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學研究
禪的體驗.禪的開示4
聖嚴法師
01/12/2019 07:20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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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篇 調琴

  捨

  在明朝末葉,有一位名叫憨山的禪師,教導人們如何以「捨」這個字來修。這是什麼意思呢?這就是說:當一個人念頭生起來時,即刻中止它或放下它。但中斷念頭或放下念頭並不是表示與它對抗,或者嘗試拋掉它,而只是意味著不去理會它。假如你無法得到任何禪修的進境,最大的原因就是你不能放下或行捨。當你非常專心於你所修行的法門時,或許會有妄念出現,這是很平常的,尤其是在初初學習的時候。然而不要讓它干擾了你,在發現妄念後,應該使你更專注於你正在用功的方法上。

  由妄念的產生而出現的問題有兩種:第一、你發現到這個念頭,但你無法驅走它。你越想要趕它走,便會有越多的妄想生起來。第二、當你發現妄念時,已經太遲了。因為你正如坐在滿載著散亂念頭的車廂裡,而這車廂已經越出了軌道。第一種現象就好像你在吃甜品時,一大群蒼蠅圍繞著你。如果你擺擺手趕它們,它們只是散開一下,然後又擁集回來。應付這個問題最好的方法是不要去理會這些蒼蠅,否則你將無法吃完你的東西。只要你把東西吃完,這些蒼蠅就會自動的散去。第二種現象正如你騎在馬上打瞌睡。結果在你沒有覺察的情況下,馬兒離開了道路,在四周蹓躂和吃草。當你在精神上感到疲勞,或者肉體上感到虛弱時,你將無法意識到散亂的心緒。當你終於發覺了,可能已經是好幾分鐘以後的事情了。但是,你切莫因此而心煩意亂,因為焦急、擔憂只會引起更多的雜念。與其為了打妄念浪費時間,不如放鬆心情,回到所用的方法上。

  修行「捨」有好幾個層次。第一個步驟是捨去你的過去和未來,而專注於現在,因為凡是妄念必定與過去和未來有關。這看起來似乎容易,其實不然。第二個步驟,我們更需要連現在這個時刻都捨棄。現在這一個時刻可分為兩個部分:外在或外境,以及內在;內在又可以分為身體和內心。首先我們需要放下外境,因為所有念頭都是外境與我們的官能接觸而產生的。假如我們沒有意識到任何外境的存在,我們很有可能根本不會產生念頭。氣候、車子、鳥兒、風、走過你面前的人發出的聲音、光亮與黑暗、粗聲的呼吸等等,所有這些外緣都會影響你,使你雜念叢生。既然我們無法在一個完全隔絕而無任何干擾的地方修禪,唯一的方法便是「捨」。即使你已經能夠專心到只專注於你的身心,你還是會聽到外面的聲音的。然而,切勿對它們生氣,你只需要在它們生起時,「捨」掉它們。

  當你已經放下了外境,接下來的步驟是放下你自己。第一個階段是捨去你的身體。很久以前,有一位禪師,由於打坐時經常感到昏沉或打瞌睡,為了要克服這個問題,他將自己的禪座安置在一個懸崖邊緣的一塊石頭上。他知道只要他再昏沉,他將會頭下腳上地跌下深谷。這樣的人必定能夠修持得很好,因為他能放得下自己的身體。假如他還是不能好好的修持的話,他是準備死去的。因此倘若你一直擔憂著自己的身體,並意識到那些不舒適的感覺,如熱、冷、背痛、腳疼和發癢等等,而你如果又是不斷地想要去抓你的癢處,想換腳,想遷就你的身體,以減輕這些難受的感覺,那麼你將無法進入好的禪境。有些人以為忘記身體比放下整個外境來得更容易,但是,不要去注意自己的身體,實際上是非常困難的事。當你覺得癢時,你越想忍耐,你會越加難受,如果你去搔一搔,則這個問題便很快解決了。然而這是錯誤的推理,因為一旦你開始搔癢以後,你身體的其他部位也將會有癢的感覺,這種情形將持續下去。假如你只是不理會它,它便會慢慢地消失掉,而其他部位也不會再發癢了。處理疼痛的方法也是如此,當你感到膝蓋痛時,不要使自己緊張,以致全身都似乎在發痛。你應該放鬆自己並隔絕痛的部位。你告訴自己:「只有我的膝蓋疼痛,與其他部位無關。」接下來,你便去觀察這個痛到底痛到什麼程度,用這樣的態度,你就不會再顧慮到你的身體。這將會使你感到更加的疼痛,但最後這些痛楚將會消失,過後你便能夠很好地應用你修行的方法了。

  假如你能夠專心一致於你的方法上,結果你會忘了身體的存在,那時剩下的就只有你的「專注」了。當你只剩「專注」而沒有外境和身體時,還是有一個「專注」的念頭,最後一步是將這個「專注」的念頭也捨掉,那即是連你的心也放下而達到心境統一的境界了。

 參禪或修禪的方法有好幾種。有一種普通的方法就是「參無事禪」,即是說以一種非常從容的態度來修行。那些應用這種方法修持的人似乎是一個堅定,始終一貫的行者,他們每天修行,整天修行。然而實際上,他們的修持是有缺漏的。這些行者在修行了一會兒,就會想:「啊!午餐的時間到了。」於是他們便停下來用午餐。用過午餐,他們會休息一會兒,然後再開始用功。忽然他們會想到:「這是我洗衣的時間了。」洗完了衣服,他們會感到有點疲累,所以他們就會休息一下,接著又是晚餐的時間到了,吃過晚餐,他們感到肚子有點脹,所以需要等一會兒,才能繼續再用功。他們會再修行一段時間,然後你知道囉,又是睡覺的時間了。第二天,他們會繼續採用這種方法修行。他們連續這樣地修行了十年八年,於是其他的人便會認為他們是經過長期鍛煉的大修行人。他們也好像很穩定而有恆心,同時已經解脫了煩惱。


