自己的呼吸,向內觀照心的反應,能夠如此,就有了修行的著力點,不致於一下子就掉進陷阱裡去了,這也就是精進。
  
  我有幾個經驗可供諸位參考。當我在日本留學快要完成博士學位時,日本跟台灣斷絕邦交,謠傳在日本留學的台灣學生,全部要換成中國大陸護照,否則就要被趕出日本;因此使得數以千計的台灣留日學生,人心惶惶,不知怎麼辦才好。我有一位教授很同情我,有一天他介紹一對母女來看我,女孩二十多歲,母親五十歲左右,見面之後又要我去她們家坐坐,她們家是一座寺院。
  
  當天晚上我的教授打電話問我:「今天來看你的那對母女,你覺得那個女孩怎麼樣?」
  
  我說:「那個女孩很好啊,我準備到她們的寺院去看看。」
  
  教授又問:「嗯!很好,很好,你知道去做什麼嗎?」
  
  我說:「我不知道。」
  
  他說:「是這樣的,那個寺院的住持剛剛過世,現在要招一個和尚女婿,如果找不到和尚女婿,母女倆就要被趕出寺院,他們的大本山會另外派人接管。」
  
  日本的和尚是可以結婚的,那對母女對我印象不錯,所以希望我去做和尚女婿。
  
  當我明白後就跟教授說:「謝謝你的關照,可惜我是個中國和尚,我是不能結婚的。」
  
  在那樣混亂的國際局勢之下,如果我接受了這樣的安排,除了有身分之外,還有一位太太跟一座寺院。在當時,這是一個很大的誘惑。
  
  另外還有兩次誘惑,都是要我去做官。台灣在國民黨政府的時候,要我擔任國大代表,我婉拒之後還告訴我說:「這不是選的,是政府給的國大代表,像于斌樞機主教就是國大代表。」第二次是在今年,行政院要給我一個相當於政務委員層級的官,好多弟子都來勸我接受,並說:「師父,這是佛教的光榮。」我說:「阿彌陀佛!我只適合當和尚。」
  
  我不是說做官不好,而是我不適合做官。我做和尚,懂得精進,扮演其他的角色,可能就不一定做得稱職了。
  
  四、喜覺支
  
  喜覺支,安住於真實的道法「四念處」及「四正勤」,而有喜悅。
  
  精進修行之後,會產生喜悅的心。因為懂得佛法的觀念和方法,可以調整心態,幫助自己不會掉入種種陷阱中受苦難而產生煩惱。例如本來人生觀是很消極悲觀的,知道佛法之後,就會覺得有無限的希望,很歡喜、很幸運。又例如,當你的心受到刺激而生煩惱,正在痛苦不安的時候,用佛法向內心觀照,體驗自己的情緒反應,覺察到那些讓你痛苦不安的心念,本身是虛幻的、是空的,如此一來,心情就會平靜。
  
  所以喜悅有兩個原因,一是用觀念轉變自己,另一是用方法幫助自己。只要認真地用觀念,耐心地用方法,而且不要有急切的得失心,自然而然會產生法喜及禪悅的效果。
  
  修行喜覺支,至少可得兩種喜悅︰
  
  ()聽聞佛法,得法喜︰在未聽聞佛法之前,有許多的觀念不正確,常常跟自己過不去,內心跟內心、內心跟外境,會產生種種的矛盾和衝突。聽了佛法所講的因果、因緣,緣起無常、緣起自性空、空故無我等道理,當然會歡喜。諸位聽過「當頭棒喝」、「醍醐灌頂」嗎?聽聞佛法之時,心胸豁然開朗,而有如釋重負的感覺,就是法喜。
  
  ()修行禪定,得禪悅︰修行禪定時,身心輕鬆、平穩、寧靜,就會產生一種禪定的喜悅,此時的禪悅,是一種輕安、無累的享受,不是刺激性的興奮。禪定的層次有「四禪八定」,大略又可歸類為集中心、統一心、無心三類,能得集中心及統一心,便得禪悅,亦稱定樂;能得無心,即見空性,終得解脫,便是解脫的自在歡喜了。
  
  目前在台灣的法鼓山上,有不少西藏喇嘛前來修學漢傳佛法,他們是從西藏流亡到尼泊爾或印度,輾轉到了台灣,現階段不願再回西藏,可是他們每天都過得很歡喜。有些居士無法瞭解,就問他們說:「你們已經離開西藏,流亡在外,怎麼還會那麼歡喜呢?」
  
  喇嘛們說:「西藏雖然不能回去,可是我們非常幸運,經常可以聽佛法、用佛法、講佛法,當然歡喜了!」他們並不一定打坐,但懂得用佛法來觀想、自處處人,便沒有困擾的問題了。
  
