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
星雲禪話4--大機大用5
星雲法師
05/02/2020 06:54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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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家與揵槌





滴水禪師年輕時,初參儀山禪師,因儀山的家風森嚴而綿密,不輕易用方便接人。對遊方雲水的禪者,常以住眾已滿而不接受行腳僧的掛單。但滴水禪師並不因儀山禪師的拒絕而退轉,他蹲居在門口三天,雖然雨水打濕身體,他也如如不動。到第七天,門頭始允許入內拜見儀山禪師。
  
  在儀山禪師座下苦參的滴水,有一次請示道:「無字與般若有何分別?」
  
  「你這個傲慢的小輩!」吼聲中,儀山一拳打去。並且將滴水趕出法堂。懊惱異常的滴水,回到僧堂,那關門的聲音衝擊到耳朵,豁然開悟,再而入室,報告無字與般若皆在一吼之聲中,得到儀山禪師的印可。
  
  有一次,儀山禪師入浴,因水太熱遣人加冷水,滴水匆匆地提了一桶冷水來加,便順手將剩下的水倒掉,儀山禪師不悅地指責道:「因地修行,陰德第一,你怎麼如此不惜福?雖是一滴水,給樹,樹也歡喜;給草,草也歡喜;水也不失其價值,為什麼如此不惜物呢?」這個訓誡使滴水銘刻於心,遂將自己的法名改為「滴水」。
  
  又有一次,滴水用白紙擤鼻涕時,儀山禪師很不客氣地喝道:「你的鼻子就這麼尊貴?清淨的白紙,得之不易,你實是損德的法賊,修什麼行呢?」
  
  滴水禪師由於承襲了儀山禪師嚴峻的家風,故後來在接待學人時,也非常嚴格,有時甚至會揍人,很多學僧都受不了他這種禪風而打退堂鼓,只有學僧中的峨山禪師堅持下去,並說:「僧有三種,下等僧利用師家的影響,中等僧欣賞師家的慈悲,上等僧在師家的揵槌下日益強壯。」
  
  滴水禪師是上等僧,因為他能在揵槌下日益強壯,所謂佛門法器者。而今日青年,師教稍嚴,則立即他去;待遇不足,則藉故他求;如此心態,焉能成才?峨山禪師將僧分成三等,即下等僧,能運用師門影響,再加以發揚光大,已不多見,何況中上等僧?故吾人不得不為滴水禪師所謂師資相契,師嚴道尊而讚歎。


聽不懂





王輔益是個非常發心的信士,除了工作以外,只要有空就往東禪寺裡跑,常常幫園頭師種菜澆水,要不就幫典座師劈柴煮飯。如果碰到無名禪師對信徒說法,或與學僧小參開示時,他總聚精會神的用心聽講。
  
  有一次,王輔益在禪堂外靜然的望著學僧,個個眼觀鼻,鼻觀心的禪姿,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剛巧,無名禪師從他身邊經過,問道:「你為什麼嘆氣呢?」
  
  王輔益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無名禪師再問道:「平常你發心幫忙寺內的工作,聽聞佛法也非常用心,可以說身、口、意都在法海裡泛遊,為什麼你要嘆氣呢?」
  
  王輔益答道:「不瞞禪師,我的煩惱是因為我聽不懂佛法,禪師您對學僧們開示的佛法,例如:『祖師西來意?』、『狗子有佛性否?』、『即心即佛』、『如何是宗門中事?』、『如何是佛?』『如何是本來面目』、『道在何處?』……每當我聽到這些佛法時,我就好像霧裡看花,不知所云。禪師!為什麼我這麼用心聽講,還是聽不懂呢?」
  
  無名禪師道:「以前德山禪師見學僧入門便棒,臨濟禪師見學僧入門便喝,雪峰禪師見學僧入門便道是什麼,睦州禪師見學僧入門便道現成公案放汝三十棒。歷代祖師大德有的盡其一生參究一個公案尚不能開悟,可見學禪必須要用心去參,而不是用聽的。」
  
  王輔益仍不解似地問道:「但要如何去參呢?」
  
  無名禪師道:「就參此聽不懂!」
  
  王輔益至,此若有所悟。
  
  參禪,要參話頭,這是不得已的方法,因為總要藉助一種標示,集中自己的精神,統一自己的意志,主要就是不讓你胡思亂想。禪師們所提的話題,如西來意、本來面目、庭前柏子樹等,本來就不是易懂的問題,但參究下去,這些話頭像一把鑰匙,會啟開人生和宇宙的奧秘之門,無名禪師要人參「聽不懂」,不亦宜乎!


