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與生活
禪的行囊:一位西方佛教信徒眼裏的中國禪宗3
比爾.波特
31/07/2019 07:59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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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不見桃源

  收拾好東西,退了房,我打了輛車直奔九江長途汽車站。車站其實很近,步行可達,但我的背包卻是再一次變得沉重不堪,除此之外,還多出一只裝滿了書和茶葉的購物袋。

  從九江發往南昌的大巴半小時一趟。下了出租車,剛好趕上八點發車的那班。大巴駛出九江城區,上了高速,沿著廬山的西坡向南開去。車窗外,廬山的群峰依舊籠罩在雲霧裏。我來過廬山很多次,只有一次有幸見到雲開霧散後的“廬山真面目”。那是1992年的秋天,當時我正在廬山南麓的溫泉村探訪陶淵明(365-427)晚年的居處。2005年春天,我跟朋友托尼?菲爾班再次來到溫泉村,廬山又不見了。我們打算去拜謁陶淵明的墓地,然而詩人之墓所在的地方屬於海軍的一處靶場,1992年來時我就被拒之門外,這次再去,依然吃了閉門羹。到了村裏,我們想去拜訪陶淵明的最後一位嫡系後人,找到了那戶人家,卻發現他上禮拜剛剛去世。我們正不知如何是好,村民又說,附近有個地方,是當年陶淵明飲酒會友之處,也許值得一看。聽到這話,我們重新打起精神,請村民帶路,前去一探究竟。

  他領著我們出了村,經過一座因違章建設而被查封的溫泉旅館,沿著溪水進入到一片丘陵地帶。這是一條荒僻的山路,路上只見到寥寥的農夫、水牛,還有蛇。與蛇遭遇的情景如今回想起來猶在眼前:村民彎下腰,滿不在乎地抓住那條盤踞在路邊的眼鏡蛇的尾巴倒提起來,還沒等它反應過來,又一把捏住了它的七寸。這條蛇如果拿到星子縣,至少能賣五十塊,村民說。我和托尼立刻回答:如果你把它放了,我們現在就給你五十塊。他像看瘋子一樣瞪眼看了我們一會兒,笑了起來,然後轉過身,把蛇遠遠地拋進路旁的草叢。眼鏡蛇落地之後,立刻直起身子,似乎是在表達它的不滿,隨後便鑽進長草之中消失不見了。我們拿出五十塊錢遞給村民,然後繼續趕路。沿著溪水蜿蜒上溯,終於到了一處瀑布,下有水潭,旁邊是幾塊巨石。村民說,每到月明星稀的夜晚,陶淵明常常邀一幫酒友來此豪飲。這還真不是他瞎編的。就在瀑布旁的巨石上,留有宋代大儒朱熹1180年雲遊至此留下的題刻。八百多年的風雨已經剝蝕了大部分字跡,但仔細辨認,你還是能看出落款中朱熹的名字。

  陶淵明並不是佛教徒,但若要論及對禪宗的影響,恐怕再沒有哪位詩人比他更重要了。他選擇的生活方式更接近道家的理想,而他在幽居歲月中寫下的詩篇,則啟發和影響了所有後代的隱士。在他臨終前撰寫的《自祭文》裏,陶淵明總結了自己所選擇的道路:

  天寒夜長,風氣蕭索,鴻雁於征,草木黃落。陶子將辭逆旅之館,永歸於本宅。故人淒其相悲,同祖行於今夕。羞以嘉蔬,薦以清酌。候顏已冥,聆音愈漠。嗚呼哀哉!茫茫大塊,悠悠高,是生萬物,餘得為人。自餘為人,逢運之貧,簞瓢屢罄,冬陳。含歡穀汲,行歌負薪,翳翳柴門,事我宵晨,春秋代謝,有務中園,載耘載耔,乃育乃繁。欣以素牘,和以七弦。冬曝其日,夏濯其泉。勤靡餘勞,心有常閑。樂天委分,以至百年。惟此百年,夫人愛之,懼彼無成,日惜時。存為世珍,歿亦見思。嗟我獨邁,曾是異茲。寵非己榮,涅豈吾緇?兀窮廬,酣飲賦詩。識運知命,疇能罔眷。餘今斯化,可以無恨。壽涉百齡,身慕肥遁,從老得終,奚所複戀!寒暑逾邁,亡既異存,外姻晨來,良友宵奔,葬之中野,以安其魂。我行,蕭蕭墓門,奢恥宋臣,儉笑王孫,廓兮已滅,慨焉已遐,不封不樹,日月遂過。匪貴前譽,孰重後歌?人生實難,死如之何?嗚呼哀哉!

  沒有學會生活的人是不能學禪的,而生活方式越簡單,進入禪修之門也越簡便。盡管陶淵明並沒有修過禪,但後世所有的禪修者都領受過他的惠澤。沒有哪位禪師不知道他的名字,他們常常引用他的詩句,他們心中也都裝著一個桃花源。

  在中國,我曾經碰到過至少不下十處自封的“桃花源”,最近又聽說有學者考證出桃花源的原型就在這條瀑布的上遊山中。此刻,坐在長途車裏遠眺莫須有的廬山桃花源,我想起李白的《山中問答》:

  問餘何意棲碧山,

  笑而不答心自閑。

  桃花流水然去,

  別有天地非人間。

  大巴上,乘客們都在觀賞車載電視播出的《古墓麗影》,幾乎沒人注意到,車窗外的高速公路上一隊裝滿活豬的敞篷卡車正浩浩蕩蕩與我們擦肩而過,看起來就像肥豬國的群眾在向南遷徙。前方,南昌市的四百萬人民大概正在歡迎它們的到來。豬肉一直是中國人肉食的首選。考古資料顯示,早在七千年前,華北地區的古人就已經成功馴化了野豬,使其成為華夏文明崛起的主要物質基礎。後來,道教出現和佛教傳入無疑為中國人的食譜增加了更多素食的成分——豆腐的發明,距今已有兩千多年的悠久曆史。但盡管如此,中國仍是世界上僅次於美國的第二大肉類消費國。中國人每年消費豬肉超過五千萬噸,平均每人將近八十斤。

  我試圖把這些數字具體化:假設一頭豬重三百斤,五千萬噸豬肉就是四億頭活豬。再假設每頭豬身長五尺,四億頭豬排成一隊,就是六十萬公裏,可以繞赤道十五圈。我的腦海裏出現了一個貪婪的吃豆人,每年沿著赤道吃十五圈,平均每天得吃一千六百多公裏。換句話說,它以六十五公裏的時速一刻不停地吞噬肥豬,每秒鍾吃十二頭——我被自己想象出的畫面震住了。幸好沒遇到運輸活雞的大貨車。

  上午十點,我們終於離開了殺氣彌漫的高速公路,駛進南昌市汽車站。我打車前往火車站附近的一家郵局,去把累贅的行李統統寄走。檢查、裝箱、打包、填寫包裹詳單,處理掉十二斤重的書和茶葉,總共花去了十分鍾時間和一百七十塊人民幣。

  卸去輜重,後腰立刻舒服了許多。郵局門外不遠就是火車站前的停車場,上面停滿了開往省內各地的長途班車。一輛去撫州的車正要走,我趕緊上了車,找到座位坐下。從到達到離開,我在南昌前後停留了不到半小時。

  車上有一半座位還空著。按老規矩,司機在城裏轉悠著四處拉客,等到他終於駛上一條出城的公路時,所有座位都已坐滿,但司機仍不滿足,只要看到路邊有人招手立刻停車。有人上車,售票員就從座位下面抽出小凳子,讓他們坐在過道上。

  過了一會兒,一個全身披掛的年輕的牛仔服姑娘上了車,坐在我旁邊的小板凳上。她的手腕上戴著鐲子,脖子上掛著一條粉紅色的塑料項鏈,頭戴一頂貝雷帽,上面寫著“Smile”(微笑)。我猜想,這大概是個衣錦還鄉的打工妹,要讓鄉親們見識一下大城市的時尚。她一坐下來,就跟著車載電視裏播放的MV哼個不停—— 大概都是她在工廠上班的時候學會的。不管怎樣,她渾身洋溢的快樂晃得人睜不開眼。