  反觀有些中國的佛教徒,認為生死就是苦,人間是苦海無邊,只要未得解脫、未斷生死,就當愁眉苦臉、如喪考妣。這真是顛倒!那是對佛法一知半解,並未修持佛法。只要聽懂佛法,能用佛法,隨時隨地都應該是歡歡喜喜的。
  
  五、除覺支
  
  除覺支,又名輕安覺支。由觀慧、正念、正精進的喜悅,而得除去身心的粗重,感受到身心的輕利安適。
  
  有了喜悅之後,會產生輕安的反應。輕,是沒有重量;安,是平實安穩。輕安,是用禪修的方法來幫助自己、調整身心,漸漸地,身與心的負擔都會消失。
  
  修行到了身與心都沒有負擔的感覺時,可能還知道有環境,風聲、雨聲、車聲、人聲等都還聽得到,不過已不是對立的,而像是跟自我合而為一的──住在房子裡,房子也就是自己;坐在墊子上,墊子就是自己,在這種狀況下,一切都是那麼的順利、適意、舒暢、有默契。
  
  六、定覺支
  
  定覺支,心一境性,名為定,便是不昏沉、不散亂,住於四禪定相。
  
  輕安的進一步是禪定,禪定有兩類:
  
  ()小乘的定:沒有前念與後念,心止於一,停留在一個念頭上,這是次第禪定。從初禪至四禪,四禪含攝八定,乃至進入解脫定。
  
  ()大乘的定:心可以有念頭,但是不受環境狀況的影響而有起伏、波動,這是定慧不二的如來禪或祖師禪,也就是中國禪宗所講的「道在平常日用中」,從知見的導正、智慧的開啟,轉變了對於事物原有的態度。把世間的顛倒見扭轉過來之後,便不會隨波逐流,被境界之風捲著走了。這就是定慧均等的工夫。
  
  禪定的修行,若談到四禪八定、九次第定,似乎聽起來很困難;若用中國禪宗的大乘禪定,不論是用話頭或默照,只要一念與方法相應,便是相似的心一境性,就得輕安。輕安的程度深,那就是禪定。
  
  心一境性,是指心念反覆地停留在某一個心境上。譬如諸位現在正聽我說法,很明確、很清楚地在聽,什麼雜念都沒有,沒有善惡是非的分別,只是在聽,專心聽的時候就如同心繫一境。因此,禪修者在平常生活中,練習著吃就是吃、喝就是喝、工作就是工作、走路就是走路、休息就是休息,也即是心繫一境的意思。
  
  修次第禪定是漸進的、次第的,到了深定之中,連時間及空間感也會消失。這種深的禪定,跟以下的兩種狀況是不一樣的:()被人在頭上打了一棒,昏厥之後失去知覺,什麼都不知道,直到恢復知覺,頭腦才開始發生作用。在失去知覺的那一段時間中,頭腦沒有作用。()無夢的熟睡狀態,醒來時才發現已過了好幾個小時。
  
  以上兩種狀況,都不是定,因為修定的人出定之後,在一段時間內,身心是非常輕鬆、快樂,不受刺激、誘惑的影響,會是個有修養的人。但是,在被打擊昏厥之後醒過來的人,頭腦是不清楚、不舒服的;而熟睡之後醒了的人,體力雖然恢復了,但當被刺激或受誘惑之時,不會因為熟睡之後,人格就更加健全。
  
  七、捨覺支
  
  捨覺支,又名護覺支。捨外境之心,捨一切所緣對象,由住於一直心,而發空慧。捨「善」與「不善」二法,捨「斷(遠離想)」、「無欲(想)」、「滅(想)」之三界。
  
  禪定是非常好的,但如果貪著禪定的定樂,便是一種執著。一般的人只要有一些禪定的經驗,就會經常獨自坐著享受定樂。不論從小乘或大乘禪的角度來看,這樣的修行就稱為「冷水泡石頭」,既不能入深定,更不得解脫,因此必須要一層一層的捨。
  
  前面談過的喜、輕安、定,都是不同層次定樂的享受,可是正確的佛法,是一切外境及心境的執著都要解脫──苦受要解脫、樂受也要解脫,苦、樂、憂、喜,全部都要捨卻,才能稱為覺支。
  
  捨所緣的境,也要捨能緣的心,此即住於一直心,而發起無我無相的空慧。也就是逐一捨卻色心二法的能所二相,捨無可捨之時,便得涅槃解脫。
  
  七覺支中最重要的,就是捨覺支,捨去一切,才能有空慧所證的解脫境現前。從經典來說,捨有捨善、不善的二法,又有捨斷、無、滅的三界。

 

