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學研究
禪的體驗.禪的開示7
聖嚴法師
22/12/2019 06:09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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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天開示

  孤立(晨坐)

  今天起,要請各位練習「孤立自己」。

  「孤立」,分成三個層次:

  第一,要把進入道場以前,打完禪七以後的事都丟開,要把禪七的時段孤立起來。所以要求各位不看書、不看報、不講話、不寫信、不打電話……,和道場以外的所有人、事、物都隔絕。在禪七這個階段,對這世界來講,過去沒有你,未來也沒有你。

  你像活在一個孤島上,沒有文明、沒有歷史、沒有這個島以外的知識和觀念。

  禪七以前的事、禪七以後的事、禪七以外的事,跟你完全沒有關係。否則你便拖著一條大尾巴、背了一個大包袱進來,就太辛苦了,那就不是來打七,而是來打妄想。若有禪七以外的任何念頭出現,你都要告訴自己:「這和現在無關,我自出生之後就在蠻荒的孤島上,怎可能有這樣的念頭出現!」

  第二,在禪七道場中,把自己和其他的人孤立起來。「把心念交給方法,把身體交給蒲團」,而蒲團上只有自己沒有別人,禪七里的任何一個人、任何一樁事,都跟你沒有關係。

  人家走你前面也好,坐你旁邊也好,跟你都沒有關係,如果有人發生古怪的現象,或者是外面有人跑進來轉一大圈,在你面前晃了又晃,你也一樣:「這和我沒有關係!」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如果心念不受外面影響,天下事不會千擾到你。

  地震了,跟你無關!飛機摔下來,跟你無關!房子失火了,跟你無關!連身體上發生了痛癢等觸受,也要告訴自己:「跟我無關。」

  第三,從前念後念把自己孤立起來。不管前念後念,只有現前一念用在方法上。前念是好是壞,後念將會如何,都不管它,只有現在這一念,繫在方法上最重要。

  過去的已過去,未來的還沒來,懊惱、得意、擔心、期待,都是妄想。

  無相禮拜(上午禪堂)

  這炷香,我們要以禮拜來作為修行的方法。

  禮拜時,不要去想你是向著那個方向,也不去想你是禮拜那一尊佛,只顧全心注意你身體的每一個動作。

  動作要慢,就像電影上的慢鏡頭一樣,慢慢地、慢慢地拜下去。合掌時,眼睛看手指尖,然後拜下去時把注意力放在手掌上。注意手的動作、腿的動作、腳的動作。

  拜下去的時候,頭不要低,頭部和上身保持打坐時的姿勢;彎腰而不彎背;腿屈蹲下去而不是用頭栽下去。頭部與背部保持直線水平地拜下去。以前額貼地,不是頭頂著地,否則頭會暈痛。

  注意身上每一個關節、每一根筋骨、每一寸皮膚的動作和感觸。專注、輕鬆、自然,任何部位都不要有緊張的現象,身體柔軟、呼吸舒暢、肌肉鬆弛、神經舒緩地拜下去。不要像根木頭或鋼條那樣往地上倒下去,而要像一朵棉花、一片雪花那樣輕飄飄地落到地面。起來的時候,好像海棉一樣,慢慢地彈起來。地上雖然是水泥磚或木板塊,但要感覺像是在波斯地毯上那麼柔軟、舒暢。自己的身體,輕巧自在得猶如一片浮空的白雲。


  禮拜有三個層次:

  第一,要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拜,清楚地知道自己每一個動作。第二,自己指揮身體在拜,那個身體不是「我」,好像自己看著、指揮著另一個人在拜。就像開車一樣,汽車不是「我」,但它聽「我」指揮。第三,指揮到純熟自如,僅以心看著這個人在拜,而不必用心指揮身體。清楚地看著身體拜,身體雖在拜,而自己的心卻沒有動;好像自己沒有在開車,但車子自己在開動。到了這程度,就會非常地輕安舒暢,已沒有身心的負擔。

  這樣的禮拜方法,沒有拜的對象,不為求得什麼,只為調順身心,結果便將身心忘失於禮拜的動作之中。

  放鬆(午齋)

  禪七之中教給各位許多方法,目的只有兩個:一是使諸位學會放鬆身心,二是讓你們隨時都能安定身心。這兩者其實是一體的兩面,只要能放鬆就能夠安定,能夠安定就會放鬆。但是,首先要練的是放鬆,安定可以說是放鬆的結果。

  能夠放鬆身心,煩惱必然減少,壓力、負擔也才得以減輕,心智才會明朗。練會了身心放鬆,注意力自然集中,身體的機能也得到平衡,心情才能夠寧靜。

  學會放鬆,不只對自己身心健康有用,對日常生活有用,對自己的家屬、親戚、朋友也都有益。

  一般人認為自己念幾句佛號,把功德回向給人,就是對眾生結善緣,其實,回向固然有用,但是作用不夠直接。我們若能放鬆身心,則言行、舉止、觀念、氣質,都產生了變化,於己於人才更直接、更有「用」。

  如何把心放鬆?簡單地說,好事不強求,壞事不拒絕。一切現象的發生必有其原因,要平心靜氣地接受它、處理它、完成它,這就容易放鬆了。

  貓捕鼠.揭茅坑(晚坐)

  問:數息時覺得頭痛。

  答:頭會痛是因為數息的時候,用腦子去想。注意力應該放在墊子上,而不要放到頭上;重心要放在臀部和墊子之間。

  問:覺得胸部悶、呼吸困難!

  答:這有兩種可能:一是氣動,氣卡在脖子或胸部;請把注意力的重心感,置於腳掌湧泉穴,氣動現象即可能消失。另一個原因,則是小腹緊張,就把小腹放鬆!若在小腹放鬆後,還是沒法數息,那就不要數;可以念佛,也可以看念頭的出入,或者只看呼吸進進出出而不要數次數。

  問:如果是呼吸微弱,找不到呼吸呢?

  答:呼吸弱有兩個原因:一種是懶,呼吸越來越弱,覺得有氣無力!這樣的話,就把下顎往內收,把腰部挺直,然後做幾個深呼吸,這就好了。第二種是方法用得綿密時,呼吸越來越細、越深、越長,一分鐘可能只有兩、三次;如果還知道有呼吸,就跟著呼吸觀其出入,吸到那裡,你就看到那裡,有時吸到小腹,有時到手指腳尖,呼氣的時候,則是感覺全身毛孔都像開了窗戶,從全身出入;這樣的話,就不要數息了。

  問:打坐時,覺得身體似乎往後傾。

  答:你閉著眼了,是不是?眼睛閉著打坐,容易發生幻覺,有的人會看到房子失火了、地震了、猛獸來了等,這都是由於感覺神經不平衡,才產生的錯覺,睜開眼就好。

  問:妄想太多,方法用不上力怎麼辦?

  答:就好像滿池抓鰻魚,是不是?感覺上,似乎抓到一點就溜了,才看到就不見了。這時,若用數息,則倒過來數,先數雙數,再數單數:「二十、十八、十六……六、四、二」,然後「十九、十七、十五……五、三、一」。如果還有妄念,則在數數目以前,加一問句:「下一個是幾呢?」例如「二十」數完,就想:「下一個是幾呢?」「是十八!」「下一個是幾呢?」「喔!十六!」……這樣子一忙,就沒時間打妄想。這個方法既有用又好玩,但卻不是打妄想。

  另一種方法,則是在妄想出來時,把它編號列管:妄念一出來,看它是那一類,是貪還是瞋還是癡。妄念一起,則「貪字第一號」;另一個妄念來了,「瞋字第三號」……;就這樣一個一個給它編號。同樣的念頭出現就給它同樣的編號,並且註明次數。這樣,就不怕妄念起來。妄念起來,就把它編號歸檔。說來也很奇怪,不編號它就常出現,一編號它卻不太敢出來了,就像流氓怕被列管一樣,妄念也怕被登記。

  問:先前覺得胸悶,現在覺得胃悶!

  答:因為你把氣吞下去了。你不是在數息,而是在「吞氣」。你現在先不要數息,可以數數目字、或計數念佛:「南無阿彌陀佛—一」、「南無阿彌陀佛—二」……也是數到十。不管肚裡的氣,做三次提肩深呼吸,然後頂多打幾個嗝,或者放幾次屁就好了。

  問:如果是胃痛呢?

  答:如果原來沒有胃炎、胃潰瘍等胃疾的話,胃痛的原因之一是痙攣;太緊張了。坐的時候不但小腹緊張,連胃也緊張了。請把小腹放鬆,並且心裡默想:「我的肚子好大!」會有幫助。

  問:已經打坐好幾天了,腿還是會痛。

  答:我坐了五十年了,腿也都還會痛。痛是必然的,不注意它就不痛。

  問:坐久時,腰挺不起來!

  答:挺不起來就彎下去,休息一下。彎下去容易昏沉、想睡,那就挺起來。能挺就挺,挺不起來就彎下去,自行調整,只要心念保持在方法上就行。坐到氣通脈舒,背也自然挺直。

  系念用功.綿綿不絕

  打坐時,身心都可能會有反應。有的是令人舒服,有些卻令人苦惱,就像爬山一樣,有時順利,有時困擾,這是必經的過程。翻山越嶺,上上下下,總是需要的。因此,坐了一炷香不錯,坐了一天也不錯,之後又不好了,這都是正常的。我們的體力和心力,就是如此。汽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再平順仍然要消耗汽油;同樣地,坐得好,也仍然會消耗體力,就會感覺疲倦。所以坐了一炷好香,不要貪求一直好下去。當然,老修行者的狀況就不同了。

  所謂老修行者,是指修行的時間久,修行經驗老到而豐富的人,他們不會拚命用功,卻能細水長流、綿綿不絕。長途旅行的人,都知道如何保持體力,隨時都在養精蓄銳。會打拳、會用劍的人,出招之時,一定不會把招勢用老,不會把力道出盡。老修行者,是在平常心的狀態下用方法,經常保持在穩定的、蓄勢待發的狀態中,絕不會讓心念起伏不定。

  更明確地說,老修行者,並非從修行時間的長短上來衡量,而是指能夠揣摩到修行方法,能夠做到不費體力和心力,又能夠綿綿不絕的不離方法,才是高手。懂得用方法,根本不費力,大慧宗呆禪師稱之為「省力處」。

  會用功的人是系念用功,不會用功的人是妄想用功。系念用功,乃是我意識到我在用功,若有意若無意。妄想用功,則是緊抓住方法不放,緊張兮兮、出大力氣,唯恐前後念之間有妄念插進來。這樣子,不必多久就累倒了!系念用功則是雖然在用方法,心裡卻是輕閒舒緩地,腦筋不緊張,身、心都放鬆。

  聰明的貓,在抓到老鼠後,不會怕老鼠跑掉。老鼠要跑,讓牠跑,然後看準去路,把牠截回來,若無其事地,好像是在跟老鼠逗著玩,而不是緊追不捨。只有小貓抓老鼠,才會緊張兮兮,拚命跟在後面窮追。會抓鼠的貓是不會累的。

  各位在用方法時,不要費力,不要拚命;要以逸待勞,從容不迫;要四兩撥千金,不要硬闖硬碰。幾天以來,教各位要孤立、要放鬆、要自然,就是這個道理。各位要學老貓抓小老鼠,不要學小貓抓大老鼠,這才是禪的修行。

  禪的修行,目的在開發我們的智慧。而智慧要在煩惱脫落時,才能顯現。智慧就是覺、就是菩提,而煩惱和菩提是同體相對的。自私心的人、煩惱重的人不容易開出智慧,情緒化的人、神經質的人不容易證得菩提。

  人的煩惱越重,氣質就越渾濁。禪的訓練,就是要改變人類的氣質及質量。

  有人希望得智慧,希望開悟,卻沒有想到,得先改變自己的氣質。滿心以為,只要師父給他一個開悟的方法,就可以得智慧、斷煩惱了。這種人心裡老這樣想:「煩惱是因為愚癡,愚癡是因為沒有智慧,沒有智慧是因為沒有開悟;所以只要開悟了就有智慧,就不愚癡、就沒有煩惱了!」這種想法,是倒果為因。一定要由因而果,先改變氣質,先把我們的濁氣減少,才能得智慧,才能開悟。

  以前農村裡使用的廁所叫作茅坑,夏天時大太陽一曬,茅坑裡的上層,會結一層厚厚的屎皮,就把臭氣蓋住了。冬天時下雪冰封,茅坑也不會臭。除非是把冰打破,把屎皮打穿,臭氣才宣洩出來。

  打禪七,就像掏茅坑一樣。茅坑一搗當然會臭,如果把它封蓋起來,表面看來似乎是不臭了,但卻是臭味深藏、毒氣更重;因此得要翻了又翻、翻了再翻,多翻幾次,把臭味全部蒸發掉了,以後就永不會臭了。因此,禪七時,發現自己的缺點和妄想是好事。當你知道自己的缺點越多,你的人格才越能健全。

  今天中午已說過,你在禪修後,若能把氣質改變一點、人格健全一點,才能對你家人對你朋友有所幫助。曾有人為了來打禪七,跟媽媽說:「請你讓我去打禪七,我把打禪七的功德都回向給妳!」然在打完禪七回去以後,媽媽說他兩句,他就頂撞三句,本來曾把打七的功德回向給她,結果這麼頂撞一下,功德回向又有何用處?

  要使氣質轉濁為清,一定要將自己情緒的煩惱,轉化為慈悲及智慧。情緒的煩惱越淡,心理就越健康,環境週遭的人也會跟著受益。否則,就算打了十個禪七回去,用處還是不大。要能帶著慈悲心回去,帶了智慧心回去,那才真正對人對己有用。要做到這,便先得把自己的煩惱減少。如何減少煩惱?不外先減少企求心、自私心、急功好利心。

  第四天開示

  心浮氣躁.慚愧懺悔(晨坐)

  昨天講到,老修行者是用系念修行,不是用妄想修行。妄想和念頭,兩個都是飄動不定的,前念飄、後念動,用動的去追逐動的,怎麼會不累?須知正確地用方法時,前念和後念,就像扇子和羽毛一樣。前念的方法要像扇子,橫在那裡不可動;後念的妄想則像羽毛,讓它自然地慢慢地從空中飄落下來。若扇子一動,羽毛就會立即飛掉。要知道,心浮氣躁的妄想很消耗體力,不會用功也很消耗體力,因此就容易昏沉。

  打從禪七的第一天起,就教各位要把重心、重量感往下放,放在腳底、放在臀部,這是修行上非常重要的觀念。練氣習武學藝的人,常有「氣沉丹田」之說。若能經常保持重心在下半身,便能上輕下重像個不倒翁,才會輕鬆穩定。平常人都是頭重腳輕,腦袋裡裝了很多東西而又料理不來,所以煩惱、痛苦,以致自害害人、自傷傷人。


  我們聽過罵人「輕骨頭」、「全身沒有四兩重」的毒話,就是說人浮躁、不踏實,所以「輕」,所以不穩定。為什麼會輕浮不踏實?就是因為沒有慚愧心、沒有懺悔心。對不起人家、對不起自己,自己卻還不知道,這就是無知、就是不知道慚愧。這樣的人是沒有辦法修道成道的。如果知慚愧了,就要懺悔:我知道過去錯、我知道現在錯,我希望從此以後不再錯;這也叫發願:我承認錯,我願從此以後不再錯。再錯,再懺悔;一次又一次,便能增強信願,如法修行了。

  懺悔禮拜(上午禪堂)

  打坐時,方法用不上,心頭妄想多,身體情況多,這些都是無始以來的因果障礙。

  本來師父的話,是為你們脫困解縛,可是你們聽到耳裡、進入頭腦一轉,反成了障礙、變成了煩惱。本來我把方法已經說得很明白了,被你一用,就是用力不上。你的心、你的頭腦,好像被鬼築的高牆擋住了眼前的視線與出路,門前明明是條寬敞大路,當你跨步出去,腳下踩的偏偏就是狗屎、牛糞。這些都是無始的心障。這一生沒作什麼大惡,但就是障礙重重。要知道:這些東西都不在心外,而且不修行時不會發覺,反而越是修行,煩惱越重,障礙越多。不過,不要擔心,這是好現象,是修行用上力的徵象。這時該用懺悔的方法。  佛法的修行中,有種懺悔的方法,稱作拜懺。拜懺時,如果只是像雞吃米一樣叩頭、嘴巴裡咿咿唔唔,而心裡卻不相應,那樣的拜法,不能說完全沒用,實際上功效不大,懺悔時,心中要坦誠,不隱藏自己應面對的醜惡。

  經過幾天的修行,大家應當已有勇氣,面對自己的醜惡面了。

  從外表看,每一個人都很好,但這是假的。裝假也很好,對別人假,表示知懺悔、知羞恥。平常對自己假也很好,否則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但在修行的過程中,不能再裝假了;要赤裸裸地,就怕自己揭露得不夠徹底,鞭策得不夠痛快。
  懺悔,就是面對自己。面對自己的過去和現在。昨天講了,修行就像掏千年陳茅坑,要把陳年茅坑裡的臭氣翻攪出來,讓你自己嗅茅坑裡的臭氣。臭氣發散得越多,就越乾淨。就怕你捨不得掀自己的陳年茅坑,狠不下心來面對自己,那就真的很可憐了!
  現在,一面禮拜,一面注意自己的缺點。注意力不在身體動作,而是專注自己的缺點。對不起人的、對不起自己的,那就是缺點。有人認為自己沒有任何對不起人的,可能嗎?是人,就有人的業報和習氣,就不會說沒有缺點,每個人都是滿心的創傷、滿身的瘡疤,你要捨得忍得,把瘡疤一個一個揭開來,否則便不知道自己有多醜陋。

  不必講給師父聽,師父不需要知道,你應該面對你自己,痛下針砭,懇切懺悔。

  現在開始,拜下去!慢慢地拜。

  打開心胸,面對自己,痛加鞭策,你才有希望心得安寧。  我們經常是眼睛看人,說這個不對、責那個不好。很少能想到,自己比他人更差。經常原諒自己而埋怨他人,這就是可惡的一面。

  想想看,自己對得起誰?對得起父母?孩子?老師?朋友?長輩?同事?

