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
星雲禪話2 -- 沒時間老6
星雲法師
03/11/2019 07:09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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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與不聽

青林師虔禪師初參洞山禪師時,洞山禪師問道:「你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青林禪師回答道:「武陵!」
  
  洞山禪師再問道:「武陵的佛法與我這裡的有什麼不同?」
  
  青林禪師道:「如在蠻荒的沙石上開放著燦爛的鮮花。」
  
  洞山禪師聽後,回頭吩咐弟子道:「特別做一些好飯菜供養這個人!」
  
  青林禪師聽後反而拂袖而出。
  
  洞山禪師對大眾道:「這個人以後必然使全天下的學僧,都爭先恐後地聚集在他的門下!」
  
  有一天,青林禪師向洞山禪師辭行時,洞山禪師問道:「你準備到哪裡去?」
  
  青林禪師道:「太陽是不會隱藏而不讓人看見的,因為既是太陽,它必然是遍界絕紅塵。」
  
  洞山禪師印可道:「你要多多保重,好自為之!」
  
  於是洞山禪師就送青林禪師走出山門,分手時,洞山禪師忽然說道:「你能不能用一句話,說出你此番遠遊的心情?」
  
  青林禪師不假思索地道:「步步踏紅塵,通身無影像。」
  
  洞山禪師沉思了許久。青林禪師問道:「老師!您為什麼不說話呢?」
  
  洞山禪師以問代答道:「我對你說了那麼多的話,你為什麼誣賴我不說話呢?」
  
  青林禪師跪下說道:「你說的弟子沒有聽到,你沒有說的,弟子都聽到了。」
  
  洞山禪師扶起青林師虔禪師道:「你去吧!你可以走到無說無示的地方去了。」
  
  禪師們非常認真,他們不是說謊,明明別人說的話,他說沒有聽到,別人沒有說,他說他聽了,這是非常耐人尋味的禪境,其實,聽到無言無說的開示法語,那他已真正聽到禪語的法音了。


曬香菇

日本永平寺道元禪師在中國天童寺時,看到一位八十多歲駝著背的老禪師,在大太陽下曬香菇,道元禪師忍不住地說:「長老!您年紀這麼大了,為什麼還要吃力勞苦地做這種事呢?請老人家不必這麼辛苦!可以找個人為您老人家代勞呀!」
  
  老禪師毫不猶豫地道:「別人並不是我!」
  
  道元:「話是不錯!可是要工作也不必挑這種大太陽的時候呀!」
  
  老禪師:「大太陽天不曬香菇,難道要等陰天或雨天再來曬嗎?」
  
  禪者的生活,無論什麼,都不假手他人,也不等到明天,「別人不是我」、「現在不做,更待何時。」這是現代人應該深思的問題。


每天吃什麼?

雲居道膺禪師專程前來拜訪洞山良价禪師的時候,良价禪師問道:「你是從什麼地方來?」
  
  道膺禪師回答道:「我從翠微禪師那裡來!」
  
  良价禪師再問道:「你在翠微禪師那裡,他都教導些什麼?」
  
  道膺禪師道:「翠微禪師那裡每年正月都祭祀十六羅漢跟五百羅漢,而且祭祀得非常隆重!我曾請示道:『以此隆重禮儀祭祀羅漢,羅漢們會來應供嗎?』翠微禪師回答我說:『那你每天都吃什麼?』我想,這句話就是他的教言了。」
  
  良价禪師聽後,非常驚訝地問道:「翠微禪師真的是這樣教導你們的嗎?」
  
  道膺禪師非常肯定地答道:「是的!」
  
  良价禪師既高興又讚美翠微禪師,不禁非常歡喜。
  
  進一步道膺問良价禪師道:「老師!請問您每天吃些什麼?」
  
  良价禪師不假思索,立刻回答道:「我終日吃飯,從來沒有吃著一粒米;終日喝茶,從來沒有喝到一滴水。」
  
  道膺禪師聽後,忽然鼓掌道:「老師!那你每天是真正吃到米、喝到水了。」
  
  孔子曰:「祭神如神在。」神明有沒有來應供,那是另外一個問題,主要是自己本身已來應供。假如有人問你,每天吃些什麼?吃到的都不是真吃,因為有吃無吃,那是生滅問題,假如不吃而吃,吃而不吃,從有為到無為,從有相到無相,從生滅到無生滅,所謂「百花叢裡過,片葉不沾身。」那就是每天都在吃,每天都在解脫之中了。