  一個半小時後,金山寺到了,售票員喊我下車。巧的是,牛仔服姑娘也到站了,我們一起下了車。這是國道旁的一個岔路口,岔路通向山裏的大金山寺,附近只有兩三家路邊小店。長途車拋下我們,繼續向撫州開去,我轉頭問姑娘去哪兒。我本以為她是去廟裏找人的,但根本不是這么回事。她也不是什么回家探親的打工妹,我完全猜錯了。姑娘家住南昌,但她丈夫的老家就在附近,面前的路邊小店中有一家就是她的公公婆婆開的。每到周末,她常會回來幫婆婆照看這家雜貨店。

  路口距離大金山寺還有一段路,我正發愁找不到交通工具,姑娘走進她婆婆的雜貨店打了個電話,眨眼之間,從山上下來一輛摩托。開車的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他說去廟裏要八塊錢。這價錢比他的臉還黑,但既然是牛仔服姑娘好心找來的,也只能忍痛接受了。我跨上摩托的後座,向三公裏外的大金山寺飛馳而去。

  紅牆碧瓦的大金山寺看上去氣勢不凡,同時又有著一種柔和的腔調。寺院的後山上矗立著始建於公元八世紀的金山寺,它幾經毀建,早已不複當年面貌。但由於山頂地勢逼仄,所以如今的規模與唐朝時相比恐怕不會有太大變化。它最多能容納一百名比丘尼,而對於雄心勃勃的方丈來說,這個局面太小了。作為金山寺的擴建工程,山腳下新建的大金山寺如今已經有常住比丘尼二百人,等到工程全部完工之時,更將達到千人以上的規模,這比現今中國最大的寺院還要大上兩到三倍。大金山寺工程的主要資金來自一個香港的服裝公司老板,他是淨慧的重要施主之一,《禪》雜志的主要資助者,柏林寺的重建他也有份參與。

  這是一張典型的中國式關系網——金山寺方丈印空法師的師父是本煥禪師,而本煥和淨慧都是湖北人,兩人的交情可以追溯至五十多年前,即二十世紀四五十年代,虛雲老和尚在廣東韶關先後恢複了兩座禪宗祖庭——南華寺和雲門大覺禪寺,並將南華寺的住持之位傳給了本煥。不久之後,淨慧就在雲門寺受戒,做了虛雲的侍者。這兩座寺院都在韶關附近,相距不過百裏之遙,兩寺的僧人必定經常來回走動。所以,後來本煥重修了四祖寺之後,就請淨慧前來住持,而淨慧又將香港大施主介紹給本煥的弟子印空。關系就是這么回事。沒有關系,任何人在中國都將寸步難行。我也不例外。

  我在寺院裏四處溜達時,遇見一名比丘尼,她領著我走進一座帶院子的四層建築。這裏是金山寺尼眾佛學院的所在地,一層是廚房、食堂、會客室和辦公室,二三層是比丘尼的宿舍,頂層則是教室。我們進了會客室,見到知客妙為,她讓我稍候,說要去找監院來和我相見。趁她去找人的工夫,我和帶我來的比丘尼聊了起來。比丘尼名叫頓慧,是北京人,現在佛學院教授書法。她的入門師父是淨慧。這樣說來,我也算是同門師兄了。

  我正跟頓慧套近乎,妙為引著監院頓成進來了。她把我們帶到隔壁的一間大會客廳,在一張大會議桌的一端坐下。頓成問我有什么需要幫助的地方,我簡單地說了自己的旅行計劃,然後說,我拜訪過淨土宗的尼庵,但尼眾禪院則是第一次來。我想知道她們選擇禪宗的原因。

  頓成說,每個人的原因肯定是不同的,但都跟緣分有關。拿她自己來說,她是廣東人,出家的機緣是在廣州遇見印空法師,並被深深折服,於是便一直依止在印空門下,並已繼承了印空的法嗣。1985年,她隨印空從廣東北上,來此重修金山寺。我沒問她的年紀,不過她看起來大概有四十五歲。

  我又問尼眾禪院的修行與僧眾道場有無區別。她回答說,僧尼在修行上沒有差別。一切都圍繞著禪堂進行。山頂的金山寺裏有一座可以容納八十人的禪堂,因為空間不夠,所以全寺比丘尼只能輪流入堂禪修。不過,一座新禪堂正在大金山寺的宿舍後面興建,將可容納二百人。雲居山真如寺的僧人們幫她們制定了禪堂規約,如今,真如寺和金山寺已結成了“兄妹禪院”。

  金山寺所有的比丘尼,無論有無職事,每天至少要入禪堂坐香一次。對於尼眾佛學院的學生來說,因為課業繁忙,基本上一天也只能進一次禪堂。而大多數常住比丘尼則每天多次坐香,最多者可以達到十四次。雖然聽起來很多,但既然是禪宗道場,如此高強度的禪修也是應有之義。

  頓成又介紹說,每年冬季還有一次為期七周的禪七,從十一月下旬開始,到來年一月中旬農曆新年前夕為止,除少數有重要職責在身的比丘尼之外,全寺尼眾都要參加。也有比丘尼專程從外地趕來參加。不過,因為禪堂空間有限,眾人只能輪流參加。

  禪七期間,每天的坐香次數從十四次增至二十四次,每支香持續的時間不等,由長到短依次為六十分鍾、四十五分鍾、三十分鍾和二十分鍾,這四節為一單元,循環六次。每兩節坐香之間是十分鍾的跑香,除此之外還有用餐時間。這樣算下來,一天之中留給睡眠的時間不到四個小時。如此強度的修行接連持續四十九天,堪稱魔鬼訓練。但這也正是禪七的目的所在——惟其如此,才能破除我執的迷障。禪七期間,禪堂的班首每周會為各人的修行進展作一次評估,而印空方丈也會為大眾做一場開示。

  頓成說:“要論幹體力活,比丘尼可能比不上比丘,但說到打坐,男女是毫無分別的。話是這么說,但是皈依淨土宗、念佛名號修行的比丘尼還是比修禪宗的多很多,因為修淨土有阿彌陀佛護持,修禪宗只能靠你自己。所以修禪宗的比丘尼一直都很少。但現在情況也在發生變化。

  “有很多比丘尼出於好奇來到我們這兒,她們以前從來沒接觸過禪修,進了禪堂坐過幾支香就走了,留下來的都和禪有特殊的緣分。除了打坐,我們也讀經,主要學《金剛經》、《維摩詰所說經》和《楞嚴經》,還有曆代禪宗祖師的教法。

  “有些比丘尼知道我們這裏是禪宗寺院,她們來這裏就是為了禪修。還有些是來尋求一般性的教誨,但接觸了禪之後開始產生興趣。所以我們開辦了尼眾佛學院,讓比丘尼們先有機會接觸和了解禪,然後再進入實修。我們這裏所做的一切都和禪有關。另外,我們也很重視僧伽制度與規約。我們使用的規約是雲居山真如寺創立的。”

  我問她佛學院學生的成績如何評估,她回答說:“學佛的進展不能簡單地依靠考試成績或者時間長短來衡量。我們通常會這樣考驗學生,讓她去做一件以前沒做過的事情,看她如何處理。通常這樣可以很容易看出各人修行的程度。修行好的學生遇到困難的時候依然可以保持良好的心境,而那些不用功或者用錯功的人就很容易被挫折影響。所以我們會經常觀察學生的修行,傾聽她們的感受,根據每個人的狀況具體地指導她們。有的人一點就透了,有的人怎么都不明白。但不管怎樣,我們都會告誡學生要耐心。修禪是不能著急的。”

  她還提到,現在對禪宗感興趣的人大部分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不管是出家人還是在家居士,上過大學的越來越多。”這似乎有點矛盾,因為知識和教育往往是覺悟的障礙(知見障)。於是我提出了質疑,頓成回答說,這是兩回事。這種趨勢反映的是受教育程度不同的人群,在修行道路的選擇上會有所不同。整體而言,教育程度高的人更願意選擇禪宗,而教育程度低的人則更多地選擇淨土宗。

  “不管選擇哪條道路,一旦開始修行,早晚都要學習經典以及曆代祖師留下的言教。我們鼓勵比丘尼學習這些經典和言教,但是不要忘記,學習它們是為了回到自己的內心。要點是修心,而不是修文字。有人讀了佛經之後就覺得自己開悟了,這是盲目。我個人最喜歡的經典是六祖《壇經》,讀過之後領悟很多,但它代替不了修行。這就好比你在書上看到一個很美的地方,你很想去。想去就得邁開兩腿走路,而不是繼續讀書——不管讀多少遍,你也到不了那個地方。修行就是這個意思。要行,而不是坐在那兒看、想。”