斷指求法





唐代仰山慧寂禪師,廣州人,俗姓葉,九歲時,父母便送他到廣州和安寺出家,到了十六歲時,父母又後悔不該送他出家,故又想盡方法,把他接回家來,令他還俗,準備完婚。慧寂知道後,大驚,著急地問道:「這是為什麼呢?」
  
  慧寂的父親回答道:「從前我和你母親之所以要送你到寺院裡出家,是因為有一個算命先生說你命中犯凶煞,如果不投入僧門,求菩薩的庇護,便無法撫養長大。現在你已經度過了厄運,可以還俗,繼承葉家香火,我與你母親已為你安排好一門美滿姻緣,你又何必執意回到寺裡過清苦的生活呢?」
  
  慧寂聽後,不覺悲痛萬分,一方面覺得父母用心良苦,恩情深重,一方面又覺得雙親在利用佛門,以保全兒子生命。如今厄運一過,就要立刻背棄佛門,這種偽善偽信、自私自利的行為,實在罪過。
  
  想來想去,慧寂決心不造孽緣,不能順著父母心願成婚,可是又知道語言上的爭執是沒有用的,於是就趁家人不注意時,將自己左手的無名指和小指,一刀斬斷,鮮血淋漓地盛在盤裡,捧著去見雙親,長跪不起的請求道:「孩兒已身入佛門,為正信弟子,此生誓願求取無上正等正覺,雙親大恩大德,孩兒當時時祈願回向,卻絕不再還俗成家。今斷二指以示決心,請雙親成全我的願心!」
  
  做父母的看到慧寂盤裡血漬斑斑的兩截斷指,知道其意志堅決再難更改,只好讓慧寂返回佛門。
  
  後來,慧寂十八歲時,到江西吉州,拜訪耽源禪師,傳授圓相九十六種;二十一歲,參訪靈祐禪師,侍從十五年;三十五歲後,領眾出世,成為溈山靈祐座下的大弟子,創立中國禪宗裡「溈仰宗」一派;七十三歲時示寂,大家都尊稱為「小釋迦」。
  
  中國人對出家為僧,一直沒有正確的認識,有的人認為出家生活清苦,有的人認為必定受什麼刺激,才會看破紅塵。殊不知「出家乃大丈夫之事,非將相所能為」,如順治皇帝說:「黃金白玉非為貴,唯有袈裟披肩難。」仰山慧寂禪師若無大心大願,不能入佛門為僧,怎能成為一代宗師!


自性與法性





荷澤神會禪師初參六祖惠能大師時,惠能大師問道:「你從遠處來,路途遙遠,太辛苦了,自性禪心帶來了嗎?可看見本體的法性是什麼嗎?」
  
  神會禪師道:「報告老師:『我』有來去,『自性』沒有來去,本體法性,普遍法界,怎可言見,抑或不見?」
  
  惠能大師道:「好敏利的詞句。」接著拄杖就打了下來。神會並不退縮,反而緊問道:「老師坐禪時,是見或不見?」
  
  惠能大師並沒有馬上回答神會的問話,先用拄杖打了他三下,說道:「我打你,是痛或不痛?」
  
  神會回答道:「感覺痛,又不痛。」
  
  惠能大師順著他的口氣說道:「我坐禪是見,也不見。」
  
  神會不放鬆,追問道:「為什麼是見?又不見呢?」
  
  惠能大師開示道:「我見,是因為常見自己的過錯;我不見,是因為我不見他人的是非善惡,所以是見,又是不見。至於你如果是不痛的話,那麼你便像木石一樣的沒有知覺;如果是痛的話,那麼你便像俗人一樣會有怨憤之心。我要告訴你,見與不見都是兩邊的執著,痛和不痛都是生滅的現象,你連自性都摸不清楚,居然還說無來無去?」
  