砍頭落地

 有一次,龍牙禪師對德山禪師道:「假如我現在手中有一把鋒利無比的寶劍,準備要砍下您的頭時,不知您有何感想?」
  
  德山禪師聽完這話後,就伸出脖子往前走了幾步說道:「你砍吧!」
  
  龍牙禪師哈哈大笑道:「你的頭已經落地了!」
  
  德山禪師也哈哈大笑道:「我的頭已經落地了。」
  
  後來龍牙禪師在洞山良价禪師處參學時,曾將砍德山禪師頭的經過說了一遍。
  
  洞山良价禪師道:「當時,德山禪師說了些什麼?」
  
  龍牙禪師道:「德山禪師也跟我哈哈大笑說頭已砍下了。」
  
  洞山良价禪師道:「你不可以說德山禪師頭被你砍下來了,實在說,現在你的頭才被德山真正砍下來了!」
  
  龍牙禪師一聽,辯解道:「老師!我的頭在這裡,並未被德山砍去。」
  
  洞山良价禪師哈哈大笑說道:「德山被你砍下的頭,你親自拿給我看!」
  
  龍牙禪師聽後,頓然天崩地裂一聲,他這時才真正的大徹大悟。
  
  龍牙禪師最初起意,要砍下德山禪師的頭,這是從自我出發,沒有忘記對方,而洞山良价禪師卻提醒龍牙禪師,要砍下自己的頭,以便斬斷自我的執著。這絕對不是空無的幻想,從自己把自己斬下的頭拿給人看,這就是禪的空諸所有,但不否定所有。賓主對待一如的看法也好,自他圓融的一體說法也罷,一旦接觸到中道平等的超越禪境,是非虛妄的世界粉碎,不悟而何。


吐痰

 馬祖道一禪師有一次在打坐時,忍不住朝佛像身上唾了一口痰,侍者見了都不以為然,急忙問道:
  
  「老師!你為什麼要把痰吐在佛像上面呢?」
  
  道一禪師立刻咳嗽了兩聲,反問侍者道:「虛空之中,到處都有法身,我現在還要吐痰,你告訴我,我的痰往哪裡吐呢?」
  
  侍者茫然不知。
  
  又有一次,道一禪師用很不高興的樣子朝虛空吐了一口痰。
  
  侍者又很不解地問道:「老師!方才吐痰為什麼要生氣呢?」
  
  馬祖禪師解釋道:「我在這裡打坐,虛空之中,山河大地森羅萬象都顯現在眼前,叫人覺得厭煩,所以我就忍不住要唾痰。」
  
  侍者不解道:「那一切都是修證的瑞相,可以說是好事,老師為什麼要厭煩呢?」
  
  馬祖道:「就你來說固然是好事,可是對我而言卻是很討厭!」
  
  侍者茫然不解地問道:「這是什麼境界?」
  
  馬祖答道:「菩薩境界!」
  
  侍者皺起眉頭,搖搖頭,表示不懂,說道:「這種境界真令人難以懂得。」
  
  馬祖道:「因為你是人,不是菩薩。」
  
  侍者問道:「菩薩不是名為覺有情嗎?」
  
  馬祖終於呵斥道:「因為你是一個拘謹不覺的傻瓜,怎能稱做覺有情?」
  
  在馬祖道一禪師的呵斥下,侍者終於有所體悟了。
  
  一般人尊敬佛像,其實並沒有認識佛,因為佛的法身遍滿虛空、充實法界,馬祖雖將痰吐在佛像身上,這表示他已經認識諸佛的法身,已經無處不遍、無處不在了。
  
  一般人禪坐的時候,大都歡喜見到瑞相,以增加信心,而馬祖討厭所見,這正表示滅除宇宙間的差別現象而歸於平等,滅除人我對待而歸於統一,侍者拘於俗見,難怪要被斥為不覺的傻瓜了。


往哪裡去?