  然而。事實上,這類的人可能修行了很多年,但他們依然與自己在開始修行時的境界是一樣的,一點也沒有進步。他們所以看來穩定和解除煩惱,是因為他們只有很少的事情好做,或做一些不重要的工作,並避免捲入或接觸那些比較複雜的事物。


  我曾經碰到這樣的一個人,他告訴我:「當我用功時,我得到大自在、大解脫。」我就問他:「在當時,你不必擔憂衣食,也不必去應付那些好爭吵的人,是嗎?」他回答:「這當然,我修行時,人們都供養我衣食,也沒有人來和我吵架。」我又問:「那麼,現在呢?」他告訴我他現在有很多煩惱,因為周圍的環境已經不同了。我對他說:「假如你已經證得大解脫,那你現在為什麼不能解除這些煩惱呢?」


  實際上,類似這樣的人,是不會解脫,不會開悟,也不會成為禪師的,他們只是在浪費時間,浪費生命,浪費食物而已。


  另外還有一種所謂的修行人,他們在一、兩天裡非常精進修持,就好像他們的一生需要安全依靠這一次的修行一樣。但是過了幾天以後,他們就會感到非常的疲倦,頭痛,他們的腳部和背部也感到疼痛,還有就是他們整個身體也受到傷痛,致使他們無法坐起來。在這種時刻,他們會說:「開悟,或許不是那麼容易的,我最好是先好好地休息,等到氣力恢復了,我再回來修行吧。」當他們的身體已經痊癒,而感到已經好好地休息後,他們會再回來,以同樣的方式修行。


  然而,這類的修行者其實和上面所提到的是沒有兩樣的。他們的修行是沒有用處的。同樣的,這種行者也經常被讚美為大修行人,他們投注了一生在修行上,卻用了這種沒有價值的方法。


  第三種修行者會很好地記住佛陀的金言——修行要像調琴一般。琴要發出美妙的音樂,它的弦必須要調得不太鬆,也不能太緊,正如修行人,在用功時,不能太過鬆懈,或太過緊張。有些人以為這個觀念是:一個人需要很勤奮地用功修行,直至他感到疲倦了,稍為休息,然後再繼續用功。他們相信這種方法是適宜的中道法。但是,這也是沒有用的,就好像在攀爬一條垂掛著的繩子,你很有精力地爬了一會兒,但你感到疲勞而休息一下;當就地休息時,你使自己滑回到原來的地方,這樣做是不可能到達任何地方的。


  這種修行人需要一個明師的指導,指示他們什麼時候應該精進發憤,什麼時候應該休息而不退回原處。比如一個人在修禪時,他聽到了引磬聲,他就會知道:「啊!時間到了,我應該是疲乏了,現在讓我舒活舒活我的腿子。」就是在這種時刻,一個人需要一位高明的師父,手持著香板,利用逼拶、猛烈,甚至邪惡的手段,去喝責他,使他感覺到他是一個有能力及有用的人,但由於他的懈怠,所以他現在處於無用的狀態。這種情況的出現,經常都是因為那些人總是趨向於容易原諒自己而有的,但在師父敏捷和果斷的逼拶之下,他可能產生一種所謂的「大憤心」。這種情形使這個人有很深刻的出離心,厭惡自己的現況,而發下強烈的決心,發憤地用功。


  辨別一個修行人是否進入所謂的「狀況」而產生大疑情是非常重要的。在疑情未生起之前,師父會允許一個已經精疲力盡的行者休息,休息時間的長短則端視他疲倦的程度。然而,當他進入「狀況」以後,師父會像驅趕一群牛羊而不讓他們有停止的機會。當一個人的大疑情生起來的時候,除非他本來有高血壓或嚴重的心臟病,不然不論他如何使勁地用功,對他的身體都不會有損害的,因為處於這種境界的人,他是完全與宇宙相應的,來自整個宇宙的力量,都可以注入他個人而融合為一。因此,在這個時刻,師父一定要逼驅行者不斷地前進,前進,以期望能得「虛空粉碎」的「大爆炸」發生,或者至少也有一個較小的「爆炸」。


  當然,對於那些利根如六祖惠能的修行者,這些都是沒有需要的,他可以無師自通。但多數人在修行時都需要明師的指導,在明師的開導及輔助之下,一個人可以向前苦幹下去,以致最後得到良好的成績。


話頭.公案.機鋒.轉語


  問:什麼是話頭禪?它如何與大疑情有關?


  答:「話頭」就是你追問自己一個問題作為修行的一種方法。「話」是語言,「頭」是根源。當我們應用話頭修行,就是嘗試要找出在還未用到話或文字,或符號的描述之前,「那是什麼?」在開始修行時,是沒有疑情可言的,只有在你很好地掌握這個修行方法,你才能產生疑情;當你的修行越來越有力時,便會成為大疑情了。在這種情況下,你就不會意識到你的身體、世界或一切;只有一樣東西存在,即是問題——大疑情。當人們有了真正的大疑情,假如他們又是利根者,那麼不論是否有師父在旁指導,他們都可能獲得開悟;但對於那些鈍根的人,必須明師,否則他們甚至可能掉入魔境。


