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學研究
絕妙說法:法華經講要4
聖嚴法師
27/10/2018 06:54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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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安樂行品──身口意誓,四安樂行

在前述〈勸持品〉中說,於惡世弘經,有諸恐怖,惡鬼入身、罵詈毀辱等種種苦難,使得初發心者,可能望而卻步。本品則告訴我們,雖處惡世,若能實踐身、口、意、誓的四安樂行,便得安樂。

〈安樂行品〉是本經迹門中的最後一品。「安」是安穩、安定,也就是不受煩惱心所動的意思;「樂」是喜悅、快樂,也就是遠離痛苦困擾的意思。本經〈藥王菩薩本事品〉有云:「若如來滅後,後五百歲中,若有女人,聞是經典,如說修行,於此命終,即往安樂世界,阿彌陀佛,大菩薩眾,圍繞住處,生蓮華中,寶座之上。」在《無量壽經》亦將阿彌陀佛的淨土,名為安樂土,《阿彌陀經》則譯為極樂國。可知安樂行,就是往生佛國的淨業行。

此品是文殊菩薩請示釋迦世尊,菩薩如何於惡世中,修行此《法華經》。

文殊師利菩薩白佛言:「是諸菩薩,甚為難有,敬順佛故,發大誓願,於後惡世,護持讀說是法華經。世尊,菩薩摩訶薩,於後惡世,云何能說是經?」

佛告文殊師利:「若菩薩摩訶薩,於後惡世,欲說是經,當安住四法。」

這一段經文是文殊師利菩薩一邊追述讚歎〈勸持品〉中佛陀所說,於佛滅後,菩薩在濁劫惡世中弘經之不易,一邊又問:「世尊啊,大菩薩在後五百世,濁劫惡世之中,如何能說這部《法華經》呢?」

佛回答文殊師利菩薩:「如果有大菩薩們在後惡世之中,要說這部《法華經》,應當安住於四種法門。」

「安住」在此處是遵照著如下所說的四種法門去做,而且是經常照著去做。

(
)者,身安樂行:「安住菩薩行處及親近處,能為眾生演說是經。」

此中有兩點,一是安住於菩薩行處,二是安住於菩薩的親近處,這樣就能夠演說這一部《法華經》了。菩薩行處,一般而言,是菩薩之大行,即如布施等之六度,詳則如普賢菩薩所修之諸大願行。菩薩親近處,是菩薩之善知識,初發心者當有親教師,出家菩薩有依止師,凡是知法知律的具德善知識,均宜親近,廣則如《華嚴經》的善財童子,在文殊師利菩薩指引之下,參訪了五十三位大善知識。

依據坂本幸男的《法華經注》所舉,「行處」的梵文是ācāra,修行者以實踐而悟真理之意;「親近處」的梵文是gacara,尚未悟得真理、但已在修習而近於真理之意。

接下來則說明本經所說的「菩薩行處」是什麼:

「云何名菩薩摩訶薩行處?」「若菩薩摩訶薩,住忍辱地,柔和善順,而不卒暴,心亦不驚,又復於法無所行,而觀諸法如實相,亦不行、不分別。」

這是釋迦牟尼佛向文殊菩薩指出,菩薩摩訶薩的行處,主要是內心的修證功夫。第一是「住忍辱地」,有生忍及法忍。住生忍者,能忍眾生施予的瞋罵捶打等之凌辱;住法忍者,能忍寒熱風雨飢渴老病等之迫害。能於此二忍,安住而心不動搖,不生煩惱,是為住忍辱地。

「柔和善順」跟忍辱有連帶關係,如〈法師品〉有「柔和忍辱衣」,能住忍辱地,即能做到用語不剛強,謂「柔和」,又能順從真理,謂「善順」。「柔順」二字,常在佛典中連用成為一個名詞,例如《無量壽經》有三忍:「一者音響忍,二者柔順忍,三者無生法忍。」柔順忍是心柔智順之意,也就是說,菩薩若住忍辱地,便與無相無我的如實智相應。

「善順」,是善順於理,則悟真理而入實相;善順於事,則如普賢菩薩十大願裡的第九願「恆順眾生」,就是善順眾生的根性,有教無類,平等普化。

「而不卒暴」,就是不會動不動便耍脾氣、鬧情緒、怒不可抑、暴跳如雷。在任何狀況下,都能心平氣和、從容安閒。

「心亦不驚」,就是不會驚惶失措,也不會驚駭恐懼,受到任何狀況的衝擊,裡面也不會慌亂緊張。

在《虛雲老和尚年譜》裡面,有這麼一段記載:老和尚住在雲南雞足山的時候,當地的一位軍閥李根源入山佔廟,不僅毀壞佛像,還殺了出家人。虛雲老和尚便前去見這位李將軍,衛兵好心地勸他:

「哎呀!老和尚你還敢來啊?趕快走吧,要是被我們李將軍看到了,你的腦袋恐怕就不保了!」

「我就是要見李將軍,死也是應該的。」老和尚毫不畏懼,無論如何一定要見李將軍一面。

終於還是見到了,一見面李將軍就破口大罵:「佛教有什麼益處?和尚是做什麼的?不做好事,專門做一些怪事!」

這時,老和尚不畏不懼,非常鎮靜地據理而說,一一回答李根源所責難的問題。最後這位殺人不眨眼的李將軍被老和尚的人格及他所說的道理感化,反而成為老和尚的弟子。到後來,他與雲南將軍蔡鍔(蔡松坡),都對雲南的佛教做了很大的護持。

「又復於法無所行」,此處的「法」是指如實的真理,菩薩以觀智,觀一切法,都非真實,是故雖行於一切法,而不分別執著所行之法相。菩提達摩有《二入四行》,即理入與行入。理入乃實證如實之真如實相;行入有四:報怨行、隨緣行、稱法行、無所求行。經文中的「無所行」,相當於二入中的理入及四行中的無所求行。例如菩薩修行忍辱行時,雖然受著迫害打罵,心中卻不存有受辱的自我,不存有加辱自我的對象,也不存有忍辱這樣的事實,便是於法無所行了。

「而觀諸法如實相」,是菩薩以觀智,領悟諸法的如實相,實相即無相,而如實相,並非空空如也的頑空,也非寂滅不動的涅槃相。既不滯於凡夫執有,也不偏於二乘著空。

「實相」也可以說是一般人所講的「真理」、「真諦」,它不變、不壞、不動,遍處都存在,它是一切法,即非一切法,任何一法不離實相,實相並不就是任何一法。你抓也抓不到,摸也摸不著,但是也不離你所抓所摸的。其實「實相」就跟我們的時空同在,若你心生執著,那就是幻相而非實相,心無執著,超主觀也超客觀,那便實際體驗到了實相。有謂「朝朝共佛起,夜夜抱佛眠。」佛的法身無相即是實相。

「亦不行,不分別」,太虛大師的《法華經講演錄》云:「然但觀空而不修有行,將滯著於小乘而無所利,故菩薩不專以空為觀行;又但觀有而不修空行,將滯著於生死而無所證,故菩薩不專於有起分別。」此即「亦不行,不分別」。

「云何名菩薩摩訶薩親近處?」

「親近」,前面已經解釋過,學佛的人,當以上求佛道的智慧心親近善知識而不近惡知識,當以下化眾生的慈悲心親近善知識不近惡知識。善知識令人趣向佛道,惡知識令人趣向邪道。本品先說不得親近者是那些對象,次說宜以親近處是些什麼。

列舉不親近王臣權貴、外道、文藝、兇戲、幻術、漁獵、畜牧,以及好求聲聞的四眾,小女、處女、寡女、不男等人。

經文裡面舉了很多例子,教我們不要親近以上這些人,也就是說,一個弘揚《法華經》的法師,不應該親近下列這些人:

「王臣權貴」,經文列舉了「國王、王子、大臣、官長」不可親近。權勢中人,是充滿是非爭鬥的場合,一旦被捲進去之後,就是不做仗勢顯威的事,也可能被視為有利可圖。但所謂「成者為王、敗者為寇」;又有謂「一朝天子一朝臣」,用勢而起,也可能於失勢之時,惹來災難。

一個法師,個人受到損害尚沒有什麼關係,如果使得整個佛教遭池魚之殃,受損可就大了。所以弘揚佛法的法師,不參與政治權力的鬥爭,但還需要請求權貴王臣們來護法,不因為他們上台、下台、出場、進場而使佛法受到盛衰起落的影響;法師不得奔走於權勢場中,卻需要以慈悲和智慧來因應!故在本品的偈中也說:「從禪定起,為諸國王、王子臣民,婆羅門等,開化演暢,說斯經典。」

「外道」是指佛教之外其他的一切宗教,經文中有「梵志、尼犍子等」。梵志的梵文brāhmacārin是婆羅門生活的四個時期之一,即隨師修行過獨身生活的學生期。《大智度論》卷五十六云:「梵志者,是一切出家外道。」

「尼犍子」的梵文是nigraṇṭha jñātiputraḥ,現代人稱他們為耆那教,創始祖是世尊時代六大思想家之一,本名Vardhamāna,被尊稱為大悟的聖者jina,故將此派稱作耆那教。