洞山禪師有一天去探望一位生了重病的學僧德照,德照就請示洞山禪師道:「老師!您為什麼不發慈悲救一個真心學道的弟子呢?您忍心看著弟子這麼不明不白地死去嗎?」
  
  洞山禪師道:「你是誰家的子弟?」
  
  德照說道:「我是大闡提(喻無佛性之人)家的子弟。」
  
  洞山禪師沉思不語,雙眼逼視著德照。
  
  德照顯得非常焦急道:「四面都有山逼近時,老師!我要如何才好呢?」
  
  洞山禪師道:「我以前也是從人家屋簷下走過來的。」
  
  德照道:「假若如此,我和老師在屋簷下相遇,請問老師,我和老師是互相迴避呢?還是不互相迴避呢?」
  
  洞山禪師道:「不互相迴避!」
  
  德照不放鬆問道:「不迴避,那老師要叫我到哪裡去呢?」
  
  洞山禪師指示道:「五趣六道、十種法界,到處是路,何必憂慮?如你不放心,那你可以到開墾的田地裡去種一種稻糧!」
  
  德照聽後,說了一聲:「老師!那請您珍重。」然後整個人便像虛脫似地呆坐在那裡,原來這位青年學僧德照禪師說完後就入滅了。
  
  洞山禪師用禪杖在他前面搖了三下,說道:「你雖然能夠這樣出去,但是卻不能這樣回來。」
  
  青年禪僧德照世緣將盡,重病在床,仍然不忘尋找生死之外的出路,正如他說:當生老病死逼近時,要如何才好呢?洞山禪師指示他「到處是路」,可是哪一條是正路,不是人人能找得到。「墾地種糧」,這才是修道者應該注意的課題。德照安心地入滅,這正顯示他已找到出路,可是洞山禪師說他能那樣出去,卻不能那樣回來,可見就算禪者,如果要能來去自如,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爬山

 洞山禪師問雲居禪師道:「你不在禪堂用功,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雲居禪師道:「我去爬山!」
  
  洞山禪師問:「爬哪一座山?」
  
  雲居禪師答:「沒有一座山值得我爬!」
  
  洞山禪師問:「你的意思是說,所有的山你都已經爬過了嗎?」
  
  雲居禪師道:「也並非如此。」
  
  洞山禪師問:「那麼你總得找個出路呀!」
  
  雲居禪師道:「沒有出路。」
  
  洞山禪師問:「假如你沒有出路,又怎麼能和我相見?」
  
  雲居禪師道:「如果我有出路,那我就跟老師隔山住了!」
  
  不久,洞山禪師又一次對雲居禪師問道:「你去哪裡?」
  
  雲居禪師答道:「我去爬山!」
  
  洞山禪師進一步問:「有沒有爬到山頂呢?」
  
  雲居禪師至誠地回答道:「有!」
  
  洞山禪師再問:「山頂上有人嗎?」
  
  雲居禪師照實說道:「沒有!」
  
  洞山禪師用嘲笑的口吻道:「可見你根本就沒有爬上山頂!」
  
  雲居禪師不服氣地說道:「假如我沒有爬上山頂,怎知山頂上沒有人呢?」
  
  洞山禪師道:「你為什麼不暫住那裡呢?」
  
  雲居禪師道:「我並非不願住在那裡,而是那裡有人不允許我住!」
  
  洞山禪師哈哈大笑道:「我很早就懷疑你早就到過那山上了。」
  
  山上究竟有人抑或是無人,雲居禪師的答話顯得矛盾。時而說山上無人住,時而說山上人不准他住,其實,這種說法並不矛盾。五蘊山上哪兒有真我嗎?五蘊山上哪兒准真我常住嗎?在世俗看,有和無是迥然不同的兩面,但在禪者的眼中,有和無並不是對峙的,有無之間只是一物兩面,其間並無鴻溝,能把有無調和起來認識中道,那就是禪者的智慧了。


粥與茶

 趙州禪師非常注重生活的佛教,他處處都從生活中表現他的禪風。有數位學僧前來問禪,第一位學僧問道:「弟子初入叢林,請求老師開示!」
  
  趙州禪師不答反問道:「你吃粥了也未?」
  
  學僧回答道:「吃粥了!」
  
  趙州禪師指示道:「洗缽盂去!」
  
  第一位學僧因此開悟,第二位學僧前來問道:「弟子初入叢林,請求老師不吝開示!」
  
  趙州禪師不答反問道:「來多久了?」
  
  學僧回答道:「今天剛到!」
  
  趙州禪師再問道:「吃過茶沒有?」
  
  學僧回答道:「吃過了!」
  
  趙州禪師指示道:「到客堂報到去!」
  
  第三位學僧因在趙州禪師住的觀音院參學十多年,所以也上前問道:「弟子前來參學,十有餘年,不蒙老師開示指導,今日想告假下山,到別處去參學!」
  
  趙州禪師聽後,故作大驚道:「你怎可如此冤枉我?自你來此,你每天拿茶來,我為你喝!你端飯來,我為你吃;你合掌,我低眉;你頂禮,我低頭;哪一處我沒有教導你?怎可胡亂冤枉我!」
  
  學僧聽後,用心思想,趙州禪師道:「會就會了,假若用心分別,思惟則離道遠矣!」
  
  學僧似有所悟,但問道:「如何保住呢?」
  
  趙州禪師指示道:「但盡凡心,別無聖解,若離妄緣,即如如佛。」
  
  所謂佛法、禪心,都應該不離生活。吃飯吃得合味,禪也,睡覺睡得安然,禪也,離開生活,佛法有何用?今日修道者,只重生死,不重生活,實離道遠矣!