  大疑情之可能生起,只有當這話頭所問的問題對他們是重要的,而且他們也很認真去修行話頭。對於那些不認真,不熱切於追尋生死問題,或什麼是本來生命之答案的人,假如他又自以為他的生活過得很好,而且也沒有真正理會到他未生前是什麼,或者他死後將成為什麼,對於這種人,不論他們如何嘗試追問那些話頭的問題,如「我是誰?」他們就很可能不會產生疑情。因為這個問題對他並不重要。古話說:「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所以在你未開悟之前,你必須要修行到你基本上已放下了一切執著的程度,不妨說:一絲不掛,也即是完全赤裸。但實際上,即使一個人已完全赤裸了,還是會有很多東西在他內心裡,一個人必須修到沒有任何一物存在於內心,他才能用話頭修行得力。


  問:一個人需要用語言來問問題嗎?文字可能會導致機械化的重複。


  答:肯定的,你需要應用語言。如果你不用語言來問問題,你只是坐在那邊,睜大著眼睛,而不能產生疑情。我們必須有一些東西掌握住以便發揮我們的力量;而話頭便是我們所要把握的東西了。如果我們沒有東西掌握住,那麼便無法集中我們的心,於是疑情便沒有生起的基礎。比如說:話正像藍子裡一條很長又糾纏著的線,而你並不知道它有多長。你握住線的一頭,嘗試得到它的另一端,希望知道那是什麼。你做什麼呢?你不斷地拉著那條線。在線的另一端,有一個彈簧發條,因此要得到另一頭,你必須繼續不斷地拉它,即使是只停息一會兒,也不能放下你握住的線,否則它又將全部被拉回去了。你必須發揮你的力量,不放棄,不斷地拉,你不可以失去信心或洩氣,並不可追問:為什麼我還未見到線的另一端?你唯有繼續不斷地拉,拉,拉。終於你得到了線的另一端,而你發現,原來並沒有東西在那邊。這看起來似乎是愚蠢的。開始並沒有東西在那邊,你發現線的一端,並不斷地拉,直到你獲得另一頭,又發現那邊也沒有東西。為什麼要拉它呢?這不是愚蠢,這個過程便是方法。在你未通過這個過程,在你未採用這個方法時,你的內心是混亂的,你的智慧尚未顯露;但經過你透過這個程度後,你的智慧便顯發了。


  問:我們可以完全不用話頭來參禪嗎?畢竟在印度並沒有人聽過「話頭」這個名詞。從菩提達摩到六祖,甚至七祖,人們也不知道什麼是話頭。為什麼直到宋朝時,話頭的方法才被提倡?如果我們現在也不用任何話頭修行,可以嗎?


  答:可能自從宋朝以來修行人的心較為散漫,他們有很多的意見和觀念,若不應用話頭,便會非常困難。


  給你一個話頭去修或參,正如以針線把你的嘴巴縫起來,使你不能夠開口說話,這時有一個人從你的背後打你,問你:「你叫什麼名字?」你要喊出來,想說話,但你不能開口。應用話頭就是阻擋住、關閉你的口,並且連你的心也被密封起來。在這樣的情況下,還要你找出所問的答案,可能就有一個不同的情景出現了。


  在我主持的禪七中,只讓少數的修行者參話頭。然而,當一個人的修持到達妄念稀少或念頭集中時,給他一個話頭,以便觀察他能否從參話頭而產生疑情。在某次禪七中,我教一位禪者參話頭。在開始時,他並不是真正在參話頭,而更確切的說,他是在念話頭。經過一段時間的修行,他依然回到念誦話頭,然後他才得到「問」話頭的階段,但每一次他問時,他便從容地自己回答自己,所以每個問題後面隨著一個答案。這個人與那些沒有用過話頭的人,完全相同,不會產生疑情。


  另一女禪者也參話頭。她靜坐在座墊上,忽然間她對我喊道:「你只是在講廢話,十足的廢話!」我說:「你怎麼可以那樣說呢?」她繼續指責我欺騙大家。看來她似乎得到了一些東西。我便問她:「你是男人還是女人?」本來她很可以回稱「是女人」。但她被我一問,便失去了主意。她再回座位坐了一陣子,並不斷地問她自己新的問題:「我是男人或女人?」結果她便怒氣沖沖地回來找我,好像準備要打一場架,告訴我:「不管你認為你是男人或女人,我是女人!」這是一個真正參禪的例子。


  有一個禪者用話頭參了幾天後,發現話頭不見了,他以為既然話頭不見了,那麼他便不需要再參它了。但我說:「不,你還是要繼續參那話頭。如果它不見了,稍微休息一會,然後再回到話頭上來。」


  從前有一位禪師,不論誰去找他,他都給他們那個相同的提示,也就是豎起他的一隻手指。當我第一次讀到它,我感到十分驚奇,豎起一指足夠嗎?為什麼這位禪師對每個人都用相同的東西?不同的眾生有不同的根機,老是豎起一指似乎並沒有多大用處。但現在我明白了,即使他只豎起一指,實際上那個手勢充滿了無限的可能性和功用。不管是相同或許多不同的話頭之應用於不同的人,全都依禪師如何應用這些話頭而定。方法是死的,只有在你以活的方式應用它們,它們才是有用處的。因此你也可以用很多不同的話頭,但要恰如其分地應用,它們全都是一樣的;你也可以在許多不同程度,通過不同的角度,應用相同的話頭。


  問:話頭不就是公案嗎?


  答:話頭是一個短語,一個句子或一個問題,你要以它修行,你要探索這個話之前或背後是什麼,直至其根源。然而一個公案,基本上是一個完整的事件,你參究它的整個過程,嘗試瞭解整個有關的真相。一個例子就是「南泉斬貓」的故事。有兩組的僧人爭論著哪一組應擁有那隻貓,當南泉回到叢林時目睹此爭論,他抓起貓來,說:「給我一句話,說對了,你們可以救這隻貓。」沒有人敢說任何話,南泉於是把貓斬成兩段。過了不久,一個造詣高深的弟子趙州從諗回來,當他聽到這個故事,他把鞋子頂在頭上走出去,南泉說:「如果你早些時候在的話,那隻貓便不必死了。」以這個公案修行,即是問:這個故事的全部過程是什麼?