在世尊時代,佛弟子們也不排斥外道,只是不以外道師為學習修行法門的對象。在今天的佛教徒,亦不排斥其他宗教,並將其他一切有益於社會的宗教稱為友教,共同為社會大眾的利益作奉獻,只是佛教徒宜親近法門善知識,不應捨佛法而修學其他宗教。

「文藝」,在經文中舉出「造世俗文筆、讚詠、外書、路伽耶陀、逆路伽耶陀」。是指世俗文學的小說、散文、詩詞、唱歌、外道哲學經典。路伽耶陀Lokāyata譯為順世外道,逆路伽耶陀Vāmalokāyatika譯為左順世外道。文藝如係表現佛法的,當然不錯,若係耽於世俗的文藝,荒廢佛道的修行,就不是本經所說的安樂行了。

「兇戲」就是危險的遊戲。在經文中舉出「相扠、相撲及那羅等」,相扠是以拳掌競技,相撲是以摔角競技,那羅是以彩色繪面塗身,作種種幻術變現。

「漁獵」、「畜牧」屠宰等都是殺生業,也不得作為親近的對象。

「聲聞」是小乘,他們不修菩薩道;所有在家出家的「四眾」佛弟子,都不應該去學二乘法,要學大乘法。

經文中說:「菩薩摩訶薩,不應於女人身,取能生欲想相而為說法。」「不與小女、處女、寡女等共語。」「諸婬女等,盡勿親近。」小女即幼女,處女即守貞不婚者,寡女即婚後喪夫獨居者,淫女即以賣淫為生活的女子。對於修行梵行的人來說,這四類女性是親近不得的,甚至也避免於隱屏處單獨為女人說法。如果這位說法師本身就是女性,則對小兒、獨身男子、性徵不明確的人及特種營業者,小心謹慎,不可於隱屏處為之說法。

「不男」,經文是說:「亦復不近五種不男之人。」依據《十誦律》卷二十一云,有五種不能男,通常是指:1.生不男,是生來男根不發育者;2.犍不男,以刀截除男根者;3.妒不男,平時為女性,因見他人行淫,便生妒心,而男根勃發者;4.變不男,性器官能遇女人變男根,遇男人變女根者;5.半月不男,半月為男根之用,而半月不為男根之用者。

經文裡告訴我們:「若為女人說法,不露齒笑,不現胸臆。」說法師最好是:「常好坐禪,在於閑處,修攝其心。」

以上是教菩薩,嚴淨毘尼,持清淨律儀,同時不忘定業精進,修習禪法,是為菩薩的第一親近處。

又當「觀一切法空、如實相、不顛倒、不動、不退、不轉、如虛空,無所有性。一切語言道斷,不生、不出、不起、無名、無相,實無所有,無量、無邊、無礙、無障,但以因緣有,從顛倒生故,說常樂觀如是法相,是名菩薩摩訶薩第二親近處。」

前面既說持戒修定的重要性,現在則告訴我們,當修慧學。此乃由戒生定,由定起慧,三無漏學,次第完成。至於慧學,即以觀諸法皆空為基礎,能夠如實觀空,便語言道斷而但因緣是有。此與《中觀論》所說「因緣所生法,我說即是空」,是一致的。恆常樂觀如是的諸法空相,便是菩薩的第二親近處。

「一切法空」是真諦,「因緣有」是俗諦,真空出於俗有,不明真空但執俗有,便是生於顛倒。此段經文以十八句形容一切法空。

「如實相」,實相即諸法空相,如實相是即空即有相。不會偏空偏有,因此名為「不顛倒」。

「不動」,空相即是如實相,既是如實,便是如如不動的。既是恆常不動,故亦不會「退」、不會「轉」,那就像「虛空」一樣的寂滅而無「所有性」的歸屬。體驗到了這種程度,已經不是用語言可以表達說明。此時所見的諸法空相,即是無為相,故已沒有「生」、「出」、「起」的三種有為相。既是無為的空相,故亦「無名」亦「無相」。

實相「無所有」,因此才是「無量」的、「無邊」的、「無礙」的、「無障」的。除了生起「顛倒」見,執著「因緣」法為實「有」,一切諸法,當體即空。

「一切語言道斷」即是不可思不可議,《瓔珞經》卷下云:「一切言語道斷,心行處滅」。《仁王經》卷中亦云:「心行處滅,言語道斷,同真際,等法性。」都是說明諸法空相,實已無法利用語言、文字、思想等的符號來表達了,那唯有「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也就是本經〈方便品〉中所說「唯佛與佛,乃能究盡諸法實相」了。

(
)者,口安樂行:「如來滅後,於末法中,欲說是經,應住安樂行。若口宣說,若讀經時,不樂說人及經典過,亦不輕慢諸餘法師。不說他人好惡長短。於聲聞人亦不稱名說其過惡,亦不稱名讚歎其美。又亦不生怨嫌之心。善修如是安樂心故,諸有聽者,不逆其意。有所難問,不以小乘法答,但以大乘而為解說,令得一切種智。」

這段經文是說,在如來涅槃之後的濁劫惡世末法時代,弘揚這部《法華經》的人,還應住於第二種口安樂行。那就是不樂意說他人過失及其他經典的不好,亦不用語言輕慢其他的法師們,也不說他人的三長兩短。對於二乘聲聞人等,既不說他們的過失,也不稱名讚其美好,不生怨嫌之心。若有求聽法者,不得違逆其心,若有對於法義的困難諮問,不可小看他們而用小乘法回答。既是大乘法師,唯以大乘的觀點為之解說,令其畢竟獲得佛的一切種智。

第一安樂行,主要是以身儀的踐履而開出智慧,第二安樂行則以口儀的踐履來開發智慧。

許多法師常常會犯這些過失,讚歎一部經便批評餘部經,稱揚己德而批評輕慢其餘法師,在講壇上往往同行是怨家,說長說短。對於不同宗派或者不同師承,或者持有不同看法的法師們,便針貶撻伐,毫不容情。因此形成互相詆譭,彼此攻擊,法門鬩牆,形同水火,便不是安樂行了。

所以我經常主張,不論是門內人或門外人破壞我們,我們不必回應,只要盡心盡力把正確、正信的大乘佛法弘揚出去,使得更多更多的人瞭解佛法,也就可以了。這要比指摘他人還能博得更多的認同,至少不做朋友,也不樹敵人,否則就與安樂行相違了。因為,雖然對方明明不好,但是你一批評他,自己反而會失去立場,甚至反為自己引來更多更多的毀謗;但也不要去讚美毀謗大乘佛法的人,那也是失去自己立場的做法。

可注意的是,本經前述諸品,唯說「正法」、「像法」,未說諸佛的末法住世有多久年代。在這一品的第一安樂行前,也只說「於後惡世」,到了第二安樂行便出現「如來滅後,於末法中」的末法字眼了。到第三安樂行中,又回到「於後末世,法欲滅時」的表達方式,第四安樂行中,也未再用「末法」二字。依據岩本裕譯出的梵文《法華經》,安樂行品的第二安樂行,也只是說:「如來進入完全平安的境地之後時期、後時節中,正法之教衰微的最後五百年間。」也未出現「末法」的字眼。《正法華經‧安行品》中的此段譯文,亦未見末法二字,《添品法華經》的同段經文,則有「末法中」的字眼。

(
)者,意安樂行:「於後末世,法欲滅時,受持讀誦斯經典者,無懷嫉妬諂誑之心,亦勿輕罵學佛道者,求其長短。」若四眾之中求三乘道者,「無得惱之,令其疑悔。」「亦不應戲論諸法,有所諍競。當於一切眾生,起大悲想;於諸如來,起慈父想;於諸菩薩,起大師想;於十方諸大菩薩,常應深心恭敬禮拜;於一切眾生,平等說法,以順法故,不多不少,乃至深愛法者,亦不為多說。」

這是第三種意安樂行。

這段經文的意思是說,凡是佛後的末世,佛法將滅,而能修持弘揚《法華經》者,不得懷有嫉妒諂誑之心,也不得對於真心學佛的人,說其長短。即使於僧俗四眾之中,有求聲聞、辟支佛及菩薩道者,亦不可惱亂他們,使他們對於所修之三乘道法產生疑惑悔恨,說他們永不得佛的一切種智,亦不作無聊的論議爭辯。當對眾生,起大慈悲;對於如來,作慈父想;於一切菩薩,恭敬禮拜;於諸眾生平等說法,不多不少。

「求其長短」,這是出於嫉妒心,便對某人或某群人,於背後批評,說其部分之優點好處,道其更多的缺點壞處,以消心中的悶氣。也有是出於諂誑心,虛情假意,向人作種種不實之美言,目的是為損人而益己。一般所謂的小人,往往在人面前說此人好,在人背後又說此人惡,能夠不以嫉妒諂誑心論人長短臧否,已是世間善人,但是目前社會上不以無聊心說人長短的,的確太少。

「無得惱之,令其疑悔」,是對那些比丘、比丘尼、清信士、清信女們,如已在修學三乘佛法,雖不知唯一乘法,也不要去惱亂他們,說他們離道甚遠,終不能成佛,引起他們對所修行的法門生疑悔心,退失對於三寶的信心,同時又不能進入唯一佛乘,這就等於是斷人善根了。作為一個弘經的人,但說大法之妙,不眨小法之缺。我們現代人處身宗教信仰多元化的環境,亦不宜去惱悔其他宗派或其他教派的信眾,但求盡自己所能,弘揚正信的佛教。