野狐禪

 百丈懷海禪師是馬祖道一禪師的嗣人,「馬祖創叢林,百丈立清規」,可見他對禪門的貢獻。
  
  一日,百丈禪師說法圓滿,大眾皆已退去,獨有一老者逗留未去,禪師問道:
  
  「前面站立的是什麼人?」
  
  老者答道:「我並不是人,實在是一隻野狐,過去古佛時,曾在此百丈山修行,後因一位學僧問道:『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我回答說:『不落因果!』因此一答語,我五百世墮在狐身,今請禪師代一轉語,希望能脫野狐之身!」
  
  百丈禪師聽後,慈悲地說道:「請問!」
  
  老者合掌問道:「大修行人還落因果也無?」
  
  百丈禪師答道:「不昧因果!」
  
  老者於言下大悟,作禮告辭後,第二天百丈禪師領導寺中大眾到後山石岩之下洞內,以杖挑出一野狐死屍,禪師囑依亡僧之禮火葬。
  
  這是一則有名的公案,只為了回答學僧說一句「不落因果」,為什麼五百世墮入狐身?百丈禪師為其轉說一句「不昧因果」為什麼能脫去五百世狐身之苦?其間一字之差,實有天壤之別。問:「大修行的人還落因果也無?」答曰:「不落因果。」此即指有修行的人不受因果報應,這種隨便胡亂的指點,錯矣!差矣!因為任何人都逃不出因果報應之外。百丈禪師的「不昧因果」,實乃至理名言,因為任何修行悟道的人,都要「不昧因果」。故無門禪師曾有頌云:
  
  「不落不昧,兩采一賽;
  
  不昧不落,千錯萬錯!」


狗子佛性

趙州從諗禪師是一位非常風趣的禪師,有「趙州古佛」的美稱。
  
  有人問他:「什麼是趙州?」
  
  趙州答道:「東門、南門、西門、北門。」
  
  這是一語雙關的回答,意思是若問者是問趙州城,城有四門,這是最佳回答,若問趙州禪師,所謂東南西北門者意指他的道風,活潑而又通達,既有東南西北門,門門皆可進出。
  
  有一位學僧問趙州禪師道:「狗子有佛性也無?」
  
  趙州毫不考慮地回答道:「無!」
  
  學僧聽後不滿,說道:「上自諸佛,下至螻蟻,皆有佛性,狗子為什麼卻無?」
  
  趙州禪師解釋道:「因為牠有『業識』存在的緣故。」
  
  又一學僧問趙州禪師道:「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趙州禪師答道:「有!」
  
  另一學僧也不滿這個答案,所以就抗辯道:「既有佛性,為什麼要撞入這個臭皮囊的袋子裡?」
  
  趙州禪師解釋道:「因為牠明知故犯!」
  
  這上面有名的公案,兩個學僧問的是同一個問題,而趙州禪師兩種迥然不同的答案,時而說無,時而道有,在禪師的有無,其實只是一義,有無只是一而二,二而一,千萬不可把有無分開,不可把有無分作兩種解釋,《心經》云:「以無所得故。」即是此義。
  
  是「有無」,但不可作有無會,此中道理,正如啞巴做夢,只許自知,無法向人道說,如吞了熱鐵丸,吐又吐不出,吞又吞不下,蕩盡凡情,才能有個轉身時。
  
  世人對有無二字,總用二分法去了解,認為世間總是有與無的對峙,是與非的不同,善與惡的分別,此實世人不能認識回家找到本來面目的根本原因。
  
  狗子有沒有佛性?「佛性」本來就不可用有無二字說的,趙州禪師不得已,說有說無,不知大家能體會出有無之中道義否!


沒時間老

佛光禪師門下弟子大智,出外參學二十年後歸來,正在法堂裡向佛光禪師述說此次在外參學的見聞種種,佛光禪師總以慰勉的笑容傾聽著,最後大智問道:
  
  「老師!這二十年來,您老一個人還好?」
  
  佛光禪師道:「很好!很好!講學、說法、著作、寫經,每天在法海裡泛遊,世上沒有比這種更欣悅的生活,每天,我忙得好快樂。」
  
  大智關心似地說道:「老師!應該多一些時間休息!」
  
  夜深了,佛光禪師對大智說道:「你休息吧!有話我們以後慢慢談。」
  
  清晨在睡夢中,大智隱隱中就聽到佛光禪師禪房傳出陣陣誦經的木魚聲,白天佛光禪師總不厭其煩地對一批批來禮佛的信眾開示,講說佛法,一回禪堂不是批閱學僧心得報告,便是擬定信徒的教材,每天總有忙不完的事。
  