  問:什麼是「機鋒」和「轉語」?


  答:普通來說,「機鋒」有兩種。有時候,一個人參話頭或公案,他很努力地修行,但他仍然不能出現任何新的境界。這時師父可能給他一個有力的、直接的,乃至不盡情理的一句話。比如有人感到口很渴,你給他一杯水,但正當他準備要拿起那杯水來喝時,你把那個杯拿走,並摔到地上去,然後問他:「你還需要喝水嗎?」如果這個人已經有很好的修行,這樣的事件是可以給他非常大的幫助的,這是第一類的機鋒。


  第二類的機鋒是有關造詣高深的禪師們之間的對話。雖然他們應用的字眼在表面上看起來是沒有意義或自相矛盾的,但其內在的意義卻是很深奧的。比如說,一個禪師會說:「東山下雨西山濕」。另一個則說:「自從泥牛入海後,到今天還沒有任何消息。」這類的詞語,當記錄下來,有時候會成為公案。


  「轉語」是那些回轉一個人觀念和態度的語句。一個例子是百丈禪師的故事。有一次當他在開示時,一個白髮白鬚的老人在聽眾之中坐著。在開示結束時,老人走近百丈禪師,說:「五百世前,我已經是修行人,但那個時候我告訴人,禪行者不落因果,直到現在我竟是一世又一世地轉世為狐。請你給我一個轉語,好讓我脫離狐身。」百丈說:「聽好,與其說不落因果,你應該說不昧因果。」聽到這句話以後,老人非常高興,頂禮三拜後便離開了。第二天百丈與他的弟子在後山撿起一只狐屍,並為它舉行僧人的葬禮。這個公案或者不是歷史事件,但它闡明瞭如何以幾句話可以轉變深刻執著的觀念,並帶來大利益。如果有人走向某個方向,那邊可能有一道牆,他無法通過,假如你教他轉過身來,可能在當下便有另一條路了。


佛.眾生.無明


  佛性是永遠清淨和不變的。因此,經常有人問起這樣的問題:「如果所有的眾生原本是佛,又怎麼會成為污染,使佛墮回無明的眾生狀態?如果佛性和煩惱是一樣的,這是不是意味著那些成佛的人也會在將來經驗到煩惱?」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必須首先知道「眾生本來是佛」這句話的真正涵義,這要明白這是說一切眾生皆具有佛的潛能的普遍原則。比如說,任何一個在美國出生的人,不論他的種族和社會地位,都可以競選總統。一個尚在小學中讀書的少年可以說:「當我長大時,我將會競選總統。」這句話並沒有錯,但四年才舉行一次的總統競選,經四十年最多也只有十個人當選美國總統。同樣的,一切眾生都有能力成佛,但不是每個眾生都可以即刻實現佛陀的境界。


  眾生最初是從哪裡來的?還沒有一種宗教或哲學思想可以對這些問題提供圓滿的答案。當然,假如我們一開始便是佛,不因煩惱而受苦是很好的。但佛教拒絕回答這些問題,並說眾生的出現,在時間上是沒有開始的。


  假如我們說眾生是上帝創造的,那麼很多問題便會產生:為什麼他創造了天堂與地獄?為什麼他製造痛苦?為什麼眾生造惡業?佛教並不尋求這類問題的答案,對於那些被這類問題所迷惑的人,釋迦牟尼佛引用了一個人被毒箭射中的比喻。他問在這種情況之下,是把毒箭取出而治療其毒,或提出一千個問題,追問這枝箭是用什麼毒,和射箭的是屬於哪一個階級的人,來得更為聰明?顯而易見的,把毒箭取走而療毒是比較正確的。佛教最大的目的是治癒你的病,而不是為哲學上的問題提供理論性的答案。


  我們與佛陀不同,或我們不清淨的概念,實際上是我們的愚癡或無明的成果。要瞭解這點,我們必須瞭解無明的意思,無明即是某種有限、無常和變幻的心理現象。


  佛性的普遍性與永恆性,即在於一切局部及變動的事物之中,它是不變的,它也不可能只存在於一處而不存在於其他地點。當我們說眾生本來是佛,便是談到他們不變的佛性,而不是那些呈現於表面的狹窄、無常、變幻的煩惱。


  當我們被環境刺激時,會生起反應,產生煩惱,於是你的念頭便在一種連續變化的狀態,這即是無明,它是剎那剎那持續變化的。


  無明是無始存在而不斷變化的,這即是眾生之為眾生的因素,但它並不是永恆的、普遍的或持久不變的;它一直是有限、短促,並不斷流動的現象。


  只要我們很好地應用我們的修行方法,我們的心便不會動。貪慾、瞋恚和愚癡將會平息消失,剩下來的便是我們永恆不動的佛性之顯現了。當我們的內心,不會再受環境的刺激和誘惑時,無明便不存在,而只有佛性了。


  直到我們完全斷除所有的愚癡時為止,我們將繼續以不正確的眼光,並應用我們有限和無常的心理作用為容器,來容納無限和無始。當無明與容器被除掉,只有普遍性和恆常的佛性留存。佛性是原本存在的,但無明則不是,它只能說是暫時性的存在,如果它有真實性,便不會有持續變化的狀態。


  經典中經常應用水與波的比擬來說明這點。水是存在於平常的狀態,但當風吹起時,便有波動了。這些波是與水的本質相同的,但它們本來是不存在的。無明也是如此,本來不存在的;水即是永恆存在的如來,波是無明。在沒有波時,水可以存在;但波卻必須在水存在之下而存在。