《阿含經》中的七覺支修持及其功用
  
  一、先行修持
  
  具足善根之人,已親近善知識、聞善法、生淨信、正思惟(如實作意),正念正智,具護諸根,具身口意三妙行,修四念處,修七覺支。
  
  這是說,已經具足善根或已親近善知識的人,必須要聽聞善法,生起清淨的信心,然後對自己所聞之善法,如實思惟。這是先要具足正念、正智慧,然後保護眼、耳、鼻、舌、身、意六根,勿受色、聲、香、味、觸、法六塵的污染,便能轉身口意三業為三妙行,再從四念處著力修持而進入七覺支的階段。善根許多人都說自己沒有善根,煩惱很重,請問在座的諸位,你們算不算是具有善根的人呢?如果你們沒有善根,今天怎麼會在這裡聽聞佛法呢?只要有親近善知識、聽聞佛法的意願和因緣,就是有善根的人了。例如有人偶爾打開收音機,正巧有人在講佛法,便是因緣來了;也有人在我們禪中心(Chan Center)門前等公車,因為車子久久不來,就好奇的想看看禪中心究竟是做什麼的,進來之後我們給他一份資料,看了覺得還不錯,結果下次就來親近道場。這些人都是有善根的。
  
  過去有一位替我做英語翻譯的王明怡居士,他因為頭痛而來跟我聞佛法學打坐,半年之後頭不痛了,他就死心塌地為我義務做了二十年的口譯工作。還有一個例子是,有一位牧師帶他的太太來跟我學打坐,他太太上了兩堂課之後,便再也不去教堂了,因為我教她的方法,將她二十多年的失眠症治好了。事實上,這都不是我的力量,而是源於他們自己的善根。
  
  還有一位在航空公司服務的地勤人員,有次去日本出差,回來後就高燒不退,醫生也看不好。有人跟他說:「聖嚴法師今天要上飛機,你可以請他幫忙。」就在我臨上飛機前,他的同事便要我幫他的忙,我就拍了他一下肩膀說:「好了,沒事的啦!」說完我就上飛機了。結果這位地勤人員真的就退燒了,於是到處替我宣傳說:「聖嚴法師真靈啊!我燒了好幾個月,被他一拍,就好了。」其實,我不相信自己有此能力,而是他自己的善根因緣。親近善知識「知識」是指與自己有互動、有關係的朋友。朋友有兩類:()善知識:是對我們有益的善友、益友、諍友、良友。儒家所主張的「友直、友諒、友多聞」,也是指的善知識。()惡知識:是對我們無益的惡友、損友、劣友、險友。既然無益,為何又要結交如此的朋友呢?那是因為臭味相投,故又被稱為狐群狗黨。例如賭友、酒友、毒友,都是惡知識。聽聞善法善法是能夠幫助我們袪除煩惱,生起智慧心和慈悲心的方法及觀念。沒有智慧,會讓自己生氣、不快樂,也容易受他人影響而起煩惱;沒有慈悲,容易使得與我們有互動關係的人不快樂、受傷害。所以,使自己快樂,是智慧;讓他人快樂,是慈悲。我們在書本上看到善法,或聽到善法之後,如果生起信心,照著實踐,對己、對他人,都是很有用的。所以在聽聞善法之後,應身體力行、繼續實踐。生淨信和正思惟淨信,是清淨而正確的信心,這有兩個原則:一是在觀念上具有佛法的正知見,也願意接受這樣的正知見;另一個是在用了佛法之後,從經驗上得到利益而生起堅定的信心,這也就是正思惟。就像有一對夫婦,他們同時罹患了癌症,說起來這是很遺憾、很痛苦的事,我知道後在電話中用佛法勉勵他們,要他們有願心、有信心;後來他們兩個人病都好了,就發願在法鼓山美國分會長期做義工。這也是因為他們有善根,所以能親近善知識、聞善法、生淨信、正思惟,他們的例子,就是現身說法的菩薩。正念正智,具護諸根正念是與正法相應的心念,正智則是與煩惱不相應的心念,隨時隨地用正確的佛法,便能少煩少惱;經常以佛法作觀照,便是正思惟。
  
  諸根是指眼、耳、鼻、舌、身、意的六根;經典中比喻守護六根,好像烏龜為了保命,必須把頭尾四腳藏在殼內。要使六根獲得清淨,不受六塵污染、刺激、誘惑是很不容易的,所以要經常地全面守護。就像我戴的眼鏡,如果要它永遠保持乾淨是很難的,因為經常有各式各樣的灰塵、髒東西污染我的眼鏡,我必須時常擦拭它、保護它。
  