  好不容易看到佛光禪師剛與信徒談話告一段落,大智爭取這一空檔,搶著問佛光禪師道:「老師!分別這二十年來,您每天的生活仍然這麼忙碌,怎麼都不覺得您老了呢?」
  
  佛光禪師道:「我沒有時間覺得老呀!」
  
  「沒有時間老」,這句話後來一直在大智的耳邊響著。
  
  世人,有的還很年輕,但心力衰退,他就覺得老了,有的年已高壽,但心力旺盛,仍感到精神飽滿,老當益壯。
  
  「沒有時間老」,其實就是心中沒有老的觀念,等於孔子說:「其為人也,發奮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禪者人生觀,也是如此。
  
  曾有一位老翁白髮蒼蒼,有人問他高壽,他答四歲,大家驚訝,他說:「過去七十年,都為自己,自私自利地生活,毫無意義,這四年來才懂得為社會大眾服務,覺得非常有意義,所以才說活了四歲。」
  
  沒有時間老,很好,不能的話,做個四歲的老翁,也很有意義。


誰知道你?

 有一位比丘尼請教龍潭禪師:「要如何修持,下一輩子才能轉為大丈夫相?」
  
  龍潭:「妳出家為尼已經多久了?」
  
  比丘尼:「過去出家有多久,這與未來有什麼關係?我問的只是想知道將來是否有轉為男相的一天!」
  
  龍潭:「那妳現在是什麼?」
  
  比丘尼:「我是女眾,難道禪師看不出來?」
  
  龍潭:「妳是女眾,誰看得出妳是女眾?」
  
  比丘尼於言下有省。
  
  男女只是假相,在吾人平等的本性上,哪有男女的假相呢?因為被男女相所迷,所以吾人不能認識自己的本來面目。本來面目不是看的,是從內心修證才能體會的。


找不回來

有一位朱慈目居士是對淨土法門非常有修持的信徒,一天特地去拜訪佛光禪師道:「禪師!我念佛拜佛已經二十多年了,最近在持佛號時,好像不太一樣。」
  
  佛光禪師問道:「有什麼不一樣呢?」
  
  朱慈目道:「我過去在持佛號時,心中一直有佛性,就算口中不念,而心中仍然覺得佛聲綿綿不斷,就是不想持,但那聲音仍像泉源,會自動流露出來。」
  
  佛光禪師道:「這很好呀!表示你念佛已念到淨念相繼,與佛相應,找到自我的真心了。」
  
  朱慈目道:「謝謝禪師的讚歎,但我現在不行了,我現在很苦惱,因為我的真心不見了。」
  
  佛光禪師道:「真心怎麼會不見呢?」
  
  朱慈目道:「因為我與佛相應的心沒有了,心中佛聲綿綿不斷的淨念相繼沒有了,要找也找不回來了。禪師!我為此好苦惱,請您告訴我,我到哪裡去找我的真心呢?」
  
  佛光禪師指示道:「尋找你的真心,你應該知道,真心並不在任何地方,你的真心就在你自己的身中。」
  
  朱慈目道:「我為什麼不知道呢?」
  
  佛光禪師道:「因為你一念不覺和妄心打交道,真心就離開你了。」
  
  信徒朱慈目聽後,似有所悟。
  
  真心沒有了,這就好像說失落了自己,找不到自己的家門。人為什麼會迷惑?總是因為虛妄蓋覆了真心,永嘉大師說:「君不見,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無明實性即佛性,幻化空身即法身,法身覺了無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即此義。


拂塵說法

洞山良价禪師在溈山靈祐禪師處參學時,曾請示溈山禪師道:「老師!南陽慧忠國師的『無情說法』公案,我不明白,有情說法,這是公認的,但無情怎麼會說法呢?例如桌、椅、板凳怎麼會說法呢?老師!能否請您方便指示一下?」
  
  溈山禪師豎起拂塵說道:「這個你明白嗎?」
  
  洞山禪師誠實答道:「不明白!請老師慈悲指示!」
  
  溈山禪師道:「我這張父母所生的嘴,絕對不會告訴你有關個中的秘密!」
  
  洞山禪師不以為然,說道:「佛法也有秘密嗎?」
  
  溈山禪師再把拂塵豎起道:「這就是秘密!」
  
  洞山禪師道:「你如不肯告訴我此中的秘密,那我可以請問老師的同參道友!」
  
  溈山禪師道:「在澧陵的攸縣,一連串的石窟中,有一位雲巖道人,假如你能找到,他一定會告訴你!」
  
  洞山禪師追問道:「不知道他是怎樣的一個人?」
  
  溈山禪師道:「這個人曾在我門下參學。」
  
  洞山即刻問道:「他向您參學些什麼?」
  
  溈山禪師道:「他問我必須怎樣斷除煩惱才有效果?」
  
  洞山道:「你怎樣回答他呢?」
  
  溈山禪師道:「我告訴他,你要能順應老師的心意才行。」
  
  洞山禪師道:「他有順從你的意思嗎?」
  
  溈山道:「他非常順從我的意思,他懂得無情怎樣說法,你看!拂塵在說法了!」
  
  洞山禪師終於言下大悟!
  