「戲論」,開玩笑或作無意義的辯論。天南地北,不著邊際,把一句話翻來覆去地玩弄小聰明,卻沒有真正地說出一番道理來,俗稱滑稽、冗談、閒聊。以耍嘴皮來鬥勝負,名為「諍競」。說法時,宜句句實話,不說廢話,不要兜著圈子玩文字遊戲。

「當於一切眾生,起大悲想」,這是弘法說法者所應該注意的。見到一切眾生,心裡就要起大悲心,願他能夠將來必定成佛;不慬僅是心裡這麼想,口頭如此說,還要真正去做。只要有任何一個眾生跟佛法有緣,願意來聽聞佛法,不論他的根器或利或鈍,都要不厭其煩地為他說法。若是眾生不想聽佛法,也要不辭辛苦,用種種的方便,使得他能夠接觸佛教、認同佛法,這就是「起大悲想」。

「大悲」就是沒有條件的慈悲心,前述的同體大悲、無緣大慈,沒有親疏、厚薄、遠近之分,是一律平等的,這個眾生要度,那個眾生也要度,雖度一切眾生,仍不以為自己度了眾生,不僅是眾生自度,根本無一眾生可度,永久地如此度化眾生,就叫作大悲。

「於諸如來,起慈父想」,這有兩層意思:1.以一切諸佛的悲智功德為孺慕的對象,故以諸佛為慈父。2.以諸佛所說的唯一乘法為依怙,以諸佛的法身為慈父。因此,十方如來無一不是慈父,則十分的安全;一切成佛的法門,無一不是慈父,則十分的富裕。自己就像是「窮子喻」中的窮子,認父歸宗,也像「火宅喻」中的兒童,上了父親的大白牛車,直奔成佛的涅槃大城。

「於諸菩薩,起大師想」,面對一切修持六度萬行的菩薩,則要把他們當成大師來看。在佛經裡面的「大師」一定是指佛,前面提到要把佛當成慈父來看,這裡又說要把菩薩行者當成佛來觀想。

「於十方諸大菩薩,常應深心恭敬禮拜」,東、南、西、北、東北、西北、東南、西南,還有上、下,叫作「十方」。此諸大菩薩,是在現在的十方諸佛國土,除了諸大乘經中所說所舉常見的諸大菩薩之名,尚有無量無數不知其名的諸大菩薩,我們修行意安樂行,就當常以深切的恭敬心來禮拜他們,他們雖不現身在我們面前,也當恭敬禮拜。這也有兩種原因:1.是對於他們的修行功德生恭敬心;2.是為了見賢思齊,起仰慕心。

如果比照本經的常不輕菩薩,見到四眾,逢人禮拜,並口稱:「我不敢輕於汝等,汝等皆當作佛。」那是將一切人看作現在的菩薩,末來的佛。即使惡人如提婆達多,也是從相反方向幫助世尊早日成佛,故亦應將一切惡律儀人,視作菩薩,不起瞋心,反生恭敬感恩之心,這也是《法華經》的勝妙所在。

「於一切眾生平等說法」,對一切眾生沒有親疏厚薄之分,否則就不是平等說法,就與〈藥草喻品〉的「一相一味」違背了。舉例來說,如果你的兒子要參加考試,正好你是出題老師,這個時候應如何打算?是不是在入闈以前先放水?這是作弊,對他人的孩子不公平,對你自己的兒子也不公平,因為你沒有教他好好讀書,將來這個兒子也會被你誤了,所以平等是好的。

「平等說法」有兩種意思:1.是佛才能做到的,就是「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2.是人人都能得到各自所需的法益,即是說法者能夠因材施教、有教無類。

拋開法師本身的程度不談,只是針對對象的需求而說法,這也是平等,而且是真的平等,因為眾生需要什麼就給予什麼,不會少給他一些,也不需要多給他一些,這是恰到好處地給了他。所以經上說:「以順法故,不多不少,乃至深愛法者,亦不為多說。」這是《法華經》的立場,對學淺的人不需要少說,對學深的人也不需要為他多說。

可能有人會問:「這還算什麼公平啊?」

這是有道理的。同一人在同一時間說同樣的法,淺人聽的是淺法,深人聽的是深法,這才是真正平等的佛法。前面的〈藥草喻品〉就曾這樣比喻:雖然天上下的是同等一味的雨,可是大樹能夠接受到的雨量最多,小樹接受到的較少,而小草能接受的更少。這並不是因為佛降的法雨有多有少,而是因為眾生自己的根器,所以才有多有少。

另外在《優婆塞戒經》卷一,有個「三獸渡河喻」,說有象、馬、兔三種動物渡過同一條河,象的四隻腳能夠踏踏實實地踩著河床過去;可是馬的個兒沒有象那麼高,在下水、出水的河邊兩岸,牠的四隻腳還能夠踩到河床,但是到了中間就踩不到底了;兔子一下水就浮在水上,牠完全不知道從此岸到彼岸的水有多深,但是也這樣地划過去了。

在這種情形下,河水對牠們來講是平等的,並不會因為對象的不同而改變深度,只是由於牠們自己的根器不同,認知也就各不相同,但最後仍然全都過了河。對於一味平等的佛法來說,三乘不離一乘,雖然三乘人未能體會一乘法,一乘法中並未拋棄三乘法。

「有成就是第三安樂行者,說是法時,無能惱亂。得好同學,共讀誦是經,亦得大眾而來聽受。聽已能持,持已能誦,誦已能說,說已能書。若使人書,供養經卷,恭敬尊重讚歎。」

這是讚歎鼓勵弘揚《法華經》的人,如果成就了第三種意安樂行,說法之時,便無人能來惱亂,就不會受到困擾,而且還能夠得到很好的同學伴侶,一起來讀誦《法華經》;也能得到許多的聽眾前來聽法,受持、讀、誦、解說、書寫,或者使人書寫、供養《法華經》,並對此經恭敬、尊重、讚歎。

「好同學」,同學有好有壞,你學了《法華經》是弘揚一乘法,他學《法華經》也弘一乘法,即是好同學。《維摩經‧菩薩品》亦有「樂近同學」之句,羅什三藏對此經句的解釋是「我學大乘,彼亦如是,是名同學。」可見佛經中的同學,必定是指同學佛法的人,若在世學的同一學校乃至同級同班上課的人,一般也稱同學,唯與佛經所用者有異。

「受持、讀、誦、解說、書寫」是修行《法華經》的五種法門,為《法華經》起塔,恭敬禮拜供養,則為弘經的必須項目,已在前面〈法師品〉中介紹過,而本經諸品,也再三提起這種修持法門的重要性。

「供養」,對於學法的人而言,布施是為捨貪增福慧,供養是為恭敬培福慧,以自己所珍愛的財物奉獻資養,稱為供養,除了本經〈法師品〉中一共有十種供養,尚有多種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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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種供養:財供養及法供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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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種供養:1.利供養,是指香、華、飲食等;2.敬供養,是指讚歎、恭敬、禮拜等;3.行供養,是指受持、修行妙法、觀行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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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事供養:是在家信眾對出家二眾所作的四種布施──飲食、衣服、臥具、醫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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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種供養:塗香、華、燒香、飲食、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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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種供養:香、華、燈、塗香、水果、茶、食、寶、珠、衣。

其中除了四事供養僅是供僧,其他供養三寶、供塔、供經。既稱供養,便需具備禮儀,名為恭敬供養。恭敬禮讚三寶,能使人獲得感恩、謙虛、誠懇等人品成長的利益,也能使人獲得願意依教奉行的利益。已經虔信三寶的四眾佛子,供養三寶,應當跪著獻上供物以後,再頂禮三拜。

(四)者,誓願安樂行:「於後末世,法欲滅時,有持是法華經者,於在家出家人中,生大慈心;於非菩薩人中,生大悲心。應作是念:如是之人,則為大失,如來方便,隨宜說法,不聞、不知、不覺、不問、不信、不解。其人雖不問、不信、不解是經,我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時,隨在何地,以神通力、智慧力,引之令得住是法中。文殊師利,是菩薩摩訶薩,於如來滅後,有成就此第四法者,說是法時無有過失。」

這一段經文所說的是第四種誓願安樂行。在佛涅槃,後五百歲的末世之際,法將要滅亡之時,如果還有受持這部《法華經》的人,定當發大誓願:對任何出家或在家人,都能生起大慈心,對於不是菩薩的二乘人,也都能生起大悲心來。

如何生起大慈心及大悲心呢?應當對那些僧俗四眾及二乘聖者,作如此念:他們的損失實在太大了,如來已用種種方便,隨宜說法,他們竟然不聞、不知、不覺、不問、不信、不解此《法華經》。當我自己成佛之時,願我隨處都以神通、智慧,引導他們入住於此妙法之中。在佛滅後,若有人成就此第四安樂行,便能於說此《法華經》時,無有過失。

「於在家出家人中,生大慈心;於非菩薩人中,生大悲心」,這是說行此第四種誓願安樂行的說法師,對四眾佛弟子生大慈心,對於尚未進入大乘菩薩道的二乘人,生起大悲心。慈悲他們的惛迷不醒,執迷不悟;如來原係隨順眾生根機而權宜說出方便之教,眾生乃以下劣之心,生起執著,對於唯一乘法,無所聞、知、覺、問、信、解。故發大誓願,願在自己成佛之時,引導他們得住《妙法華經》的大法之中。