  神會聽後,大為慚愧,立刻向惠能大師行禮,並親近依止,誓為老師服務。
  
  後來,惠能大師要圓寂時,每一個聽到這個消息的弟子都放聲大哭,唯獨神會默默不語,也不哭泣,惠能大師道:「為什麼你們要哭呢?我很清楚自己要到什麼地方去,如果我對自己一無所知,如何能預先告訴你們?只有神會一人超越了善惡的觀念,達到了毀譽不動,哀樂不生的境界。你們大家要切記,法性是不會生滅去來的。」
  
  世間萬事萬物,皆名對待法,如「有無」、「大小」、「好壞」、「善惡」、「男女」、「淨穢」、「裡外」、「上下」等;今言見與不見,痛與不痛,六祖大師先讓神會說出了毛病,然後再告以見與不見都是兩邊的執著,痛與不痛都是生滅的現象,而佛性禪心是超越一切的,要截斷兩邊,不思善、不思惡,不談生、不論滅,還他中道一如,才算見本來面目。



鎮州蘿蔔





趙州從諗禪師從二十歲起,大約有四十年的時間,跟隨南泉普願禪師參學,直至五十七歲止,然後才雲遊四方到處參訪,共達二十年之久,八十歲時至趙州觀音院擔任住持,享年一百二十歲,世人稱之為「趙州古佛」。
  
  雖然南泉普願禪師的禪風聞名遐邇,但弟子趙州卻青出於藍,更甚於藍,甚而超過南泉普願禪師。
  
  有一個學僧問趙州禪師道:「聽說您是南泉普願禪師的真傳弟子,他傳了什麼禪法給您嗎?」
  
  趙州禪師回答道:「鎮州盛產大蘿蔔。」
  
  又有一次,另一學僧請示趙州禪師道:「老師!有修行的人像什麼樣子呢?」
  
  趙州:「我正在認真的修行。」
  
  學僧:「怎麼?連老師也要修行嗎?」
  
  趙州:「我要穿衣也要吃飯呀!」
  
  學僧:「這是日常瑣碎事情,我要知道的是什麼叫修行?」
  
  趙州:「那你以為我每天都在做什麼呢?」
  
  南泉禪師傳了什麼禪法給趙州禪師,這是不可說的,說得出的那也不是禪法的真傳。沒頭沒腦的學僧既然問了,趙州禪師不得不答,一句「鎮州盛產大蘿蔔」的話,主要告訴了學僧,鎮州盛產大蘿蔔,是非常平常的事。禪法,沒有另外特別的東西可傳,一切都要由平常心去體悟。禪,不一定非要改變外面的環境,鎮州盛產大蘿蔔,就讓他鎮州盛產大蘿蔔:禪,要緊的是改變內部的自己,既然要改變自己,你何必管他傳法不傳法。正如穿衣吃飯就是趙州禪師的修行,假如你認為這是瑣碎的事情,你就失去平常心,失去平常心的人,怎麼知道趙州禪師每天在做什麼呢?


圓夢





溈山靈祐禪師是福州人氏,俗姓趙,二十三歲時參於百丈懷海禪師,並嗣其法。開創湖南溈山,大振法門宗風,門下弟子數百人,其中仰山慧寂、香嚴智閑最為傑出。
  
  有一天,溈山禪師正在小憩,仰山冒冒失失地闖進禪室,溈山聽到有人進來,便轉身面壁,不看來人。仰山禪師說道:「我是您的弟子,老師何必如此不看我一下呢?」
  
  溈山聽後動了一下,但並沒有轉身,仰山只好往門口走出去,卻被溈山叫了回來。
  
  溈山禪師道:「剛才我作了一個夢。」仰山禪師不答聲,只是靜靜地聽著。
  
  溈山禪師又道:「你替我圓圓看。」
  
  於是仰山禪師到外面打了一盆水來,溈山禪師迅速地洗過臉,不久,香嚴禪師也進來了。溈山禪師對香嚴禪師也同樣地說道:「我剛才作了一個夢,仰山慧寂禪師幫我圓夢,慧寂真是一個有心人。」
  