  「拂塵說法」,這真是一點不假,有人看到拂塵豎起,這表示人格的尊嚴,有人看到拂塵垂下,表示一切應從基礎做起。
  
  「無情說法,有情點頭。」這如花開生起繁榮茂盛之思,看到花落,頓然興起無常苦空之感。「有情說法,無情點頭。」歷史有名的生公說法,頑石點頭,可說就是最好的明證。
  
  法,是真理;說法,真理哪能說得清楚!你說,真理未增一分,不說,真理亦未減少分毫,即使你說得天花亂墜,於真理又有何干?所以《金剛經》云:「知我說法,為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要眼珠

 雲巖禪師正在編織草鞋的時候,洞山禪師從他身邊經過,一見面就說道:
  
  「老師!我可以跟您要一樣東西嗎?」
  
  雲巖禪師回答道:「你說說看!」
  
  洞山不客氣地說道:「我想要你的眼珠。」
  
  雲巖禪師很平靜地道:「要眼珠?那你自己的眼珠呢?」
  
  洞山道:「我沒有眼珠!」
  
  雲巖禪師淡淡一笑,說:「要是你有眼珠,如何安置?」
  
  洞山無言以對。
  
  雲巖禪師此時才非常嚴肅地說道:「我想你要的眼珠,應該不是我的眼珠,而是你自己的眼珠吧?」
  
  洞山禪師又改變口氣道:「事實上我要的不是眼珠。」
  
  雲巖禪師終於忍不住這種前後矛盾的說法,便對洞山禪師大喝一聲道:「你給我出去!」
  
  洞山禪師並不訝異,仍非常誠懇地說道:「出去可以,只是我沒有眼珠,看不清前途的道路。」
  
  雲巖禪師用手摸一摸自己的心,說道:「這不早就給你了嗎?還說什麼看不到!」
  
  洞山禪師終於言下省悟。
  
  洞山禪師向別人要眼珠,這是很怪異的事,就算高明如雲巖禪師,起初也只能告訴他眼睛長在自己額頭上,為什麼向別人要呢?最後知道洞山要的不是「肉眼」,雲巖禪師提示出「心眼」的妙道,洞山才有所契悟。
  
  肉眼,是觀看世間萬象長短方圓、青紅赤白,這種觀看只是表面的、生滅的、現象的,而心眼才能觀察宇宙萬有的本體,這種觀察是普遍的,裡外一如的,難怪洞山雖有肉眼,仍看不清前途的道路,此道路即自己的本來面目,即成佛作祖的目標,當雲巖告訴他心眼的妙用,洞山就有省悟了。


不在別處

 洞山良价禪師有一次對雲巖禪師問道:「老師!如果您老百年以後,有人問我,您的相貌風姿長得如何?我該怎麼回答?」
  
  雲巖禪師答道:「我不在別處!」
  
  對此回答,洞山禪師沉思不已。
  
  雲巖禪師道:「良价上座,對這種事情,你以此種態度處理,可要加倍慎重小心?」
  
  洞山良价禪師仍滿懷疑惑,不解雲巖禪師為何如此提示他?難道這種問題犯了什麼忌諱?
  
  後來,有次洞山禪師在過河時,看見了自己映在水中的影子,才醒悟到以前雲巖禪師對他說的話,於是便作了一首偈:
  
  「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
  
  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
  
  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洞山禪師回到雲巖住的地方,說道:「老師!不管什麼時候,就算無量阿僧祇劫以後,您的風姿道貌我已經知道了。」
  
  雲巖禪師道:「我不在那時!」
  
  洞山連忙說道:「不在別處,不在那時!」
  
  一個修行者的道貌風姿,百年後,我們怎麼來形容他的樣子,假如這個樣子可以形容,可以說明的話,這一定是假相假貌了,因為道貌風姿是無常假相,怎可認假為真呢?修道者的真假,不從他覓,不假形容,不在別處,不在那時,超一切時間,超一切空間,法身無相,而無所不相,那就是雲巖禪師的真正道貌了。