  當我們說眾生本來是佛,正如我先前所說的,我們是根據普遍的理則與潛在性的說法。假如我們說釋迦牟尼是佛陀,他已於二千五百年前涅盤了,那不是說及真正的佛,真正的佛、如來,是永恆的,他無來亦無去。


輪迴與涅盤


  首先讓我們拿視覺上的錯誤作例子。有時候我們的眼睛會有問題,我們拭擦它們,於是東西看起來便不同了。放在我們眼前不遠的東西,或某些設計,可能會造成視力的錯覺。患白內障的人,有一層薄膜遮住眼睛,所看到的東西是不同的,有一種「飛蚊症」,當一個人染上這種病症時,他會感覺到有昆蟲時常在他眼前飛舞。經典談到幻象時,常說是看到「空()花」。通常我們有這些問題時,我們知道這是眼睛的問題;可是有些人卻以為他們看到蚊蟲和花在空中飛動,當他們的毛病痊癒時,他們便不會再看到這些東西了。是否蚊子和空花忽然間消失了呢?不是的,這是因為眼睛的問題已消除了。


  第二個比擬是關於煉金的過程。當於金礦中發掘到金砂時,它被熔掉並加工,直到沒有其他雜質而只剩下提煉過的金。金在最初是金砂,但有些人或許會以為純金和金砂是不同的兩回事,金砂是由於某種方式而變成純金的;但化學師知道它們的元素。純金本身是來自金砂的,假如不是來自金砂,將不會有金被提煉出來。


  這些比擬談到了什麼?在另一次的開示,我指出輪迴是一個假像。我們會輪迴是因為我們有煩惱,這是心的問題。我們看到當眼睛的問題解決後,蚊子和空花的幻覺便消失了,於是我們不會再看到它們。但更重要的是我們理解到在最初並沒有看到蚊子或花。同樣的,當我們治好我們內心的問題,我們便不會相信輪迴;而實際上,我們明白它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內心的問題?內心的毛病?這種問題是外科醫生所不知道的,精神醫生或許會知道一些這類的毛病。你修行的功夫越深,越會明白內心問題的性質。有人說「禪中心」像一個心理病醫院,在某種情況下,這是正確的,佛陀說過,如果你有生理上的病,去找醫生醫治;如果你有心理上的病,去找佛法治理。


  站在佛法的立場,每個人都有嚴重的心理問題。你們有多少人認為自己沒有心理問題的?假如你舉手,表示你有問題;假如你不舉手,那麼至少你還有一些觀念:你有問題。一個喝醉的人永遠不會承認他喝醉的。假如你發現你醉醺醺的,而你說你喝醉了,那麼相反的,你並未大醉。


  說心理有病是什麼意思呢?這即是說你的內心不平衡——理性和感性的——你的判斷不是百分之百的正確。你會有偏見,正如一個擁有丈夫的太太,和她的姊妹也生活在同一個家庭裡,她的姊妹經常都會偏向這位太太而對抗她的丈夫。或者你會像我一個弟子的矛盾心理一樣。前幾天他心裡希望我早日回台灣去,便不會有人要求他這樣那樣地;在另一方面,他又希望我永遠不要離開他,假如我離開了,便沒有幫助他修行的人了。一個吸食海洛英的人也會面對這樣的問題;他要戒掉吸用毒品的惡習,但他不能。當一個人依這種混亂的心態行事時,他們經常會犯罪行的。在辛克萊槍殺雷根總統的事件中,法庭以精神錯亂為理由而判決他無罪。當有人對我們有損害的行為時,我們必須體會他們是有心理問題而要寬恕他。當一個人有這種問題時,他可能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或者雖然他明知道發生了什麼,卻無法控制自己——正如一輛剎車器有毛病的汽車一樣。


  我們如何醫好這種病症呢?很多人並沒有體會到他們的內心或精神需要很多的教育。對於癌症、心臟病和高血壓等等病症的治療的研究工作,我們肯定的已經有了基礎,但人們並沒有那樣注重精神問題的治療的研究和教育。


  首先一個人必須探究他的希望、恐懼、欲求等等,只有通過這種自我的測驗,我們才會進步。當然,完成這個過程最好的方法是靜坐。通過修行,一個人會逐漸減少他的念頭。有太多的念頭時,你不會看清自己的。當我們達到能夠控制自己的念頭之境界時,我們可以依自己的意願去想或不想。這樣,我們的心理毛病便消失了,內心便不會有混亂的狀態;不會胡思亂想,我們便與自然和諧了,我們的判斷便沒有偏見,我們會接受發生在我們身上的善事和惡事。


  當我們的內心完全清淨時,便不會有善行與惡行,也不會有輪迴與涅盤。輪迴和涅盤之概念的存在,是因為首先我們需要依據它而修行。它增強了我們的信心和力量,這正如一個病人的醫藥,當他痊癒時,便不需要醫藥了;同樣的,當我們內心的問題已經解決,我們便不需要輪迴和涅盤的概念了。我們會體會到它們並不是不同的兩回事,事實上,它們甚至不是一回事,它們都是幻象。在一個清淨的內心裡,它們甚至根本不曾存在。


  現在讓我們來解釋金砂與純金的比擬。精純、提煉的金即是指我們清淨的內心,它代表我們超脫痛苦的潛能。正如第一個比擬中的眼睛,某個時候受到幻象的困擾,而今從蚊子和空花之中解脫出來。我們的心,一旦加工提煉,便會除去它的污染——煩惱和痛苦。通過修行,我們就會除掉我們的污染,並鍛煉我們的心,成為明淨。