「不聞、不知、不覺、不問、不信、不解」,此六大事中,屬於前三事的人,根本還沒有機會親近到唯一佛乘的妙法,所以從未聞知,亦未明白。屬於後三事的人,則已聽說有唯一佛乘這個名相,卻無意願來探問、起信、理解。故於修持第四安樂行的法師成佛之時,要使這些屬於六大事的眾生,進住妙法之中。

常受四眾、國王、大臣、人民、婆羅門、居士等,供養、恭敬、尊重、讚歎。虛空諸天,亦常隨侍。

能做到第四種安樂行的話,就能夠受到信佛學佛護法的僧俗四眾、國王、大臣、一般民眾、婆羅門、居士等人的尊重、恭敬、讚歎,而且在虛空中的諸天也會常常跟隨著、保護他們,陪伴在旁,做他們的侍者。

「婆羅門」在印度才有,這是宗教師階級的種族,印度有四大階級的種族差別,第一是宗教師階級,名為婆羅種姓;第二是武士王臣階級,名為剎帝利種姓;第三是商農階級,名為吠舍種姓;第四是賤民階級,名為首陀羅種姓。能被婆羅門階級的人供養恭敬,一定是有大修行有大智慧的人。

「居士」梵文迦羅越gṛha-pati意為居財之士,居家而志於佛道之士,例如維摩詰長者被稱為維摩詰居士,《維摩經註》卷一云:「什曰,外國白衣,多財富樂者,名為居士」;慧遠的《維摩經疏》卷一云:「居士有二,一廣積資財,居財之士名為居士;二在家修道,居家道士名為居士。」以此可知大乘經典中,居士是在家人之中的大富之士或修道之士。故與一般人民有別,也與四眾之中的清信男女不同。在部派佛教的律典中則將一般的在家男女,通稱為居士及居士女。

在此〈安樂行品〉中,講完四安樂行,即舉「髻中明珠喻」,說明轉輪聖王髻中有明珠,平生絕不施予有戰功的兵將,最後才將此珠給與立大戰功的人,佛亦如是,成佛以來說種種法,直到即將涅槃之前,終於說了這部《法華經》。

以上共十四品,到此是《法華經》的迹門終了。


下編

本門

一五、從地涌出品──本門所化,無量無邊

這一品指出,釋迦牟尼佛並不是在兩千五百多年前,到了我們這個地球世界,生於印度才成佛的,他早在無量劫以前就已經是佛了。之所以會在釋迦族投胎、出生、結婚、生子、出家、經過六年的苦修、成佛、說法、入涅槃,這是佛為了慈悲、度化我們這個世界的眾生,所以才顯現「八相成道」的過程,藉此勉勵我們,讓我們產生信心:一個父母所生的肉身,一個曾經有妻有子的人間身,也能夠修行而成佛,我們當然也都有可能成佛。借用《法華經》的用語來說,釋迦世尊的一生,是迹門,是方便;到了這一品就告訴我們,他在無量劫前早就成佛了,而且已經度了無邊的眾生,是本門,是真實。

此品之前半為本門之「序分」。

敘述釋迦牟尼佛說畢安樂行品,即有來自他方國土超過八恆河沙數菩薩摩訶薩,起立合掌作禮,白佛言:「若聽我等,於佛滅後,在此娑婆世界,懃加精進,護持,讀、誦、書寫、供養,是經典者,當於此土而廣說之。」

這一段敘述釋迦牟尼佛說完〈安樂行品〉之後,從他方國土十方世界來的有超過八恆河沙數的菩薩摩訶薩,起立合掌,向佛作禮,而向佛說:「我們都願意護持、保護,在娑婆世界讀、誦、書寫、供養這部經典的人,而且永不懈怠,希望這些人在此世界,能夠好好地弘揚這部《法華經》。」

爾時佛告諸菩薩摩訶薩眾:「止,善男子,不須汝等護持此經,所以者何?我娑婆世界,自有六萬恆河沙等菩薩摩訶薩,一一菩薩,各有六萬恆河沙眷屬,是諸人等,能於我滅後,護持,讀、誦,廣說此經。」

這一些菩薩們實在是好心,可是釋迦牟尼佛不願煩勞他們。他說:「慢、慢、慢!好人們,不需要你們來護持這一部經典了,因為我在這個娑婆世界已經有了相當於六萬恆河沙數的菩薩摩訶薩,每一個菩薩又都有六萬恆河沙數的眷屬。他們在我滅度以後,都會是護持、讀誦、廣說這一部經典的人。」

八恆河沙與六萬恆河沙一比,當然是六萬多,所以釋迦牟尼佛很安心,不用麻煩這他方八恆河沙數的菩薩。這麼看來,在娑婆世界的我們,如果讀誦這部經典,就有六萬恆河沙的菩薩摩訶薩來護持,所以我們一定要有信心,發大悲願,弘揚《法華經》。

「佛說是時,娑婆世界三千大千國土,地皆震裂,而於其中,有無量千萬億菩薩摩訶薩,同時涌出。」

「三千大千世界」就是一個佛國土,是一尊佛所教化的區域範圍。釋迦牟尼佛的國土叫作娑婆世界,娑婆世界的範圍並不等於這個地球,地球只是娑婆世界裡的一小部分,是小千世界的千分之一。(有關三千大千世界的詳細解釋,請參考〈化城喻品〉及〈法師功德品〉。)當佛正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剛好三千大千世界所有國土的地面通通裂開,而在這些裂開的國土裡,有無量無數的菩薩們同時涌出。

從初涌出,讚歎於佛,經五十小劫,佛及四眾,默然而坐,「佛神力故,令諸大眾謂如半日。」

那無量數的菩薩摩訶薩,一出現就讚歎佛,釋迦牟尼佛以及當時在印度靈鷲山的所有四眾弟子,都坐在那邊默默地聽;由於佛的神通力量,雖然經過五十個小劫,他們感覺到的時間好像只有半天而已。

在〈提婆達多品〉曾經解釋過「劫」的意思,這裡的「五十小劫」還不到一個大劫,也不到三個中劫,因為一個中劫有二十個小劫,四個中劫的成、住、壞、空,為一個大劫。

藉此機會再說明一次,時間長短與客觀的感覺和過程沒有絕對關係,而是在於主觀的經驗,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中,對時間長短的感受就會有所不同。有的人覺得一天很短,一下子就過去了;有的人則是度日如年。

過得快是因為你很專心、很投入,覺得很有趣味,很喜歡,甚至於覺得這是享受,因此很長的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如果是使你感到痛苦的事,那麼就會「夜長夢多」,因為「夢多」,所以覺得「夜長」,做了一個又一個的夢,而且都是惡夢,就會覺得長夜漫漫,好像永遠等不到天亮一樣。這是主觀的經驗決定了時間的長短。

另一方面,從客觀來看也能夠決定你對時間長短的認知。在一天之中,如果你經歷許多事,也完成很多很多的工作,對你來說,這只是短短的一天,可是從客觀價值看,你這一天所使用的時間,是相當地長。有人一天睡四個小時,甚至更少就足夠了,但是他所完成的工作量相當於他人的三或四倍;若以經濟價值說,他的時間就比別人長。但也有人一天要睡十多個小時才夠,睡醒之後,還有一、兩個小時是糊里糊塗的,不能進入工作狀況,從經濟價值來說,這種人的時間就太短了,因為他能做的事情非常少。

我自己就有許多這樣的經驗,例如有一次我在美國一邊主持禪七,一邊還能寫書;在此同時有一位居士替我謄寫,他連夜地趕,都還來不及抄,而我就這麼一邊主七,一邊把一本書也完成了。但我主持的禪七並沒有因此遜色,每一位參加禪七的人還覺得我這個師父給了他們很多,晨坐、晚坐、早晚課誦、小參、講開示,一切照樣。當我離開美國的時候,連我自己都覺得這是料想不到的事,這一個星期的時間竟然這麼長、這麼夠用,能完成這麼多的工作,所以「忙人時間最多」,真是不可思議。

時間的長短,可因人、因地、因事而異的,請諸位相信吧!