  香嚴禪師道:「我在外面,不知這裡的事情。」
  
  溈山禪師不放過他,就指著香嚴道:「既然這樣,你也替我圓圓看。」
  
  香嚴禪師聽後,便到外面替溈山禪師端了一碗茶來。溈山禪師很高興地說道:「你們兩個人智慧多麼高!你們的智慧和不可思議的作為,甚過舍利弗與目犍連。」
  
  香嚴禪師和仰山禪師不約而同地回答道:「老師!禪也要分勝負嗎?」
  
  溈山禪師哈哈大笑:「不錯!男兒自有衝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
  
  此事不久,仰山禪師收到老師溈山禪師送來的一面鏡子,仰山拿著鏡子對門下的弟子問道:「溈山禪師送來一面鏡子,你們說說看,到底是溈山禪師的鏡子,還是我仰山的鏡子?如果是仰山的鏡子,為什麼又是溈山禪師送來的?若說是溈山禪師的鏡子,為什麼又在我仰山手裡?如果你們答得對,便把鏡子留下來,答不出,便把它打破。」
  
  仰山禪師連說了三遍,沒有一個人答話,於是,仰山便把鏡子打破,離座而去。
  
  是你的鏡子,是我的鏡子,有了你我,已落於我相、人相的對待法,不是超越的禪心,難怪沒有一個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其實將你我之相泯滅,把對待之念去除,那不就是一個超越的世界嗎?你要圓夢,打一盆水洗臉,倒一杯清茶享受,何必作痴人說夢,這就是禪師之間的論道了。


禪師的寶座





佛光禪師和學僧說法、開示、接心,都坐在法堂裡的寶座上,所以這個寶座在全寺住眾的心目中是「法」的象徵,「悟」的標誌,因此又叫此寶座為「法座」。
  
  有一次,佛光禪師應邀到南方弘法,一連數日不在,侍者每天仍如往昔的在法堂裡灑掃,尤其是佛光禪師的寶座,更是擦拭得一塵不染。一日,中午跑香後,侍者非常驚訝的發現知客師竟然端坐在佛光禪師的寶座上,和信徒講話,因對方是知客師,侍者不敢表示什麼,但一顆心卻老掛礙著。到晚餐時,維那師也很自然地住寶座上一坐,閉目參禪起來。侍者看了,更是不以為然,心想:那是禪師的寶座啊!怎可如此的不尊重呢?
  
  接連幾天衣缽師、殿主師、香燈師……,經常藉故在法堂會客,並且很「自然」的都會在佛光禪師的寶座上安坐。
  
  一天,下殿後,侍者正要到法堂打掃時,看到知客師、殿主師、香燈師……等大執事都在堂內話家常,尤其是知客師還端坐在佛光禪師的寶座上,侍者多日來的不平,實在忍不住了,不覺地問道:「各位執事法師,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知客師答道:「法堂呀!」
  
  侍者再問道:「法堂做什麼用呢?」
  
  殿主師回答道:「是佛光禪師開示、說法、與學僧接心的地方,誰不知道呢?」
  
  侍者不悅地又問道:「既是如此,您們怎可毫不恭敬地在此散心雜話,還坐在禪師的寶座上呢?」
  
  執事法師不約而同地答道:「可是禪師不在家呀!」
  
  侍者脫口而出道:「禪師既然不在,那你們就代理禪師,你們都做住持,請先為我開示接心吧!」大眾無言以對。
  
  世間上眷屬護親、人民護國、信徒護教,現在此則公案,為侍者護主,其實護主不一定是侍者。主者,即今日領導中心之謂。任何一個國家,任何一個團體,都應該鞏固領導中心,否則,必定上下無序,混亂一團。禪師的寶座,象徵著佛法的權威,象徵著中心的可貴,此侍者豈止護主,則係護法。


我不是眾生





惟寬禪師有一次被一位學僧問道:「狗有沒有佛性?」
  
  「有。」惟寬禪師答。
  
  「你有沒有佛性?」「我沒有。」
  
  「為什麼一切眾生皆有佛性而你沒有?」「因為我不是你所說的眾生。」
  
  「你不是眾生,是佛嗎?」「也不是。」
  
  「那你究竟是什麼?」「我不是一個『什麼』!」
  
  學僧最後問道:「那是我們能夠看到或想到的嗎?」
  
  「那是不可思議的不可思議。」
  
  我是什麼?我就是我,如果人人都能肯定自我,那就是真我,所謂真我非眾生,非不眾生,那是個什麼呢?