  我問她,中國還有沒有別的尼眾禪院。她說吉林的磨盤山好像還有一處,不過她也是道聽途說,至於是有一群比丘尼在那裏修禪宗,還是有一座比丘尼禪宗道場,她也不太清楚。

  我又問是否能拜見一下方丈。她回答說,印空方丈到撫州去了,不知何時能回來。我還沒來得及失望,頓成已經拿出手機撥了個號碼。電話通了,頓成說了我的來曆,印空在電話裏讓她安排我先住下,等她晚上回來。就在這時,外面來了一群女居士,我們的談話就此結束。告別之前,頓成送了我一本關於印空方丈的小冊子,還有一本介紹中國禪宗比丘尼的書。

  在佛教的曆史上,比丘尼幾乎是一個完全被忽視的群體,關於她們的資料少之又少。頓成送給我的這本書叫《禪林珠璣?比丘尼篇》,它收錄了十二位古代比丘尼的傳記,其中七位是清朝人。這本書曾於1994年在台灣出版過,不過我在台灣時沒見到過。也許印數很少,早已絕版。

  我跟著頓成回到客堂,然後妙為領著我去了客堂後院的貴賓接待室。這是一間擺滿桌椅沙發的巨大廳堂,在房間的一角有兩張床,旁邊還有個帶淋浴的衛生間。這就是我今晚睡覺的地方。雖然有點意外,但也在情理之中。金山寺平時恐怕很少接待男性訪客。

  我躺下感受了一下,床似乎還不錯,至少睡個午覺沒什么問題。小睡之後,沖了杯咖啡,我拿出頓成送的書,准備讀上幾頁。暖瓶裏的水是溫的,咖啡很是失敗。翻開《禪林珠璣》,剛看了題目,還沒來得及翻頁,就聽見外面有人敲門。來人是妙為和另一名比丘尼。她們受頓成的委派,要帶我去遊覽山頂的金山寺。我自然恭敬不如從命,跟著兩位向導出了門,沿後院的走廊走到貴賓接待室的背後。這座院落的唯一入口居然開在房子的背後,顯然,這是為了避免閑人亂闖而特別做的設計。

  出了院門,旁邊就是正在施工的新禪堂工地。從旁邊經過的時候,我突然被腳下的泥土吸引了。這是一種深褐色的土壤,經過前幾日雨水的浸泡,它黏性十足,踩在腳下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來中國前,有個藝術家朋友請我幫她帶點黏土回去。她收集世界各地的泥土,把它們倒進浴缸,放水沖刷,然後用相機拍下泥土在浴缸裏沖淤出的肌理。她對泥土的唯一要求是越細越黏越好,對於挖泥的具體地點倒無所謂,只說我覺得合適就好,我也沒有多問。現在,腳下的這片爛泥看起來又細又黏,顯然符合要求,而且將來這裏會建起一座尼眾寺院的禪堂,從地點上來說也再合適不過。我立刻從背包裏掏出一只早已准備好的夾鏈密封袋,蹲下身子,抓起地上的爛泥,裝了滿滿一袋。兩名比丘尼停下腳步,看著我像神經病一樣玩著泥巴,不過她們什么也沒說。

  走過禪堂工地,一道通向山頂的石階出現在眼前。拾級而上,山中滿目蒼翠。我們在途中休息了兩次,還不時地在山道旁駐足閃避,為下山的比丘尼讓路。她們扛著扁擔,一趟趟地往山上挑日用品。山居固然清幽,但也無疑是辛苦的。

  十幾分鍾後,山頂到了。這是一片並不寬敞的空地,擁擠地矗立著過去二十年來逐漸擴建而成的金山寺。在寺廟的夾縫裏,還能看見幾座地方神的神龕,它們很可能在佛教徒來到山上之前就已經存在了。山在中國文化裏一直扮演著溝通天地的重要角色,而金山是附近方圓數十裏之內唯一的山嶺,古人選擇此地作為舉行各種儀式的場所是很自然的事。占據山頭的神靈可能不知道換了多少撥了,但看上去他們都能和諧相處。

  我們進了客堂,妙為請來知客和首座與我相見。知客介紹說,1985年,地方政府請印空法師來此重興金山寺的時候,原址上只有一地的瓦礫。如今,二十年過去,山頂已經擠滿了房子。這大概是印空法師始料所不及的。山居雖好,但空間畢竟有限。所以方丈後來改變了計劃,將來大金山寺最終建成之後,所有比丘尼都搬到山下常住,山頂的金山寺只作閉關修行用。

  首座比丘尼的法號是道悟。她問我想不想參觀禪堂。通常情況下,寺院的禪堂是不向外人開放的,我要是想看必須小心提出請求,並且不是每次都能獲准。由此可以想見,金山寺的比丘尼很以她們的禪堂為榮。我當然不會拒絕如此盛情,於是跟著道悟出了客堂,穿過重重院落,來到一座平面八角形的四層建築前。禪堂在它的二層。

  金山寺的禪堂看上去和其他禪宗道場沒有任何不同。禪堂裏懸掛的鍾板一望而知是臨濟宗的形制:長方形,上邊削去兩角。道悟告訴我,印空方丈是臨濟宗第四十五代法嗣,金山寺自然用的是臨濟鍾板。鍾板形制的不同,在我看來是禪宗各派之間唯一的區別。

  我們又上到第三層,這層是一座佛堂,中心佛壇上供著一尊臥佛。在中國的寺院裏表現佛祖涅相的臥佛並不常見,因為它會讓人聯想到死亡,中國人視之為“不吉利”。但金山寺的比丘尼們顯然沒有這方面的顧慮,她們出家的目的就是為了直面生死,試圖從中得到解脫。這座佛堂是給居士們做法事用的,如果每年交六十塊錢,你可以得到一塊寫著自己名字的紙牌,掛在佛堂的內壁上,如此一來,佛堂裏舉行任何法事所積累的福報,你就都能分到一杯羹了。紙牌的顏色也有講究,紅色祈求長壽,黃色超度親人往生。佛堂四壁上掛著數百塊紅黃兩色的紙牌。

  我們繼續向上,來到頂層的佛堂。這裏著實讓人大開眼界,佛堂的四周沿牆擺滿了佛龕,裏面供奉著上千尊一尺高的鍍金木雕佛像,一眼望去非常壯觀。但這些還不算稀奇,真正稀奇的是佛堂中心懸掛著的一盞巨大的鍍金枝形吊燈,它的設計極為精巧華麗,估計到了晚上,一定流光溢彩燦若星河。吊燈的下方是四尊鍍金木雕大佛,每尊足有四米高,端坐在木雕的蓮座上。更為神奇的是,蓮座是可以轉動的,這真是個有想法的設計,不過很不幸,轉動的裝置已經壞了。

第十二章不辨東西

  齋板響了,我躺在床上沒動。為了節約時間,旅行中我一般不吃早飯,頂多在床上喝杯咖啡了事。但是,外面響起了敲門聲,比丘尼隔著門告訴我:“您的早飯准備好了。”如果她說的是“早飯准備好了”,我大可婉言謝絕,但她明確指出那是“我的”早飯,我只能乖乖下了床,穿戴整齊,回到昨晚吃飯的餐廳。

  “我的”早飯已在桌上恭候:一大碗小米粥,一盤紅辣椒炒芥菜,還有一個大白饅頭。我根本沒做好如此大吃一頓的思想准備,可是昨晚那位笑容可掬的廚師又開始不斷地鼓勵我多吃,所以我只好把它們全都消滅掉了。打著飽嗝回到房間,困意又上來了——要不怎么說旅行中不宜吃早飯呢——於是躺回床上,再睡了一小覺。當然了,吃完早飯還能再睡一覺,這也是一種福分,一種上班族們難以享受到的福分。

  睡罷“晨覺”,已是九點來鍾。我下了床,收拾好行囊,去客堂向比丘尼們告辭。妙為聽說我要走,立刻給印空方丈打了個電話。幾分鍾以後,老法師出現了。她讓我再多待幾天。我看得出她不是客氣,但我也還有任務在身。我說,我真的該走了,但以後還會再來的,我很有興趣拜訪她正在末山興建的禪修中心。於是她說也好,那就盡快再來吧。這話聽起來就像是:“趁著咱們都還沒死。”然後,她提議我們去寺院裏的觀音像前面合影留念。這種建議從來都是由客人提出的,但印空方丈是個主動的人,大概每個來訪者都曾向她提過這個建議。她拽著我的胳膊一起走出了院子,拾級而下,向大雄寶殿走去。