剎那不離

 洞山禪師披袍搭衣,正式向雲巖禪師辭行他去時,雲巖禪師問道:「你要去哪裏?」
  
  洞山禪師回答道:「我只想換個地方去參學,一哙千家飯,孤僧萬里遊,至於目標地點到現在我自己也不知道。」
  
  雲巖禪師故意提示道:「你是否計畫去湖南?」
  
  洞山禪師毫不猶豫地答道:「不是!」
  
  雲巖禪師問:「那麼是回家囉?」
  
  洞山禪師答:「也不是!」
  
  雲巖禪師問不出一個所以然,只得換個話題道:「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來此地呢?」
  
  洞山禪師道:「等我找到可以落腳的地方,我會馬上回來!」
  
  雲巖禪師感到洞山禪師心中已有主宰,如果仍在去回的問題上議論,反而給人覺得在知見上仍停滯在對待的上面,所以就揭開人生的底牌感慨似地道:「你離開此地,法界寬廣,若要再相見那實在是不容易的一件事!」
  
  洞山禪師合掌答道:「盡是相對,其實剎那不對,億劫相別,其實剎那不離。」
  
  洞山說後,頭也不回就走了,雲巖禪師默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無盡之中。
  
  弟子告假,要換地方參學,這是很平常的事,但是沒有目標就想遊方,這就不該。但洞山良价在雲巖禪師處一待就數十年,他的參學是尋找一個落腳的地方,這個落腳的地方是永恆歸宿的寂滅境界,所以雲巖禪師要說今後相見不易,但洞山不辜負老師的苦心,他最後的結論是:「就是每天大家相聚在一起,心靈不交流,思想不溝通,精神不相依,也等於沒有一刻相處相聚,但如心連心接在一起,就算億萬劫不相聚,也是一刻沒有離開啊!」


不能代替

臨濟禪師將圓寂時,曾開示弟子道:「我入滅後,你們不可將正法眼藏也隨著滅卻!」
  
  座中三聖惠然禪師聽後說道:「身為弟子的我們,怎敢將老師的正法眼藏滅卻呢?」
  
  臨濟禪師問道:「那麼,假如有人問起:道,是什麼?你們要如何回答?」
  
  惠然禪師馬上就學著臨濟禪師一向教導學人的方法,高聲大喝!
  
  臨濟禪師非常不以為然地說道:「誰能想像,我的正法眼藏,以後卻在這些大喝一聲的人處滅卻!說來真叫人傷心!」
  
  說完,就坐在法座上端然而寂,時為唐咸通七年。
  
  臨濟禪師入滅後,惠然禪師非常不解地說道:「老師平時對來訪者都大喝一聲,為什麼我們就不能學著老師也大喝一聲呢?」
  
  臨濟禪師忽然又活回來:「我吃飯你們不能當飽,我死你們不能代替。」
  
  惠然禪師急忙跪叩說道:「老師!請原諒,請住世給我們多多指導。」
  
  臨濟禪師大喝一聲,說道:「我才不給你們模仿!」
  
  說後,臨濟禪師真的就入滅了。
  
  禪者,最不喜歡人模仿,所謂依樣畫葫蘆,終究不像原樣。黃檗禪師的棒、臨濟禪師的喝、趙州禪師的茶、雲門禪師的餅,各家接待學人有各家的家風,不是依樣可學。禪者要能「上無片瓦蓋頭,下無寸土立足。」一切都要自家重新來過。


必修課程

 有一學僧元持在無德禪師座下參學,雖然精勤用功,但始終無法對禪法有所體悟,故有一次在晚參時,元持特別請示無德禪師道:
  
  「弟子進入叢林多年,一切仍然懵懂不知,空受信施供養,每日一無所悟,請老師慈悲指示,每天在修持、作務之外,還有什麼是必修的課程?」
  
  無德禪師回答道:「你最好看管你的兩隻鷲、兩隻鹿、兩隻鷹,並且約束口中一條蟲。同時,不斷地鬥一隻熊,和看護一個病人,如果能做到並善盡職責,相信對您會有很大的幫助。」
  
  元持不解地說道:「老師!弟子孑然一身來此參學,身邊並不曾帶有什麼鷲、鹿、鷹之類的動物,如何看管?更何況我想知道的是與參學有關的必修課程,與這些動物有什麼關係呢?」
  