  過去有位美國青年,跟我學佛十多年,常來參加精進禪修。每次禪修結束,都會有授五戒的儀式,他說他剛打完禪七時,五戒守得都很清淨;兩個月之後,漸漸地就一條戒、一條戒的破了。然後他就再來打禪七、再授戒,如此一次次地重複著。他問我:「破了戒要怎麼辦呢?」我說:「知道破了戒,就要懺悔,有戒可破是菩薩,無戒可破是外道,總比從來都不持戒,不斷地做壞事要好得多了。」護諸根,是小心保護六根,並非學佛的人從此就不再犯錯,犯了錯,懺悔、改過,繼續持戒護根就好。
  
  能守護諸根,一定能夠用身體、語言、心念來修行善法。能守護諸根的人,修習四念住、七覺支等,便容易得力了。
  
  具善知識、善伴黨、善隨從;未生之五蓋不生,已生之五蓋令斷。便能修七覺支了。
  
  有了善知識,還要有同修善法的伴侶、精進淨信的弟子。跟著具正見、有道心的伴侶,互相勉勵、共同學習,使得未生之五蓋不要再生起,已生之五蓋盡快斷除。
  
  五蓋主要是在打坐、修禪定以及修七覺支的過程中,所遇到的五種障礙。蓋,是指將能開啟智慧心和慈悲心的功力蓋住了,因為當有貪欲、瞋恚、睡眠、掉悔、疑等五蓋生起時,任何善法也無從修了。不論是貪著順境、瞋惡不順境,都是修行的心理障礙;昏沉、睡眠使人無法用功;散亂、掉悔使人心不安定;狐疑不信三寶、懷疑自己沒有善根,修行便不得力。只要有了五蓋中的任何一蓋,修行之時,便會發生身心的問題而容易退失道心。
  
  今年春季,在象岡道場的一次禪十修行期間,有一位初次來參加禪修的女教授,在禪堂裡很不舒服,熬到第五天時,她開始懷疑自己大概是沒有善根的人,不適合來禪修,修了對她也沒有用。既然如此,還在這裡掙扎什麼呢?於是站起身來,準備離開象岡,臨走之前,又覺得對不起師父,也對不起佛,於是面向佛像頂禮三拜。可是,當她拜完佛、看到佛像時,身體上的不舒服感竟然全部消失了,抗拒修行的心也沒有了。當下她反省到過去這幾天,都是由於自己的執著,求好心切,結果愈來愈不能安心;反而在準備放棄之時,因為不再急於追求成效,所以變得輕鬆起來。於是重新回去打坐,從第六天直到禪十圓滿,她愈坐愈好。
  
  聞妙法已,身正、心正,爾時次地修七覺支。
  
  所謂次第修,就是從七覺支的擇法、精進、喜、輕安、捨、定、念,一個一個逐次修行。在聽聞微妙的佛法之後,就可開始修行七覺支了,但要有正確的身體坐姿,以及正確的心念。
  
  正思惟,未起之七覺支令起,已生之七覺支令增廣。
  
  思惟不是思想,而是時時刻刻作觀照,清楚知道要照著七覺支的次第修起,精進不懈。尚未修的七覺支,要趕快修;已經修的七覺支,則要繼續修,使得力量更強,範圍更廣。
  
  有食有不食──
  
  七覺分依食而住:於七覺分,逐一如實思惟。
  
  七覺分不食:於七覺分,不逐一如實思惟。
  
  七覺支,可以一個項目一個項目地次第修,名為「依食住」,亦名為「逐一如實思惟」;也可以整體來修七覺支,名為「不食」,亦名為「不逐一如實思惟」。這有點像四念住裡的別相念與總相念。別相念,是一個念住一個念住的逐次分別修;總相念,則是在每一個念住內就包括了其他三個念住。所以七覺支的七個項目,可以逐項思惟,也可以只思惟某一個項目,而其他六個項目也都含攝在其中了。
  
  二、七覺支的修習
  
  依遠離,依無欲,依滅,向於捨。──《雜阿含》七二九經。大正藏二196上。
  
  遠離、無欲、滅,稱為三界,依此三界,就能趨向於「捨」了。所以行者首要遠離所有障礙修行的人、事、物,否則就無法修行。其次要無欲,修七覺支不僅要離開五欲,心中也要沒有想得到什麼欲求。第三要滅,滅除貪、瞋、睡眠、掉悔、疑的五蓋煩惱,凡是有煩惱出現時,隨時要將它化解。
  