  我們邊走邊聊。我發現,金山寺周圍茂密的山林似乎保護得很好,便問方丈附近是否有野獸出沒。印空回答說,她1985年回到這裏的時候,山裏還有老虎,還是最原始的虎種華南虎,其他的虎亞種都由它進化而來。華南虎的體形較小,但比狼大,也比狼更危險。印空說,現在老虎已經沒了,但山裏還有野豬,而且它們比老虎更危險,因為野豬掠食時通常集體出動。

  我又問她附近為什么沒有農民開墾耕地。她說這是政府的功勞,是為了讓金山寺保持幽靜的環境。印空與當地政府協商,最終政府同意在寺院的周圍留出一大片受保護的山地。可以想象,印空法師在和官員們打交道的時候,大概沒有人會對她說個“不”字。她也是有任務在身的人。

  我們終於走到大雄寶殿前面,侍者接過我的相機,為我們拍了合影。我又為印空單獨拍了一張。趕巧有輛寺院的卡車正要下山,我鑽進駕駛室坐下,卡車打著了火,向山下開去。車窗外,印空站在路邊不停地揮著手,直到我們消失在視線之外。

  卡車把我在國道邊放下,然後繼續向撫州開去。我考慮了一下要不要到雜貨店裏去跟牛仔服姑娘告個別,最後決定還是算了,去告別估計又要被留下吃飯。

  我站在路邊攔車。過路的長途車雖然不少,但今天是周末,每輛車都裝得滿滿的。它們呼嘯而過,看都不看我一眼。終於有輛車停下了。它艱難地開啟了車門,裏面的人並不比其他車少,但我哪有心情挑剔,趕緊擠上車,做好了當沙丁魚罐頭的准備。沒想到車剛一開動,售票員就轉過頭去,讓一個年輕姑娘給我讓座。那姑娘居然也就同意了。我驚訝不已,趕緊推辭,但老實說,推辭得並不堅決。推辭不掉之後,我一邊往座位上擠,一邊尋思給我讓座的原因:因為我是外國人?還是因為我的灰白頭發和大胡子?中國人素有敬老的美德,這傳統尤其在鄉間依然保持得不錯。我正琢磨著,那姑娘突然喊司機停車。原來她到站了。也就是說,售票員知道她快到了,所以讓她提前把座位騰出來。我立刻感覺好多了,同時也感覺年輕多了。

  繼續開了沒多久,車子拋錨了。但我毫不在乎,反正我有座位。奇怪的是,車上的其他人看上去也毫不在乎。至少有一半人掏出了手機,趁此機會打電話給親朋好友海聊起來。這么多人同時煲電話粥,感覺就像幾十個人一起擠進了公用電話亭。與此同時,司機掀開發動機罩,研究了一會兒,發現是油管出了問題——很可能是這款車的設計缺陷,因為司機對此早有准備,他從座位後面掏出一把金屬管,比畫了一番,挑出一根長度最合適的,然後彎下腰去,換掉了發動機上那根出問題的油管。換好之後點火發動,汽油立刻噴得到處都是,但司機看起來很冷靜,他再度彎下腰,緊了緊油管和發動機的連接螺母,然後蓋上發動機罩,繼續上路了。

  在中國,幾乎所有重要的公路都是收費的。我走過不計其數的收費公路。但這一次,我們的司機玩了點我沒見過的花樣。在距離收費站大約一百米的地方,他停下車,讓所有坐在過道小板凳上的乘客下車,然後大搖大擺開過收費站,在站口的另一側等著那些板凳乘客走過來,重新上車。顯然,這裏的收費站對乘客的人數是有限制的。

  盡管經曆了拋錨和收費站的小插曲,回到南昌也只用了不到兩個小時。長途車停在南昌火車站外,我下了車,打車趕往長途汽車站,然後買了張去武漢的車票。十五分鍾以後,我又上路了。

  許多人大概還不太適應高速公路帶來的乘車體驗。司機剛開上高速路,坐在我後面的一位女士就開始嘔吐。這種情況顯然時有發生,所以每個座位上都預備了嘔吐袋。我們向北開了兩個小時,再次經過了依然被雲霧籠罩著的廬山,車載電視也像湊熱鬧一樣又放了一遍《古墓麗影》。我們再一次駛過九江長江大橋,然後在黃梅附近拐上西向的武黃高速。一切就像電影回放:幾分鍾之後,黃梅服務區到了,司機把車開進服務區停車休息。幾天以前,我曾在服務區外面的高速公路邊徒手翻牆,而且差點把自己撕成兩半。今天故地重遊,我安靜地站在服務區的停車場上,等著重新回到車上。一隊大雁從天空中掠過,施施然向北飛去。夏天快要來了。

  四個鍾頭以後,武漢快到了——嚴格說來,武漢是一個你只能“快到了”,但永遠到不了的地方,因為它其實是三座城市:長江南岸的武昌,以及地處江北並隔著漢水對峙的漢口和漢陽。我們先開到武昌,下了一些人,然後從長江二橋過江,在漢口放下另一批乘客。我在漢口的天安假日酒店附近下了車,開始尋找今晚的落腳之處。

  我上了一輛出租車,讓司機幫忙找個三星標准的住處。他帶我去的第一家店索價二百三十塊,但是衛生間裏沒有浴缸;第二家的房間倒是中規中矩,但住一晚要三百五十塊,性價比太低;第三家看起來很不正經。於是我們回到第二家(這家的名字叫循禮門飯店),開始討價還價。飯店的前台解釋說,今天是周末,周末的價格自然要比平時高些。不過,最終他們還是同意給我一間豪華標間,房價則降到了二百七十塊。這無疑是個令人滿意的價格,為了表示感謝,我把早餐券還給了前台。

  在房間稍歇了片刻,我下樓走進武漢的萬家燈火之中,並立刻被晃得睜不開眼。上一次看見這么多燈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趕緊躲進附近的一條窄巷,找了家小館子,吃了碗地道的炒面。飽餐之後,我失去了繼續探索武漢夜生活的勇氣和興趣,於是踱回酒店,踏踏實實地泡了個澡,並洗幹淨所有的衣服,然後早早上了床。入睡之前,我在日記本上草草記了幾筆,其中一些句子如今讀來頗為費解,比如這句:“河流,語言,以及佛法之存在,先決條件是世界的失衡。”我寫道,“沒有高下之分,就不可能產生運動,沒有運動,就不可能產生道。”那天大概是累糊塗了。還有一句:“長途車上要是再放《古墓麗影》,我也要吐了。”

  第二天早晨,把我吵醒的不再是比丘尼的敲門聲,而是酒店服務員在走廊裏吸塵的聲音——毫無疑問,我再次回到了紅塵世界。翻身下床,我沖了杯咖啡,然後查看了一下日程表,突然意識到自己走得太快了,居然比計劃的行程足足提前了五天。於是,我決定給自己放一天假。

  我下樓去了大堂,跟前台小姐說要再住一天,然後向她打聽最近的火車售票處在哪兒,她說解放路上就有一家。售票處並不難找,而且居然沒什么人。花了不到兩分鍾時間,我就買好了第二天一早去當陽的硬座車票,還有一張三天以後去韶關的軟臥車票。按照過去的經驗,要想搞到軟臥車票你必須得有通天的本領,可誰知道今天不費吹灰之力就已得手,這讓我激動得都快找不著北了。我一頭紮進售票處旁邊的煙酒店,買了瓶“原汁山葡萄酒”以資慶祝。然而事實證明,頭腦一發熱,就要犯錯誤。當晚泡在浴缸裏的時候,我不幸發現,這瓶所謂的山葡萄酒寡淡如水,酒精度還不到百分之五。酒瓶的標簽上介紹說,這種酒以長白山區的野生山葡萄為原料,並調入長白山野蜂蜜發酵釀制而成。長白山——我突然想起,頓成好像說過,那兒也有禪宗的比丘尼道場。