  對得起自己嗎?有沒有糟蹋了自己?父母生了我這塊材料,有沒有好好用它?還是把它糟蹋了!

  自私!自大!自欺欺人!這麼荒唐的人,不願先悔過就想開悟嗎?

  現在,大家起來,把眼淚擦掉!

  把剛才的慚愧和懺悔擺下,不要再去想剛才的事。我們要能夠隨時隨地檢討,也要能隨時隨地說放下就放下。知慚愧、知懺悔之後,馬上要用方法。因為慚愧心生起之後,心情就容易穩定,心氣沒那麼浮躁,也就比較容易用功了。身體交給坐墊,心念交給方法。

  出離心•菩提心(晚坐)

  修行不能沒有出離心,沒有出離心而想開悟,那一定是外道。目前有人自以為在教禪,自命為禪師,但是不離五欲,認為釋迦牟尼佛也不離欲,並且主張在欲中才能真正地修行。那是外道,不是佛法。

  有出離心才能出三界,才能在生死之中自在,才能不被五欲勾引、不受塵境動搖。

  有人會以為出離心是小乘,禪是大乘,兩者無關。不對!人間的倫理道德、小乘的出離心、菩薩的菩提心,這三樣具備了才是大乘的禪。

  若沒有以出離心作基礎,那便是戀世的心、貪著的心,或者是含藏慢心、狂心的一種英雄主義。所以,沒有出離之念,就不能稱作是菩提心。

  「人慾橫流」的時代,物質文明的誘惑太多,所以要出離很難。因為出離心,必得離五欲。如不離五欲,則梵天都生不了,何況要證大小乘的聖果。既想開悟證果,又想不離五欲,則是絕不可能。

  出離心實在難發;正在五欲中打滾的人,要他生起出離的意願,非常不容易。現在的台灣,學佛學法的人好像很多,而且似乎也很用功。但其中有人,只是想從師父這裡學點東西,然後出去逢人販賣而已,甚至自己也當禪師主持禪七;真地要他發出離心就不容易了。可是,必須先有出離心才有可能了生死。想得虎子,必得有入虎穴的勇氣,有此勇氣,努力越大、信心越強,修行才能得力。有了出離心,才會死心塌地好好用功,為佛法作干城,不貪戀世間所有,只以清淨的佛法作依歸。

  至於發菩提心,一定是捨己而利人,是「不為自己求安樂,但願眾生得離苦」。真正的菩提心是要「為眾生做床座」、「為眾生做牛馬」。「做牛」、「做馬」,聽起來好像很可憐,但是,牛馬是馱著人走的,別人到了目的地,牛馬自己也一樣到了。「為眾生做舟航」,把眾生從此岸運到彼岸去,眾生上岸了,舟航也靠岸了;若能於彼岸此岸來去自由,根本無所謂彼岸此岸,亦無所謂岸上水上。所以發菩提心絕對划算。

  已經有家有業不太可能出家的人,仍然要有出離心,才不會受到世間人事的誘惑和影響而煩惱不已。有出離心,才能了知苦空無常,並且體驗到世界是苦空無常的。

  許多人誤解,以為有出離心就是不要世間、不要父母、不要兒女……通通都不要了,那叫逃避現實。出離並不是厭離、不是逃避。若父母健在而不盡子女的責任,這就不對。釋迦世尊出家時,父母有人奉養,生活無虞。六祖惠能大師當初要去求法,也是先安頓好了老母。所以在家也好、出家也好,發出離心,並不表示不負責任。出離是不佔有,權利可以不要,責任一定要負。父母遺產可以不要,父母若無人奉養,托缽也要奉養。

  若想學得深厚,深入佛法的受用,這兩個心不可或缺。發出離心就沒有執著,發菩提心就不會自私。

  第五天開示  發大悲願心(晨坐)

  慈悲可分三等:1.有親疏之分的,2.有主客對象的,3.平等普濟而三輪體空的。

  真慈悲一定要從真智慧產生。沒有無我的智慧為指導,慈悲便是不清淨的。清淨無私的愛,也可算是慈悲,凡是有我的、自私的、帶有情緒情感的慈悲,便是所謂「有情眾生」的愛。有情,所以有煩惱;自己有煩惱,也會帶給別人煩惱,豈能名為真正的慈悲。在凡夫的階段,當從初等學起,然後登二望三。

  真正的慈悲是沒有親疏遠近等條件的,《法華經》的一雨普潤,便是平等的慈悲。只要有條件,便是以自我為中心,便都會有煩惱。若不斷除煩惱,慈悲便不真切。是故若知眾生苦厄,而起慈悲願心,必當以大勇猛心,修精進行,斷惑證真。至於如何修行?不外以正知正見的觀念作方向的指導,以安全可靠的方法為實踐的鍛煉。這也就是我們在禪七之中,必須要練習的功課。

  禪法即是最上乘的佛法。佛法的基礎,不離因果。當以大菩提心為因,大悲願心為根,禪修始能有方向及重心。否則便是盲修瞎煉,或被譏為「腳不點地」的無主幽魂,豈能真的明心見性。  沒有出離心者是凡夫,未發菩提心者是外道,不發大悲願者是小乘;唯有具足三心,方是大修行人。世上有很多人修道,以為道的最高層次是萬物同歸,故也認為任何修行,皆與佛道同源。究其實際,若不知有出離心、菩提心、大悲心者,當然不是禪道及佛道,乃是佛法以外的外道。

  若發大悲願心,便得對心繫苦惱的眾生,隨時給予協助、關懷、救濟。眾生在那裡?就在我們家裡,以及每天接觸到的每一個人。古來禪門祖師教誡禪修者,當在平常待人接物中攝心安心,若能經常練習著以慈悲心待人,必能以智慧心待己,那就是最上乘的禪者工夫了。

  如果你對眾生,常懷佔有心、征服心、控制心,而沒有包容心及關愛心,便是不慈悲,便不是在修行。

  慈悲不能有條件,例如你對人好是指望人家也對你好,或是擔心你不對他好可能會惹麻煩;這好似農夫養豬、飼牛、餵馬、畜羊,為的是吃牠的肉、要牠的毛,或是要牠工作;都是為了自己,而不是真正的慈悲。

  發大悲願,是願眾生都得究竟安樂,那就必得用佛法的開導才能完成。現在社會上大家知道要做福利事業,確實很好。但只做福利事業,並不是最好,那只是治標;要以佛法來淨化人心、淨化社會,方是標本兼治,使人得真安樂,這才是根本之道。

  諸位來打禪七,便是來修學佛法的精義良方,以備用之於日常生活中。處處示現慈悲,時時運用智慧,方算沒有白來一趟。

  隨時隨地,舉心動念是為眾生得安樂,不為自己求利益。若能如此,自我中心的煩惱執著,才會越來越少,明心見性的時日,才會越來越近。

  大多數人都知道愛心是美德、慈悲是善行。不過,當親生的孩子病了會難過,希望他快點好;至於鄰居的孩子病了,便沒有那麼迫切;陌生人的孩子病了就沒什麼痛癢;異類眾生遭到屠殺,那就更因事不關己,可以隔岸觀火了。禪修的人,豈能如此?不僅要關懷夫妻兒女等家人親人,也當隨時隨地以慈悲心關懷所有的人,乃至一個微小的生命。  有些人說:「等我成佛之後,再來廣度眾生。」這是顛倒本末。釋迦世尊出世時代,是因為世間尚沒有佛法,所以必須自己先去發現佛法,然後來度眾生,我們現在已有佛法,故在自己受用佛法的同時,也就要把佛法傳揚給人,這才是有慈悲心。

  但我們的情緒經常在波動,我們的信心不夠堅定,所以要來打禪七,要來聽聞佛法,由聽聞佛法而信受奉行。打禪七能使我們增長信心,堅固正見,確立正確的信行。

  希望各位發出離心、發菩提心、發大悲願心。這樣才能心中無私,這樣才能把方法用得著力;不為自己利益,才能得大利益。

  內外之分(早齋)

  各位都是為了自己的利益而來參加禪七,抱著這種心態很正常。進入禪七之後,我卻要告訴你們,唯有徹底放下自私的自我利益,才可以得大利益。別人也能因我而得利益,這便是自他兩利的菩薩行。

  這些觀念,我必須一再地提醒你們,因為怕你們不清楚。就好像生客進飯店,只見到五花八門的菜單和菜色,卻分辨不出餐點的好壞和營養成分。我就像是餐館的跑堂,正在為你服務,告訴你何者好吃、有營養、可以吃出健康;這是我的責任,如果不說的話,於心不安;聽與不聽,由你自己決定。

  從禪七開始到現在,你們經常聽到我在批評別人,罵那個是外道,罵這個是邪門,甚至連佛門中的人也被我罵了進去。佛門不是廣大、包容,而最有涵融的嗎?

  我必須慎重地告訴諸位,這就是「內外之分、邪正之辨」。其中歧異絕對要弄得清清楚楚,才能有智慧的抉擇。好像我跟你同去赴宴吃飯,結果你分辨不出何者有毒,何者有殘留的農藥,何者有非法的添加物,雖然乍看全是食物,但吃了會中毒。我既與你同桌共餐,而且我已明知如何選擇食物,當然要一一向你指明,否則便是我不慈悲了。

  佛法名為內學,佛法的修學是向內求的。但是,修行不一定就是內學。一般人講修行,不出三個層次:1.是為身體健康,2.是使心理平衡,3.是使精神升華。這三個層次,一個比一個高。通常人會三個全要。首先,身體健康,可以做自己願意做的事,也可以多幫助別人;其次心理平衡,情緒穩定,就不會怨天尤人,不致把大家弄得雞飛狗跳。而精神昇華,則更好一層,能夠發覺到:小我是無所謂的,大我比個人還重要,有民胞物與的認知,我與宇宙同在,也與唯一的真神同體。

  各種哲學、宗教、藝術都不超過這三個層次。但我要告訴諸位,如果停留在這三個層次,就是外道,既然入了佛門,既然學了禪法,就一定得超越這些。其中第三個層次,尤其危險,一不自覺,便會以為自己是最完美、最偉大、至高無上、神我合一的實證者了,便會出現「我是神,神是我」的權威心態,會產生強烈的支配欲。「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我可以幫助你,也可以毀滅你」。這種宗教狂熱的後遺症和副作用,非常可怕,可能造成人類的大災難。所以說「神與魔難分」,是因為精神昇華也可能產生傲心、慢心,自以為悲天憫人,可以救人救世,而為了完成他救人救世的目的,所以要操縱、征服、控制、抹煞人性,結果弄成個人崇拜、執著更深。這是外道,而非佛法。

  所以,我們一定要超越這三個層次,才能真正解脫自在,才能真正見到佛性。
  但是,儘管一再強調外道和佛法的區別,卻不是要各位去攻擊外道。有些人的因緣,只能接觸到外道,它的存在是事實,我們不得認同外道,卻要用佛法的包容、涵融去超越外道,努力宣揚佛的正法,便等於破除外道。

  知恩報恩(午齋)

  儒家有言:「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半絲半縷恆念物力維艱。」這其中就有報恩的思想。現今高倡環保意識,正迫切需要實踐這兩句話。不能一邊追求物質享受,一邊口頭空唱環保;一方面要求享用便利,一方面又罵他人忽視環保,這就言行矛盾了!

  禪的修行者,生活原來就力求簡單樸實。我常告訴弟子們,冬天只要凍不死,平常只要餓不死,物質生活就算夠了。

  我們除了要知福惜福,也要植福培福,不能老是享福。但是每一個人,多少都懷有佔點便宜、享點現成、圖些方便的心態。

  善根深一點的人,比較有良心,會想到回饋,便是知恩報恩的行為。

  禪修者,不僅要知回饋,而且更要知道佈施結緣。不論他人對自己是否有利,自己到了那裡,就當讓那個地方得到利益。這樣就是發菩提心、發慈悲心。

  佈施不必要有原因,也不需談何條件。從世法來說,「回饋」是對的,但從佛法而言則是錯的。佈施的給予,不談條件,不是交換,才能避免從「我」的角度來考慮,也才可能減少自我中心的執著。

  真正的「知恩報恩」,不是「回饋」。譬如你這次來打禪七之後,想要報師父的恩,結果拿了一大堆米、一筐子菜來回饋我,這豈不要脹死我啦?報一切恩,莫過於度眾生,不要只講狹隘的回饋。報師父的恩,要能理會師父的心志。我做的是度眾生的事業,你們從我這裡得到了佛法的好處,便應當從修持佛法而來護持弘法的事業,讓更多的人也能得到佛法的好處,這才叫作知恩報恩。

  諸位知福,所以來打禪七,惜福所以盡量節儉,懂得培養福報,所以要用世法、出世法,盡心盡力、廣結善緣。

  禪與悟(晚坐)

  許多人羨慕開悟,以為一悟,佛法就能不修而得。像六祖惠能,沒讀什麼書,開悟之後,一切經教,都是他自心中物,《六祖壇經》裡引用了《法華經》、《維摩經》、《般若三昧經》等;六祖大師一開悟,那些經典就從天上像用漏斗灌油瓶似地源源不斷灌到他腦子裡了。有這樣的事嗎?如果有,那是神話小說,或者是外道的幻術。

  佛法,一定是要自修自證的。

  禪是頓悟,亦不離漸修。漸漸地修,突然間悟;也有突然間悟,然後漸漸地修。有的人是因過去善根深、根性利,很快就悟了,不一定要有打坐的過程,即能於言下大悟,像惠能大師,聽商人念《金剛經》他就悟了。

  馬祖有個弟子叫石鞏慧藏,原來是個獵人,專門獵射麋鹿。有一天他追逐一隻鹿,正巧鹿逃跑到馬祖那裡去,馬祖就把鹿藏起來。獵人一路追到馬祖這裡,質問馬祖:「鹿跑那裡去了?」馬祖不回答他,反而跟他比射箭,問他:「你會射箭嗎?你一箭射幾隻鹿?」獵人很得意地回答:「我當然會射!我每發一箭,就一定能射到一隻!」馬祖語帶輕蔑地說:「一箭才只能射一隻啊?」「你呢?」「我一箭能射一群!」「一箭射一群?!你怎麼這麼殘忍,忍心殺害這麼多的鹿!」獵人很氣忿地責怪。馬祖也不生氣,慢條斯理地反問他:「喔!一箭射一群是殘忍,一箭射一隻就不殘忍?同樣是命,怎麼忍心!」一句話,打動了石鞏的心,當下回心轉意,把箭、弓都折了,立即出家,成了馬祖的入室弟子。

  還有一位神贊禪師,他到百丈禪師那兒去參學開悟後,回到剃度他出家的寺院。有一天,見他的剃度師在看經。正好旁邊有蒼蠅正在紙窗上闖,一次一次地撞在紙上,找不到出路飛不出去。他就對著蒼蠅,似有心若無意、又像指桑罵槐地說:「像你這樣在紙堆裡鑽!鑽個八輩子也別想鑽出頭去!」他師父聽了回頭看他!看是怎麼回事;他故意裝沒事,眼睛就只盯著蒼蠅看。