  二十多年前,有位年輕的居士來跟我學禪修,他非常用功,可是他的父母要他結婚,他問我說:「師父,我想結婚,但是結婚是不是一種障礙?」
  
  我說:「你既然想結婚,還問我做什麼?如婚姻對你造成干擾、困擾,就是障礙。如果結婚之後,太太是你的助道因緣,那就是菩薩伴侶而不是障礙。這要看你娶的是怎麼樣的太太了。」
  
  他很高興的說:「對,我娶太太,就是要度一個眾生啊!」
  
  婚後不久,他又來跟我說:「師父,我太太從小是在教會學校讀書的,她說如果我願意去教堂,她將來也會來我們的寺院,我準備把教堂裡的人都度過來。」
  
  後來他生了孩子又來問我說:「師父,佛教徒的小孩要到七歲才能皈依,而基督徒的小孩出生之後,馬上就可以受洗。我太太的意思是先讓孩子受洗,七歲時再來皈依三寶。」奇怪的是,不但他的太太、小孩,始終沒有來過寺院見我,從此之後,連他自己也不見了。他要度眾生,結果反被眾生度走。
  
  其實,結婚並不是壞事,如果在婚前跟太太或先生說好,請對方來皈依三寶,或來參加幾期禪修,這樣修行就不會變成障礙了。否則好像只有躲到山裡出家,才能修七覺支,其實這是錯的,不論在家、出家,任何人都能修七覺支的。因為釋迦牟尼佛教導的三十七道品,是對僧俗男女四眾弟子而講。在家人要完全遠離、無欲、滅貪瞋等五蓋,雖是不可能的事,但在修行生活中,隨時練習依此三界,便能對身心的安定、觀念的調整,產生很大的幫助。
  
  七覺分漸次而起,修習滿足。──《雜阿含》七三三經。大正藏二196中。
  
  如內身身觀念住,如是外身、內外身,受、心、法法觀念住,當於爾時專心繫念不忘,乃至捨覺分亦如是說。如是住者,漸次覺分起,漸次起已,修習滿足。佛說此經已,諸比丘聞佛所說,歡喜奉行。──《雜阿含》七三三經。大正藏二196中。
  
  經典告訴我們,七覺支如果要修圓滿,必須從四念住開始修起,先觀身,包括觀內身、外身、內外身,也就是觀身體的三十六物之後,再依次觀受、觀心、觀法,繼續不斷、專心不忘,這就是七覺支的念覺分。
  
  念覺分是七覺支中的第七覺支,何以經文此處是放在第一?因為正在修時,定與慧同時要照顧到,四念住重在觀慧,是入手工夫。故在經論中也有將念覺支,置於第一覺支的。修完念覺分,再修第二、第三……,依次修到第七的捨覺支。每一個覺支都不能離開身、受、心、法四念住,否則便失去著力點。
  
  善知方便修七覺分。──《雜阿含》七一九經。大正藏二193下。
  
  修七覺支一定要很清楚地知道,是從袪除五蓋,修四念住觀等方法,來調適身心,這叫做善知方便。方便就是用適當的方法,便利在修行過程中,順暢獲益。從佛法的立場來看,凡是用語言、文字來表達的理論觀念及方法技巧,都稱之為方便。對不同的人、在不同的狀況,運用不同的角度和層次,來協助他們獲得法益,即是方便。
  
  所謂對症下藥,百人各有百病,百病各有千症;即使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也會生不同的病,即使是同樣的病,也有千變萬化的症狀。智者會針對病症,給對治的醫療和藥物,不能用死方法來治變症,修行七覺支也是一樣,就是要善知方便。
  
  佛法也有各種不同的層次,給予不同的方便,這個方便是針對眾生的煩惱病而說的法。所以釋迦牟尼佛所說的任何一法,全部是方便法。而真實法是不可能用語言文字來表達的,也就是禪宗所講的直指人心的教外別傳,又稱為不可思議境界。
  
  不過,請不要把沒有原則的隨便,誤以為是方便。例如有一個早春的下午,我在外面弘化,忘了帶禦寒的衣物,天氣卻突然轉涼,我覺得很冷,有位好心的男居士願把他的大衣借給我披。正好旁邊有位穿著毛皮大衣的女居士,說她的大衣很暖和,要我換上她的衣服保暖。請問諸位,我能不能穿上那件大衣呢?
  