第十三章不分南北

  一覺醒來,腰果然不疼了。遵醫囑,我給張健民掛了個電話報告病情進展。他很滿意,我也很滿意。謝過大夫,我掛上電話,把沖好的咖啡灌進旅行水壺,然後退房出門,打車去了江對岸的武昌火車站。開往當陽的火車是一列嶄新的硬座車,每排四個座位,分列在過道兩側。座位兩兩相對,中間隔著一張小桌子。這是我向來討厭的格式,因為桌子下面的空間永遠不夠寬敞,對坐的四條腿總免不了為了空間的割據磕磕碰碰,真是怕什么來什么,等到列車開動的時候,車廂裏居然全坐滿了。

  聊以自慰的是,我的座位在靠窗的一側,坐乏了好歹可以歪在車窗上打個盹。坐在我旁邊的是個女大學生,在南昌大學學國際貿易。她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去宜昌的三峽大學看朋友。宜昌是長江三峽大壩所在地,也是這趟列車的終點站,東距武漢三百公裏。我要去的當陽則是倒數第二站。車開了,大學生朋友拿出幾塊小蛋糕與我分享,我推辭不掉,只好接了過來。蛋糕的味道實在不敢恭維,我拿出旅行水壺,用咖啡把它們沖下肚,女大學生也在一罐酸奶的幫助下解決了它們。

  對面坐著一個和女大學生差不多年紀的姑娘,上車後始終保持著沉默。可能她的父母特別交代過,獨自出門時別跟陌生人說話。我幾次看到她欲言又止,把已到嘴邊的話生生咽回肚裏,然後扭頭望向窗外。沉默的姑娘旁邊坐著一個看起來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小夥子。他花了一個鍾頭,細細讀完了一份報紙上關於最近國民黨主席馬英九訪美的長篇報道。隔著小桌子,我能毫不費力地看清報紙上的字跡,小夥子看完那篇文章時,我也看了個八九不離十。

  我在ICRT制作的最後一期節目就是采訪馬英九。當時我也跟他聊起,做完那次采訪,我就將辭掉工作去大陸尋訪隱士。他聞言大搖其頭,說中國大陸連真正的和尚都沒剩幾個了,更何談隱士。那是1989年,其時坊間剛傳出馬英九即將出任台灣“大陸委員會常務副主任委員”的消息。我采訪他也是因為這個消息。我本以為,既然他被選中執掌“陸委會”,對大陸應當頗為了解,但現在看來他大概是上任之後才開始用功的。

  看了一會兒報紙,我把注意力轉向車窗外的景色。在旅程的第一個小時裏,窗外紛至遝來的盡是典型的水鄉風光,河汊縱橫,池塘密布,除此之外便是連綿不盡的農田。水稻田已經開耕了,水牛在田間辛勤勞作,油菜花和桃花怒放著。所有的畫面都是一閃而過。突然之間,遠處出現了一個流浪漢,他肩扛鋪蓋卷,正在田間獨自跋涉。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我剛開始在中國旅行的時候,這樣的人曾經有很多,有男有女,他們沿著鐵路線扒貨車四處流浪,但最近這些年已經很少能看見他們了。可能是因為貨運列車越來越多地采用集裝箱運輸,也可能是貨場的管理越來越嚴,誰知道。但偶爾你還是能在鄉間看到這樣衣衫襤褸的流浪者,驚鴻一瞥,轉瞬即逝。

  旅程進入第二個小時,大洪山開始出現在北方的地平線上。水鄉平原逐漸演變成丘陵山地,稻田和水塘紛紛讓位給交錯分布的密林和梯田,人煙稠密的鄉村也被孤零零的農家代替。

  沉默的姑娘在鍾祥站沉默地下了車。列車繼續前行,跨過漢江,開始轉向西南方向。讀報的小夥子在荊門站也下了,一直坐在我旁邊的女大學生於是過去坐了他的位置。起初我以為她是為了看車窗外的景色,但沒過多久便意識到她這么做是為了看我。這讓我覺得既奇怪又別扭。在接下來的時間裏,她把一只胳膊撐在小桌子上,托著下巴,就這么盯著我看了四十多分鍾。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不明白她為什么這么大膽。再和她說話的時候,我就跟心虛似的躲避著她的目光,老是不自覺地向窗外看。

  兩個小時之前,當我還在吃著她那幾塊難吃的小蛋糕的時候,她告訴我說下個月學校有一次很重要的英語考試。然而整個旅途中她連一個英文詞也沒跟我說過。後來,當鄰座紛紛下車之後,她又向我傾訴了她對美的熱愛:她喜歡旅遊,喜歡追求美的事物,而且當她說到這些的時候,還奇怪地壓低了聲音(盡管這完全沒必要,但好像很多中國人都有這種習慣)。她還說,到了宜昌,她會跟朋友一起去看新建成的三峽大壩,並問我是否願意一同前往。我婉謝了她的邀請,並告訴她,我在當陽約了幾個和尚見面。她對佛教一無所知,但又覺得佛教一定很有意思。她想知道我看起來這么愉快,是否跟佛教有關?我回答說,那可能是因為我對自己的要求比較低,而且遇到麻煩時知道繞著走(上學的時候,我最擅長的運動就是閃避球)。終於,在離開武漢四個小時之後,當陽到了。我跟女大學生互道珍重,然後下了車。

  下車後第一件事便是查看返回武漢的列車車次。我已經買好了兩天後從武漢去韶關的火車票,所以必須及時趕回去。不幸的是,去武漢的火車每天只有一班,而且時間不好。如果後天走,將趕不上去韶關的火車,而明天走又太早,留給當陽的時間太少。所以,我不得不考慮坐長途車回去。

  出了火車站,外面空空如也。沒有建築,沒有路牌,除了一片空地之外一無所有。好在空地上還有兩三輛等著拉客的黑出租。我走過去,問一個坐在車裏的司機願不願意跑一趟長途汽車站。他說沒問題,八塊。我上了車,問他當陽出什么事了。他說當陽沒出什么事。這座火車站是新建的,它的周圍一無所有是因為政府決定把火車站建在遠離市區的地方,這樣居民就不會被火車的噪音打擾。我心裏油然升起對當地政府的敬意。

  當陽市區在火車站以南三公裏處。到了長途汽車站,我順利買到兩天後回武漢的車票。去武漢的班車幾乎每小時就有一趟,我選了早上9:20的那班,這個時間對我來說比較人道。出了車站,黑出租還在,我又請他把我送到玉泉寺去。寺院距市區也就十公裏出頭,司機開了個離譜的價錢——三十塊,但我懶得再糾纏,便上了車。當陽是個小城市,我們不一會兒就出了城,一路行駛在剛開耕的稻田和盛開的油菜花之間,朝著西南方向的玉泉寺駛去。

  玉泉寺以山得名,公路一直延伸到玉泉山腳下的山門前。因為寺院正在重修,外來居士只能在寺外的旅社歇宿。在距離山門還有一箭之地的路邊,我下了車,朝一家以前來過的家庭旅館走去。進了門,我發現前台居然站著一名僧人,便吃驚地問他怎么回事。僧人回答說,這家旅館現在已經歸寺院所有了。玉泉寺是整個湖北省名氣最大的寺院,但近代以來一直處於衰敗的狀態。兩年前,玉泉寺的前任方丈延請淨慧長老接任住持。僧人告訴我,自從淨慧到來,玉泉寺就接管了山門外所有私人開辦的小買賣。在淨慧的主持下,玉泉寺正在逐漸恢複禪宗寺院的格局。僧人還提到,當地政府把寺院周圍的一部分山林和農田也劃歸寺院使用。聽罷此言,我對當地政府又平添了一分好感。

  這家被寺院接管的旅店包括兩幢三層小樓。僧人和我現在待著的這幢樓是給短期訪客使用的。隔壁那幢則專為來此長期修行的女居士提供住宿,這會兒那裏面住了三十多位。填好住宿登記表,僧人把我領到三樓的一個房間,便離開了。我倒在床上,困意很快襲來,但很快又不幸被窗外的嘈雜驚擾四散。原來,隔壁的女居士們把小樓底層的大廳改造成了一間佛堂,我躺下沒多久,午齋後的課誦便開始了,吵醒我的不是女居士的誦經聲,而是隨之而起的鍾鼓聲。