  無德禪師含笑地道:「我說的兩隻鷲,就是你時常要警戒的眼睛──非禮勿視;兩隻鹿,是你需要把持的雙腳,使它不要走罪惡的道路──非禮勿行;兩隻鷹,是你的雙手,要讓它經常工作,善盡自己的責任──非禮勿動。我說的一條蟲那就是你的舌頭,你應該要緊緊約束著──非禮勿言。這隻熊就是你的心,你要克制它的自私與個人主義──非禮勿想。這個病人,就是指你的身體,希望你不要讓它陷於罪惡。我想在修道上這些實在是不可少的必修課程。」
  
  在佛經裡說眼耳鼻舌身意的六根,好像是一個無人居住的村莊,已經給另外的六個強盜土匪占領了,每天他們攀緣六塵,作惡造業。六根就等於虎豹豺狼,鷲鷹毒蟲。假如謹慎管理,讓他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這也就是佛儒融和了。


死而復活

南泉普願禪師有一次在打坐時,突然大吼一聲,把侍者嚇了一跳,趕緊走到南泉禪師的身旁,南泉禪師道:
  
  「你去涅槃堂看看,是不是有人逝世了?」
  
  侍者走到半路上,碰巧遇到涅槃堂的堂主,於是相偕一同去報告南泉禪師:「剛才有一位雲水參學的禪僧圓寂了。」侍者和堂主話剛說完,卻見一知客僧匆匆地跑來,向南泉禪師道:「剛才圓寂的禪僧又復活了。」
  
  南泉禪師問道:「那位逝世的禪僧既已活轉過來,現在怎麼樣啦?」
  
  知客僧道:「他很想見見老師,但那是一個不知修福,不肯結緣的人。」
  
  於是南泉禪師就到涅槃堂見生病的禪僧,並問道:「方才你到哪裡去?」
  
  病僧回答道:「我到陰間去了!」
  
  南泉禪師道:「陰間的情形如何?」
  
  病僧道:「我大約走了一百里路的時候,就手腳疼痛得走不動,尤其是喉嚨乾渴得很,忽然有人要把我叫進大樓台閣中,因我實在很累,很想進去休息,才一上樓便見一位老僧,對我怒吼,不許我上去,嚇得我抽身就往後倒下,所以現在才能再見到老師。」
  
  南泉禪師申斥說:「那是一所多麼富麗堂皇的大樓閣呀!但沒有積聚福德,怎能進去?假如你不是遇見老僧,恐怕早已鑽進地獄受苦了。」
  
  從此以後,這位病僧便日夜不停地積德修福,活到七十多歲才安然坐化,所以人們便稱他為「南泉道者」。
  
  南泉禪師在定中,可以上天,也可以入地,他能在定中大吼一聲,將已死的人能再送回陽間來,說禪師們經常違逆人情,但南泉禪師是這麼關愛弟子,已下地獄的人,再給他一次重生的機會,「浪子回頭金不換」,所以,禪,也有苦心隨順人情的一面。


老做小

有一位信徒到寺院禮完佛後,便到客堂休息,才坐下來,就聽到一位年輕的知客師對在旁已非常年老的無德禪師道:「老師!有信徒來了,請上茶!」
  
  不到兩分鐘,又聽到那位年輕的知客師叫道:
  
  「老師!佛桌上的香灰太多了,請把它擦拭乾淨!」
  
  「拜台上的盆花,別忘了澆水呀!」
  
  「中午別忘了留信徒用飯。」
  
  這位信徒只見年老的無德禪師在知客師的指揮下,一下子跑東,一下子往西,實在看不過去,就問無德禪師道:「老禪師!知客師和您是什麼關係呀?」
  
  老禪師非常得意地答道:「他是我的徒弟呀!」
  
  信徒大惑不解地問道:「這位年輕的知客師,既然是您的徒弟,為什麼對您如此不禮貌?一下子叫您做這,一下子要您做那呢?」
  
  老禪師非常欣慰道:「我有這樣能幹的徒弟,是我的福氣。信徒來時,只要我倒茶,並不要我講話;平時佛前上香換水都是他做,我只要擦一擦灰塵;他只叫我留信徒吃飯,並不叫我去煮飯燒茶,寺內上下一切都是他在計畫、安排。這給我很大安慰,否則,我就要很辛苦了!」
  
  信徒聽後,仍不甚了解,滿臉疑惑地問道:「不知您們是老的大?抑是小的大?」
  
  無德禪師道:「當然是老的大,但是小的有用呀!」
  
  有句俗諺:「和尚要能老,老了就是寶!」信徒供養僧眾,大都也是供老不供小,護持僧眾也是護老不護小,因為信徒心中,總以為老的大,幼的小,不容易懂得王子雖幼,將來可以統領國家;沙彌雖小,將來終會成為法王!
  
  如無德禪師不輕後學,更能從另外角度看破放下,隨緣知足,這就是禪的平等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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