  不要說我是個和尚,即使是一位男居士,披上一件女人的毛皮大衣,也是很奇怪的事。
  
  方便不是隨便,還是應該有它的原則。也許有人會問,如果只有那一件毛皮女大衣,而我又非常冷,不穿就會凍出病來,穿了又不像樣,怎麼辦呢?很幸運,我還沒有遇到過這種窘況,讓諸位自己去參這個公案吧!不過,在戒律裡,是允許比丘在冬天穿獸皮的,但不是女性穿的款式,而且規定必須是自然死亡後的獸皮。
  
  善巧方便,取內心相,攝持外相。──《雜阿含》六一六經。大正藏二172下。
  
  這三句經文的意思是說,修七覺支的時候,要有善巧方便,向內觀照心的狀況,既已向內觀心,心外的種種狀況,便已攝歸內心。其實只要你的心向內觀,即可不受外相的影響;因此今日南傳佛教所授的四念住法,即名內觀法門,乃以內觀攝持外相。
  
  向內觀心是「取內心相」,以觀心而使身心及環境統一,便是「攝持外相」。外相,並不一定是身體以外的人、事、物,身體的狀況也是外相。初修之時,往往要以外相的呼吸,作為心之所依,也就是要有外相,做為所緣境。心安之後,始攝外相的呼吸而內觀於受、心、法的苦、無常、無我。
  
  善繫心住,知前後昇降。──《雜阿含》六一五經。大正藏二172中。
  
  所謂「善繫心住」,是指已懂得如何把原本散亂的心念,用方法使之繫於一境。就像有一種稱為引磬的法器,有一條繩子連繫一根金屬棒及一根引磬口上,永不離開,相互為用;也像猴子被鏈條繫在樁上,便不會闖禍。心住一境,便能得定。
  
  住是住於一境,而非思前想後的散亂狀態,也就是止於一念的定境。不過心住於一境,並不等於日思夜想的迷情,例如曾有位男士聽了我說的定境之後,便告訴我說:「修定我懂了,只要心裡老想著同樣的一件事,就是入定了。我也有過這樣的經驗,當初我在追女朋友時,日日夜夜都思念著她,連茶飯也沒有味道,這就算是入定吧?」
  
  當然不是入定;這是男女之間癡情迷戀。愛情的執著,是一種情緒的持續,入定則是輕安心的增長,平靜心的持續,所以對愛情會有「意亂情迷」的形容;修定是由集中心而進入統一心的定境,名為繫心於一境。
  
  所謂「知前後昇降」,是指清楚前一念與後一念的狀況,前一念修別相念,後一念轉為總相念,是昇;前一念修總相念,後一念退為別相念,則為降。前一念總修七覺支,後一念逐一修七覺支,是降;前一念逐一修七覺支,後一念總修七覺支,便是昇。若在修定之時,則以昏沉為降、掉舉為昇,心明為昇、心暗為降。
  
  隨時對治。
  
  於心微劣猶豫時、於心掉舉猶豫時,合法適時修七覺分。
  
  知道前後昇降的狀況,就要隨時隨地對治「微劣猶豫」及「掉舉猶豫」的兩種狀況,才能如法而適時地修七覺支。佛經告訴我們,在心念微劣猶豫、提不起勁時,或是在心念掉舉猶豫、浮動不安時,應該及時用方法來調理,才能順利修行七覺支。
  
  猶豫,是對自己、對方法沒有堅決的信心;微劣的狀態,是心力不夠,或者體力不濟;掉舉的狀態,是身心浮躁、忽昇忽降。
  
  三、修持七覺支的功德
  
  生病時治病。──《增一阿含》一三九六經。大正藏二731A
  
  對治貪欲、瞋恚、睡眠、掉悔、疑等五蓋。──《雜阿含》七四、七一一、七一四、七一五、七一七、七一九、七二五經。大正藏二。
  
  能作大明、能作目,增長智慧,轉趣涅槃。──《雜阿含》七六、七七、七一三經。大正藏二。
  
  善積聚、成不退轉,令眾生清淨,離諸煩惱。──《雜阿含》七八、七九、七一一、七二、七二五、七三一、七三二經。大正藏二。
  
  得心解脫、慧解脫,四種聖果、七種福利。──《雜阿含》七一、七三四、七三五、七三六、七三九、七四經。大正藏二。
  
  對治七使。──《增一阿含》卷三十四三經。大正藏二739上。
  
  貪欲使者。念覺意治之。瞋恚使者。法覺意治之。邪見使者。精進覺意治之。欲世間使者。喜覺意治之。憍慢使者。猗覺意治之。疑使者。定覺意治之。無明使者。護覺意治之。──《增一阿含》卷三十四.三經。大正藏二739上。
  
  由經文中得知,修行七覺支可以治療我們的身心諸病,而得身心的健康。因為修七覺支的調心,必先調身、調睡眠、調呼吸、調飲食,所以既能治煩惱諸病,也必能有益四大色身的調和。

 