  我只好從床上爬起來,拿著小半壺路上沒喝完的咖啡出了門,來到旅館門前的曬台上。一位女居士正在那兒晾剛洗好的床單。她告訴我,所有住在隔壁樓裏的女居士都自願在旅館裏幫工。她們輪流值班,擔負著旅館的清潔工作。今天正好輪到她值日,所以她沒去參加正在進行的午後課誦。但她清楚地知道,無論是去佛堂課誦、禪堂打坐,還是下廚、打掃旅館,這些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所做的每件事都可以是修行。她很感激淨慧長老為她們開辟的這塊小天地,使她能夠有機會實踐淨慧倡導的“生活禪”。女居士晾好床單便回樓裏去了。我在曬台上的一張桌子前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咖啡,一邊慢慢啜飲,一邊翻看剛才從旅館前台拿來的一本介紹玉泉寺的小冊子。

  玉泉寺以山得名,而玉泉山之名則得自山下的一眼名泉——珍珠泉。珍珠泉水品質上佳,向為本地茶客稱道。第一個來到玉泉山住山修行的僧人,便把他的茅篷建在珍珠泉之畔。如今的玉泉寺也在珍珠泉湧出的溪流下遊不遠處臨水而建。那位活在公元三世紀初的僧人名叫普淨,他並不是禪宗僧人。在他生活的年代,佛教傳入中國不過一百多年,禪宗要到三百年後才會出現。但普淨在修行時也會打坐入定。公元219年的一天,他正在珍珠泉邊的茅篷外打坐,關羽突然在他面前顯靈了。而就在幾天之前,關羽剛剛在當陽東南不遠的地方被敵軍斬首。

  普淨和尚與關羽早有交情。多年以前,他曾經在汜水關救過關羽一次,所以這次關羽又來向和尚求救。他的靈魂顯現在普淨面前,哀求和尚幫他接頭續命。和尚不為所動,反向他念誦那些隨他一同戰死或被他所殺的將士的名姓。聽到這些名字,關羽突然領悟到自我的虛幻,刹那之間,他的靈魂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當地人則堅信,關羽的靈魂並未消散,他一直留在當陽護佑當地百姓的福祉。中國社會根深蒂固地存在了十幾個世紀的關帝信仰,就是從當陽開始的。有史以來的第一座關廟就修建在普淨和尚的茅篷邊上。後來,當陽城外又建了一座更大的關廟,關羽的無頭屍體也被葬於其中(他的頭顱則被葬在了洛陽)。隨著時間流逝,祭祀關羽的祠廟開始出現在中國的每一個村莊、每一處集鎮和每一座大城之中,他的香火之盛,崇拜者之多,即令觀世音菩薩也無法比肩。他還一度成為中國所有民間社團和眾多行業組織的保護神。不論是警察局還是黑社會,不論是資方還是勞方,也不論是賭棍還是大善人,士兵還是學生,佛教徒還是道教徒——簡單地說,只要是忠誠和義氣受到推崇的地方,就有膜拜關羽的中國人。

  普淨的茅篷成了後人紀念關帝顯聖的地方。與此同時,玉泉山中也開始零星出現其他佛教徒修建的茅篷和小廟。但作為佛門重地,玉泉山的轉折點出現在隋文帝開皇十二年(592)。這一年,中國佛教天台宗的創始人天台智(538-597)來到山中。智是當陽本地人,但他十五歲時便出家為僧,履跡江南各地求法,中年後入浙江天台山創立伽藍,終成一代宗師,被隋煬帝尊為“智者大師”。592年,已經五十四歲的智者大師受到皇家的資助,回到故鄉開山創建了玉泉寺,並住寺三年,集中講授他的佛學思想。弟子將他講解《妙法蓮華經》要旨的論述和關於止觀修行法門的教誨分別筆錄下來,輯成兩部書,這便是天台宗的兩部根本經典《法華玄義》與《摩訶止觀》。

  因為天台智者大師住寺講法的關系,玉泉寺得以位列中國佛教四大叢林之一,也因此曆代屢經重修擴建。如今的玉泉寺裏,唯一一件從隋朝流傳至今的東西是一口公元615年鑄造的大鐵鑊,而其尺寸足以說明當年寺院的規模:這只大鍋煮出的飯足夠五百名和尚吃的。兩年前,也就是淨慧剛剛接掌玉泉寺方丈之位的那年,我曾來訪,淨慧長老帶我看過那口鐵鑊。不過這次,我約了見面的是玉泉寺的監院。第二杯咖啡喝到一半,監院來了。監院和尚法名寬祥,他開著寺院的越野車從重修度門寺的工地趕來。他把車停在旅館門口,招呼我上車。他要帶我去看重修一新的玉泉寺。

  重修以前,玉泉寺的大部分殿宇已經破敗不堪,只有二十五名僧人住在寺裏。寬祥說,等到重修工程全部結束,玉泉寺將會成為整個湖北省最大的寺院,足以容納二百名常住僧人。這項工程的最大金主依然是那位與淨慧過從甚密的香港老板。

  寬祥把越野車開到寺院大門外停下,我們下車進寺,穿過山門和座座殿堂,沿著一條小徑向後山爬去。半山腰上殘留著一座石台,據說就是當年智者大師講經的地方,幾座新修的佛堂正圍著它拔地而起。

  公元593年夏天,智在這座講經台上花費九十天時間,詳細闡述了《妙法蓮華經》的要旨。他並沒有對《法華經》作逐句的經義闡釋,因為六年前在南京的光宅寺,他已經做了這項工作。這一次,大師的講解著重於透徹解析經文奧義。他從七種不同途徑層層深入,詳盡解說了蓮華妙法的五重玄義。第二年夏天,他又在同一地點,詳細教授了息心禪定和入境觀行的修行法門。

  智對佛法和修行的這種條分縷析的解說方式,正是菩提達摩和他的弟子們避之唯恐不及的。

  禪宗大師們總是強調“心”,避免“說”,即所謂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智者大師則正相反,他把佛法掰開了揉碎了反複地說。在智和達摩身後,這兩種截然不同的道路分別引出了中國佛教的兩大宗派:天台宗和禪宗。禪宗後來分出南北二宗,分歧點也在於此。

  寬祥帶著我到處參觀。我驚奇地發現,講經台周圍新建的佛堂全部以花崗岩為主要材料修築而成,柱子和欄杆是花崗岩的,連精雕細刻的門窗也是花崗岩的。這些石材都從遙遠的福建運來。

  工地上的幾十名工人也是福建人。寬祥解釋說,這是因為白蟻在玉泉山十分猖獗,木構建築往往難以耐久,維護成本也十分高昂。此外,當地潮濕多雨,對木材也是一大考驗。花崗岩的好處是不怕蟲蛀,當然也不怕雨淋。

第十四章不死

  那天夜裏,我夢見了邁克?萊恩,我那位一周以前在台北自殺的老朋友。他的屍體躺在一個水池裏,周圍有許多人走來走去,像是在舉行雞尾酒會。人們看見了水底的邁克,但他們表現得無動於衷,只是站在岸邊指指點點,並沒有別的反應。我想開口說點什么,但是在夢裏,說話是件極其費力的事情。我使出渾身的力氣,卻在張嘴的一刹那突然醒了過來。隔壁樓下的早課開始了,鍾鼓齊鳴中,聲聲佛號再一次從窗口飄了進來,充滿房間。

  又該上路了。我喝掉最後一袋速溶咖啡,收拾好背包,去玉泉寺向寬祥告辭。走近寺院,山門外赫然出現了一頭雙峰駱駝,一對守在旁邊的夫婦顯然是它的主人。看我停下張望,老板娘熱情地說,我可以騎在駱駝背上跟它合影,只收五塊錢;如果穿古裝,再加五塊錢。兩套戲裝掛在駱駝身邊,男裝是關羽,女裝據說是唐朝的公主。老板娘似乎能一眼看穿我在想什么,沒等我開口,便回答了我的問題:駱駝是從甘肅買來的,加上運費,一共花了九千塊。這可是一大筆錢,我心裏嘀咕,足夠買輛二手面的跑出租了。老板娘再一次看穿了我的心思,並解釋說:這頭駱駝今年才八歲,至少還能活十年。一輛二手面的可開不了那么久,看來我的擔心純屬多餘,人家比我想得周到多了。

  我拒絕了爬上駱駝照相的邀請。事實上,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騎到任何一頭動物的背上去。記得上一次這么做還是十五年前的事。