  又有一天,他的剃度師在洗澡,他就替他師父擦背。一邊擦一邊自言自語地說:「可惜啊!可惜!這麼好一座佛殿,可惜佛像沒開光!」他師父回頭看看,問他說誰:「沒有!只可惜佛像沒開光就是了!」這師父洗好澡,越想越不對勁,這徒弟出去幾年,怎麼回事,說話怪怪的。於是把徒弟請了來,恭敬地禮拜他。拜過兩拜要拜第三拜時,徒弟說:「不要拜了啦!你究竟要問什麼?」師父就問:「你這幾年在外面,遇到誰了?」「沒遇到誰,就遇到個百丈禪師!」於是他師父就敲鐘把全寺住眾集合來聽這位徒弟開示。後來經徒弟證明,這師父是聽了他的兩句話開悟的。

  你們之中,在座有的人來打禪七,是為了要我證明他開悟,或者是要我給他一個見性成佛的方法。這未免太心急了!六祖惠能大師開悟之後,並沒有緊追著五祖問:「我開悟了沒有?」也沒有問:「什麼時候傳法給我?」六祖見五祖的時候,五祖已經知道:這是一匹千里馬。但五祖還是把他放到大寮米倉去舂米。六祖也沒想到自己開悟了沒,也沒有想到傳法接法問題,他更不會想:「怎麼五祖不知道我的程度呢!」

  你們不要急。我每天都在海裡撒網撈魚!你們都是大魚,只不過尚未闖進網裡而已。

  禪的悟境當然是有的,但是不能急著想求悟境。至於什麼時候見性、見道、開悟,那沒有關係,因為不管開悟不開悟,都還是要這麼用功,並不是開悟以後就不必用功了。就像開車,只要注意車況如何、路走對了沒,而不要老是問:「到了沒有?」只要方法對、方向對,持續地用功下去,到了的時候自然就會到。

  開悟又名證驗,禪與證的關係和條件是什麼呢?不妨順便談談。

  所謂「證」,是指經驗,也可說,禪七的過程就是你的經驗,這也是證。過程就是結果,所以打禪七的事實也可名為「證果」。但在禪宗,從唐到末,祖師語錄裡從沒講幾果幾果,也從沒講開悟有什麼層次,只說「有省」。有省就是悟。有的人悟很多次,有的人只悟一次。日本的道元禪師稱這叫「桶底脫落」。也就是自我中心沒有了,自我的痕跡沒有了。這就叫悟境現前。悟了以後呢?更平凡,更像個普通人。

  在我受戒期間,供十師齋的那天,發現少了一位尊證和尚,就是我的師父靈源老和尚。供齋時間已到,照說靈老是一定不會遲到的,但就是不見他的人影。大家四處尋找。突然有人說:「廚房裡有老和尚在吃東西,是不是就是靈老啊?」大家趕快跑去看,果然是。「靈老!您怎麼跑到廚房裡來吃了呢?大家等你供齋啊!」「我也不知道啊!我在大門口說是來應供的,人家就帶我來這裡吃了呀!」因為他穿的是一襲破破爛爛的羅漢中掛,也沒穿海青,提著個破布包,怎麼也看不出像個大和尚。人家帶他到廚房吃東西,他還吃得津津有味,他沒有想,也沒有說:「我是戒師,怎麼可能在這廚房應供。」

  所以開了悟的人,不會想到自己高人一等,不會在乎自己是開了悟或未開吾,倒是比普通人更普通。

  第六天開示

  學耍無賴(早齋)

  小參時,發現有些人仍然很緊張:覺得時間只剩一天半,方法卻還用不好。也有的雖然偶爾也坐了幾支好香,但好的感覺一下子又不見了,找都找不回來。眼看時間匆迫,心裡越來越急。

  我曾用許多比喻來說明「欲速則不達」的道理,許多人卻還在那兒庸人自擾、自討苦吃。我每天都告訴你們,修行就是磨煉耐性、鍛煉毅力的。要求心得平安,心早就不平安了。

  對付這些妄念煩惱,當用釜底抽薪的辦法,那便是滿不在乎,若地其事,不妨學做無賴。我曾說,禪七的過程就是結果,只要坐上七天,好是結果,壞也是結果,全都是寶貴的經驗。不要一心求好,但求把心放在方法上面。昏沉、散亂,不必懊惱。痛、麻、酸、癢,全由它去,天塌下來,也不管它。

  再提醒各位:絕對不可緊張。放鬆之後,至少可讓身體健康、心緒穩定,否則急急忙忙地修行,便會惹出一肚子氣。

  剛才有人告訴我說:有一支香坐得真好,心好像開了,非常舒服,以後每回坐下後,就等待心開,左等右等,心就是不開。身心放鬆,舒暢感便會出現,你若緊緊張張地希望心開,卻早巳把心門緊緊地關起來了。實在愚蠢!

  禪七的修行,沒有競賽,不打分數,不頒獎牌,只管練習放鬆就是。

  如法修行(晚間心得總結)

  禪七中我很忙,所以對大家的照顧不夠周到。我的身體也不夠健康,對於這回這麼大型的禪七,居然能夠平安地過來,都是各位自己的福報,加上護七人員,辛苦細心的照顧。各位同道同學善知識,也都非常自愛,沒有讓師父操太多的心。這次禪七,我對諸位是滿意的。雖然反應各人不同,總是很順利地圓滿了。

  打完禪七,每個人的感受有別。有的感覺是誤上賊船,以後再不來了,甚至有人打完禪七以後,回頭過來罵我的山門。但是絕對的多數,都有不虛此行,沒有來錯的感受。

  各位打完禪七回去,是禪修生活的真正起點,禪七里所學到的,都可以帶回去用。

  依法修行,不會走火入魔,否則,是因為貪圖便宜、執著反應、企求感應。在修行的過程中,身心都會有反應,這是必然的,也是好現象,你只要把它當作幻境、幻象、幻覺來看就好。若是發覺自己有了神通,也不必管它是真是假,把它當作幻境、幻象、幻覺來看,那就很安全。如果覺得有神通,你便表演神通,或者倚賴神通,那你會有大麻煩,真的走火入魔了。

  處處安心(最後一炷香)

  這是禪七的最後一支香,要把全部的心力和體力投放到方法上,看看這一星期以來,學得怎麼樣,把學到的方法,再複習一下。

  當然,打妄想的人還是會打妄想,昏沉的人還是會昏沉。人們常常自以為了不起,以為想做的就可以做到,不想做的就可以不做。其實,從修行中便可明白,自己的心,經常和自己對立,自己做不了自己的工人。白天做不了主,夢中更不用說;活時做不了主,死後當然更糟;這一生做不了主,來生還做得了主嗎?

  平常不修行,以為什麼問題都沒有,其實問題才多呢!不該講的話講了,不該做的事做了,該講的就是不知道怎樣講,該做的就是不知道如何做。這就是佛說的可憐憫者。

  可憐的是,掩飾自己、袒護自己的短處,誇張自己、欣賞自己的優點,這就是煩惱的根源。相反地,便是沒有自信、自卑自賤、自甘墮落,也是煩惱的根源。故從第一天起,就不斷地告訴各位,要用禪修的方法,首先認清自己,便能肯定自己,建立自信心;最初階段,信心實在不容易建立,因為自己的心,隨時都在三心二意、得隴望蜀,古人形容多變者如朝秦暮楚,禪修時的妄心,簡直是前念秦後念楚,就像牆頭草,東風吹西邊倒、西風吹向東倒。又像在空中飄浮的遊魂,不知道何處是歸宿。

  經過七天的禪修,已有人說:「我原來飄飄蕩蕩地,不如何處是歸宿;打完禪七以後,才知道這裡就是歸宿,今後希望隨處都是歸宿。」這使我聽了,幾乎要流淚。可憐,飄泊了這麼多時日,才發現了歸宿處。但願諸位中的每一個人,也也都能有這樣的受用。

  其實,處處無住處處住,何處不是安心處。但願大家不要老像無頭的蒼蠅,只知狂飛亂竄,須知歇下狂心,當下即是。可惜許多人都像愚癡的幼鼠,雖然身在米缸裡,卻不知道這些米是可以吃的,還要撒一堆屎在裡頭,然後跳出米缸,到別的地方去找米吃。明明立腳處就是歸宿,卻還自甘飄零地到處找歸宿。

  擱下一切妄想心,省力地坐這一炷好香罷。

  禪七圓滿日

  三皈五戒

  打完一次禪七,就像洗了一次澡,連身帶心,都像被漂洗了一次。在這七天裡,時時都在打掃清理身、口、意三種行為,雖然尚未清淨,但已正在向著清淨的方向努力。就像餐具洗淨後,裝盛食物,不會中毒染污;在打完禪七之後,來受三皈五戒,要比平常更有受用。

  諸位之中,有的已受三皈,有的尚未;也有人已受三皈,還未稟受五戒。所以,先得把受三皈五戒的意義及其內容,向諸位說明。

  有的人不敢受戒,是怕犯戒;他們以為:「不受戒可保自由,受了戒就不自由了。」那等於是說,受戒後不可以造惡業,不受戒便可以造惡業了。

  其實,不論受戒不受戒,做錯了事,便要負責。這是因果。若不受戒,做壞事的可能性較多,若受了戒,就會生起防止犯錯的作用。縱然犯了戒,趕快懺悔,及時回頭,以免越陷越深。所以,戒是修習定慧的防護網,是修道生活中的護城河。

  受了戒雖會偶爾犯戒,總比不受戒而經常作惡要好。因為受戒,便有持戒的功德;受一戒有一戒的功德、受一天有一天的功德、受一分鐘有一分鐘的功德。犯戒僅對某一時段特定的對象有害;持戒則盡形壽對一切眾生有功德。

  在佛法中,三皈五戒,是戒的基礎。先說三皈:佛法僧三寶,是我們修行的依據、人生的指標、生命的歸宿。要想悟入佛性,端靠佛法指引,有一種人希望開晤見性,所以妄稱皈依自性三寶,卻不接受有相的住持三寶。然而,若無有相的住持三寶,何能憑空見到無相的自性三寶?既然希望得到佛法僧三寶的利益,卻又傲慢地不接受三寶,真是矛盾之極的事。

  諸位在禪七中依據我的開示,運用禪修的觀念和禪修的方法,都是佛法,用這些佛法去繼續修行。

  佛法,是由佛發現的,由僧修持,代代傳承的,故這三寶,是以僧為住持的代表,可尊可貴,因為僧寶傳承佛法,僧人離俗度眾,則又像征了清淨的出離心和救世的菩提心。

  可知,修學佛法,必須認同三寶、接受三寶、皈依三寶。然後跟著的是稟受五戒:

  第一,不殺生。主要是不殺人,其次是不故意殺動物。並不一定要求吃素,能素食當然好,萬一不便也無妨。但望不再以殺生來維持自己的生活。

  第二,不偷盜。凡是財物,不論是私人的或公共的,明知非分之財,依然不與而取,皆名偷盜。若在無意中佔了他人的小便宜,懺悔之後,還復清淨。

  第三,不邪淫。不是配偶而發生同床而眠的性行為,名為邪淫,這是為了維護個人的健康、家庭的安定、子女的幸福、社會的和諧。現今有同居而不結婚的男女關係,如果持久穩定單純者,也可不算邪淫。不過這不是戒律的條文而是衡量現實社會的情況。

  第四,不妄語。主要是指未得謂得、未證謂證的大妄語。犯大妄語的人,目的為博取恭敬、供養,但卻造成知見錯亂,以凡濫聖、是非顛倒,因而造成斷人慧命的因果責任。

  若是撒謊反而使人得利,則不算說謊,可以是一種方便。但也要十分謹慎,非生命交關,情不得已,不要經常以說謊來達到弘法的目的。

  商場人士,常以為做生意就非說謊不可,其實不對。現代的商品展售,都講究信實可靠,何用說謊。

  第五,不飲酒。這不是根本重戒,而是外圍的遮戒,是為防範腐蝕前面的四戒而設。因為飲酒過量,便易違犯前四條戒。有人以為飲不及醉沒有關係,但在人多場合暍拼酒,或是獨自一人喝悶酒,小則有損健康,大則可能犯罪。為了防微杜漸,最好還是戒酒。現代社會亦應戒除麻醉藥物。

  以上這五戒,都是很容易遵守的。若不能五條全受,也可選擇其中一條乃至四條來受。不接受的,在儀式進行時,就不必跟著我念;能受幾戒就跟隨我復誦幾則。但是,在今天這麼清淨的因緣條件之時不受戒,多麼可惜。切不要怕受戒,把了戒可以懺悔清淨,如果發現自己實在難守難持之時,也可以當著一人之面宣佈說:「我要捨某某戒!」就算捨了,便不算破戒。各位應發心受戒,受了戒,持守一分鐘便有一分鐘的功德,更何況,受戒所引生的防護功能,能使身心容易清淨,容易安定,容易明心見性。何樂而不為呢!

  (聖嚴去師於一九九一年一月二十五日至二月一日主七開示,林其賢、郭惠芯居士整理)

東初禪寺第五十七期禪七


  第一天開示


  放鬆•方法•不計成果(晨坐)

  首先希望大家在這幾天之中,能夠不用耳朵,除了聽師父開示;不用嘴巴,除了吃飯、喝水和請教師父有關你用的禪修方法;不用眼睛,除了走路和工作。眼睛要隨時保持著像在打坐的樣子,而打坐時若眼睛睜開是為了保持清醒,而不是為了要看什麼。

  對禪修者,我有三個原則奉告:第一,要放鬆身心;第二,要認定方法;第三,要不計好壞。打坐時,身體一定要放輕鬆,從頭到手到小腹。心裡不要急躁,經常保持有耐心。打坐時,若有昏沉、散亂,或方法用得不順暢,還是要把身心放輕鬆。否則,緊張的身心只會徒增麻煩,並且浪費了時間。練習放鬆身心的本身就是修行,不是休息。身心放鬆而且內心了然確知身心之放鬆,是修行的基礎,是修行的第一步。放鬆身心的要點是先把姿勢坐正,然後要若無其事的安然直坐下去。如果發覺自己在緊張,要能隨時改進。

  我們這裡通常用的禪修方法,有三種:第一是數呼吸,第二是念佛號,第三是參話頭。依你們各人的情況,總歸要選擇其中之一來用功。同一個方法,雖然用得不好,用了十年、二十年,還是值得,不要輕易改換。


  修行過程的本身,就是目的,修得好固然好,修得不好也不能懊惱;只要確知自己是在依法修行,對修行狀況的好壞與否,都不要心生喜歡或討厭。


  從今天早上開始,要求大家在上座之前先對你的墊子問訊禮拜,那是你的道暘。坐下之後,把姿勢坐正,並以坐得全身舒適為準,不一定要盤雙腿,盤單腿也可以,兩腿交叉坐也無妨。確定姿勢已坐端正之後,不要再管你的身體,也不管你鄰座的人,只管用心如何用好你的方法。


  第二天開示


  數息•參話頭(晨坐)

  我們教的東西很多,諸如坐的姿勢、運動、經行、禮拜的動作,以及觀念上和精神上的指導等,都是為了調和身體、收攝妄心。

  這裡所教初級打坐用的方法是數息觀。是在自然呼吸時,把注意力放在呼吸的數目上,而不在意呼吸的本身;呼吸的粗、細、深、淺、快、慢,都不要管。呼氣時感覺鼻尖有氣呼出去,就數一個數目,通常只數出息,不數入息。吐氣時不要把肺裡的氣全部吐掉,只要吐百分之六十到八十就好。吸氣時不得吸得太滿,否則身內的氣體會越來越多,而產生胸腹悶脹之感。一旦發覺是在控制呼吸或覺得呼吸困難,就要停止數息,只要注意呼吸的一出一入就好,或者暫時不注意呼吸。

  所謂控制呼吸,是先數數字,然後再呼吸,呼吸的速度因此會變得或快或慢,很不自然。有少數人無法用數呼吸來修行,他們一注意到呼吸進出之時,就會覺得呼吸困難。遇到這樣的情況,可用計數念阿彌陀佛聖號或計數念觀世音菩薩聖號,作為禪修的初步方法,念一句數一個數字,從一到十,反覆地數下去。到了妄念較少、心情稍安之時,也可以用參話頭的方法,不斷的在像「我是誰?」「什麼是無?」「念佛是誰?」之中的一個話頭上用功。

  用話頭時不單是念話頭,還要希望知道那話頭是什麼意思。在用話頭時,很可能常常得到答案,這答案或是自己給它的,或是從書本上看來的,或是從別處聽到的,其實這些都是你頭腦內的妄想雜念,不是正確的答案,任何一個答案出則,你都要告訴自己:「這不是我要的,我還要追問;這不是我要的,我還要追問。」要一次又一次的把已得的答案推撥掉。要繼續不斷的追問、繼續不斷的推撥,才會產生疑情,才會進入疑團,才可能有撥雲見月的悟境現前。