大乘經論中的七覺支
  
  大乘和小乘不同的地方,是在於大乘重視生活,重視人與人之間的互動關係,小乘則比較重視個別的出離行。因為我是大乘禪法的傳承者與修行者,所以在講《阿含經》的七覺支時,已將大乘的精神涵融於其中。接下來便來看在漢譯的大乘經典中,對七覺支的講述。
  
  一、《維摩經》卷中〈問疾品〉
  
  雖行七覺分,而分別佛之智慧,是菩薩行。
  
  意思是說,雖然修行小乘的七覺支,可是不要被小乘法所限制,應該瞭解、認知、體會佛的廣大智慧,用這種態度來修行七覺支,那便是大乘的菩薩行。佛的智慧,包括佛智、不思議智、不可稱智、大乘廣智、無等無倫最上勝智,做為一個菩薩,就要學習用佛的智慧,來看所有的人事物,能夠如此,雖然自己還不是佛,但是心量與佛是相應的。
  
  小乘修七覺支的目的,是令行者自己能從煩惱得解脫,其他的人是否解脫,端賴各人的因緣善根。但對大乘的菩薩行者而言,是以成就國土、利益眾生為目的,所以要說︰「自己未度先度人,正是菩薩初發心。」菩薩修行七覺支,是為了利益眾生。例如讓大家都有自由之時,我們的自由便不會受到阻礙,讓大家都能有安定的生活,我們的生活一定沒有問題,以利益他人來保障自己的利益,是最可靠最安全的。所以大乘佛教是不管一切眾生是否有善根來修行,都應該要努力促成他們見到佛性。
  
  二、龍樹《大智度論》卷一九所載的「七覺支」
  
  菩薩於一切法,不憶不念,是名念覺分。
  
  意思是說,大乘菩薩於一切法,既不回憶、也不繫念,是七覺支中的「念覺支」。所謂「一切法」,在經論中有許多的表達方式,基本是指佛說的法聚及法義,在法聚的三藏十二部及法義的四諦、三學、三十七道品、解脫道、菩薩道之中,又說了色心二法:五蘊、十二處、十八界法,以及有為無為、有漏無漏法、世間出世間法,乃至《唯識論》所說的五位一百法等。
  
  大乘的菩薩在修念覺支的時候,對這些「法」是不憶、不念的。不像小乘的念覺支,是觀照四念住的身、受、心、法,那是有所憶念的。此處的不憶不念,即是於念而無念,頓斷對一切法的攀緣心及依賴心,猶如禪宗菩提達磨所說的「理入」和「絕觀」,直入不思議的空、無相、無願的三解脫門。
  
  一切法中,求索善法、不善法、無記法,不可得,是名擇法覺分。
  
  在《阿含經》中的擇法覺支,是簡擇善法及不善法而為擇法的功用。大乘的擇法覺支,是從直體諸法自性空的角度切入,一切法既然都是自性空,哪裡還有善、不善、無記可供簡擇呢?
  
  小乘所講的擇法,是指用佛之教法,包括法聚及法義做為標準,來審思簡別,確定哪些是佛所說善法、不善法、無記法,當依善法修行,捨卻不善法及無記法。但《大智度論》講的,就不一樣了,凡有分別善與不善,仍舊落於法的執著。
  
  對於凡夫及小乘而言,必定有善、不善、無記的三法之別。例如曾有位年輕人在結婚的蜜月過後來見我,我問他新婚的太太好不好?他說:「在結婚之前,我認為她樣樣都好,結婚一個月後,我也說不上來她究竟是有多好或有多不好。」
  
  另有一個女孩子結婚一段時間後,就來跟我抱怨說:「算命的人真是騙人,當初憑八字算命說,結婚之後一定會很好。我先生在婚前對我百依百順,要什麼有什麼,婚後就原形畢露,漸漸地,他的狐狸尾巴都露出來了。」
  
  我告訴他們的方法是,結婚就是結婚,結婚之後要彼此適應,彼此包容。人,怎麼可能十全十美,這世界上沒有完美的男人或女人,只有用自己的智慧心及慈悲心去適應,用平常心來看一切事物,便沒有什麼好或不好的問題。有的情人就是喜歡被他所愛的人輕輕地打、俏俏地罵,認為打是情、罵是愛,不打不罵似乎就是不關心了,這究竟是好還是不好呢?恐怕是因人而異了。
  
  只要自己的心態改變,環境也會跟著改變,世界上沒有真正絕對的好與壞。這並不是說世界上沒有善人與惡人,而是自己的心,不受善與惡的影響,不會因為情緒波動,而生煩惱,如果能用智慧來處理事,以慈悲來關心人,也就不見有常人所說的善、不善法了。
  