  站在禪的立場,煩惱與智慧,輪迴與涅盤,不僅不是不同,實際上,它們根本都不曾存在。所謂「夢裡明明有六趣,覺後空空無大千」。不論正面的或負面的,都是因了眾生而說,在佛的程度是不必說,無可說的。


無我的四相


  在《金剛經》中有提及四種相,即是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以及無壽者相。實際上這四相都是討論同樣的事物,就是「我」。這裡所提到的我,就是指那些屬於我或雖不屬於我,而卻期望得到和不要得到的東西。除了那些我們已擁有而不希望失去,以及擁有卻想除去的,還有那些我們沒有卻想得到或害怕得到的東西之外,沒有什麼是可以被稱為「我」的。然而大多數的時間,我們並沒有覺察到我們希望除去或得到一些什麼東西,我們只意識到自我的存在。首先我們知道自己的身體以及它的需要,由於我們的身體需要某些物品,才感覺到「我」對這些物品的需要。身體使我們注意到我的存在。其次,心念的活動給我們存在的感覺。除了身體和心念以外,就沒有「我」的感覺了。


  事實上,是我們的心使我們經驗到我的存在,身體如果離開了心,便不知道那是我。那麼,什麼是心呢?那是不斷或連續流動的念頭。


  人可以通過宗教的行持,達到某種程度的經驗,他會瞭解到那個平常經驗的「我」,實際上只是一個虛幻的東西,主觀或永恆的我原本是不存在的;它的存在只是因為身體的感覺,身體的需要,以及那不斷流動的念頭。這即是《金剛經》中所提到的「無我相」。


  再說「無人相」。人的存在只是通過「我」的感覺反映到其他人及物的存在。基於自己的感覺,使我們經驗到自己與他人的相對待。因此站在《金剛經》的立場:假如是無我,自然也無人了。如果我自己本身並不在那兒,同樣的,他人也不存在了。這只是因為我們與他人及事物之間發生了種種的關係,我們才感覺到自己的存在。


  我們知道目前這個世界上一共有四十億的人口,但是,與我們每一個人自己相識的,是非常少的。我們所能深刻經驗到確實存在的他人,僅是那些在利害得失之上與我們有關係的人。其他數十億生活在這個行星上的人口,我們幾乎不知道他們的存在,不論他們是否存在,至少並沒有真正影響到我們什麼。所以,他人只存在於他們與我們之間的關係上。當我不存在時,其他的人也就不存在了。


  第三種的「無眾生相」。包括所有那些或許沒有必要與我們有關係,卻仍然和我們共同生活在地球上的一切眾生。那些修行已到達很高境界,而且已經能夠解除他們本身的問題和困境的人,自然會對所有的眾生產生很大的悲愍心。他們從已經解脫自己的問題,而去負擔起眾生的問題,於是眾生的問題就成了他們自己的問題。這仍是有我的層次。


  若從《金剛經》的立場說,如果主觀的「我」不存在,客觀的「眾生」自然也不存在。佛陀說度盡眾生,而實際上並無眾生可度;眾生已經被度了,度眾生者並沒有感覺到他已度了眾生。所以,無眾生相,也是無我相的異名。


  第四種是「無壽者相」。這是從時間去看「我」的存在。它牽連到前面所提及的我相、人相和眾生相。假如沒有我相,則一個人壽命之長短將不重要了;但所有的眾生都執著於壽命,他們希望活得長久,並避免夭折。因此他們尋求他們生命的安全感,他們期望現在和將來都有安全感,於是嘗試用各種可能的方法來保護自己的生命;縱然已知生命有生必有死,卻仍執著不放。然而那些已經無我相的人,不管他們明天死或一萬年以後才死,對於他們都是沒有差別的。當一個人已經體驗到無我的境界,這些問題就已經解決了。


  總而言之,有關無我相的「我」,歸諸於個人的不存在;無人相的「人」,則指那些與我們相對待或有關聯的不存在;無眾生相則不止牽涉到「我」及你的不存在,而是包括了宇宙所有眾生的不存在;最後,第四種無壽者相,說明時間的過程:從期望長壽而至不擔心壽命之長短。


  以上四相的前三者是空間的無我,第四是時間的無我。


無得失心


  平常人不能想像佛陀的智慧,甚至阿羅漢也不能體會這種智慧。平常的人若要揣測佛陀所知,就好像要以螢火蟲來照亮須彌山一樣。平常人依賴他所學習到的知識,於是他們只能看到有形的物質世界,超出它的,他們便不能見到了。他們的經驗和真相不相應,這種活動,正如幻想中的花兒的開放。


  你不能馬上證到最高的境界,但你或許可以得到一個小而淺薄的佛境之概念。《圓覺經》談到的是佛陀的智慧,而不是平常人的;但我們是平常人,假如我們願意停留在那種狀態,那便不需要修行了。然而,只有當我們聽到了有關佛陀的智慧時,才體會到自己只是平常人;我們瞭解還有更高的境界有待證悟時,這將協助鼓勵我們的修行。


  經典告訴我們,即使是已達到聲聞的果位,還是沒有達到佛陀智慧的境界。聲聞行者已經從煩惱與輪迴中超脫出來,但他們卻不願意以任何理由,再回到痛苦的世界來。聲聞行者只希望證悟或已經證悟比較人間更高的境界,這有點像西方人觀念中所期待的天堂。


  有一回我問一個朋友這樣的問題:「你為什麼來這個世界?」他說:「我不知道我為什麼來到這個世界。這裡的痛苦多過快樂,所以不是我願意來的。」他繼續說:「開始時我為家庭而活,我嘗試尋找快樂,但我已離婚三次。每次我都盡力爭取,但我的每一位太太都獲得我離婚時一半的財產,並帶走了我們的孩子。」