  用方法的時候,不要希望很快得到結果,也不要期待把方法用得很好,只要老老實實的把心用在方法上,你就是在修行了。

  禪修者要建立對三寶的「信心」,和對自己的「信心」。我們現在學習使用的觀念和方法,是由師父教導的,師父是僧人;僧寶是修行佛法、傳播佛法、傳承佛去、住持佛法的團體。我們是向僧人來學法的,而佛法是由佛陀證悟的、宣說的。沒有佛寶就沒有法寶,沒有僧寶就無人住持佛法和傳承佛法。所以對此三寶的信心,具足之後,才能夠進入禪修的天地。

  除了深信三寶,還要相信自己,有禪修的能力,有禪修的善根,有修學佛法的需要和必要。不要小看自己,不可懷疑自己。你要相信,你自己一定應該修行,一定能夠修行,一定是可以修成的人,所以會來參加禪七。若對自己和對三寶生疑,就難以保證你在遇到困境時仍不會放棄修行的努力了。


  第三天開示


  歡喜心•菩提心(晨坐)


  修學佛法要有歡喜心,還要發菩提心。

  「人身難得,佛法難聞。」我們不但得到了人身,還聽到了佛法,又有因緣親近善知識,指導自己,如法的修行,這是非常不容易的。

  我們這個世界有佛法的地方不多,真正接觸到佛法的人很少,就佛教徒來說,能接觸正信的佛法並如法修行的,更是少之又少。

  有些地方的物質條件非常豐富,但是沒有佛法。我們這個地球有五十億人口,美國有兩億二千多萬人口,紐約市有一千萬人口,全美佛教徒總人數是一百七十萬,其中有多少人能聽到佛法?又有多少人能修行佛法呢?像我們的人,實在是少數里的少數,能有聞法、修法的因緣,實在應該感到非常歡善。

  今天是禪七的第三天,在很多情況下,雖然身體並不是像平時那麼舒適,也不可能有是來受罪的想法,但要告訴自己:能參加禪七是非常難得的,要生起大歡喜心。

  學習佛法要發菩提心。發菩提心就是發起修學佛法、成就佛道、廣度眾生、斷除煩惱的弘願。眾生生命的本身就是苦的結果,我們的心,經常不受自己的指揮控制,這是很煩惱很痛苦的事,但是當你想到還有很多眾生跟自己一樣,甚或比自己更煩惱、更痛苦時,我們不忍以自度了事。發菩提心就是要用佛法來度眾生的煩惱痛苦。發菩提心是以利他為目標的。為了利他,自己一定要修學修法;修習佛法的目的是為成佛,成佛的目的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眾生。學到多少就用多少去濟度眾生。釋迦牟尼佛出家之前就已發了菩提心,他是觀察到眾生的苦難之時,便希望找到一個方法幫助眾生脫離苦難,他才出家的。

  因為諸位尚不是佛,來參加禪七,抱有自私的目標,希望從禪七得到些什麼,這不是菩提心,但這也很平常。當自私心轉變成菩提心,才真有力斷除煩惱。在修習佛法的過程中,若不發菩提心,所得利益,非常有限;若發了菩提心,所得利益,便是無限。


  解行並重•發菩提心(午齋)

  能正確的瞭解佛法是相當不容易的;聽到佛法、瞭解佛法,並且有善知識指導如何照著佛法去修行,那就更加不容易了。

  佛法分成兩部分:一種是按理論講說的,一種是要身體力行的。僅僅知道理論是不夠的。知道理論而不照著去實踐,即非真的,是解信而不是經驗證信。因為三寶跟你的生命沒有同根連體的感受。諸位在聽到了佛法之後,能用佛法來修行、來體驗,才真的是把佛法跟自己的生命結合在一起,才真的是對自己有用、對眾生有用。否則聽聞或講說佛法,對自己只是一種知識的交流,對別人只是一種消息的傳播。

  中國有句成語說:「坐而言不如起而行。」踏實地走一步路,勝過說一百句空洞的漂亮話。知道一句話就照那句話去做,那句話就對你有用。既發覺對你有用,一定要使它對別人也有用,因為學佛的初步,即是發菩提心。我們學佛是要學習佛的觀念、心向、行動,一切要照佛的標準去做,佛有菩提心,我們也要發菩提心。在起步之時,不可能達到佛的標準,所以要一點一滴的學習,日積月累的修行。

  第四天開示


  忍辱•精進(晨坐)

  已是第四天開始,困難應該已經少多了,但也要看諸位的心態如何而定。如果能夠接受修行的事實,並有修行的認識,那便能夠順利,如果心理狀態矛盾,還是會困難重重。今天要提供諸位的兩個觀念,便是忍辱心和精進心。

  「忍辱」不是咬緊牙關,而是以平常心接受事實、面對事實。在修行過程中,身心有反應,不論好壞,都是正常的。在不同的情況和不同的環境下,禪修者會發生不同的現象,當思惟如何應對處理。除頭痛、心痛、發冷、發燒,都不是病,能善於處理,你就能夠接受,那才叫作忍辱。

  禪七從開始到最後一天,都是苦多樂少而回味無窮,其實,修行人的一生一世都應該是這個樣的。我今年六十三歲,修行的時間已算不短了,經常修習三學增上,享受法喜禪悅,同時也經常接受逆增上緣。面對困難而消化困難,便是修行者的正常生活。

  諸位也許聽到過,修行直到成了阿羅漢,照樣會遇到困難,縱然到了快要成佛之時,魔障還會一個接著一個。這表示,在修行的路上一定要有忍辱的準備並要練就忍辱的能力,才能平安地過了一關又一關。如果在禪七中能接受這個觀念,練就這個習慣,到了日常生活中,就沒有一樣事不順利的了。因為你的心是平衡的,所以就沒有一樣事會使你困擾的了。

  「精進」的意思是繼續不斷、鍥而不捨。抓著它不放下,咬著它不丟掉,黏著它不離開。禪宗有一位祖師曾經形容,精進用功看話頭時,就像咬著一個滾燙的蜜餡糯米糰子,因為味美,進了嘴就捨不得放口,又因太燙,故無法馬上吞下肚去,糯米團就隨著舌頭在嘴巴內不斷地滾來動去,不敢疏忽休息,否則便會燙傷了嘴。在那樣的緊要關頭,心念貫注,絕不會散亂。

  這個比喻,不是頂好,因為糯米團終究會涼下來,會被吞下去。真正的精進,是繼續的用方法,好像那糯米團永遠滾燙,永遠吞不下去一樣。

  用方法時,若能覺得這個方法真好,就像蜜餡糯米團的滋味一樣的美,這時候用起方法來不會緊張,而會有一種享受它、捨不得丟掉它的體會。這樣,你才能真正不斷的精進努力。

  「精進」不等於拚命,而是努力不懈。不可像山洪暴瀉,要像細水長流。精進是不急不緩、不斷的用方法。精進不是猛衝直闖,弄到筋疲力盡。如像山洪爆發,則一衝而下,造成水災,過後又會帶來旱祓。若能像長流的細水不斷,對人對己都是有益而無害。


  昏沉•散亂(午齋)

  到今天下午,禪七已進行到後半階段了。頭上幾天,諸位的雙腿很難適應整天打坐,現在可能腿還會痛,但已能接受這個事實,所以也就不是問題了。不過,仍有人還無法驅除昏沉以及散亂的現象,以致內心有些煩躁。

  禪七的頭兩天,昏沉的原因,多半是由於禪七以前的生活步調太緊,弄得身體很累,來到禪七中,需要恢復體力,所以會打瞌睡,如果你們能照我第一天指示的,以像細水長流的原則來修行的話,應該不會有大量消耗體能的情況發生。

  若已在用正確的態度,精進用功,依舊瞌睡昏沉,則可能有另外三種原因:1.坐姿不準確,例如垂頸低頭、彎腰弓背,懶洋洋地、有氣無力地呼吸,會導致氧氣不足而引起昏沉的現象。正確的姿勢是將腰挺直而不是把胸挺出,脊椎、頭頸興頭頂,要挺直成一條線;頭的姿勢,不仰不低,下巴收起。若能樣,就不會發生缺氧的情況了。2.久坐枯坐而未見好境現前,心情發生厭倦。就像母雞孵蛋,一直還是一窩冷蛋,好像根本沒有希望孵出小雞來,所以有些失望。3.對禪修的理念不夠清楚,對禪修的方法沒有信心,對自己的目標捉摸不定,因此產生懈怠,接著便是昏沉。


  如果找不出昏沉的原因,就是出於不自覺的懶惰了。這時候最好不要打坐,改用雙膝跪地、兩手合掌、兩眼睜大、平視正前方,繼續用方法。換一換姿勢,會覺得新鮮一點,同時跪在地上幾分鐘之後,膝蓋有點痛感,就能保持頭腦的清醒了。

  「昏沉」是心力不濟,「散亂」是心情浮動。散亂之際,方法用不上力,原因很多,可能是心理的因素,也可能是身體的關係。如果散亂而至煩躁到不能打坐的時候,就不要坐了,到禪堂外面經行,也可以到佛前拜佛。經行或拜佛的動作要緩慢,清清楚楚注意身體的動作、過程、觸感,對心念的起落也要了了分明。等到身體的氣脈漸漸舒暢,煩躁的情況自會減輕,這時候又可以打坐了。

  第五天開示


  攝心•安心(晨坐)


  禪修者要練習到隨時都能夠做自己的主人。既不受外面好壞環境影響,也不受內在煩惱起伏困擾。

  現在,給諸位介紹兩個名詞:1.攝心,2.安心。攝心乃隨處把攀緣的心從外境收回來;安心則隨時把浮動的心用觀照穩下來。

  禪七,在日本稱作「攝心」。這有兩層意思:一是收攝起來,二是連接不斷。禪修的基本作用,就是要把向外攀緣的妄想心收回來,使前念心與後念心,唸唸不斷的用在方法上。如果方法不能用得連貫,妄心不能向內心收攝,那便永遠是個隨波逐流的無主幽魂。


  「安心」也有兩層意思:一是把內在浮動的煩惱安定下來,二是無心可安。煩惱安定之時,可得輕安,可得定境;無心可安之時,可得自在,可見佛性,就是發現了無我無住的無念心。

  通常的凡人,都有恐懼、憂慮、悲傷、失望等情緒,都是不能安心的原因。禪修就在於練習著將這些忽起忽落的虛妄心,隨時能用禪修的觀念和禪修的方法,達成攝心、安心的目的。

  無心可安即是無我,若知無常即見無我,所以,若用無常觀,也能安心。任何現象,不論在心內或心外,都在剎那生滅,瞬息變化,無非幻起幻滅的虛妄境界,此即無常。不論是非善惡,時過則境遷,無有實法,毋須心隨境轉。若能知道並接受這種無常的觀念,就不會被境風所動,不用安心,心已自安了。

  用修行的觀念可以安心,用修行的方法可以安心,而此安心之法,有直接和間接的兩種。

  直接的安心法是無心可安。所有的妄想心,都是偷心,只要提起正念、反省、觀照,那個偷心就會消失,就像小偷僅在暗中活動,遇到光明便不敢行動了。

  間接的是使用禪修的方法。心在煩亂不安之時,趕快用方法:數息、念佛、參話頭等,把不安的心,轉移到方法上,久而久之,也能發現無心可安的境界。

  心在浮動的時候,要提起正念,要使用方法,就像空中飄動的柳絮,只要遇到任何可以依附黏著之物,就黏貼了上去,浮動的心也就安下來了。


  方法•原則•觀念(午齋)

  禪修不能天真,必須切乎實際,要實學、實修、實用。不要急著開悟,不可等待開悟,首先把心安定下來最要緊。心若隨時隨處,都能不受外境的影響,才是最重要的。我們的心,若能不被外境影響,也不擾亂別人,就是已在享受法喜及禪悅了。

  今天早上,講了兩個名詞:攝心與安心。

  關於攝心和安心,在佛經裡有個比喻說是「守護六根,如龜藏六」。守護我們的眼耳鼻舌身意的六根,不要被境界影響和打擾,要學得像烏龜那樣,遇險時,把頭、尾、四隻腳,藏在殼裡,才能保護自己,不受傷害。

  禪七第一天,我就要求大眾,在禪七里不用眼耳鼻舌身意等六根,便不會產生妄想。內六根緣外六塵,生起六識的妄心。若將外緣的妄心,攝歸不動的自性,便是安心。

  打坐時,唸唸不離心所繫緣的,就是禪修的方法。放鬆身心、認定方法、不計成敗,都是禪修的原則。無常、無我、無念、無住、無相、無得等,都是禪修的觀念。請將此「方法」」、「原則」、「觀念」,牢牢記住,不斷練習。

  這些都非常簡單,也極深奧。若不修習,便不知其何以深奧?若不實修,便不明其簡單何在。不是因為簡單,所以很快就學得會,反而是越簡單的事越難登其堂奧。


  第六天開示


  別計較•要發願(晨坐)

  今天是禪七的最後一天,也是最重要的一天。要像參加千米或百米賽跑一樣,到離終點只差十米時,總要衝刺一番。

  禪修中切忌思前想後,比來比去,諸位不要跟禪七以前的你比好壞,不要跟禪七中其他的人比高低。一比較就會產生兩種結果:比得更好,會產生驕傲心;比得不好,就會失去自信心。最可靠、安全、要緊的,是讓自己確確實實地努力於現在的方法。在禪七中如此,在日常生活裡也當如此。

  禪修者不要怕失敗,走過失敗,就是得到一種經驗。人在一生中每件事情都做成功,是不可能的事,把每件事都做失敗,倒有可能。如果你覺得這次的禪七修行,到現在為止都是失敗的,那麼你在剩下的最後一天,也將是失敗定了。如果你能不管好壞,只要把握眼前的一念心,珍惜眼前的一秒鐘,也就唸唸都在用功,時時都是良辰了。

  我們的身心不受控制,夢想很難成真,然對於禪修者而言,若肯痛下決心,發弘誓願,便能有願必成了。常常發願,便可時時提起願心,逐步走向目標,發了弘願,雖然不能立即如願,若是抱著能做多少就做多少的心態,便會日積月累,水到渠成。對於初發心的禪修者來說,乍看之下,發願似乎沒有什麼用處,但發願確能使禪修者朝向既定的目標前進。發願就有了依歸的方向,雖不是立即到家,確已老家在望。

  發願,可大可小,必將成佛是大願,必能安心是小願。你在坐上蒲團之後,要對自己發願:「心若不安不起此座。」雖是小願,恰與成佛的大願相應。若能每次發願,便能堅定意志,落實信心,每次落座都會坐得很久很好。


  感恩.報恩.熏修(午齋)


  禪七開始那天,大家還不習慣,所以不易感到心在禪修。到了第六天,有人就可能已在開始計劃禪七結束以後的事了。如果真是那樣,那就可憐極了。禪七中若不能將心放在禪堂修行,離開禪七道場之後,你們的心就要經常生活於塵勞翻滾之中,很難安寧了,所以要珍惜剩下的最後一天。不管前面的五天,是怎麼過的,或好或壞,反正已成過去,是好別得意,是壞勿氣餒。盡力把握僅剩的光陰,便等於擔起了如來的家業。


  禪修者,既然要有難遭遇想,也當要有感恩之心。事實則不然,1.通常的人總認為自己付出的要比得到的多,很難體會到別人對自己也幫了不少忙。2.有的人得到別人的幫助之後,卻不會想要感謝,甚至認為即使他不幫忙也有其他的人會幫忙,縱然無人相助,也不至於沒有辦法。3.有的是在受到幫助時,會在禮貌上表示感謝,不過,話是講給對方聽的,跟自己的心沒有關係。以上三種態度,都不是學佛禪修者所應有的。這都是驕傲、自私和虛偽的表現,與感恩之心不相應。


  禪修者們受人粒米滴水之施,也當感恩圖報,而且要有實際上的回饋,不是說句謝謝就算了。不過,回報不易,就像要使水往上流、火向下燒那樣的困難。因此,報恩的方法,不一定要直接的回饋,禪修者若能時時看住妄想心,使它更正常、更平衡,不煩於己、不惱於人,進而有利於己、有益於人,那也算是回報。