  1991 年,在王文洋的資助下,我終於踏上了沿黃河追溯華夏文明的旅程。抵達青藏高原的時候已是5月。就在離河源不遠的某個地方,雇來的越野車徹底壞了,我只好扔下司機,並留下一名向導跟他一起想辦法修車,自己跟著另一名向導徒步前行。我們走了一整天,耗盡了渾身的力氣,終於找到一群中國探險者在河源卡日曲留下的石碑。幾年前,他們從這裏下水,以漂流的方式走完了黃河全程,途中不幸有多人遇難。卡日曲附近的海拔超過四千八百米,一天下來,向導和我的體力都已嚴重透支,更糟糕的是,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了雪。

  從河源往回走,我們決定就近前往來時路上看到的幾戶藏族牧民的帳篷。這時,向導突然從肩袋裏掏出一把手槍,並揮手示意讓我躲在他身後。我完全懵了。向導也不多說,伸手指著遠處讓我仔細看。只見前方的帳篷附近出現了一排小黑點。小黑點沖著我們所在的位置快速移動著,越來越大,眨眼之間變成了十幾只凶悍無比的藏獒,咆哮著沖了過來。眼看藏獒到了身前,向導舉槍朝空中放了兩槍,藏獒受到震懾,止住來勢,圍著我們開始轉圈。緊接著,向導用另一只手從包裏掏出一捆一頭墜著金屬重錘的長繩,在頭頂上揮舞起來,很快蕩成一個大圈,並逐漸放長半徑。凶悍的大狗們在重錘的呼嘯聲中一步一步向後退著,最後竟被逼出了十米遠。有了這段足夠的安全距離,向導帶著我,在流星錘的護佑下緩緩朝帳篷走去。終於,帳篷裏的牧民發現了我們,於是喝退藏獒,向導也收起了手槍和流星錘,上前寒暄。

  牧民掀開帳篷的一角,邀請我們進屋做客。我跟著主人鑽進帳篷,在厚厚的地毯上坐下。帳篷中央的火盆裏燒著幹牛糞,不一會兒,身上漸漸暖和起來。向導對主人講述了我們的遭遇,主人沒說什么,起身在門口放著的酥油桶裏舀了一大勺,投進灶上的茶壺,然後又放進去一塊磚茶。

  喝完滾燙的酥油茶,向導終於開口說明來意:我們想租兩匹小馬,騎回到越野車拋錨的地方與同伴會合,估計那時候車也修得差不多了。沒想到牧民拒絕了我們的請求。眼下冬天剛過,這個季節是馬身體最虛弱的時候。他說,馬是牧民最重要的財產。然而,經不住我們反複的哀求和糾纏,牧民最終還是極不情願地同意借馬了。他牽出兩匹馬給我們,另有一名牧民騎馬同去並負責把馬帶回來,談好的價錢是二百四十塊。

  三個人騎行在青藏高原的凍土帶上,一路無話。這時,我突發奇想,決定把我會唱的唯一一首西部牛仔歌《小牛快跑》教給我的兩名藏族同伴。這首曾經長年回蕩在得克薩斯大草原上的民歌在我的即興改編之下變成了這樣:

  清早出門興致高,碰見個小夥兒實在俏。他騎著馬兒滿山跑,佛珠手中握,氈帽腦後飄,一邊跑來一邊叫:無比太哎喲!小牛快跑!掉隊可不好!無比太哎喲!小牛快跑!跑到西藏咱們就到家了!

  唱了幾遍之後,牧民和向導已經基本能跟著哼哼了。雖然要想教會他們前半部分的歌詞基本上沒什么希望,但是到了那句“無比太哎喲”,兩人都立刻亮開嗓門加入了合唱。接下來,牧民唱了幾首藏族牧歌,向導也跟著唱了起來,此時我便只有跟著哼哼的份兒了。

  西藏馬是一種高原小型馬。它的短腿能很好地適應地形坑窪的高原凍土帶,而且步伐相當敏捷穩健。天黑之前,我們順利回到了越野車拋錨的地點,路上只用了不到兩個小時。司機已經設法暫時修好了車,雖然問題並沒有真正解決,但好歹可以讓我們脫困。一路上我不得不用手按著蓄電池上的電線,好讓車燈保持正常工作。就這樣在荒原上顛簸了大半夜,我們終於在淩晨時分趕到了最近的集鎮。下車時,按住電線的那只胳膊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

  所以說,如果形勢所迫,我並不反對找只動物來當坐騎代步。但玉泉寺並不在青藏高原上,我也沒有累得走不動道兒,所以我謝過老板娘的盛情,離開駱駝,向寺院裏走去。

  寬祥在客堂裏正忙著,我簡單聊了幾句,便向他辭行。他邀請我有空再來,並說,下次多待幾天。他把我一直送出山門,這時,剛好有一輛小巴駛來,在門口停下,放下幾名香客。寬祥揮手讓我趕緊上車,並往司機手裏塞了點錢。小巴掉頭朝當陽城開去。

  到了汽車站,離發車時間還有半個多小時,我找了間網吧去查郵件。火車上那位學國際貿易的女大學生給我發了封信。我給她回信:“今天要回武漢了。我會懷念你的小蛋糕和微笑的。”我不太會用中文輸入法,所以信是用英文回的。這位自稱愛美的姑娘其實很少笑,但我覺得自己應該鼓勵她。不笑哪兒來的美呢?

第十五章無終

  我的朝聖之旅差不多要結束了。行程表上還剩下最後一頁:廣州。楊司機送我們到韶關上了一輛大巴,三小時後,我和丹妮艾拉已身在人聲鼎沸的廣州汽車客運站。車站外,洶湧的車流和人潮就如隨時會吞噬一切的洪水。我們抓住機會上了一輛出租車,奪路而逃。

  出租車往南開去,不多時來到沙面。那原是珠江水道中沖積出的一片沙洲,鴉片戰爭後,英國和法國將它強占去,做了兩國在廣州的租界。他們在沙面修堤築壩,大興土木,建成一座公共設施齊備的人工島,島上領事館、教堂、商行、醫院、銀行、酒店一應俱全。沙面遂成了殖民地官員和商人們在廣州停留期間自得其樂的小天地。一個多世紀後的今天,島上仍然保留著幾十幢殖民地風格的建築,其中規模較大的幾座還被改造成了旅館。我在小島南端的沙面賓館下了車,丹妮艾拉的目的地則是珠江對岸中山大學的青年旅舍——毫無疑問,青年旅舍比殖民地風格的旅館更符合她的無產階級品位。分手之前,我們約好了第二天早上碰頭的地點:華林寺。那是達摩祖師進入中國的第一站。

  走進旅館大堂的一瞬間,我聞到了膠水的味道。酒店正在重新裝修,雖然還在營業,可誰願意忍受裝修的噪音和氣味呢。我轉身出來,才發現街對面就是著名的白天鵝賓館。盡管我從未來過沙面,但白天鵝的大名早有耳聞:它是廣州最早開業的豪華酒店,也是全中國第一家合資經營的酒店,其合資方來自香港,市場定位則完全針對國外旅行團。酒店周圍進出的大巴上,人行道的樹陰下面,路旁的酒館和紀念品商店裏,到處是成群結隊、體形壯碩的西方人。要不是看見他們,我都快忘了西方人——尤其是美國人的塊頭有多大了。走在他們身邊,感覺就像是在和一群海豹一塊兒遊泳。

  這一切來得太快太突然了。在中國內陸的鄉下混跡了一個多月,現在我需要找個不那么喧囂的地方慢慢適應廣州(多虧沙面賓館在裝修)。我招手攔下一輛出租車,轉到相對安靜的沙面島北端,住進了勝利賓館。賓館老樓的房間價格頗為公道,二百八十塊一晚。賓館隔壁就是一間專賣洋酒的商店。純麥威士忌太奢侈了,但一瓶波爾圖酒只要一百一十塊。今夜,伴我入眠的不再是禪院的鍾聲與課誦,而是紅寶石色的酒漿和久違了的熱水浴缸。