由此看來,「經過五十個小劫,感覺上只有半天的時間」是可能發生的,這可以說是事實,人間凡夫半天的時間,對那些大菩薩們、十方諸佛來說,等於五十個小劫。為什麼?因為在這個過程中發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了。《華嚴經》說,長劫入短劫,短劫入長劫,理亦在此。

中國有一則〈黃粱夢〉或〈枕中記〉的小說,內容是描述一位年輕的讀書人,為求取功名而赴京趕考,一心想升官發財,途中遇到一位道士,正在煮黃色的小米飯,這種稱為黃粱的小米,很容易煮熟。這時道士給了他一個枕頭,告訴他:「你先躺著休息一下,等我把飯煮熟了,再請你起來吃飯。」於是他就枕著這個枕頭睡著了。在睡夢中,他已經考取狀元,還風風光光地跟公主結了婚,當上駙馬,做了大官,兒孫也都很爭氣,做到宰相,光耀門楣,之後他便告老還鄉。

正好在這個時候道士叫醒了他,他才恍然大悟,原來發生的這一切都只不過是一場夢罷了。但是對他來講,夢中已經過了好長好長的時間,至少有幾十年了,可是真正的時間卻很短,只有煮熟一頓黃米飯的光景。

所以,凡夫也好、聖人也好,對時間的感覺都是可長可短的。那麼,經文中的「五十小劫」,究竟是以什麼人的角度來看?都可以。以凡夫的角度或是聖人的角度都說得通。

從地涌出的菩薩眾中,有四導師,一名上行,二名無邊行,三名淨行,四名安立行,「最為上首唱導之師,在大眾前,各共合掌,觀釋迦牟尼佛,而問訊言:世尊,少病少惱,安樂行不?所應度者,受教易不?不令世尊生疲勞耶?」

這段經文是說,有四位大導師菩薩帶領著這無量無數從地涌出的菩薩摩訶薩,來到世尊座前,這四大導師在大眾之前合掌,向釋迦牟尼佛致敬,然後慰問說:「世尊啊!您是否少病、少惱?安樂行否?所應度的眾生是否易度?是否不曾令您生疲勞?」

「導師」是導人學佛,入於佛道之士。在阿含藏及律藏中,通常稱佛為導師;在大乘聖典中則以導師為佛菩薩之通稱。本來原意是為遠征的商隊作嚮導者,稱為導師。《法華經‧序品》有云:「文殊師利,導師何故眉間白毫大光普照?」此稱導師二字是指的釋迦世尊。到了〈從地涌出品〉,則云:「是四菩薩,於其眾中最為上首唱導之師。」故稱此四大上首菩薩為「四導師」。

四導師即是四位上首大菩薩,乃《法華經》所專用獨見者。「上行」的梵文是viśiṣṭa-cāritra,「無邊行」ananta-cāritra,「淨行」viśuddha-cāritra,「安立行」supratiṣṭhita-cāritra。天台智顗大師的《法華文句》將此四導師配為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即是代表著三賢十地的四十個菩薩階位。日本日蓮宗教祖日蓮上人,自覺他是上行菩薩再來人間。

「少病、少惱」,在經律中,弟子向佛問訊請安時,都會使用「世尊少病少惱否?眾生易度否?」等等。少病則身安,少惱則心安,眾生易度則工作平順,不生疲勞。這表示對於世尊的尊敬與關心,也是一種慰問。佛陀雖不無有病,卻決無煩惱,眾生剛強,難調難伏,不會使得如來厭倦,卻會使得如來疲勞。若要對世尊關懷,至少可使自己於佛致敬,也當自調自伏,不使如來為了我們而增加疲勞。

一個善於體諒老師的弟子,學習時通常也最能用心;一個弟子要花老師很多時間和心血照顧,他得到的受用可能是很少的,說不定,當這個老師去世的時候,這個弟子還要罵一聲:「這個老東西,在生的時候沒有好好教我,所以我到現在也修不好。他專門教其他的人,就是欺侮我,只知道罵我,叫我做這個、做那個,也不教我如何成佛、如何開悟。」一個老師對弟子花了那麼多的心血,結果受到的果報是挨罵挨怨,做這樣的老師是不是很累?會不會疲勞?會不會累出病來?所以慰問佛陀,當然是為了尊敬,也是為了體諒世尊,也為策勵自身。在中國文化中,子女對父母要晨昏定省,這份孝親的用意,也同於弟子向佛問訊。

世尊答言:「如是如是,諸善男子,如來安樂,少病少惱,諸眾生等,易可化度,無有疲勞。所以者何?是諸眾生,世世已來,常受我化,亦於過去諸佛,供養尊重,種諸善根。」

世尊回答此四大菩薩:是的是的,諸位好男人,如來常安樂,少病亦少惱,一切諸眾生,其實易化度,故佛無疲勞。為什麼呢?因為這些眾生,累生多劫以來,都常受我教育,也在過去諸佛座下,供養尊重,種下了諸種善根。

從眾生的立場看諸佛,若是未曾信佛學法的人,會認為諸佛是無所事事的,高高在上,誰也麻煩不到他們的。若在精進篤信三寶的立場,會發現諸佛菩薩的忙碌辛勞,實要超過常人凡夫無量數倍,所以要感恩、致敬、慰問。然於諸佛及諸大菩薩的立場,為慈悲眾生而忙,但卻不會被眾生拖累而煩惱痛苦,所以說「無有疲勞」,並認為那些眾生均已「種諸善根」。

世尊讚歎從地涌出的上首諸大菩薩已,「爾時彌勒菩薩及八千恆河沙諸菩薩眾,皆作是念:我等從昔已來,不見不聞,如是大菩薩摩訶薩眾。」

這時候當世尊讚歎了從地涌出的諸大菩薩,在座的彌勒菩薩以及八千恆河沙數的許多菩薩,心裡都這麼想:「我們從過去以來一直跟著釋迦牟尼佛,沒聽過、也不曾見過,有這麼多的菩薩摩訶薩,都是釋迦牟尼佛所教化過的,這些人是從那兒來的呢?」

經文中為什麼提到彌勒菩薩呢?因為彌勒菩薩將於釋迦牟尼佛之後,在我們這個娑婆世界,補處佛位,龍華樹下三會說法,所以當來下生的彌勒佛與釋迦牟尼佛的關係非常深。好幾部大小乘經典之中,都有述及彌勒菩薩,他們在無量劫以前就一起修行,只是彌勒菩薩修道、成道的時間並沒有像釋迦牟尼佛那麼快,所以釋迦牟尼佛先彌勒菩薩成佛,也因此彌勒菩薩才產生疑問:「怎麼有六萬恆河沙這麼多菩薩曾為世尊本人所教化的呢?」

彌勒菩薩即代諸菩薩及為其自己決疑,以偈問佛:「如是諸大眾,一心求佛道」,「精進菩薩眾,誰為其說法,教化而成就,從誰初發心,稱揚何佛法?受持行誰經?修習何佛道?」

彌勒菩薩隨即代表八千恆河沙數諸菩薩眾,請問釋迦牟尼佛:「六萬恆河沙數的菩薩,以及每一位菩薩的六萬恆河沙的眷屬,這麼多的菩薩是誰為他們說法的呢?是誰教化他們成就大菩薩道的呢?他們又是從那一位佛的時代,跟著什麼人學而初發菩提心的?他們稱揚的是何種佛法呢?他們修行受持的是那一部經呢?他們究竟是怎樣修行佛道的?」

這都是問菩薩道的歷程:從最初一直到現在為止,究竟是怎麼發生?過程如何?怎麼修行?

在此必須特別說明「初發心」,依據《十住毘婆沙論》卷一對初發心有詳明的介紹:「一切菩薩初發心時,不應悉入於必定(必定入涅槃,即不退轉位),或有初發心時即入必定,或有漸修功德,如釋迦牟尼佛,初發心時,不入必定,後修集功德,值燃燈佛,得入必定。」

接著《十住毘婆沙論》便介紹釋迦牟尼佛初發心時有四十一義:是心不雜一切煩惱,相續故不貪異乘,堅牢故一切外道無能勝者,一切眾魔不能破壞,常能集諸善根,能知有為無為,無動故能攝佛法,無覆故離諸邪行,安住不可動,無比無相違,如金剛通達諸法,不盡故集無量福德,平等故等一切眾生,無高下故無差別,清淨故性無垢,離垢故心炤明,無垢故不捨深心,為廣慈故如虛空,為大故受一切眾生,無閡故至無障礙智,遍到故不斷大悲,不斷故能正回向,眾所趣向故智者所讚等。

這是說明初發心菩薩,有的可以直達必定不退轉位,有的則如世尊那樣,初發心後,漸修功德,方入不退轉位。至於釋迦世尊初發心的內容,舉出了四十一義。(《大正藏》二十六冊二十四至二十五頁)

晉譯《華嚴經‧梵行品》有云:「初發心時,便成正覺,知一切法,真實之性,具足慧身,不由他悟。」天台宗的解釋說,初發心者即是圓教初住成佛之意,圓教菩薩初發心時,便破一分無明,而現八相成道的佛身。華嚴宗則主張,圓教菩薩隨得一位,即得一切位,從十信位乃至佛地,六位相即,故於經中說十信滿位,即得一切位至於佛地。此謂之信滿成佛。

法鼓山也正在依據《華嚴經》所說「初發心時,便成正覺」的觀點,推展人間淨土的運動。只要初發菩提心,便見佛國淨土現在面前,只要時時提起初發心,念念不離初發心,此人即住諸佛國。

以下是本品之後半,屬本門之「正宗分」,也就是開始說妙法的主要內容。

釋迦世尊告彌勒菩薩言:「是諸大菩薩摩訶薩,無量無數阿僧祇,從地涌出。汝等昔所未見者,我於是娑婆世界,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已,教化示導是諸菩薩,調伏其心,令發道意。此諸菩薩,皆於是娑婆世界之下,此界虛空中住,於諸經典,讀誦通利,思惟分別正憶念。」「不樂在眾,多有所說。常樂靜處,懃行精進,未曾休息。亦不依止人天而住,常樂深智,無有障礙。亦常樂於諸佛之法,一心精進,求無上慧。」