  這種回報的方式,要靠修行觀照才做得到。「觀」是觀我們正在做什麼,「照」是很清楚的知道我們在做什麼。如能修習觀照,便會發現自己常常講錯話、做錯事、動錯念頭。


  禪修者在觀照中,發覺了自己的身口意三業有缺點時,則當以慚愧心糾正自己。


  嘗聽禪者們說:「寧可在叢林裡睡覺,不要在小廟裡辦道。」因為住在大海般的叢林寺院裡,雖只是跟著大眾,光知睡覺,也有規則,該睡即睡、該起即起;縱然當大眾在禪堂打坐時,他也一味地昏睡,但他至少也是跟著大家一起坐在那裡,總比一個人在小廟裡,做著沒有定時、定規、定法的修行來得好。因此,諸位善知識,能來參加禪七,跟很多人一起共修,於作息時間、生活方式、修行觀念、修行方法,都在熏習再熏習,即使自己沒有修行,總該也被熏到一些禪修的味道。正像自己不抽煙,若在供人抽煙的房間內停留久了,也會被熏滿身煙味的了。

  (聖嚴法師於一九九二年六月二十七至七月二日主七開示,鄭素珠居士整理)


東初禪寺第五十八期禪七


  第一天開示


  心理準備(晨坐)


  這是第一個早上,有些人可能沒有睡好覺,但是不要擔心。


  諸位要有心理準備:頭一、兩天乃至第三天,你的腿、背、身體,會覺得累、痛、麻、酸。但也有人從第一天起,就習慣了;也有人頭一天感受蠻好,到了第二天就可能覺得已下了地獄。多半的人,則如倒吃甘蔗,越往後越有味道。


  放下過去與未來


  禪修中,要學著把自己的過去、未來暫時擺下。你要告訴自己「我打完禪七再說」。頭腦裡邊要不斷地注意方法。也就是說,你的身體在禪堂,你的心也在禪堂,不想過去,不想未來;到後來,即使現在的一念,也能放下之時,才算真工夫。


  放下妄念


  如果知道有妄念,是正常的,只要不跟妄念走,就可以了。在你發現妄念時,妄念已經不在了。所以,不用擔心有妄念,不要後悔有妄念。


  放鬆身心


  如何使自己的身體放鬆,頭腦放鬆?只要不管身體在感覺什麼,頭腦在想著什麼,只管將身體交給蒲團,把心交給方法,就好了。如能這樣,則一炷香又一炷香的,將會過得非常之快。否則的話,你就會有苦頭吃了。


  不求利益與目標


  諸位來參加禪七,應該是有目標,並且希望得到利益的。但是,你能進入禪七,這就是你的目標和利益;不得老在指望目標、期待利益,否則,你會更加緊張不舒服。這就好像你們做工,是為了賺錢,為了得到鐘點費,但是,錢是你做完工之後,老闆才給的。如果,你一面工作,一面老想著:「奇怪,錢怎麼還沒到手?」你就無法把工作做好,工錢大概也拿不到了。


  坐下之後,確定坐的姿勢是不是很舒服,然後,把身體落實於墊子,念頭安住於方法,就不要再動了。每一炷香三十分鐘。但請不要看手錶,不要希望三十分趕快到。時間到了,自然有人會打引磬,請你出定。


  修行四原則(午齋)


  禪修者要有四個生活的原則:1.整齊,2.清潔,3.寧靜,4.和諧。


  在禪堂、寢室、齋堂乃至浴廁,任何一個地方,經常保持「整齊」、「清潔」。


  在禪七中,首先要練習把自己的生活照顧好。照顧自己住的地方、睡的地方和坐的地方。然後,你一定會把你的家庭環境及工作的地方照顧好。不會照顧自己而說照顧他人,一定是自害害人。


  在禪堂,每次打完坐,站起來以前,要把蓋腿的毛巾折好;站起來以後,把毛巾和墊子都擺整齊。穿的衣服和隨身戴的東西,包括眼鏡和手錶,打坐時不要放在坐墊前邊或後面,要放在你和旁邊另一個人墊子的中間。因為,放在身前身後都會妨礙自己也障礙他人。當你經過任何地方,若看到紙層等垃圾,要隨手撿起來,丟到垃圾筒。


  在齋堂用餐,餐桌上,盤子、碗、筷子和刀叉等都擺在距離桌沿三橫指的地方。把碗放在盤子上,水果皮和用過的餐巾紙放在碗裡;把湯匙和刀叉放在碗的右邊盤子上。吃完東西,要先用一點水,把碗、盤的食物屑洗一下,然後把水喝了。才算這一餐吃完了。


  餐巾紙有兩種用處:1.擦嘴,2.清潔座位前的桌面。餐後,桌面要保持乾淨,連一滴水也沒有。如果,桌上有食物屑,假如不髒,就把它吃了,如果髒,就把它和果皮一起放在碗裡。要讓你前面的桌面,保持非常乾淨,就像沒用過一樣。


  若能照顧到環境的整齊清潔,才能照顧到你的心。要得心的清淨,並不容易,但在耐心地把環境照顧得整潔之後,心也比較能夠清淨與平靜了。


  所謂「寧靜」是指:1.口不講話,2.身不粗暴。不論任何動作,都要安詳寧靜。口不出聲;身體的行動也盡量輕巧、輕聲。數十人乃至數千人在一起行動,也要鴉雀無聲,如處於無人之境。


  所謂「和諧」,有兩個層面:1.是自我內心的和諧,自己的前念不要跟後念衝突。2.跟外境接觸的和諧,與任何相對的人、事、物之間,不要敵對相抗,而要溝通協調。


  禪修者,要先把自己做好,對內不起矛盾,對外定能和諧,如果時時抱怨環境指摘他人,一定是內心失衡,所以古德要說:「靜坐常思己過,閒談莫論他非。」敵對互鬥不是辦法,疏導化解才是良方。


  對治瞌睡


  飽餐之後,通常容易瞌睡。所以,這次禪七中午餐後工作完了,可以躺下休息二十分鐘左右。


  若是午睡後,還有昏沉,請用三種方法對治:1.請求打香板;2.把眼睛睜大;3.跪在硬地板上,兩手合掌。如果並不是因為身體累,而是自己懶,跪是有用的。如果是懶,則將腰椎挺直;如果腰不挺直,呼吸不暢,將會氧氣不足,以致頭惱昏沉。


  如何數息


  數息是數平常自然的呼吸,不一定要注意呼吸的長短,也不一定要注意小腹。有人注意小腹蠕動的感覺,但不得用心意去控制它。這種方法即使用久了,只有靜坐的舒服感、穩定感,卻不能使人放下四大五蘊的假我。而且注意小腹,不易覺察妄念,若數呼吸,則可知道妄念出沒。


  數息通常是數出息,每呼一口氣,數一個數目,從「一」數到「十」。但是也有人數入息,那是看個人呼吸習慣。一般人呼氣長,吸氣短,但也有些人習慣吸的時候慢,呼的時候快。我們要數慢的,出息慢就數出息,入息慢就數入息。


  數呼吸時,發現妄念不管它,馬上回到方法最重要。如果你根本不可能數到「十」,有時數過頭,這種情形,倒數比較好。倒數能讓你有更多的工作做,注意力便比較能夠集中了。從「二十」數雙數,一直數到「二」,再從「十九」數單數,一直數到「一」。這樣子,妄念就會漸漸減少。


  第二天開示


  禪是定慧相應(晨坐)


  禪法的修行,必須具備三個條件:


  (一)身體在日常生活中的行為,要做到整齊、清潔、寧靜、和諧。實際上,這與「戒」的精神相應。


  (二)用禪修的方法,攝心安心。《六祖壇經》說「即定即慧」,離心無定亦無慧。攝心安心的方法,便是用來得禪定開智能的工具。


  (三)重視無相的智慧。世間定不離煩惱,世間慧未得解脫,禪法的定出離煩惱,禪法的慧即證解脫。離煩惱證解脫,是一體的兩名,所以定慧相應,即一即二,不二不一。禪的智慧是什麼呢?明察諸行無常,所以實證諸法無我。禪修生活中,若觀身體動作,即見無常,若觀念頭起滅,亦無常。身心無常,即知無我,即證空性。此乃由觀生慧,而知身心世界,皆非永恆。所以無我的智慧,是出於離煩惱的大定。


  中國禪宗所講的定,並不是心中沒有念頭。但在經驗上和觀念上,都知道念頭是無常無我的,本身沒有永恆相,故能不住於相,如如不動。常人心隨境動,念隨相轉,禪悟者心不隨境轉亦不為相動,但卻仍能「無住而生其心」,不住分別煩惱相,但有清淨智慧心,應對萬物,適如其分。那便是定慧相應的悟者心境。


  很多人認為頓悟是突然發生的,這沒有錯。若無預備的工夫,要產生頓悟,也不容易。若無實修的工夫,空想頓悟的成果,那是過分天真的想法。


  以智慧用方法(早齋)


  禪修須用方法,用方法必須要有智慧。否則,不落於盲修瞎煉,便落於邪知邪見。


  「智慧」是什麼呢?在佛法中,有世間智出世間智,以及諸佛的一切種智,對於上上乘的禪者而言,當然是無漏無相的佛智。故在沒有開悟的禪者,是用佛的智慧,以及祖師們的開示來指導我們,禪修的原則和禪修的方法。當選用禪修方法時,需要依據佛言祖語為準則。把佛言祖語的經教開示,當作龜鑒,也就是借用諸佛菩薩及歷代祖師的智慧,將修行的方法,用得非常安全可靠,並可因此檢點自我,化解問題。


  練習的觀念


  禪修者學到的方法,不管是跟老師學的,或者是自己從書本上看到的,都只是個原則,用了以後,還要揣摩如何把它用到最好的程度。有一些問題,你可請教高明的老師,如果老師也幫不上忙的時候,只有你自己才能調整心態,揣摩方法了。


  英語的打坐叫作practice,就是練習,從生疏練到熟悉。並不是樣樣都要靠老師來告訴你。開始練習的時候,你的方法不會很純熟,等到練習久了,依據前人的智慧,加上自己的練習,就能純熟自如,得心應手了。


  對治散亂(午齋)


  師父只能給你消息和方向,至於用功解決問題,還是要靠各人自己。


  禪修過程中,最難克服的兩樣事,即是昏沉和散亂。昨天已講過如何對治昏沉。


  至於「散亂」,原則上是相同的。如果非常散亂,暫時把頭腦和身體放鬆,不用方法,休息一下。


  散亂的原因也有很多種類:1.不會用方法。2.方法用累了。身體並沒有疲倦,可是對那個方法已厭倦。3.是懶散,因為不覺得有煩惱,並且蠻舒服的。就讓雜念頭一個接一個地幻起幻滅。


  對治之方法是「不怕念起,只愁覺遲」。如在發覺散亂時,那已離開了散亂,立即回到方法去,便是正念分明。不用擔心散亂,提起方法來就好。


  方法三要訣——觀、照、提


  「觀」、「照」、「提」三字訣,可以對治昏沉與散亂。


  「觀」是正在用方法。

  「照」是知道自己正在用方法。


「提」是發覺自己失去了方法時,趕快再把方法提起來。


當用「觀」的工夫時,同時也要不離「照」的工夫;「觀」如走路,「照」如知道自己正在走著正路,沒有失去正確方向;「提」如不小心停下了腳步(昏沉),或者走錯了叉路迷失了方向(散亂),發覺之時,立即修正方向,走上正路。


不論用何種方法,均可運用觀照提三字訣,若用參話頭,功效更顯著。


第三天開示


心向內看(晨坐)


「心向內看」就是「照」的意思,隨時知道自己的念頭在做什麼:1.用方法,2.打妄想,3.不明朗。如能對這三種情況瞭如指掌,就可算是已在禪修。


若能不注意身體而注意心念,不注意外境而注意念頭的活動,你就會很快得到忘了時空的經驗。當你注意內在的念頭,念頭就會少,時間就會短,空間就會大,身心的負擔也就經了。


如果你是數息,一面數(觀),而且很清楚自己在數(照)。你自己要不斷地有意無意的「意識」到,你不能離開數息(提)。如果是參話頭或用其他方法也可比照著做。


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好像是你自己看到另外一個人在做什麼;或者是另外一個人在看自己做什麼。這個時候,你的頭腦保持清楚,但不是緊張;抱住方法,但不是拚命。一般不會用功的人,用功之時,是用很大的體力和心力來控制自己。


快.慢.好.壞(早齋)


禪修時如果沒有放鬆身心,在坐了一、二炷香以後,便會覺得好累。放鬆不是懈怠,還是要以綿密的意志力來用方法。


在用方法時,你會覺得好像沒進步;或者方法用得很熟,也像沒有產生什麼結果。這就好像長程開車,由於公路兩邊的景致是相同的,因而並不覺得在前進。有一次,我在美國中西部乘車旅行,感覺上車子開得很慢,再看車速表,原來好快喔!為什麼會那樣呢?因為高速路面兩邊景色相似,所以雖開快車,還是覺得好慢。


打坐的過程中,如果用方法用得蠻好時,你可能覺得無聊,就不想繼續打坐;若覺得興奮,就已經離開了方法。


第四天開示


但念無常.努力用功(晨坐)


記得童年時代,時間過得很慢,增加一歲,總要等待好久。但一過中年,就是二十年,也似乎很快地過了,我今年虛度六十三歲,過得越來越快。佛說「無常」,祖云「迅速」。若不學佛,不知「無常」;若不修行,不解「迅速」。


釋迦牟尼佛在鹿苑開始說法,就告訴弟子們「無常」的觀念。到他涅盤之時,也告訴弟子們「有生必有滅」。生滅無常乃是世間相,「生滅滅已」才是解脫境。若不實修實證,永遠難逃無常殺鬼的魔網。


禪七期中,每天晚課唱誦的〈普賢警眾偈〉,有云「是日已過,命亦隨滅」;「但念無常,慎勿放逸」。這是告訴我們,生命太短了,時間太快了,如果不能珍惜時間,好好努力,就要沒機會了。如能警惕到「生命無常」、「時間短促」,就不會把寶貴的生命,浪費在人我是非、利害得失等煩惱之中了。平常時若能提起無常,並且真正感受到無常,將會努力地來做有益於自己和別人的事。禪修中,每當念頭生起時,若能警惕到生命無常,便會轉雜亂妄想為正念的方法。


本期禪七中,有幾位禪修者的禪修年資,已達二十多載,真是難能可貴,二十多年尚未退心,其中必有原因。但是他們在這二十多年之間,是否天天修行,那就大有問題了。頂多在某些寺院道場住過若干時段,頂多一年打一、兩次或三、四次禪七。在日常生活中,每天頂多坐一炷香。其他的時間,都在忙著生活、家屬、事業,忙著妄想、煩惱、無聊之中過去了,這怎能算是已經修行二十多年了呢?