  在我們紐約的禪中心,也常常會發生這樣的情況︰有些中國人的家庭,老人家是信佛的,過世之後,留下了破舊的佛經、佛菩薩像、錄音帶、佛書,但是他們的兒子媳婦不信佛,也不先向我們問一聲,就把這些東西送來了。常常按了門鈴之後,就把好幾箱東西往門口一放,掉頭就走,等到我們開門之後,要找他們也找不到了。請問︰那些是善人還是惡人?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不論如何,我們生氣也沒有用,還是要妥善處理比較重要。
  
  不入三界,破壞諸界相,是名精進覺分。
  
  此處的三界,可能是指不入遠離、無欲、滅的三界,而能破壞諸界之相。但我們亦可解為︰不進入欲、色、無色的三界,確能破壞三界的生死塵勞相,便是菩薩所修的精進覺支。小乘人是從三界的生死塵勞網中,精進修行七覺支,才能出離三界。大乘菩薩,雖然處身三界,不見有三界相,所以等於未入三界,已破界內及界外的一切相。
  
  於一切作法,不生樂著,憂喜相壞故,是名喜覺分。
  
  意思是說,大乘菩薩修行喜覺支時,於一切的緣生諸法,知是空無自性的,所以不會生起愛樂的執著之心,也是因為菩薩觀照諸法空相,對一切法,亦不起或憂或喜的心理現象。即是以平常心,面對一切因緣法,所以不起貪著、欲樂的心,也就不致有憂慮、喜悅的心,這才是喜覺分。這與《阿含經》所見喜覺支的修行態度,是不相同的。
  
  於一切法中,除心緣,不可得故,是名除(輕安)覺分。
  
  意思是說,大乘菩薩修行除(輕安)覺支時,頓觀一切法的空性之中,心念是沒有落腳處的。既無心的落腳之處,也就沒有心的所緣境可除去;沒有心的對象,也就沒有心念可得,也就沒有身心的負擔,這便是輕安。其實這是以如實的智慧觀照一切法,無一物可獲得,亦無一物可捨除,才是絕對的輕安。
  
  知一切法常定相,不亂不定,是名定覺分。
  
  意思是說,大乘菩薩在修定覺支時,覺知一切法,恆常是定相的本身,既然常在定相中,所以也無亂心及定心的心相分別可得,才是絕對的定相。若以此與小乘定的心一境性,乃是從散亂、集中、而統一的次第禪定相比,是很不相同的。
  
  這也跟《法華經》所說的「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相同。一切法相,即是本相、實相,一切法雖各有各的位置,而其實相本空,如如不動,永遠相同。這是用空慧來照見世間的一切現象,五蘊法皆空,一切現象的自性本空,所以從來不亂,亦不必有定,才是菩薩的大定。
  
  於一切法,不著、不依止,亦不見是捨心,是名捨覺分。
  
  意思是說,大乘菩薩在修捨覺支時,於一切法上,由於照見諸法自性本空,因此既不執著,也不依賴,所以也沒有捨心可見,無一物可捨,才是真捨。
  
  小乘的捨覺支,是修禪定的必備條件;修次第禪定,必須捨不善法而進取更上一層的善法,必須一層又一層的把所經驗到的禪定相捨棄,最後才得解脫。大乘的捨覺支是直下觀照──沒有能捨的心,沒有所捨的境,實際上就是照見諸法自性本空,所以不必捨一切法,只要不執著一切法、不依止一切,當下便得大解脫。
  
  三、天台智顗的《法界次第初門》卷中之下的七覺支
  
  擇法覺分──智慧觀諸法時,善能簡別真偽,不謬取諸虛偽法。
  
  精進覺分──精進修諸道法時,善能覺了不謬,行於無益之苦行,常勤心在真法中行。
  
  喜覺分──若心得法喜,善能覺了此喜不依顛倒之法而生,歡喜住真法喜。
  
  除覺分──若斷除諸見煩惱之時,善能覺了除諸虛偽,不損真正善根。
  
  捨覺分──若捨所見念著之境時,善能覺了所捨之境,虛偽不實,永不追憶。
  
  定覺分──若發諸禪定之時,善能覺了諸禪虛假,不生見愛妄想。
  
  念覺分──若修出世道時,善能覺了常定慧均平。
  
  若心沉沒,當念用擇法精進喜等,三覺分察起,若心浮動,當念用除捨定等三分攝,故念覺常在二盈之間,調和中適。
  
  (本文於西元二○○二年四月二十八日,五月十二日、十九日,十一月三日、十日、十七日、二十四日,十二月八日,共八個場次,講於美國紐約東初禪寺,姚世莊整理錄音帶,由我親手刪增,成稿於二○○三年七月七日,時錫於紐約象岡道場。)

來源:www.book85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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