這一段經文的內容相當豐富。「諸大菩薩摩訶薩」是指無量阿僧祇數從地涌出的菩薩摩訶薩,以及他們每一位菩薩的眷屬們。雖是彌勒菩薩等從未見過,確實是世尊於此娑婆世界成佛以來,所導化教示的菩薩們,世尊調伏了他們的心,也使他們發起了完成佛的意願。他們是來自此娑婆世界之下,住於虛空之中,於一切經典皆能讀誦,經常修習禪定,不樂於眾,卻多說法,常樂於靜處,精進修行,從不休息。他們安住虛空界中,不依止人,也不依止天。他們常樂於甚深的智慧,所以心無障礙。他們常樂於諸佛的妙法,一心精進,唯求無上的佛慧。

「思惟分別,正憶念」,思量分別所對境,名為思惟,是修禪定的意思。禪定亦名思惟修,入定前的一心的思想,名為思惟,例如《觀無量壽經》云:「教我思惟,教我正受」,即是指導我如何修習禪定之意。於所對境,例如觀呼吸、觀身等境,心念繫於一境而不散亂,漸漸即能入定;憶念一境,止於一念,便入禪定,故名正憶念。

「不樂在眾,多有所說」,看來似有矛盾,既不在眾中,又說給誰聽?其實不然,不樂眾是不喜聚眾遊戲玩樂,多所說是除了說法弘經度眾生,就不必到眾生中去。

「常樂靜處,勤行精進」是經常住於安定、寧靜的所在,勤修佛法,從不想到出外渡假休息,相當於人間阿蘭若處住的比丘們。

「依止」,以有力有德之人為依靠,不相捨離,例如戒律規定比丘出家後的五夏之內,不得離開依止師,《無量義經》則將佛菩薩稱為「大依止處」。

「深智」,就是如《心經》所說的「深般若」,能悟人法二空,而得一切種智。智慧有淺有深,有世間智、出世間智、出世間上上智。「世間智」是一般世間的知識、學問和聰明,希臘人講的「智慧」一詞就是世間智;即使中國歷代的先聖先賢,例如儒家、道家的智慧學問,雖然都不是普通人所有,但還是屬於世間智。「出世間智」是二乘聲聞緣覺的一切智,悟入無我而證偏空,入化城涅槃。「出世間上上智」則是佛智,悟我法二空,證究竟涅槃。涵蓋二乘的一切智,菩薩的道種智,成為一切種智,是專指佛的智慧。

「無有障礙」,主要是指心中已無煩惱的障礙,例如《心經》所說的「心無罣礙」,以深智慧觀一切法空,所以沒有任何障礙。

「常樂於諸佛之法」,一切佛的法都是無上妙法,不會站在此佛的立場批評彼佛的法門;也不會站在某一尊佛的立場,否定其他諸佛的法門。佛佛同道,雖然各有方便因緣不同,諸佛的悲智相同,諸佛的法身相同,唯佛與佛乃能究盡的諸法實相,無二無別故。

「爾時彌勒菩薩摩訶薩,及無數諸菩薩等,心生疑惑,怪未曾有,而作是念:云何世尊,於少時間,教化如是無量無邊阿僧祇諸大菩薩,令住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即白佛言」:如來成佛以來,「始過四十餘年,世尊,云何於此少時,大作佛事?」「譬如有人,色美髮黑,年二十五,指百歲人,言是我子,其百歲人,亦指年少,言是我父,生育我等,是事難信。」「世尊,如此之事,世所難信」,如來得道以來,「懃行精進,善入出住無量百千萬億三昧,得大神通,久修梵行,善能次第習諸善法,巧於問答,人中之寶。」「我等雖復信佛,隨宜所說,佛所出言,未曾虛妄,佛所知者,皆悉通達,然諸新發意菩薩,於佛滅後,若聞是語,或不信受,而起破法罪業因緣,唯然世尊,願為解說,除我等疑。」

這段經文,也是出於彌勒菩薩的慈悲,他是為了那些新發意菩薩,在佛涅槃以後,不能相信以上所講的那種境界。他的疑問是:釋迦世尊只用很短的時間,如何能夠教化那麼多無法數清楚數量的大菩薩,使得他們都能夠發無上菩提心,而且住於無上菩提心?因為釋迦如來,以太子身出家、修道,成道以來的四十多年之間,怎麼可能做這麼大的佛事?教化成就了如此無量的大菩薩眾。就像「父少子老喻」那樣,很難使人相信。

這些菩薩已於無量千萬億劫,為求佛道,勤行精進,得大神通,久修梵行,已是人中之寶,怎麼此時的世尊竟說,當世尊成佛之後,才初令他們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呢?

這些道理,對於彌勒等的大菩薩們,當然相信,佛所說都是真話,也已通達佛的隨宜所說,從不虛妄。為了使後世新發意菩薩們不起破法罪業,故請世尊為之除疑。

「大作佛事」就是做弘揚佛法,廣度無量眾生,同發無上正覺的大菩提心。普遍深遠地做弘法利生的工作,令使無量眾生畢竟成佛的事,即是大作佛事。

「善出、入、住,無量百千萬億三昧」,三昧的梵文samādhi,本為「定」及「正受」等意,此處是指通達無量定慧法門。定慧等持的妙用叫作「三昧」,三達六通的大力,也從三昧產生。定慧不二,有無量定慧門,每一門均有出、入、住的過程,即是出定、入慧、住慧,為一個三昧;出定入慧住慧仍不離定力,叫作三昧。


一六、如來壽量品──佛壽無量,永不入滅

此品在《法華經》本門之中,居於核心肝要的地位。日本的日蓮宗修行者,經常持誦的就是迹門的〈方便品〉和本門的〈壽量品〉。日蓮宗的大本山,建於身延山中,名為久遠寺,也是出於〈壽量品〉的「我實成佛已來,久遠若斯」句。所以,此品乃為日蓮宗的宗義信仰的根本依據。

但在中國漢傳佛教系統內,並未特別重視此品,倒是由於隋代南嶽慧思禪師特重〈安樂行品〉而撰〈立誓願文〉;天台智者大師因讀〈藥王菩薩本事品〉的「是真精進」句,而悟見靈山一會,儼然未散;〈觀音菩薩普門品〉則形成家喻戶曉的持誦觀世音菩薩聖號的信仰。可見由於民族文化背景各異,衍生出對於《法華經》的內容輕重取捨,亦有出入。

關於如來壽量的討論,依據吾師坂本幸男的《法華經注》(岩波書店袖珍本)說,他將《法華文句》卷九下之〈釋壽量品〉整理而得:如來有法、報、應三身,法身壽命非有量非無量;報身在金剛心以前為有量,在金剛心以後為無量;應身雖有量而其救濟活動不斷,故亦無量。雖言三身,正是報身。因為報身之智,上契法身之理,下為利益眾生,成為應身之根源。此在日本的中古時代天台家中,慧心流將報身釋為自受用身,檀那流將報身解為無作應身的「應色常住」說。其實,自受用身與應色常住,乃是「即身成佛」及「久遠成道」的同體異名。

「爾時佛告諸菩薩及一切大眾諸善男子:汝等當信解如來誠諦之語」(如是三說)。

佛說:「你們應該要相信如來所說的話是真誠的、是實在的。」這句話佛一連講了三遍。

「是時菩薩大眾,彌勒為首,合掌白佛言:世尊,唯願說之,我等當信受佛語」(如是四白)。

佛陀三說「誠諦」,菩薩四請「唯願說之」。彌勒菩薩對佛請求說:「但願世尊為我們說,我們定當信受。」

爾時世尊「而告之言:如等諦聽,如來祕密神通之力。」

這時,釋迦牟尼佛告訴這些菩薩們:「你們用心地聽、細心地聽、認真地聽、好好地注意聽喔!我將告訴你們有關如來的祕密神通之力。」

一切的世人及天神,只知如來從迦毘羅衛國的王宮,出家至離伽耶城不遠的地方,禪坐成道,這一生的時間過程很短。但是要知道,如來有祕密的神通之力。「祕密」的意思就是不容易讓人家一聽就懂,也可以說,一般人沒有辦法到達這種程度,沒有辦法親自體驗的。對佛來講,並沒有祕密,因為以眾生的心量沒有辦法體會,所以叫作祕密。

「我實成佛已來,無量無邊,百千萬億那由他劫。」「自從是來,我常在此娑婆世界,說法教化;亦於餘處,百千萬億那由他阿僧祇國,導利眾生。」

此意是說,世尊成佛以來,事實上已經很久很久了,自從成佛以來,世尊經常在這個娑婆世界說法,經常在這個地方教化眾生;也在其他百千萬億無量無數的諸佛國土,幫助眾生,引導他們,發菩提願。

「成佛」是指三身同時成就,由於三身圓融,不即不離,既有法報應之三身,色身即是應化身,應化身可以分身至千百億萬,而又不離久遠未變的法身。故於此處及餘處,教化無量無數眾生。

「諸善男子,於是中間,我說燃燈佛等,又復言其入於涅槃,如是皆以方便分別。」「諸善男子,如來見諸眾生,樂於小法,德薄垢重者,為是人說:我少出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然我實成佛已來,久遠若斯,但以方便,教化眾生,令入佛道,作如是說。諸善男子,如來所演經典,皆為度脫眾生。