責罵與慈悲





黃龍慧南禪師在廬山歸宗寺參禪的時候,坐必跏趺,行必直視。後來雲遊至泐潭澄禪師道場時,泐潭澄就令他分座接引,指導禪法,這時他的聲譽已經名聞諸方了。
  
  雲峰悅禪師見到他,就讚歎道:「你雖有超人的智慧,可惜你沒有遇到明師的鍛鍊!泐潭澄公雖是雲門禪師的法嗣,但是他的禪法與雲門禪師並不相同。」
  
  黃龍禪師聽後,不以為然,問道:「為什麼不同?」
  
  雲峰禪師回答道:「雲門如同九轉丹砂,能夠點鐵成金;澄公如同藥物汞銀,只可以供人賞玩,再加鍛鍊就會流失。」黃龍聽後憤怒異常,從此不再睬雲峰。
  
  第二天,雲峰向黃龍道歉,再對他說道:「雲門的氣度如同帝王,所謂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你願意死在他的語句下嗎?泐潭澄公雖有法則教人,但那是一種死的法則,死的法則能活得了人嗎?石霜慈明禪師的手段超越現代所有的人,你應該去看他!」
  
  後來,黃龍在衡嶽福巖寺參訪慈明禪師,慈明禪師道:「你已經是有名的禪師了,如果有疑問,可以坐下來研究。」黃龍因此更是真誠的哀懇。
  
  慈明禪師說道:「你學雲門禪,必定了解他的禪旨,例如:放洞山頓棒,是有吃棒的分兒,或是無吃棒的分兒?」
  
  黃龍答道:「有吃棒的分兒?」
  
  慈明禪師很莊重地說道:「從早到晚,鵲噪鴉鳴,都應該吃棒了!」
  
  於是慈明禪師端正地坐著,接受黃龍的禮拜。然後又問道:「假如你能會取雲門意旨,那麼,趙州說『台山婆子,我為汝勘破了也』,哪裡是他勘破婆子的地方?」
  
  黃龍被問得冷汗直流,不能回答。第二天,黃龍又去參謁,這次慈明禪師不再客氣,一見面就是指罵不已,黃龍問道:「難道責罵就是我師慈悲的教法嗎?」
  
  慈明禪師反問道:「你認為這是責罵?」黃龍在言下,忽然大悟,就作了一首偈:
  
  「傑出叢林是趙州,老婆勘破沒來由;
  
  而今四海明如鏡,行人莫與路為仇。」
  
  在受苦的時候,感到快樂;在委屈的時候,覺得公平;在忙碌的時候,仍然安閒;在受責的時候,知道慈悲;那就是體會出真正的禪心了!


立地成佛





無德禪師,教徒非常嚴格,在他座下,有一位沙彌在走夜路時,不小心踏死了一隻青蛙。
  
  無德禪師知道了以後,就非常嚴厲地教訓道:「你怎麼可以隨便踩死生靈呢?這是犯了殺生根本大戒,為免業報輪迴,你應該到後山跳下懸崖去捨身謝罪吧!」
  
  沙彌一聽,剎那間猶如五雷轟頂,這才知道闖下大禍,只好拜別師父,萬分傷心地走到懸崖,預備殉身謝罪,但往下一看,唉喲!峭壁懸崖,只要往下一跳,立刻粉身碎骨,此時命在須臾,沙彌心想:跳下去,必死無疑;不跳呢,違背師父的指示,這可怎麼辦呢?沙彌左思右想,真是進退為難,忍不住掩面痛哭了起來。
  