  再問:為什麼你們來這個世界呢?為什麼你們繼續生存於此?是不是因為你們想要有成功的婚姻或舒適的家庭生活?兩千年以前,中國有一位大將軍曹操,在打過許多次的勝仗後,寫了一首詩,他寫道:「(人生)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他是一個大英雄,一個成功的人,可是他仍然表達這種感受。對於我們,在我們的家庭,我們的工作,所有我們的生活中,到底是快樂比較多,還是苦惱比較多呢?無論我們想做什麼,並想好好做它,我們都將做得很吃力,假如我們真正要它成功的話。生存對我們來說是一項掙扎,譬如嬰兒掙扎著要走路;只有少數的兒童喜歡讀書,但讀書對於他們的將來卻是重要的。這些掙扎,這些負擔,在我們生下來時,便緊隨著我們了。


  於是我回答朋友的問題:「我們來這個世界,有兩個原因:第一是償還我們過去世所欠的債,第二是挽救我們即身乃至永恆的未來。就是這兩個原因使我們吃苦。」


  然而我的朋友不同意,他說「我沒有欠任何人任何東西。事實上,和你所說的正好相反,是她們(他的三個太太)先後拿去了我所有的東西。」


  我告訴他:「你可能忘記了你所欠下的債。」我問:「你還會記得三年以來所曾做過的夢嗎?」我的朋友說:「那是不可能的。」他已同意了我說的理論。


  或者你不會記得全部你曾做過的夢,但是你必須記住,生命正如一場夢。在死時,這個夢結束,並開始另一個新的。你怎麼能夠從一個夢中記得另一個夢呢。但你知道你曾作了一個夢。所以你也應當知道有輪迴生死這回事。


  可以這麼說,我們必須挽救前世欠下的債,以使這些債不會再帶到下世去。對於這點,我的朋友說:「如果這是一場夢,那麼我便不需要做任何事情了,因為不管怎樣,這都是錯覺。」但我回答:「如果你不做一些事,你會感到遺憾的。」因此我的朋友作結論:「那麼我就必須努力,直至死的到來。生活有太多的痛苦。」


  這些問題和答案,接觸到了什麼呢?便是平常人的生活和無可避免的痛苦。聲聞行者已經從這種生活中解脫出來,但他們仍然還未有佛智的概念。讓我舉一個比擬以顯示佛陀智慧之超越性。


  有三獸同時在同一地點過河:一隻大象,一匹馬和一隻兔子。當大象過河時,牠知道河有多深,因為牠的腳是踏在河底的;馬知道靠近岸邊的深度,但不知道河流中間的;兔子則完全不知河的深度,牠只是浮在水面游泳過去。但所有三獸都可以渡過河流。兔子代表小乘聲聞,馬代表大乘菩薩,像代表佛陀。三者都越過了河流,他們都獲得了智慧,在程度上卻不相同,所以甚至一個高深境界的小乘行者乃至菩薩行者,也不能知道佛陀的智慧,何況是平常人。


  一般的人們都是從書本上及學習中得到知識和智慧。普通來說,這並沒有錯,但最高的智慧,或甚至最深的情感,是不能以文字來表達的。很多實例顯示了文字的功能極其有限。在很多例子中,我們在報紙上見到,有因戰亂而年輕的孩子逃到了台灣,與大陸的父母分離了二、三十年,或戀人分開了數年,當這些人一旦重逢時,他們所能做的,可能只有互相擁抱著痛哭一場而已;不僅文字無用,語言也成了多餘的事物。


  動念的心需要語文的符號,但這種使用符號的心不能使我們達到很高的境界。通過這樣的心理歷程,我們只能得到有形而且有限的成就,它們將不會引導我們到達佛陀的智慧。


  經典告訴我們,假如尚在輪迴中的人,便不會進入佛陀的大覺智海。因為人在輪迴的心中,有生死、得失的念頭,它充滿了煩惱。當我們希望得到快樂,並從不幸中解脫時,就是輪迴心的活動。這正如你口渴時喝下鹹的海水,你越喝越感口渴,你越感口渴便喝得越多。快樂與幸福的意義是不明確的,它們是由什麼構成的?社會地位,好的職業、名望,一個幸福的家庭?平常人說這是理想生活的標準,但這些東西不能維持多久。正如上面所舉詩中說的「朝露」,它們在早晨的草上,是那麼的美麗,但太陽上升後,很快地會使它們蒸發掉。它們的存在是很短暫的。


  於是那些有輪迴心的人,會有兩種態度:追求快樂和逃避不幸。這種態度是愚蠢的;但對於常人,這又是自然的現象。假如平常人而沒有這種態度,他們將失去生存下去的意願。


  追求快樂,正如狗在兜著樹椿追逐牠自己的尾巴;牠一直在轉圈子,以為牠的尾巴是屬於另外的一條狗或什麼動物,但牠永遠追不到它。逃避不幸則如在陽光下行走的人逃避他的影子,他以為影子是邪惡的,他便以快跑來避開它,但他跑得越快,影子也跟得越快。這種態度只有使你疲倦。


  我的朋友又問我:「我們應以什麼態度來面對我們的命運?」我的回答是這樣的:不論什麼要發生的事,就讓它們發生;我們不必對未發生的事過分憂慮,但卻應該未雨綢繆。假如它們是有益的,嘗試使它們發生,假如它們是無益的,嘗試使它們不發生。如果你生病,除了找醫生治療外,你還能做什麼?如果你沒有生病,你嘗試使自己健康,但你不需要擔憂你可能會生病。假如你生病,不必訴苦,也不必與其他人作比較。假如你採用這樣的態度於日常生活中,你會更加快樂。