或說己身,或說他身,或示己身,或示他身,或示己事,或示他事,諸所言說,皆實不虛。」

這段經文是說,世尊成佛以來,已經非常久遠,在此期間,雖曾有燃燈佛給世尊授記作佛,以及佛入於涅槃,其實那是方便分別,不是真的。那是因為如來見到許多眾生樂著二乘的小法,所以示現從年輕時出家而修道成佛,其實世尊乃久遠成佛,但為教化眾生,令入佛道,而說次第方便。不過,世尊一生之中所說經典,皆為度脫眾生,表現的方式則有多種,例如說己身、他身,示己身、他身,示己事、他事,那倒是真的。

「燃燈佛」梵文Dipaṃkara,也見於《大智度論》卷九及《金剛經》等,《瑞應經》譯為錠光佛,是釋迦如來於因中第二阿僧祇劫滿時,得逢此佛出世,世尊買五莖蓮華,供養於佛,以髮布地,讓佛走過,因此接受成佛的記莂,謂自那時起,九十一劫「汝當作佛,名釋迦文」。《法華經》舉出此例,說明此亦為了方便德薄垢重的眾生,易以起信修道,其實乃為權說,因為如來成佛,實已相當久遠了。

「所以者何?如來如實知見,三界之相,無有生死,若退若出,亦無在世及滅度者,非實非虛,非如非異,不如三界,見於三界。如斯之事,如來明見,無有錯謬。以諸眾生,有種種性,種種欲,種種行,種種憶想分別故。欲令生諸善根,以若干因緣、譬喻、言辭,種種說法,所作佛事,未曾暫廢。」

這段經文重覆說明:站在佛的立場,如實所見的欲、色、無色之三界諸相,既無有生,亦無有死;既不退離,也不出現;沒有住在世間,亦沒有由世間得滅度者;不能用虛妄與真實、一如與差異來說明,也不說三界即如實相,而見有三界。像這樣的事,如來非常清楚,不會錯謬。

不過,眾生的根性千差萬別,各有不同的欲求,不同的修為,不同的主觀意識分別作用;如來為使這些不同層次的眾生,都能生起一切善根,所以要像本經各品中使用若干因緣、譬喻、言辭,來作種種說法的佛事,永不中止。

佛所見的一切諸法,是平等無差別、如如無生滅的,然而眾生各有不同層次的性質,為使眾生也能歸向佛的層次,所以有了種種方便的設施。

「非實非虛,非如非異」,實際上與《心經》講的「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意思相同,也就是佛的中道見,既非左亦非右,更不執著中間,排除一切的知見障礙。凡是偏空偏有、執斷執常,都是邊見,如執中間又成了可右可左的騎牆主義,也非常危險。

「不如三界,見於三界」,不要把三界看成真實的,但三界又是存在的。從因緣所生的三界本質而言,三界並無不變的實體可得;從眾生居住的環境而言,又不能說三界是不存在的。

「如是,我成佛已來,甚大久遠,壽命無量阿僧祇劫,常住不滅。」

釋迦牟尼佛成佛以來,已經很久很久了,佛的壽命有無量阿僧祇劫,在無數的劫中,永不滅度。這是第二度宣稱,釋迦世尊是「久遠」成佛的古佛。

「諸善男子,我本行菩薩道,所成壽命,今猶未盡,復倍上數。然今非實滅度,而便唱言,當取滅度。如來以是方便,教化眾生,所以者何?若佛久住於世,薄德之人,不種善根,貧窮下賤,貪著五欲,入於憶想妄見網中。若見如來常在不滅,便起憍恣,而懷厭怠,不能生難遭之想、恭敬之心。」

釋迦所言久遠劫前已成佛道,是法身慧命;發菩薩誓,度盡眾生,是報身所現的應身工作,已成佛道,猶現菩薩身、行菩薩道。此一報身壽命無限,遠過於如前所說的時劫數量。如今並非真的要入滅,只是為了教化眾生,使眾生有難遭遇想,而宣布即將滅度。許多薄德之人,如果知道佛久住世,恐怕就不會急著趕快學佛修行,也不會想到要種善根,而寧可居於貧窮下賤,貪著五欲,落入顛倒夢想的妄見網中。

佛說即將滅度,又說佛壽久遠無量,聽來好像自相矛盾,其實宣說滅度是為利益眾生的方便,久遠成佛而常住在世永不入滅,才是真實之教。

依據天台智者的《法華文句》卷九之下,解釋「祕密」二字說,如來的一身即三身,是祕說,三身即一身,是密說。據日本中古天台的看法,則謂《法華經》之前是隔異的三身,《法華經》的迹門是相即的三身,《法華經》的本門是法體法爾的三身,又名俱體俱用的三身,觀心門則是己身的三身。是以三身思想疏釋佛壽及滅度的矛盾性。

「本行菩薩道,所成壽命,今猶未盡,復倍上數」,成佛的因地,稱為行菩薩道,而此處是說,成佛以來,已經有無量劫行菩薩道。亦即,成佛之後,佛的應化身,經常還現菩薩身,例如三乘所知的八相成道之前悉達多太子是菩薩,為十六王子沙彌階段的是菩薩,受歌利王節節支解的是菩薩,被燃燈佛授記作佛的是菩薩。此處又說世尊滅度也是方便,故於未來依舊會以菩薩身無盡期的利益眾生。

「然今非實滅度,而便唱言,當取滅度」,說此《法華經》時,釋迦牟尼佛已經宣布要滅度了,之後就說了《大般涅槃經》,這是滅度之前所說的最後一部經。「滅度」就是寂滅,從此以後不再到這個世界上來度眾生。

「如來以是方便,教化眾生」,可是實際上他不是真的滅度,那只是方便教化眾生的一種方法。

「所以者何?若佛久住於世,薄德之人,不種善根」,為什麼呢?如果知道如來永久住世,許多福報不夠、善根薄弱的眾生,就不種善根了。就好像是說:太陽永遠發出光明,四處都有空氣可以呼吸,得來不費吹灰之力,就不覺得陽光與空氣對人的重要性。又如父母親太富有了,家中器物都是珠玉,滿地都是黃金,不知惜福的兒女,就不會想到珠玉黃金的可貴。又如泥土能夠生長萬物,乃是眾生棲息營生之寶物,由於到處都有泥土,大家也就不以為貴了。物以稀為貴,是凡夫的淺見,所以佛要示現涅槃,好讓那些薄德而不種善根的人們,趕緊來認真學佛。

「善根」在三十七道品中有五種,稱為五善根,那就是信、精進、念、定、慧。是指由於修習四念處觀而發起的修行經驗,善根發起之後,修行的工夫才算著力,故接下來便是信、精進、念、定、慧的五力。

善根的梵文kuśala-mūla是善之根本,又被譯為德本。《中阿含經》卷七《大拘絺羅經》有云:「若有比丘如是知善知善根者,是謂比丘成就見,得正見,於法得不壞淨,入正法中。」這是比丘成就正見,得四不壞淨,信心堅固,又名四不壞信,即是信佛、信法、信僧、信戒。此在小乘的《俱舍論》及《成實論》,都說於修四念處的總相念之後,即得煖、頂、忍、世第一的四善根位,是見道位前的修行位。若得煖位,縱然斷善而造無間地獄業,墮於惡道,然流轉不久,必到涅槃。

大乘法相宗,於五位之第二加行位,亦是煖、頂、忍、世第一的四加行位,是見道修行位,與小乘四善根位不同。唯其從善根發起之後,即入正見正法位,是沒有疑問的。《大拘絺羅經》謂「云何不知善根?謂貪不善根,恚癡不善根。」以此可知,無貪、無恚、無癡為三善根。《法華經》的「不種善根」是指不修佛法的人,也就生不起善根了。

「貧窮下賤,貪著五欲,入於憶想妄見網中」,是指不修四念處觀、不能發起堅固信心善根的人,於佛法僧三寶前極其貧窮,因為他們貪著五欲之樂,未知有禪悅,不懂得法喜,滿腦子思想的都是顛倒的虛妄見,就像禽獸魚蝦,被生死的網所繫,無法逃脫。世人為了私利私慾的滿足,為了顛倒妄見的堅持,憂愁苦惱,奔忙掙扎,就像是鳥獸魚蝦進入羅網之後,無法自拔自救。為何不來聽聞聖教,修持聖道呢?