  就在他哭得傷心的時候,有一個殺豬的屠夫剛巧經過此山,看到沙彌跪在路旁哀哀痛哭,便上前問道:「小師父!你為什麼在此哭得如此傷心?」
  
  沙彌回答道:「我踏死一隻青蛙,師父要我跳崖自殺,懺悔謝罪!」屠夫一聽,頓時悲從中來,悔恨萬分道:「小師父啊!你不過無心踏死一隻青蛙,罪孽就這麼重,要跳崖才能消業。我天天殺豬,屠來宰去,滿手血腥,這罪過豈不無量無邊,不知有多深多重。唉!小師父呀!你不要跳崖自殺,讓我跳吧!讓我來代你謝罪赴死!」
  
  屠夫一念懺悔心起,就毫不遲疑地,縱身朝懸崖一跳,正當他隨風飛墜,眼見就要命喪深谷時,一朵祥雲冉冉從幽谷中升起,不可思議地托住了屠夫的身子,救回了他的生命。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個典故,大概即源於此!罪業,在佛法裡不是嚴重的問題,所謂嚴重,是造了罪孽不肯懺悔!懺悔的法水可以洗淨一切罪業!即是受戒的人,不怕犯戒,只怕不悔,因為破戒不重,破見才嚴重哩!


水車原理





無相禪師在行腳時,因口渴而四處尋找水源,剛好看到不遠處,有一個青年在池塘裡打水車,無相禪師趨前向青年要了一杯水喝。青年以一種羨慕的口吻說道:「禪師!有一天,如果我看破紅塵時,我一定會跟您一樣出家學道。不過我出家後,不想跟您一樣到處行腳居無定所,我會找一個隱居的地方,好好參禪打坐,而不再拋頭露面。」
  
  無相禪師含笑地問道:「哦!那你什麼時候會看破紅塵呢?」
  
  青年答道:「我們這一帶就屬我最了解水車的性質了,全村的人都以此為主要水源,若找到一個能接替我照顧水車的人,屆時沒有責任的牽絆,我就可以找自己的出路,我就可以看破紅塵出家了。」
  
  無相禪師道:「你最了解水車,如果水車全部浸在水裡,或完全離開水面會怎麼樣呢?」
  
  青年說道:「水車的原理是靠下半部置於水中,上半部逆流而轉的原理,如果把水車全部浸在水裡,不但無法轉動,甚至會被急流沖走;同樣的,完全離開水面也不能車上水來。」
  
  無相禪師道:「水車與水流的關係可說明個人與世間的關係,如果一個人完全入世,縱身江湖,難免不會被五欲紅塵的潮流沖走。假如純然出世,自命清高,不與世間來往,則人生必是漂浮無根,空轉不前的。因此,一個修道的人,要出入得宜,既不抽身旁觀,也不投身粉碎。出家光看破紅塵還是不夠,更要發廣度眾生的宏願才好。使出世與入世兩者並立,這才是為人處世和出家學道的正確態度。」
  
  青年聽後,歡喜不已地說道:「禪師您這一席話,真叫我茅塞頓開,您真是我的善知識。」
  
  一個人如果對世間五欲六塵的生活太執著,熱烘烘的貪愛會燒昏了頭;如果太捨棄世間的觀念,也會冷冰冰的了無生氣。吾人的生活,最好當放下的時候放下,當提起的時候提起,好像水車,要合乎中道原理才好,所謂有出世的思想,更要有入世的事業,誠不虛也。


一宿覺





永嘉玄覺禪師,從年輕時就開始學習經論,本是一位精通天台止觀的秀才居士。後來,因讀《般若經》之後,豁然大悟,出家參禪。六祖惠能大師的弟子玄策禪師,曾忠告永嘉禪師說道:「無師自悟是天然外道。」
  