就算在禪七里邊,雖然從早到晚都在禪堂,可是,請你清點一下,妄想昏沉的時間佔了多少?夜間睡眠用了多久?全心用功的時間到底有多少?如果你能體認到修行的時間真的不多,你就一定會精進不懈了。


所以,請諸位每次打坐以前,要向自己的墊子頂禮。一拜或三拜,同時發願:「願我把所有時間都用在方法上。」坐下以後,再發一個願:「這次坐下去,不是等待著敲引磬放腿,而要把我全部生命放在我的方法上。」


禪修與意志(早齋)


要將「無常」的體驗,跟生命結合,的確很難,但可以在日常生活中時時提醒自己:我正活在無常之中,我即是無常的本身。若要將此警覺,持之以恆,須靠意志的力量。


曾有一位年輕人來參加禪修並且發心出家,結果由於修行不得力,出家很煩惱,就認為自己的準備工夫還不夠,所以又放棄禪修,回家去了。其實,佛說「制心一處,無事不辦」。也可解釋為只要意志堅定,任何難事都可辦成。意志力薄弱的人,對他們要做的任何事,都沒有堅持做下去的決心。


學佛成佛是多生多劫的事,出家不是演戲,禪修不是時髦,乃為終身以赴的弘願,豈容淺嘗即止,半途而廢?要在大風大浪冰天雪地中長途跋涉歷練之後,始能透露出靈山的一線光芒。若有心理準備,便有堅強的意志;若已知路途多艱險,遇到艱險乃為預料中事,便不會被艱險的情況阻止了前進的努力。


我有一個弟子,並不特別聰明;只因他做任何事,都能全力以赴,所以學任何東西,雖不比其他的入學得更好,但他不會放棄,他有「要學就把它學會,要做就把它做完」的意志力,這是他的長處。禪修者,更當付出類此的意志力,方能大有所成。


第五天開示


懺悔(晨坐)


《六祖壇經》雖雲禪者宜修「無相懺悔」。對初發心的禪者,仍宜從有相開始。如果開始修行,就講無相,那就不需要有禪修的名稱和禪修的方便了。實際上,當我們還有我執的階段,必須要用「有相」的懺悔方法來修行,達到實證空性之時,自然即是「無相」的境界。


慚愧與懺悔


懺悔和慚愧都是反省的作用,慚愧是發覺自己的錯誤;懺悔是在承認自己的過失之後,願意承擔責任,並著手修正改進自己的錯誤。所以,懺悔的行動,要從慚愧心生起之後開始。


慚愧是反省自己的身口意三種行為,從注意自己行為,進而瞭解自己行為,然後反省自己行為,結果是改善修正自己的行為。便是慚愧與懺悔的功能。一次又一次地起慚愧、修懺悔之後,身口意的三種行為,便會越來越清淨,那也正是離煩惱證智能的禪修目標。


可見有相懺悔是禪修的輔助方法,無相懺悔是禪修的最高目的。初學禪者,想要解脫煩惱,必須從反省及懺悔的工夫做起。


慚愧心與懺悔心之間有不可分割的關係,有真慚愧必也能真懺悔。沒有慚愧心不會有懺悔心。同樣的,若無慚愧心與懺悔心,禪修就不易得力。為什麼?因為自私自慢的自我心重,便不能得無我的空慧,也無從獲得解脫。要從自私的我相,獲得解脫,才能實證無相。


什麼是自私的我相?貪、瞋、驕慢、自卑、嫉妒等全是。自私的自我相,須用慚愧心及懺悔行來清理,否則的話,縱然勤修禪坐,也很難開悟。


自我障礙(早齋)


早上我們講慚愧。如果慚愧心不容易產生,懺悔就得不到;懺悔做不到,業障就不能消,修行也不得力。禪修不得力,原因很多,且舉三種:


(一)沒有很好的老師。

(二)有老師,但你不知要親近他。

(三)有老師,但他不知道你有什麼問題,無從幫助你。


這三種原因,看起來似乎有一半以上是沒有好的老師,其實,都是出於自我的障礙。


石中的璞玉,固然須待明眼的巧匠,才能成器,如果本是頑石一塊,縱遇巧匠,也是徒然。禪修者本身的身心狀況以及善根福德的條件,便能決定他的際遇。如果具備了學法的基礎、求法的熱忱、弘法的悲願,即使遇不到一流的老師指點,也能瓜熟蒂落,一觸即悟,剩下的僅是求得一位過來人的印證。故在明師與高徒之間,並不需要耳提面命的關係,只有對於質地較差的弟子,才用得著細心的教導;特別需要老師長期照顧的學生,也得要有謙恭、誠信、精勤的條件,才能獲得老師的傾囊相授,就像黃口的乳燕在巢,當母燕回來餵食之時,乳燕若不知自動張嘴,母燕便愛莫能助了。


因此,對於一個業障很少的學生,老師不需要花太多心力與時間的,只需老師簡單的幾句話,就可以幫上大忙。老師就像握有金庫大門的鎖匙,只需交一把鎖匙給學生,就等於給了全部的金庫,學生獲益之後,他會感激不盡,認為這是來自老師的教導。相反的,有的學生要花老師很多的時間和心力去幫他,結果學生所得仍是很少,甚至還罵老師藏私,沒有好好教導,其實這都是他自己的問題,不能怪老師。


障礙是什麼?


障礙,雖跟宿世的果報有關,但也不是不能改變的,例如多疑、自慢、驕傲、自卑、貪慾、瞋恚、邪見等心障,對於禪修者而言,應該已是耳熟能詳的名詞,只要願意經常反觀自省,便可逐日改善,心障逐日減輕,用功也就可以得力了。


這些心障,即是煩惱,即是自我膨脹、自我保護、自我炫耀、自我陶醉、自我菲薄的自我中心,若能有為法忘己,捨己求法的心願,心障便會不成障礙了。


除障的最好方法,便是慚愧與懺悔、發願與精勤。慚愧心能夠產生懺悔心,懺悔心可以修正我們自己,自己的觀念一改變,業障就會減輕,加上求法弘法的悲願,學法修法的精勤,便會遇到奸的老師,老師也容易來指導你。用功得到竅門,進步就快了,到這地步,障礙可能還有,但已不會阻擋你了。


四種禮拜(上午禪堂)


現在,介紹四種禮拜的方法:


(一)感應禮拜。希望用禮拜求得佛菩薩或護法神的感應。例如求健康長壽、家庭和諧、官運亨通、財源滾滾、子女聰明、子孫繁榮、出門平安、萬事如意等。


(二)恭敬禮拜。對三寶恭敬,或為感恩,或為崇信,這種禮拜是從行為者內心自發產生的,對於受拜的對象沒有一定的受授關係,他不會因你禮拜而多了什麼或得到什麼,得到利益的乃是行為者自己。


(三)懺悔禮拜。也就是從慚愧而懺悔。如果是一個非常驕傲、我慢心很重的人,不容易向任何人低頭,更不容易叫他趴在地下禮拜。


能做懺悔禮拜的人,必定已是謙虛,或者正在學著謙虛的人。因此,懺悔禮拜可以提升人的人格,改變人的氣質,使人變為誠實、溫和、謙沖。


有錯誤能夠承認,真誠懺悔,就相當於衣服髒了,用肥皂水洗了再穿,髒了再洗,那衣服還是保持乾淨。如果根本不洗,那衣服永遠是髒了,還以為它本來就是這個樣子。凡夫犯錯,是正常,自己認錯,是美德。人非聖賢,豈能無過,聞過則喜,知過即改,便是賢者,也是禪者的心行。


(四)無相禮拜。無相須從有相開始。觀身、受、心、法的四念住,觀四大、五蘊的和合身心,知能觀成不淨、苦、無常、無我,那就是實證無相。無相懺為什麼要從有相開始?因為凡夫的心,不可能一下子就變成無我、無相,一定要從有我人慢慢體會到什麼是無我。


無相禮拜的層次


無相的禮拜,有三個階段:

(一)知道自己在拜,而指揮自己禮拜。拜的時候,全身任何一個部分的動作和感覺,都清清楚楚。在這個情況下,你的心一定要很細,很有耐心。


(二)知道自己在拜,感覺到自己在拜,但是不需要用心指揮。而你看得清楚你的身體在禮拜。這時候你不用想:「我在拜。」因為你已經不再指揮他了。你是個旁觀者,知道有人在拜就好。


(三)你自己在拜,人家也看到你在拜,非常正確地在動作,可是你自己已經沒想到自己在拜,也沒有想到有一個人在禮拜。這時已進入到與無相相應的階段。但尚不是開悟,是你的心已經非常寧靜、穩定,不受內外境界所感染。


正在這時,如果機緣成熟,驚天動地的悟境,就可能突然在你的面前出現。


自省與自信(午齋)


慚愧、懺悔,就是要自己看自己的過失和弱點,發現的越多,信心越強。知過而改,善莫大焉,就是不能立即全改,自己也會建立信心,此即有了自知之明。若不自省自知,易流於輕舉妄動,不斷地遭受挫敗,便會對自己喪失信心。所以禪修者當從不斷地自省中建立堅固的信心。


禪修者要時時向內觀照,覺察到妄念紛飛,便是用功;覺察到煩惱起伏,便是修行。如果得少為足自以為是已入聖域,倒是危險的情況了。如果老是想著自己的好處而沾沾自喜,那會變成傲慢,是煩惱而不是智慧。禪者察覺到自己的缺失,並不會變成自卑,有了改過修正的決心,便是回頭的浪子、棄刀的屠夫。


第六天開示


發菩提心(晨坐)


禪修者無不希望早日開悟,開悟即有智慧,得智慧便能從煩惱得解脫,擺下自我執著之時就會開悟。擺下貪、瞋、癡、慢、疑等煩惱心時,便是捨我執而見佛性。空去煩惱的我執,便能明心見性。去我執的初步,必須發菩提心,菩提心即是佛心,佛心的內容有兩部分:1.智慧斷煩惱,2.慈悲度眾生。禪修者若僅求智慧,不管慈悲,乃是小乘行,必須悲智雙修,始為佛道。禪者悟後固然利益眾生,悟前也要發願利生,始能真的明白心中的佛心,見自心中的佛性,度自心中的眾生。


發菩提心是希望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的無上正等正覺心。如何能得無上的菩提果位?先要有成佛的因行,那就是要行菩薩道。菩薩道的考慮是只為利益眾生,不為利益自己。把自私的我,變成慈悲的我,才與無我無私的解脫慧相應。


歷史上的釋迦牟尼佛之所以能成佛,乃是看到眾生都有生、老、病、死的苦難,弱肉強食的可憐。為了尋求解救苦難的方法,他便出家學道、修道,而成道。這就是先有慈悲再有智慧的例子。


我們的禪七中,每天至少念四次一共四句的「四弘誓願」文。第一句「眾生無邊誓願度」,第四句「佛道無上誓願成」。這表示度眾生是第一件事,成佛是最後的事。


諸位禪者若想開悟,禪修的打坐工夫,當然要緊,發菩提心則更要緊。如果不發菩提心,縱然坐破一百打蒲團,也等於守株待兔,不得親見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


誰能開悟(早齋)


禪宗的明心見性、頓悟成佛、不立文字、直指人心。相當令人嚮往,也常被人誤會。許多人僅看了幾則禪宗公案,讀了若干祖師語錄,便設想著開悟見性,人人有分。其實,一切眾生本具佛性,一切眾生均有成佛的可能,固是大乘佛法的通說,而真能達成頓悟成佛的目的者,禪宗史上尚不多見,開悟弟子最多的馬祖道一禪師,門下也只一百三十九位成為能坐道場的入室弟子。


在中國禪宗史書上有記錄的,開悟者是可以數得出來的,修行禪法的人數則是無法計算的。故在正確的禪修觀念,開悟當然重要,就是不能開悟,也能得大利益。


一般人誤認為禪的修行,一定要開悟才有利益,故在未開悟時,躲入山林潛修,要求他人成就;等他開悟以後,才來普度眾生。有了這樣的誤解,便使得禪修者變成了自私鬼。正因為自私心重,更不容易開悟,也就不願來做弘法利生的工作。像這樣的禪修者,不僅是佛教法門的累贅,也是人間社會的負擔。中國佛教的衰微,原因很多,禪者的自私,不能不說也是主要的原因。


多久開悟(午齋)


開悟沒有一定的時間表。同樣是一個人,有的一個小時可以做出常人兩天的工作;也有人在兩天之中做不了能幹者一個小時的工作。有的人一句話可以救千萬人,但也有的人,一輩子救不來一個人。所以無法用時間來計算修行的旅程,要看修行過程中的勤惰情況和業障的多少等因素來決定。


業障何在

業障是什麼呢?

(一)是我們從無始以來,將無量生中所造的種種業緣,帶到了現在。使得自己無法自在,故名業障。它是跟著我們的現前一念心跑的,一個接一個的心念連續,業障也如影隨形般的跟著來了。我們的果報身體到那裡,業障就跟到那裡。

(二)業障是在這一生當中,心裡和身體的行為,所構成的事實,障礙我們修行佛法。很多人希望修行佛法,可是身不由己,心不由己,環境的因緣也不許可。

(三)業障跟人的年齡、身份、貧富、性別,多少有點關係,但卻未必定有關聯。有人出家始能修行禪法,有人做官也能修得不錯。


障礙不在心外的環境,乃是出於各自的內心,外在環境的障礙雖然不好,內在的心障才更嚴重。如果有了慚愧心,到處可作大修行:如果發了菩提心,時時好修菩薩道。


日間禪堂開示


默照禪


有人使用「只管打坐」的方法,但是對此方法不瞭解、不會用,就會變成「冷水泡石頭」,或者是躲在黑山鬼窟裡做無事夢。


這似烏龜在古井中被埋了幾百年,甚至幾千年,沒有吃喝,動彈不得,一旦被挖出土來,依舊活著,只不過龜還是龜,並沒有因為埋了千年而化成鳳凰。可知被埋的龜,並未修行,「只管打坐」也不是「沒有事做」。初用此法,是專注於坐禪的身姿,然後專注於坐禪的心態,心中並非無事,而是如藥山惟儼所說:「思量個不思量底。」


「默照」禪的用功方法,正如宏智正覺的〈默照銘〉說:「默默忘言,昭昭現前」,「默唯至言,照唯普應」,「照中失默,便見侵凌」,「默中失照,渾成剩法」。其實默照的功用,就同《六祖壇經》中所說「即定之時慧在定,即慧之時定在慧」。默是定,照是慧。定慧不二,便是默照。


經典中有「如龜藏六」的比喻,那是「都攝六根」的意思,並不是無所用心。因為經云:「四大和合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內六根緣外六塵,生六識的妄想心,如果把六根從六塵收攝回來,妄心也就無緣可攀了。此正是禪修用的好方法。但也並不等於廢除六根的作用,譬如說,眼看美色,不起貪心,見惡色不起瞋心,諸根對境而不起妄念。不因為六根和六塵相接觸而起執著、分別、煩惱。這便是默照工夫用於日常生活中的情況。


「默」是不受影響,「照」是清楚了知。絕對不是不用六根、無所用心。  疑情


疑情不是懷疑,乃是確信某一問題,是跟自己性命相關的,是對自己有大用大益的,只是不知道其原因何在?其內容如何?所以抱住不放,一直參問下去:「那是什麼?我立即要知道,我一定要知道,我不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麼?」這便是疑情。


假如參的是「無」字公案而問「什麼是無」,便可用個比喻來解釋「疑情」的意思:好像拿到一個堅固無比的鐵球,它沒有開口處,你根本不知從那裡開啟。人家說這裡邊有一個「無」,它對任何人都極重要,誰能打開它,誰就能得終身的平安,永恆的富貴,絕對的自在,一切的方便,隨心所欲,享受不盡。相反地,如果得不到它,就將大禍臨頭,死路一條。你還能不想急著把這裝著「無」的鐵球設法打開嗎?因你無人可以請教,如何打開這個鐵球,只得不斷地追問:「無是什麼?」「如何打開鐵球?」「什麼是那球內的無呢?」明知鐵球是打不開的,明知也沒有「無」那樣東西,但它對自己確有大用,所以要抱住這個「無」字,夜以繼日,想到就問,不斷地問,這便是疑情。


有一天,你在突然間,發覺這個鐵球本身,就是毫無意味的一個「無」,打開與不打開,都是一樣,疑情消失時,你也開悟了。


這裡有個問題:如果開頭就曉得,反正是無,丟掉算了。因為不起疑情,那就不能開悟,由此可知,疑情的功能,在於促成開悟契機。


一句話頭參到底


古來的祖師教人抱住一個本參話頭,終身參究,悟前參它,悟後參它。時時提起,參問再參問,一直參下去。終其一生,不改本參話頭,可以參脫煩惱網,也能參破生死關;一句話頭平安無事,一句話頭纖塵不染。隨時隨處都能提起話頭,照顧話頭,故又名為「看話頭」。


究問話頭稱作參話頭,而信口重複是念話頭,參話頭者多半帶有疑情,念話頭者可能附著忘想,抱定一句話頭戮力參究,必有拔雲見日之效;專念一句話頭日復一日,也有靜心攝心之功。會用功者。當是參話頭不是念話頭,唯有參究能生起疑情,禪修者的經驗,有「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之說,所以最好不要將參話頭工夫用成念話頭去。


(聖嚴法師於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至十二月四日主七開示,李友琴居士整理)


東初禪寺第五十九期禪七 

  第一天開示

  禪修的觀念與方法(晨坐)

  修行有兩大要點:一是「觀念」,二是「方法」。若能清楚掌握,修行必能得力。故請依照師父的開示,糾正自己的觀念,練習自己的方法。

  (一)首先解釋修行的觀念,有三要則:放下自己、放下目的、放下過去與未來。所謂自己,是指自我的身心;所謂目的,是指禪修的利益;所謂過去未來,是指回顧及推想。這三個項目是構成自我中心,自我價值的要素,也正是給自我帶來煩惱與束縛的禍根,若不能放下,便無以獲得禪修的最大成果開悟的經驗。至少學著暫時放下,才能夠體驗到若干禪修的利益。

  (二)其次說明修行的方法,也有兩大要則:

  第一是重心在下。身體的重心,當在腰部以下。如果以頭部為重心,會招致頭腦脹痛及發熱的障礙;如果以胸部為重心,會引起胸悶胃塞的反應;若將重量感置於臀部與坐墊之間,便沒有任何副作用產生了。

  第二是身心放鬆。先練習把身體的肌肉及神經放鬆,然後將頭腦及心情放鬆。所謂身體放鬆,是把通身的每一個細胞都放輕鬆,由臉部、眼球、肩、臀、手、小腹、腿、腳,凡是能用意志指揮的每一寸神經所到之處,都讓它們放鬆。至於頭腦與心情放鬆,是指沒有焦慮、急躁、煩亂、困惑、恐慌、疑懼等,若能放下一切不安的心緒,專念於禪修的方法,自然就會輕鬆。先練肌肉放鬆,神經自然放鬆,頭腦與心情也會跟著放鬆。最重要的是小腹一定要放鬆,否則在打坐時,會發生胸悶、胃脹、頭暈、氣塞等的反應,因而無法持久用功。