  這種沒有得失心的態度便可漸離輪迴的心。或者對於我們來說,能不能真正過這種生活是一個問題,但這是作為一位菩薩所應有的態度,菩薩不應引起他人痛苦,也不應為自己製造痛苦,但他們也不怕痛苦。在痛苦未生起之前,他們不會畏懼痛苦;當痛苦生起時,不會厭惡它,這樣便不會有真正的痛苦。十五年前,越南有一位叫做廣德的僧侶為了抗議政府排斥佛教的政策而自焚,或者有人問,假如那樣以火焚身的痛苦可以忍受的話,則那些僧侶已可不把任何痛苦視為痛苦了。那當然是會痛的,但是不會因痛苦而起煩惱。


  沒有得與失的觀念,不要為追求快樂而避開痛苦,不必為求佛果而脫離輪迴。這就是佛菩薩的特徵。


  有人問我是否要錢、要寺院或是否希望受到重視等等。我說,如果這些是有必要得到而又可以得到的話,我不會拒絕的,但我不會因為求之不得而失望。


禪定.禪.神秘主義

  我想在此與大家談談有關「禪」與神秘主義。禪是始於中國而非印度。很多人以為禪與禪定是一樣的,禪理即是禪定,禪定即是禪。事實上,禪是經過許多不同層次的禪定經驗,或者毫無禪定的修持階段而達到的一種境界。如果行者只是靜坐,而未曾超越禪定的境界,那麼他最多只能保持在內心統一和不動的階段。這類行者假如進到動態和變幻的世界,將很可能失去禪定的工夫,他們內心也將進入一種迷惑、錯亂的狀況。假如一個人希望進入並能保持禪定的境界不退失,便需要不斷地修持,最後是遠離日常生活的世界,進入深山去修行,要不然,在他們捲入日常的人事干擾中,便會很容易失去禪定的境界。可是,即使他已失去禪定境界的能力,憑藉著這樣一次的經驗以後,他也會異於平常人的。比較起那些完全沒有體驗的人來說,他將會趨向於更穩定,並將會對這個世間有更清晰的瞭解。許多人將稱他為智者。

  然而,修禪是不太一樣的。最初使修行者的心達到非常集中或統一的狀態,然後將這個集中的心粉碎或消失。在這時,心便將不容易再回到它本來散漫的狀況,因為心已不再存在了。但是經過一段時日後,這個人可能又回到迷惑的境界。通常我對這些修行境界的介紹是:首先從散亂心進入集中統一狀態的心,這是禪定的境界,到了最後階段,這個充滿、完整、實在的心消失之時,才是禪。在禪的觀點,甚至統一狀態的心,亦被以為是一種執著,執著於和小我私我相反的大我神我。

  進入禪定的狀況,自我是無限制、無邊際的,但仍有一個中心為我們所執著。由於有這樣的執著,便會把真與假的界限分得很清楚。宗教裡那些受到崇敬的形象,經常會說他們所看到和所說的,都是真理,而其他人所說的卻是謬誤的、不正確的。這種說法是基於個人的宗教體驗,以及他從這些體驗而生起的堅固信心。在他們的體驗中,他們對於真與假有一個很清楚的區分,這樣的人經常會感覺到他已經離去了虛假的世界而進入一個真實的世界。一種抗拒虛偽世界的感覺將會生起,於是他不願再回到他以前的狀況,而希望保持在這個真實的狀態中。因此,在這種排拒虛假,而堅持實際的掙扎之中,摩擦將會發生於這兩種相對的世界。

  禪,並沒有真的或假的世界,也不會傾向於真實或排斥虛假,禪完全包含了真與假,因為它們是平等不二的。因此,禪宗有許多公案,若從平常的角度去看,似乎是自相矛盾,或者不合邏輯的,這是禪宗的一個特色。我自己經常這樣提示我的學生:「鳥在深海裡游,而魚在高空中飛。」這是胡扯嗎?實際上,鳥與魚,本來是沒有名稱的,在沒有分別心的情況下,為什麼不可稱鳥作魚?同樣的,我們的生活也正同如此的情況,那又有什麼需要去尋找一個真實的世界?為什麼我們硬要把世界看成一團糟和不快樂呢?有了假才有真,見到真便有假,真假等視,真就存於假中了。

  每個個體的存在是實際存在的,一切法的存在也是如此。現實是不必也不應與虛幻的現象分開的。禪即是如此,超越了平常又回到平常的世界。縱然知道如此,我們還是不能夠說我們已明白什麼是禪。一般人要瞭解禪的話,必須首先將心念修行至統一集中的狀態,然後,將這種狀態拋開,而返回到平常的世界來。到了這個階段,才是真正的解脫與自在,而在同時,他又活躍地參與這個世界。

  因此,若把禪與神秘主義拿來比較,我們可以說,禪者經歷了神秘經驗,但禪本身並不是神秘主義,而是踏實、平凡的生活。

  因為當一個人深刻地經驗了統一心的狀態或者得到了禪的體驗,便不會將這些經驗視為不可思議或不平凡,相反的,這種經驗將被視為實際和真實的,並沒有什麼神秘可言,只是正常、平常的生活。因此,站在這個角度,我們可以說,在普通一般迷而未悟的人所看到的,以為是不可思議和神秘經驗,對一個已經達到統一心境或證得禪境的人而言,卻是一個真實、平常、正常的世界。所以依我的看法,若在修道的立場來說,根本沒有神秘主義者這樣東西,如果有的話,只是學術用語中的一個名詞。

  《禪的體驗.禪的開示》第二篇完

來源:www.book85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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