「難遭之想」,《法華文句》卷五列有四難:1.值佛難,2.說法難,3.聞法難,4.信受難。這是有連帶關係的,如不值遇有佛出世住世,便無佛法,也無從信受。所以在《涅槃經》卷二有兩難:「生世為人難,值佛世亦難,猶如大海中,盲龜遇浮孔。」

「盲龜喻」出於《雜阿含經》卷十五有云:「大海中有一盲龜,壽無量劫,百年一出其頭。海中有浮木,止有一孔,漂流海浪,隨風東西,盲龜百年一出其頭,當得遇此孔。……凡夫漂流五趣,暫復人身,甚難於彼。」因而古來諸善知識,都會以「人身難得,佛法難聞」,勉勵世人珍惜人身,並當及時聞法,信受修持。

《法華經‧法師品》說,凡有此經所在,即有如來全身;也就是有法即有佛,聞法即見如來。此經宣布如來將入滅,滅度之後,正法、像法及後末世,尚有此經之時,大家應當珍惜因緣,修持此經,種大善根。如果不作「生世為人難,值佛世亦難」的難遭遇想,則一失人身,萬劫不復,錯過佛緣塵劫難逢。為了說明佛的滅度是為了使不種善根的凡夫眾生,起難遭之想,所以接下來又說了一個「良醫救子喻」。

父為良醫,有子百數,當父外遊,諸子飲他毒藥,或失本心,或未失者,父還家時,依諸經方,調藥令服,未失心者,服藥即愈,失本心者,得藥不服,父即告曰:「我今衰老,死時已至,是好良藥,今留在此。」作是教已,復往他國,遣使還告:「汝父已死。」是時失心諸子,「聞父背喪,心大憂惱」,「乃知此藥,色味香美,即取服之,毒病皆愈。其父聞子,悉已得差,尋便來歸,咸使見之。」

這則譬喻是說,曾有一位良醫,他有十、二十、乃至上百個孩子,他因為有事,遠往外國去後,孩子們誤食毒藥,有的失去了本心、迷失了本性,有的雖然中毒,尚沒有失去本心、沒有迷失本性。他們的父親回家之後,便依醫經藥方,調藥令他們服用。那些心智未失的孩子服藥以後,毒解病除,馬上好了;已失心智的孩子們,拿了藥也不服用,這個時候他們根本不相信父親的藥是有用的,也不相信他們自己有病,所以不想吃藥。

這位良醫父親就告訴這些不肯吃藥的孩子們:「我現在已經年老體衰,再活也沒多久了,這是好藥,留給你們。不用擔心,一定能夠治好你們的病。」說完,他就離家又到其他國家去了。之後他派人告訴那些失心未癒的孩子們:「你們的父親已經死了!」聽到父親過世的消息,這些原來不肯吃藥的孩子們,心裡非常悲痛哀傷、憂愁苦惱,並且心想:「父喪他國,已失依怙,我們有病在身,也無人能予救護了。」這麼一難過,心智便恢復醒悟了,才知道父親留下的藥物,真是色香美味具足,立即取藥服用,每一位的毒病都痊癒了。醫生父親得悉之後,便從遠地回家,跟諸子又見面了。

這個比喻是說,釋迦牟尼佛告訴一般迷失了本性而不種善根的眾生:「我快要涅槃,我留下這部《法華經》,作為佛的遺教,當你們發覺你們中了貪、瞋、癡等三毒,需用此經療毒治病之時,趕緊修持此經吧!」

我們這些末世眾生在釋迦牟尼佛涅槃之後,已見不到佛,看到佛留下來的經典才覺得稀有難得,決心要好好地依教修行。當我們真正發起善根,見到如實的佛法時,體驗到唯一佛乘時,就會發現佛是永遠不滅度的,佛是永遠與我們活在一起的。

偈云:「我見諸眾生,沒在於苦惱;故不為現身,令其生渴仰;因其心戀慕,乃出為說法。神通力如是,於阿僧祇劫,常在靈鷲山,及餘諸住處。眾生見劫盡,大火所燒時,我此土安隱,天人常充滿;園林諸堂閣,種種寶莊嚴;寶樹多花菓,眾生所遊樂;諸天擊天鼓,常作眾伎樂,雨曼陀羅花,散佛及大眾;我淨土不毀,而眾見燒盡。」

偈子的大意是說,佛看到眾生都在生死煩惱之中,所以他不顯現,為的是讓眾生在苦惱而又不知道怎麼辦的情形下,產生「希望得到佛法」的渴仰感;等到眾生心裡產生眷戀和孺慕的感覺時,佛就出來為他們說法。不要覺得奇怪,佛的神通力量是能夠做到這樣的。當世人見佛涅槃的時候,其實他是依舊、永遠地住在印度的靈鷲山上,以及其他處所。當此娑婆世界於劫盡之時、大火焚燒之際,佛所住的淨土,還是那般的安樂穩定。天神充滿、園林宮殿、寶樹花果遍於處處,還有天鼓天樂,天女散下曼陀羅華,落在佛及大眾之間。佛土永不毀,眾生所見的世界則已燒盡了。

「於阿僧祇劫,常在靈鷲山,及餘諸住處。」佛於未來無數劫中,還是常住靈鷲山上,以及其餘的住處。後來形成了日本日蓮上人提倡的靈山淨土信仰。地理上的靈山,是在中印度王舍城外的一個山坡上,到劫盡之時,是會被大火燒盡的;信仰中的靈山,是佛的報身所住,報身可遍一切處,所以說不僅常住靈山,也常住其餘諸處,那是永不毀滅的。

原則上,報身的佛僅對二乘聖者及初地以上的法身大士說法,因此此靈山淨土,也非凡夫可見。唯中國隋代的天台智者大師在光州大蘇山,入法華三昧觀二七日,誦《法華經》至〈藥王品〉:「是真精進,是名真法供養如來」句,身心豁然,寂然入定,乃見靈山一會儼然未散。這是由定境而進入悟門,見的就是靈山淨土。

「眾生見劫盡」,劫的梵文kalpa,譯為長時、非常時節。有小劫、中劫、大劫之分:1.一個小劫的算法是由增劫減劫構成:人壽八萬四千歲起,每百年減一歲,減至人壽十歲,為減劫;再由人壽十歲,每百年加一歲,增至八萬四千歲,為增劫,合一減一增,為一小劫。2.合二十個小劫,為一個中劫。3.合成、住、壞、空的四個中劫,為一個大劫。

劫盡有三種:1.小劫盡時,人壽減至十歲,便有刀兵災、疾疫災、饑饉災的所謂三災發生,命極危脆,大量死亡,然後轉為增劫。2.中劫盡,即是每經過二十個小劫,至第二十個小劫盡時;至第二個中劫終了,世界即進入毀壞階段。3.大劫盡,即是經過成、住、壞、空的四個中劫,一個大劫終了。

四個中劫之中,只有「住劫」有眾生活動,我們的現在就是住劫。「成劫」的時候,是由宇宙元素漸漸凝聚,物質的世界才剛剛開始,尚非眾生居住生存的空間。「壞劫」其實就是第二個中劫的終了,亦即住劫終了,便是第三中劫的壞劫開始。

住劫的每一個小劫盡時,均有三災,首先是兵災,人間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其次是瘟疫瀰漫,都是不治之症;再次是餓殍遍野,五穀不生,菜果絕跡,一切動植物,多已枯死不生。住劫的第二十個小劫盡時,接著就進入壞劫,火、水、風三災,次第發生,把整個世界徹底摧毀,及至消失在太空之中,那便是第四個中劫,名為空劫的時段了。大火災燒盡所有的東西,甚至燒到色界初禪天;大水災的結果,毀滅至二禪天;大風災的結果,毀滅至三禪天,然後進入空劫。

但是佛說,雖然劫盡的時候,大火燒掉一切,靈山淨土還是很安穩的,天人充滿,到處都是有福報的菩薩。

「園林諸堂閣,種種寶莊嚴,寶樹多花菓」,在靈山裡,種種的樹林、殿堂、樓閣,以及許多許多的樹木,滿園花香處處,鮮果累累,通通都由七寶所成,就像《阿彌陀經》和《無量壽經》裡描寫的西方極樂世界一樣。眾生在那個淨土裡非常的自在,由於福德所感,還有歌舞音樂,是「諸天擊天鼓,常作眾伎樂。」

「曼陀羅華」梵文māndārava,譯為天妙、悅意等,為色澤美妙、見者悅意的一種天華,據說是一種樹花,與波利質多樹同種。在印度的草本植物中,也有曼陀羅之名,高四、五呎,葉作卵形,夏日開大紫花,有漏斗狀的合瓣花冠,亦名風茄兒、山茄子。但據日本學者宇井伯壽考證,《法華經》中的曼陀羅花是天華,而非俗稱的山茄子。天人散花,在《維摩經‧觀眾生品》中也有一例,頗為有名:「以天華散諸菩薩、大弟子上。」未知那種天華,是否也是曼陀羅華。「我智力如是,慧光照無量;壽命無數劫,久修業所得;汝等有智者,勿於此生疑。」

這六句經文是說,佛的智慧力就是這樣的「光照無量」。佛的智慧光,無微不至,無遠弗屆;佛的壽命有無數劫的長遠,那是由於久遠以來的修持而成。凡是有智慧的人,對佛的這番話是不會起疑竇的。世尊的慧光無量,壽命無限,與《阿彌陀經》所介紹的阿彌陀佛相同,於空間而言是無量光佛,於時間而言是無量壽佛。此雖不是世尊的稱號,還是表現了佛佛同道的含意。只是唯有善根深厚的見道位以上的菩薩,始能與這樣境界中的佛會面。

「如醫善方便,為治狂子故,實在而言死,無能說虛妄。」

這四句經文是說,佛就像「良醫救子喻」中的醫生父親一樣,其實是沒死,但為了治療他已經失去心智的孩子們,卻說他自己死了,誘騙他們服藥治病。這算是說謊嗎?是的!但若不說謊,便救不了孩子們的毒病,這是騙對了的。

釋迦世尊慈悲慇懃,老婆心切,在《法華經》中,不斷地告訴我們,他在誘騙眾生進入佛的涅槃大城。

有一次我也模仿《法華經》說,我所講的話全都是誘人離苦的方便謊言,有個弟子順口就說:「聖嚴師父是一個大騙子!」我回說:「不,我僅是小騙子,我們的釋迦老子才是大騙子!」

來源:www.book85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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