  修行要則(早齋)

  修行要則有二:1.在觀念上是奉獻,2.在方法上是修正。觀念與方法應相互配合運用。

  「奉獻」,是將自己的身心奉獻給修行生活。以奉獻的觀念來修行,就是不自私。若以自私的心態來修行,不僅會傷害他人,也為自己徒增許多煩惱。以自私的觀念來修行,無論如何追求,只能以煩惱作為結果。禪的修行,捨去自私自利,才能滌除煩惱。

  「修正」,是用禪修方法,對身口意三種行為,作全面的規範匡正。平時當以五戒及八正道來修正身口意三種行為,在禪七期中,以打坐、經行、禮拜、作務等導正身業,以禁語、做課誦等修正口業,以數息、念佛、參話頭等修正意業。

  此三業之中,意業最細,也最難修正,先用正知見,再用正念、正定、正精進,來作修正。日復一日,時時檢點,唸唸覺照,念頭起處,念頭滅處,正或不正,均當知道,若起時疏忽,滅後亦當警覺,剛才想的什麼?如此持之以恆,便能經常保持正念分明了。

  守心之法很多,若在平常生活中,應當練習:身在那兒心亦在那兒,手在做什麼心亦知道在做什麼,口在說什麼心亦知道在說什麼。身口意三業不相離,正是禪修的要領。

  團體共修

  禪修的方式可分為個人及團體的兩種。

  個人禪修的優點在於非常自由,可依照個人當時的身心情況和需要,而作適量地調整安排。缺點是對於不具自修能力和自製心力的人,容易失去規律的約束。

  團體共修,也可有兩種:有老師指導,沒有老師指導。他們的共同點是均需有團體修行的規則。老師的作用有三:1.依據佛法的正知正見及其本人的禪修經驗,主動地給禪眾們作適當的個別指導及糾正;2.被動地接受個別的禪眾請求處理問題,並協助他們解決困難;3.對禪眾們集體開示禪修的觀念及方法。是為協助全體修行人,解決共同的問題。通常正在修行的時候,修行者可能察覺自己的問題,但多數是不自知的,故需透過老師的開示,來發現自己的問題而改正之。此乃禪七期間內,需要開示的目的。

  由於每一次參加共修的人員不會相同,每一位禪修者的身心情況亦常不同,故開示的內容也不能相同,若每次禪七,老師所開示的內容相同,對修行者雖仍有幫助,但此種指導,類似錄像帶或書面文章,畢竟不夠靈活,無法給當時現場個別的問題,對症下藥。

  第二天開示

  身體的重心(晨坐)

  禪修者於站立時,宜將雙手交疊,左掌在下,右掌在上,置於小腹丹田的位置,此能使心念集中、安定,並使身體的重心感,自然而然的隨著雙手的位置,落實於丹田。不僅在佛殿及禪堂,平時聽人講話或與人交談,均可如此;此能使你心不散亂,氣不浮動。

  禪修者身體的重心,不可在頭上,當視情況而分置在腰部以下的三個部位。站立時,重心感宜在小腹,或在兩腳腳掌。打坐時,若覺得心氣浮動,宜把重心感置於臀部與墊子之間。若覺得頭脹與胸塞,則宜置重心感於雙腳腳掌的湧泉穴。

  請注意:一定要放鬆重心感位置的肌肉。

  禪修的「信心」(午齋)

  對於禪修多年的人而言,不會有信心的問題,否則不會持續多年的習禪打坐。但對於剛接觸禪修或第一次參加禪七的人而言,對佛法、對自己、對師父,都可能缺乏深厚的信心。

  禪修者必須相信所用的觀念及方法,是最實際、正確、人人能用,並且該用,而絕對有用的佛法,如果也確定指導你禪修的師父,在其本身的背景方面相當可信可靠,你就可以具備對於禪修的信心,根據師父所講的原則與方法,努力用功,可獲得禪修的利益了。

  信心可有四個層次:1.迷信,乃是不知所以的盲目崇拜。2.仰信,知其可用有用卻又高不可及。3.解信,從理論邏輯上,能夠令你接受。4.證信,依據理論及方法,通過實際的練習,所得的經驗。

  禪修,亦如訓練各種技藝,必須通過無數次的磨煉,始能馬到功成。若能抱有「不怕失敗」及「勇往直前」的心理準備,自然就會建立起堅固的信心。

  第三天開示

  唸唸生滅(晨坐)

  禪修者使用方法修行時,大略可分三個層次:1.是雜念很多,而竟不知有念頭起滅,此時尚沒有用心在方法上;2.是知道念頭起滅,此時已在用方法;3.是真的不見念頭生滅,此時的方法用得很好。

  練習方法,當然是希望達到第三個層次,但其機率畢竟不多。若在妄念生起時,不必討厭它,只要立即回到方法上就好,所謂「唸唸生滅」,既然產生了,自然會消滅。對產生後又消滅了的妄念,亦毋須在乎。重新開始,才最重要。

  所謂重新開始,是指每次從發覺妄念後又回到方法上;因為剛才的妄念已滅,現在的妄念未生,正是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所以每一個「現在」,都是一個新開始。好像登山者正在通過峻險的懸崖峭壁,不得瞻前顧後,否則,便會於現在造成腳底失控的結果。一旦失腳落空,只要手上還握有已釘妥的繩索,馬上沿索再回到落腳之處,繼續向上攀登。步步為營,步步都是一個重新開始。

  每一個念頭的起滅,就是一個進步的歷程;每一個新的開始,就是一段成功的過程。初用功時,念頭常會離開方法,漸漸地到了善用方法時,便會覺得唸唸生滅,卻未離方法,第一個念頭在方法上,第二、第三乃至一千個念頭仍在相同的方法上。如此持續不斷,便稱為「工夫綿密」。若到沒有念頭,只有方法,甚至連方法都沒有了,便是進入了「工夫融豁」的層次。

  無常是新生(早齋)

  「無常」是指世間現象,都在不斷地生生滅滅。若能懂得一切現象都是無常,便能對未來充滿信心,對世間充滿希望;對美好的抱持感謝,對不好的感到樂觀。因此,禪宗的雲門禪師要說「日日是好日」,沒有任何時間令人失望,也沒有任何努力永遠失敗,自然天天都是大好的日子了。

  若能細心體驗,不僅日日是好日,而且唸唸都是好念頭,雖然並非唸唸清淨,甚至許多念頭都是不很好,只要知道,馬上回到方法,便是一個新的開始。是故,每當發現一個不好的念頭,立即會有一個新的開始,內心自然歡喜,在此身心輕鬆的狀態下,便會感到時間過得很快。此種觀念,亦可運用於日常生活,每遇到不好的情況,不會馬上引起煩惱,並對自己的未來抱有堅定的信心。相信自己的將來,一定會比現在好。

  可見,若能善用「無常」的觀念,便能生活在唸唸新生、時時平安、精進不懈的喜悅中。

  第四天開示

  放下「自我」(晨坐)

  所謂「自我」,可大可小,包括個人自私的小我,亦包括全體、整體、所謂真理及上帝的大我。以禪修者的立場,這些都應放下。然在理論上的瞭解比較容易,若要親自體驗相當的難,因此才需要用種種方法,試舉二項:

  (一)呼吸觀:此法可使我們瞭解,自我的生活只存在於呼吸之間。自我的執著,則是存在於一個接一個念頭的連貫。當呼吸停止,生命就結束;當念頭消失,執著即無依。由數息之中體驗到,自我的存在,乃是一種妄境。

  然而,當呼吸停止、生命結束之時,是否即等於無我的解脫境界現前?不,只要自我中心的執著還在,雖入四無色定,「自我」還會存在。

  反之,若生命存在,而沒有執著,那就是無我,就是解脫。所以要藉這個生命來修行,藉著修行各種方法,來發現自己的生命是假的,才能體驗到「我」是不存在的。

  (二)慚愧與懺悔:驕慢、自卑、猜忌、嫉妒、瞋恨、怨忿等,也都是自我。此種自我的習性,除了用各種禪觀的方法來化解,尚得用慚愧或懺悔等的方法來輔助。禪修者若不兼修慚愧及懺悔,易落於得少為足的自大,或久修不成的自卑,起慚愧心則會精進道業,修懺悔行則會勤苦獻身,以此二法,便能起修六波羅蜜,發為佈施、持戒、禮拜、供養、持誦、習定等種種行。

  用來放下自我的修行方法很多,正所謂八萬四千法門,門門通向涅盤大城。禪宗所用則以數息等觀行為基礎,慚愧與懺悔為輔助,發菩提心為動力,參究話頭及默照等法為金鑰。

  供養(早齋)

  臨齋時,念的供養偈:「供養佛,供養法,供養僧,供養一切眾生。」可說是修行禪法的靈魂,亦可說是大乘佛法的心要。供養佛法僧三寶,是為感恩;供養眾生,是為報恩。平常供養三寶,亦同時為了廣度眾生。三寶接受供養之後,即可以此力量去幫助更多的人。這便是將自我的所有,轉變成為一切眾生共享的利益。然後再把自己所供養的功德回向給三寶及眾生,所剩的便只有無我的智慧及平等的慈悲了。簡言之:我們先以物品供養,再將功德回向,即是淡化自我,消融自我的靈藥良方。

  諸位來此繳費打禪七,不是用來買師父的時間、租場地、購飯菜的,那是淨財,是供養三寶的捐款,是做的功德;我也藉著這樣的因緣,感恩報恩,以奉獻給諸位,來報三寶之恩。同時感謝你們的來到,為我提供了供養及奉獻的機會。

  結齋時,念的四句偈是:「飯食已訖,當願眾生,所作皆辦,具諸佛法。」意為:當我吃完飯時,祝願一切眾生,也都修行供養,具足一切佛法,將來必定成佛。祈願眾生成佛,表示不為自我私利。所以,禪修者,著手修行之初,便要訓練自己:先從有求而升為無求,再從無求而廣修供養。

  第五天開示

  時間不短(晨坐)

  禪七已接近尾聲,這是第五天了。後天早上,就要圓滿,時間過得好快!

  不過對禪修者而言,時間是可長可短的。你若很會用功,雖僅一分鐘,甚至一個念頭,便能倒轉乾坤,天崩地碎,傾見萬里無雲,一塵不染,《楞嚴經》稱之為「狂心頓歇」。禪宗稱之為「明心見性」。如果不會用功,汲汲營營,縱至驢年,也別想摸到鼻孔。

  雜毒不入

  《博山參禪警語》裡講的「雜毒入心」,可稱之為妄念干擾。對此可有三個層次:1.當在用方法時,便無雜毒入心,妄念被方法所驅,暫不現形。2.由參禪而悟境現前,雜毒中斷,妄念不起。3.大悟徹底,從此狂亂心歇,雜毒再也不會干擾此心。

  方法是命根

  禪修的方法,是禪修者的命根,離開方法,就有喪失生命的危險。所以古來的祖師們,教人要終身抱住一句本參話頭,庶可安全保命。應當想像自己是失落人海中的人,抓到一隻救生浮圈,那裡還敢把它放掉。不過,當時間一久,倦怠心生,雖非故意,卻是無奈,此時禪修者必須奮起大毅力、大決心、大信心,重新抓回救命的方法,才能救你一命。

  當你丟掉了方法時,要生大慚愧,痛徹懺悔,發大悲願,便能增強意志,驅除昏沉散亂,一心練習方法。

  初發心(早齋)

  最初發起「無上菩提心」,稱為「初發心」,又名「初發意」及「新發意」。也就是初聞正知正見的佛法,嚮往佛道的偉大崇高,故也發起成佛的大願,在心中初發菩提嫩苗,開始邁向成佛之道。雖僅是一個起點,確是成佛的動力所在。

  晉譯《華嚴經》卷五九云:「菩提心者,則為一切諸佛種子,能生一切諸佛法故。」

  《大智度論》卷四一云:「菩薩初發心,緣於無上道,我必當作佛,是名菩提心。」卷九三五:「為初發心者,說諸法有為;為久學人著善法者,說諸法空無所有。」

  《菩薩地持經》卷一〈發菩提心品〉,對於初發心的說明,甚為詳細:「菩薩初發心,是一切正願始。」「菩薩發心,而作是言:我當求無上菩提,安立一切眾生,令究竟無餘涅盤及如來大智。」「初發心菩薩名為度,大乘菩提諸菩薩數。」「發是心已,漸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故初發心是菩提根本,發是心已,見諸眾生受無量苦,而起悲心,欲度脫之,是故初發心是大悲所依。」「初發心堅固,有二門善法所入:一者自利方便,發菩提心;二者他利方便,滅除眾苦。」

  諸位善知識,來此參加禪七,當知禪堂所在,名為「選佛場」,一進禪堂,即被入選,預諸佛位,不僅明心見性,必當頓悟成佛。可是,若不先發菩提心,便無成佛之望,如無因而有果,乃不可能事。

  禪宗的修證,目的即在悟入諸佛智海,開展廣大慈悲,是故諸善知識,必須發起菩提心來。最初發心,最珍最貴。持之以恆,必定成佛。故當發現自己有懈怠、放逸、退惰、貪瞋等煩惱起時,於身於口,現惡行時,立即回到初發心點,重新做起。

  時時不忘初發心,唸唸住於初發心,處處保護初發心,便能不離修道依準,並能日進又進,永不退心。有一位禪者,每次來參加禪七,圓滿時,都會說:「我又重新開始了」「這一次總算真的開始了」、「從現在起我走上菩提道的起點了」。粗聽起來,此人似乎老是在原地踏步。事實上,這就是初發心菩薩應有的體驗,經常發覺自己是在新發意階段,便是正在進步中的凡夫呀!不離本參而日新又新。

  馬上風光.霧團及疑團(午齋)

  有人問我:數息數到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呼吸,數目也沒有了,突然發覺又有呼吸時,已過了十數分鐘乃至數十分鐘,這是不是入定?是否還是正在方法上?或已離開了方法?又有人參話頭,用了全部身心,甚至用了全宇宙,投入話頭之中,結果覺得好像處身於霧團裡面,這能算是疑團嗎?