  次日清晨,我打車前往華林寺與丹妮艾拉碰頭。這座昔日達摩居停過的梵刹,如今坐落於繁忙的長壽路與康王路路口,周圍是鱗次櫛比的珠寶玉器商行和“華林玉器廣場”。

  根據中國古代的佛教文獻記載,菩提達摩可能出身於五世紀時南印度帕拉瓦王朝的一個貴族家庭。帕拉瓦的統治疆域主要是印度次大陸南端東部、沿孟加拉灣分布的狹長地帶,在其境內有一座名為摩訶巴裏補羅的著名港口,是往來於南印度與南中國的各國商旅必經之地。菩提達摩正是從這裏出發前往中國的。在他的老師般若多羅的鼓勵下,達摩搭乘一艘商船從摩訶巴裏補羅港揚帆出海,沿著海岸線繞過中南半島,一路走走停停,曆時三年終於抵達南海(即今天的廣州)。據唐朝高僧道宣的《續高僧傳》載,達摩到達廣州時,正值南朝的劉宋王朝時期,具體時間有人考證為公元475年。後世的漢傳佛教典籍則有的將達摩入華時間推遲到了公元520 年,為的是讓他能和篤信佛教的梁武帝在曆史上相遇,因為後者要到502年才初登大寶。不管怎樣,達摩來過廣州基本上是沒有疑問的。在廣州期間,他的棲止之地便是華林寺,而且在此一住三年。

  站在如今的廣州街頭,已經很難想象華林寺一千五百年前的景象。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它比現在大得多。從六世紀到十世紀,廣州一直是一個人口和文化都極為多元的國際性港口。據當時中國以及阿拉伯世界的史學家推測,居住在廣州城的外國人大約在十萬到二十萬之間。以當時的人口規模而論,這是一個極其驚人的數字。而且,這是一群規模龐大的流動人口,他們中的大多數是商人和水手,從來居無定所,一刻不停地往返於中國與南亞次大陸以及中南半島的各個王國之間。

  華林寺所在的位置正是當年朝廷為外來人口在城南開辟的居住區“番坊”一帶。很有可能一開始它只是印度僧人在廣州的臨時落腳點,後來逐漸發展成為全城的四大佛寺之一。它最初的名字叫“西來庵”——也許是為了讓中國人一看就明白他們是從哪來的。“西來”二字後來成了禪宗公案裏最常用的典故:“如何是祖師西來意?”遲至十七世紀的清朝初年,西來庵才改稱華林寺,其名得自當時寺院周圍種植的數百棵果樹。遺憾的是,“華林”如今早已不見蹤影。近代以來,華林寺的地皮大幅縮水,已經變成一座可憐的城中小廟。據說,寺院方正在努力與各方斡旋收回廟產事項,但在地價飛漲的廣州城,針對每一寸土地的談判都極其艱難。

  今天是清明節,是中國傳統節日中為數不多的陽曆節日之一,時在春分日之後的第十五天。上香的善男信女們擠滿了華林寺的大小殿堂,爭先恐後地焚燒香燭紙錢,整個寺院都籠罩在藍色的煙霧之中。為了躲避濃煙,我們走進了寺院最後面的五百羅漢堂,這是華林寺裏碩果僅存的前朝遺物,它建於1841年,也就是鴉片戰爭結束的那年。與大多數中國寺院的佛堂不同的是,五百羅漢堂的平面是一個由許多條縱橫交錯的回廊構成的巨大“田”字形,五百尊真人大小的羅漢銅像便供奉在這些回廊裏。“羅漢”或者“阿羅漢”,是梵語“arhat”的音譯,原意為“離欲”,在佛教中被用來稱呼那些了斷一切嗜欲,解脫了紅塵生死的修行者。修成羅漢果位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華林寺的羅漢似乎比別處標准更寬松些——我在其中發現了一位新當選成員,馬可?波羅。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馬可?波羅弄不好真的修成了羅漢果位也未可知。至少他也是“西來”的。

  出了佛教名人堂,我們穿過院子裏的重重迷霧,又一頭紮進新建成的初祖達摩堂。佛堂之中供奉著一尊高達七米的達摩趺坐像。如此巨大的銅像,造價想必極昂,而且工藝其實頗有水准。但是在看過了其他真人大小的祖師和羅漢之後,這尊過於雄偉的造像,以及那些前仆後繼的信徒,反倒讓人覺得有違禪理。達摩不是自己也說過么:“自心是佛,不應將佛禮佛。”(引自《菩提達摩論》)

  在一旁照看佛堂的僧人告訴我,等到周圍民居的動遷完成,華林寺還將建起一座規模更加宏偉的大殿,用於供奉華林寺的鎮寺之寶佛祖舍利。說來也巧,這批佛舍利的由來也和動遷有關。1965年,政府決定搬遷華林寺原址上的一座白塔,無意中在塔基下發現一具石函,舍利便藏在函中。據說,這具石函是1655年由順治皇帝秘密送來華林寺的,但是,與舍利一同出土的文字資料裏既沒有解釋順治帝從何處得來這批舍利,也未說明他為何要將其放在華林寺。唯一可知的是,石函中的木匣上寫了“佛舍利”三個紅字。這批舍利原有二十二顆,但出土之後曆經輾轉,其中一顆已經神秘地消失了。我猜想,當時滿洲人剛剛入關不久,將至寶舍利送來帝國南疆,也許有撫遠定邊、驅邪鎮妖的用意。不過,我們很難說順治皇帝的選擇是明智的:佛陀本人就是一位西來的“外國人”,用它的遺骨鎮守邊疆恐怕很難靈驗。離開之前,我和丹妮艾拉也點燃了幾炷香,為寺院上空的滾滾濃煙添磚加瓦。

  達摩祖師離開廣州北上之後又過了二百年,惠能來了。公元676年的一天,他走進了華林寺北邊不遠處的法性寺。那天,正逢方丈印宗法師開示《涅經》,可能是在講課的間歇時分,忽有陣風吹過,堂前旗幡招展,兩名僧人因而爭論起來:一個說是風在動,另一個說是幡在動。惠能聽見了他們的爭論,插話說:“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見宗寶本《壇經?自序品第一》)

  法性寺到了明代改名為光孝寺,並一直沿用至今。被風吹動的旗幡早已不在了,但旗杆還在。我們走進光孝寺,走過這根著名的旗杆在地上投下的影子,進了大雄寶殿。大殿的內牆上掛滿了黃紙,每張紙上都寫著一位逝者的名姓,地上擺滿了供奉給死者的鮮花果品。光孝寺的前任方丈本煥是中國當代著名的禪師,他為了提倡坐禪,把大殿裏原來供人磕頭用的拜墊全都撤去,換上了幾百個用於打坐的坐墊。由於是清明節,大殿裏“座無虛席”,當然,沒有人是在打坐。大家都是來祭奠牆上的親人靈位的。人們低聲交談著,仿佛是在等待會議的開場,領導還沒來。

  這樣的場合不太適合我們倆加入,於是我們悄悄地退了出來,去看殿後的瘞發塔。來到光孝寺之前,已經得到黃梅東山法門傳承的惠能一直都未正式剃度出家,而在那場“風幡論辯”中語出驚人之後,印宗方丈得知了他的身份,於是就在寺中親自為他剃發授戒,並將剃下的頭發埋在一棵菩提樹下。之後不久,埋頭發的地方建起了這座塔。

  有人在瘞發塔前的香爐裏投進數以捆計的紙錢,頓時烈焰騰空,繼之而起的濃煙朝著頭頂的菩提樹沖了上去。光孝寺有些古樹的樹齡已在千年以上,除了菩提樹,還有廣州的市樹木棉。這種原產於印度的外來樹種大約是和達摩同時來到中國的。眼下正是木棉樹的花季,有人在樹下撿起凋落的花瓣,然後細心地一一展平收好。這種橙紅色的橢圓形花瓣曬幹後可以入藥,在中醫眼裏具有清熱去濕之功效。

  木棉樹後面,幾個僧人正站在一張桌子旁邊為重修觀音殿募集善款。全中國的寺院都在重修擴建,光孝寺自然也不甘人後。而且,因為可以借助本煥禪師的影響力,它的進展要比華林寺順利得多。本煥禪師年輕時曾和我的師父壽冶老和尚共同主持五台山碧山寺,1948 年始南來,應虛雲大師之請前往南華寺接任住持,從此留在南方。1958年,本煥被打為右派,在勞改農場度過了十五年難熬的歲月,出獄之後,他做過多所寺院的住持,光孝寺也在其中。他還住持修複重建了一大批重要的佛教叢林。佛教在今日中國能如此繁榮,本煥實在功不可沒。我第一次見到本煥就是在光孝寺。不過,年屆百歲高齡的本煥長老如今已經離開廣州,搬到深圳東郊的一座僻靜山寺裏去了。

  離開光孝寺前,丹妮艾拉和我也為觀音殿捐了一百塊錢,並在一片瓦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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