  這兩種情形,均可能是好的,亦可能有問題。

  (一)以數息而言:呼吸很慢,甚至念頭已經非常單純之時,很清楚已沒有念頭,當然已無法找出數目來數。此種情形,是你正在方法上,正如你騎在一匹馬上奔馳,如果你騎術熟練,又是騎的一匹好馬,便會使你渾然忘我,人馬合一,你忘了馬,馬也忘了你,這當然是好情況。我曾提過,修行方法之要點在於「觀、照、提」。此時,「照」的力量非常強,你已不需「觀」及「提」,因其三者,已在同時進行了。

  但也可能是懶散、偷安或者氧氣不足,也可能是體力不濟,以致數息時,數著、數著就後繼無力了。此時頭腦內並沒有感覺到妄念,呼吸也很微弱,無法計數,頭腦則似一片茫然的灰白,或如處於濃霧之中,這不是入定,而是昏暗;雖未深眠,卻在淺睡,當然不是在用功。

  不過,不必管它是好是壞,發覺之時,立即回到你用的方法上,此時,你又可以數息了。當你從懶散昏暗的情況醒來後,應趕快輕輕地活動幾下你的眼睛、頭頸、雙肩,甚至再做三次深呼吸,就可以抖擻精神,重新數息了。

  (二)就參話頭的問題來說:霧團和疑團有別,霧團,是茫然不知所以、不知所在,也不知所做的對或不對,只覺得有東西蒙蔽住了自己的心眼,不知何去何從。至於疑團,不是懷疑,而是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問一個極嚴肅極重大的問題,希望得到答案,卻又像是碰到了銀山鐵壁,無人回應,無下手處,但你確信,答案就在所參究的話頭之中,此時你的全部身心,乃至全宇宙都已被你投入你所參究的話頭之中,已無身心世界的內外主客之分,這就稱為疑團。疑團粉碎,便是悟境現前;疑團消失,乃是工夫不繼。這種情況,適合精進禪修的時段使用,常人的生活環境,則不宜也。

  若是另一種狀況,參話頭時,感覺到自己的頭腦或心,如同一隻蒼蠅被漿糊湖住了頭,像是蒼蠅落入漿糊缸裡,牠的雙眼都被漿糊蒙住了,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是感到一片糊塗,此時,並不在用功,而是昏沉與幻覺混合在一起,變成一團霧。當你覺察之時,趕快按摩頸部以及兩眼肌肉,做柔軟的運動,睜大了眼睛看個清楚,又可以把方法提起來了。

  第六天開示

  最精彩的一天(晨坐)

  禪七到明天上午就要結束,所以今天在禪七中是最精彩、最紮實、最有味道的一天。因為經過前面數天的努力,你們對禪修的觀念與方法均已清楚,身心亦已能夠適應。

  在禪七中,如已發現自己有昏沉、散亂、妄想、執著、自私、愚蠢等問題,這便是已知慚愧,這便是修行的成果。因你已比不能自覺的人好得多了,至少你已變得更誠實,而且已有能力面對自己了。

  時間只剩一天,必須非常地珍惜。若能好好用功,每一秒鐘貴於黃金鑽石,否則,瞬息即過,縱有百年,尤賤於糞土。

  我在禪七期間的開示,聽得多少算多少,能用多少算多少。總結來說,大約有如下數點:放鬆身心、認定方法、不計成敗;以過程為目標,以放下為收穫;用慚愧的鏡子,反照自己,以懺悔的淨水,洗滌自己;以菩提心的力量關懷眾生,以精進心的力量成就自己;為了自求成佛,必先利益眾生。故要悲智雙運,才是禪者的本色。

  認識自己(早齋)

  一次禪七的結束,又是另一個新的開始。

  在打禪七的修行過程中,如倒吃甘蔗,越來越熟悉、越來越順利。七天之後,告一段落,若再有七天,最好也要休息一下。若是長期修行,如三個月、半年、一年、三年,則毋須每七天休息一下,對於無法長期修行的人,七天一期,最為恰當。

  禪七的修行,雖能使人開悟,但也未必能使幾人開悟,卻對人人都很有用。是在修正我們身口意的三種行為。發現缺失、改善缺失,從外在形象及儀表的修正,到內在性格和心態的陶冶,幫助我們瞭解自己、轉變自己,便是禪七的有用之處。在最後一天當中,縱然還是用不上禪定工夫,多檢查、多覺察、多肯定一點自己的身心行為,也是非常有用。

  煉心(午齋)

  「說法不在於嘴,禪修不在於腿。」這是佛教的叢林寺院中,人人都知的道理。然在前來參加禪七的人,如果不能盤腿,倒也相當麻煩。

  禪七將過六天,諸位善知識的雙腿,大概已能適應坐禪的姿勢了。其實,禪修的目的,煉心重於練腿。

  因在生活中的情況,是以心為主宰,內心混亂,也會影響到環境混亂;內心不安寧,則感受到被環境干擾。相反地,便如《維摩經》說:「自心清淨,則眾生清淨、國土清淨。平常人只希望如自己所希望的那樣去改善環境,由於每一個人所期待的環境均不相同,所以無論環境如何改善,還是無法滿足每一個人的心。因此,改善環境固有必要,改善每一個人的自心則更需要。先將煩惱的妄想改善成為與佛心相應的智慧與慈悲,轉而影響環境,才是標本兼治的好辦法。

  同樣的事,發生在兩個人身上,其反應就可能截然不同:第一個人可能會暴跳如雷、大發脾氣、無法忍受;第二個人則可能見怪不怪,覺得平常無事。修行禪法的人,應該要學第二個人,雖然很清楚發生了什麼事,知道如何處理就好,不必隨境轉,不用氣浮意動,面對事實,能做的盡量把它做好,做不好的以後再說,何必煩惱。禪修的好處,當在日常生活中得力,祝福諸善認識,萬事如意,身心平安。

  (聖嚴法師於一九九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至十二月三十一日主七開示,劉德如居士整理)

  《禪的體驗.禪的開示》第四篇完

附錄 -- 禪修疑難解

  一

  問:古德云:「有時且念十方佛,無事閒觀一片心。」有時心中一片空靈,連一句佛號的念頭也提不起來,是否即保任空靈狀態?這裡指念十方佛,是否有取代雜念的意思?

  答:我不清楚居士所引古德句的出處,不敢臆斷。至於用功到達空靈狀態,尚能念佛名號,乃是不可能的事。應否守住空靈狀態,當有兩說:一者系心不動,任其繼續沉澱澄清,以至於不見一物,虛空沉寂,自亦不覺處於空靈狀態,是為正途;否則,若滯於空靈——例如「光音澄湛,空曠無涯」的覺受之中,尚未真入深定,僅勝於輕安境界。

  第二種方法,即是用參話頭的工夫,打破空靈狀態。若由念佛名號而至空靈狀態,當下提起「念佛是誰?」的話頭,以此時心念專注,易發疑情,促成疑團,是為禪法的活路;否則,耽滯於空靈,而誤以為保任,那就浪費時間,誤了

  念佛法門,在四祖道信,即曾引用《文殊說般若經》的專念一佛名號的一行三昧,非關淨土,目的乃在由定發慧。散心時念佛名號,實乃無上妙法,念至無佛可念,可能出現空靈,亦未必出現空靈。

  二

  問:小乘的四念處、大乘的禪及密教的大手印,皆論及觀心法門,不知有何不同?得以截長補短、相輔相成否?

  答:四念處是三十七菩提分法的一科,雖雲小乘觀法,然於《大智度論》卷一九也有介紹,是觀身、受、心、法的不淨、苦、無常、無我,而破凡夫的我執我見,乃是通用於大小乘的基礎佛法。所以近世日本禪宗的龍澤寺派,教授初學禪眾時也用數息法,我本人亦常以數息法教人,偶爾教人不淨觀,此乃四念處觀的流類或基礎,觀行攝心,散心已攝,則繼之以大乘禪法。

  禪法可分作兩類:一是六祖惠能及早期禪宗祖師們所揭示的「直指」,不用任何觀法,頓斷煩惱,頓悟自性,那便是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無可依附,不假修行,自然天成的。類似的利根機人,究竟不太普遍,故有第二類的參話頭、參公案。話頭與公案,是用來堵塞偷心和妄情的,有人終身抱定一句話頭,參問下去,猶如念佛法門之抱定一句佛號,一直念下去,此即適合於一切根機的觀行法。

  再說大手印,是某派密教的觀法,它跟「頓悟」、「直指」的禪法不同,大約類似前舉,由空靈狀態,而進入虛空沉寂的境地,禪門曹洞宗的默照禪,可能與此相近。

  居士所說「截長補短、相輔相成」,粗見則不然。修行貴在一門深入,所舉諸法門,固有其共通處,然皆有其特勝處。修行過程中,最好順從師教,抱持一門,勿作調入,否則可能會成為顧此失彼而兩頭落空。《楞嚴經》列舉二十五位大菩薩,個個專精一門,最後始臻門門圓通,不是初學之時,即能嘗試相輔相成的。

  三

  問:四年前某天早上上班,突然身心內外一片空,實則連空的感覺也沒有。從停車庫到辦公室的電梯口,原來要走五分鐘,似乎一秒鐘就到了。雖然五官功能照常,但絲毫不覺知。到電梯口才「醒」過來,其實,在那失去知覺時才正是醒,這到底是何現象?

  答:這種經驗,通常發生在努力修行某一方法或沉潛於某一觀念的思考之後,其他宗教徒的身上也可能發生。當此種經驗發生以後,會有身心舒暢、如釋重負的感覺,觀察任何事物,均較平常清楚明朗,但卻不宜也無法立即做需要思考、計劃的工作。此乃處於一度專心的狀態之後,突然失去了心所依托的觀象,程度淺的,會感到恐慌,程度深的,便有如置身心、世界及環境於另一度空間之外的感受,仁者得此經驗,實是可嘉。

  四

  問:大約四年前開始,偶爾感到有氣脹脹地從左腳心,經背脊,到達眉心,後來則經常發生,偶爾頭頂中央,亦會感到脹脹地。上午七、八點左右,中午十二點至一點左右,下午五、六點左右,感受較強,工作勞累或疲倦時,感受也強,不知是何現象?

  答:左腳心是肺、胃、左腎、心、十二指腸、胰、脾等內臟的反射區,跟脊椎都有關聯。從睪丸與肛門之間的會陰向後,經背脊、頭頂的百會,至人中,是督脈;從會陰經腹部、胸部,至下巴,是任脈。道家練氣行脈,要將任督二脈前後打通,稱為小周天。仁者尚未打通二脈,故氣動時,有脹脹現象。隨著各人體質及勞逸等健康狀況的不同,故有時段現象的症狀。此在禪宗,一向採取不予理會的方式,否則,便成吐納導引的道術而非禪法了。其治療方法有三:1.不予理會,2. 將注意力集中於腳心,3.用參話頭來轉移注意。

  五

  問:大約也在四年前開始,在靜坐時偶有舉陽現象及性交快感,導致性慾衝動,出精外漏數次,事後身心均感不適,最近則極少有此現象。如何才能突破男女關?將來結婚後,為了修行,是否以「有名無實」較妥當?

  答:依據生理現象,性衝動或性反應的原因,大別有二:1.是新陳代謝正常,精力充沛,血氣旺盛,自然發生性的衝動以及尋求性的發洩,乃至所謂精滿自溢,偶有夢遺現象,亦無損健康。2.是身體虛弱,腎水不足,肝火旺盛,脈動精搖,心氣浮躁,亦會產生亢陽的性衝動而夢遺、滑精;雖也有舉陽現象,唯其舉而無力,精液外洩,勢將越漏越衰,必須治療。

  靜坐的初步功能,在於調理生理機能,使弱者強而衰者健。當一個人的氣脈運行比較通暢時,內分泌腺自然活潑,當氣行至生殖系統而不及時向任督二脈乃至全身疏散,稍久即會引起性慾亢奮的現象,舉陽、快感,逼著要求射精。此時如果放棄靜坐而去求助於太太,或以手淫,使精液外漏,都是最傷元氣的事。

  習定之人,必須寶愛精氣,故在靜坐放腿之後,亦不得立即如廁,最好先做柔軟運動,使精氣疏至全身;否則,精氣隨著便溺外洩,對健康無益。

  如果坐中性慾衝動,宜起座禮拜、經行,若以冷水毛巾敷小腹,最為快速,唯體弱者不宜用。如果氣脈已經暢通無滯,便不會由於氣聚生殖系統而致引發性慾沖動的現象了。如能專精於方法,不顧生理反應,氣脈極易通暢,而得輕安境界。別說獲致定樂,即使輕安之樂,亦較性交快感,快樂十倍;故在定功得力之人,不易貪愛男女色,亦不易有性衝動。

  定境至初禪以上,稱為色界,已無慾念,更無慾事。不過,凡有身在,如果不在定中,縱然已無慾念欲事,縱然已經心得解脫,仍可能有舉陽洩漏的性徵,此在部派佛教的初期,即有為了羅漢應不應該尚有夜眠遺精的問題而起過諍論。

  至於如何突破男女關?對於出家人,尚不容易做到,何況在家居士。出家人以戒防身,以定制心,故較在家為易。在家之身,能不邪淫即好,夫婦仍以正常隨俗為宜。今日社會的居士生活,也不允許有離群獨居,專精於禪修的可能;若能保持五戒清淨,並且訂有禪修靜坐及讀經、禮誦的日課,以健康的身心,對家庭、社會、眾生,盡其所能,即是菩薩道的行者。

  六

  問:實施觀心法門後,雜念妄想不多,比較常能保持空念或無念狀態。唯古德有云:「起心動念是天魔,不起心動念是陰魔,道起不起時是煩惱魔。」有念與無念,似乎相違,究竟如何才好?大概只要不執著即可。又何謂天魔、陰魔、煩惱魔?

  答:居士的保持空念、無念,並非蕩有遣空的中道之空,是沉空滯寂的頑空,甚至可能尚在無所事事的無事殼中,所以不能徹見空性的法身而悟入佛之知見。

  禪者用功,必須從唸唸一摑一掌血的切實感,而至唸唸不留痕跡的自在解脫,方為真工夫、真見地。有念有著是凡夫,無念無執是死屍,無念有著是定境,有念無著是自在境。著有念固不對,住空念也不對。永嘉玄覺主張:「惺惺寂寂是,無記寂寂非,寂寂惺惺是,亂想惺惺非。」惺惺是不空,寂寂是無妄想。雖無妄想而仍清清楚楚,故非住於空念或無念。

  居士所引古德句,我也不知出處。魔的分類有多種,如三魔、四魔、十魔。通常多稱四魔:1.貪等煩惱,名煩惱魔,2.色、受、想、行、識的五陰,稱為陰魔,3.死亡稱為死魔,4.欲界第六天的天子,稱為天魔。居士所引句,大概是說,天魔未入定,故起心動念;陰魔不修定,也不知起心動念為何事;煩惱魔則是由於分別起念和不起念而產生的。總之,乃在說明,不論起心動念或不起心動念,都不是禪修工夫,正如居士所言:「只要不執著即可。」

  我們必須明瞭,中國的禪修者,不主張修傳統的次第禪觀,也不主張入次第禪定,而在於當下直指,雖不能直指,亦當不以「住空守無」為修行。

  七

  問:經由觀心,瞭解念頭是因緣而生,是假非實;但雖知假,仍被念頭所迷失,受其左右而不自覺,以致無法攝心歸空,並進而造業受苦,是何道理?

  答:觀想法,只是工具,用佛說的觀想法,理解佛說的因緣法,從理論上已能接受。此是由教育的功能所得的認知,不是由自己內心深處發現的親證實悟。由教育所得的認知,當然也有用處,只是遇到心相活動的微細處、粗重煩惱的相應處,往往無法自主,也無能自覺,故稱為障——業障、報障、煩惱障。要想做到唸唸分明、時時操之在我、剎那剎那都能做自己的主人,必須付出禪修工夫的時間和努力。縱然見性之後,仍得隨時修持,始能稱為保任。居士有公務在身,有家庭的責任,只要經常保持細水長流,必定也能日有進境,水到渠成的。

  八

  問:我已很能接受「無我」、「無常」及「一切唯心,萬心唯識」的觀點,但總覺得在內心深處,仍有一個模模糊糊、似有似無的「我」在,不論日常生活中的起心動念,或在修行之時,都有這個「我」在做主,究竟何故?如何才能真正「無我」?

  答:由理解佛法而認知「無我」,並不等於親證「無我」。我有一篇短文,題為〈從小我到無我〉(編案:收在本書中),說明小我也是有用,若無小我,即無能夠主宰生活方向的人,亦無能夠發心修行的人。由修行而從各個分別的小我,可進而成為全體統一的大我,再從大我的徹底粉碎,即是到了大地落沉,虛空也無的境地,才是無我。此一無我,是無小我,也無大我,即是《金剛經》、《圓覺經》等所說的「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金剛經》又說:「無法相,亦無非法相」,「若取法相,即為著我、人、眾生、壽者;若取非法相,即著我、人、眾生、壽者」,「是故不應取法,不應取非法」。

  執著有我,是我;執著無我,也是我。唯有用禪修的方法,如參話頭,才能將妄情逼盡,使真正「無我」顯現,屆時便與三世諸佛同一鼻孔呼吸,也與一切眾生同樣地吃飯睡覺、屙屎撒尿。居士的情況,是因為尚在信解起行的階段,未能實證,感覺有我,乃是正常的。

  九

  問:通常將起貪瞋之時,反觀此心,便能不起,可知觀心法門,亦頗殊勝。唯其遇到煩惱太強之時,雖然用心觀照,也無法消除,此時輔以念佛法門,將注意力移至佛號,或許有用。如果觀心與念佛,都無法消除強烈的煩惱之時,則應如何對治?

  答:居士所用的「觀心法門」,不知何處學得?從信中所見,雖有點像默照禪,大體上仍是靜坐的層次,不同於次第禪觀的修法,也不同於正宗禪修方法,所以僅能在風浪微小之時有用,尚無反制煩惱的功能,更無消滅煩惱的功能。

  的確,高聲唱佛號,最能轉移煩惱,即使默念佛號,也較靜坐有效。但是驅除強烈煩惱的方法,莫過五體投地的大禮拜,將心專注於禮拜時的每一個動作,久久即能遣除強烈煩惱於不知不覺中了。至於久修禪法的人,自不應有太強的煩惱生起,用一句話頭來對治,便已足夠了。

  結論

  讀到居士來信,已五個月,由於事忙體弱,未能及時執筆作覆。居士認真禪修又能虛心發問,且系親身體驗的疑難,可見用心殷切,殊覺可貴。唯其禪修心境,因人而異,要求的標準,亦人言人殊,我只是從禪籍以及經教所見,加上自己的淺薄體驗所得,作了如上的答覆,以供參考。

  (一九八七年六月四日寫於紐約禪中心)編案:本文系一位熱心於禪修的居士,四、五年中,發生的若干疑難,匯為九題,來信請教聖嚴法師,法師以可能還有其他人也曾發生過類似的問題,故用書面公開答覆,以饗有心於禪修的讀者。

  (全書完)


來源:www.book85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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