  永嘉禪師聽後,反覆思惟,於是決定去參訪六祖大師。
  
  永嘉禪師到曹溪見到六祖惠能大師時,既不參拜,也不問話,只是手執錫杖,在六祖的禪床四周繞行三圈,然後站在六祖面前,一動也不動。
  
  六祖大師道:「出家人應具有三千威儀和八萬細行,大德從何而來,如此我慢?」
  
  永嘉禪師道:「無常迅速,生死之間只是剎那,哪有時間顧及什麼禮儀不禮儀!」
  
  六祖大師道:「既然你擔心生死無常,那麼,為什麼不體認無生,以達成無滅的境地呢?如能這樣,哪裡還有時間快慢的存在呢?」
  
  永嘉禪師道:「既已真正體認無生,既已真正達其境地,所以早就沒有快慢的說法了。」
  
  六祖大師聽後,連聲稱讚,並為其印可。
  
  這時永嘉禪師脫笠整衣,正式禮拜,然後就向六祖大師告辭欲去。六祖大師問道:「為什麼急著回去?」
  
  永嘉禪師道:「自性本來就是不動的,並無急與緩,來和去!」
  
  六祖大師道:「那麼,又有誰知道不動的呢?」
  
  永嘉禪師回答道:「就是自己本身。」
  
  六祖大師聽了這話,拍拍永嘉禪師的背說道:「住一宿再走吧!」
  
  由於永嘉禪師在六祖大師處住了一宿的故事,所以禪宗史上稱「一宿覺」。
  
  永嘉禪師跟六祖大師對話的時候是三十一歲,四十九歲時示寂,他的近兩千字的〈證道歌〉,不但是禪門文字的精華,更是明心見性的必讀佳作。我們從永嘉禪師和六祖會面的經過來看,永嘉禪師是一個非常自負的人,如非六祖,何有「一宿覺」的佳話美談?永嘉禪師住了一宿以後,第二天辭別他去,行十步,振錫說道:「自從認得曹溪路,了知生死不相關。」可見兩位禪家惺惺相惜了。



去了依賴性





德山宣鑒禪師,四川劍南人氏,參龍潭崇信禪師悟道。德山禪師初到龍潭的時候,因為受點心婆子的教訓,似乎牢騷滿腹,在山門外大聲叫道:「說什麼聖地龍潭,既不見龍,又不見潭!」
  
  崇信禪師在山門內應道:「你已到了龍潭!」
  
  德山禪師聞此應聲,有所契悟。從此,德山禪師隨侍龍潭崇信禪師參禪。
  
  一日夜晚,德山禪師站在崇信禪師身旁,久久不去,龍潭禪師說道:「時間已經不早,你怎麼不回去休息?」
  
  德山禪師向門外走了幾步,回頭說道:「外面天黑!」
  
  龍潭禪師點了紙燭給德山禪師,德山禪師正想用手去接,龍潭禪師一口氣又把紙燭吹滅,德山禪師於此大悟,立刻向龍潭禪師頂禮,良久不起,龍潭禪師便問道:「現在一片漆黑,你見到了什麼?」
  
  德山禪師說道:「弟子心光已亮,從此不再疑天下老和尚的舌頭了。」
  
  德山禪師悟道後,侍奉龍潭禪師三十餘年,八十四歲圓寂!
  
  德山禪師為了不同意禪門頓悟的說法,特地擔了他的《金剛經》註解,到南方挑戰,剛到南方,被點心婆子一番教訓,指示他參訪龍潭禪師。德山禪師未能服膺頓悟的禪道,總因眾生一向對自我的自信不夠、肯定不夠,而總希望諸聖加被,漸漸覺悟。他以為不見龍不見潭,但崇信禪師告訴他,已到了龍潭,這便是給他一個當下即是的感受。崇信禪師又把燭光吹熄,這也說明了不可依賴別人,一切要靠自己,德山禪師終於頓悟,即刻表明心跡,依賴性一除,所謂心燈亮了。


不辱國體





了元禪師,江西人,俗姓林。十九歲時,曾參學於圓通居訥禪師。圓通居訥禪師一看到他風韻飄逸的氣質,就讚賞道:「相貌和氣質,好似雪竇禪師,佛門之龍象。」後來了元禪在雲遊時,到了江西廬山,便隨侍在開先禪師左右,悟入般若空性,並成為開先禪師的入室弟子,並且嗣法為其門人。
  
  了元禪師五十五歲時,任金山江天寺住持,其時朝鮮僧統義天法師,渡海來朝我國,問法受道,到處迎餞,猶如王公大臣。一天,義天法師了金山,前來參訪了元禪師,了元禪師待他如一般雲水僧,自己坐在禪座上,要義天展具行禮才肯接待開示。隨侍義天的官員楊傑,看到了元禪師如此怠慢貴賓,急忙說道:「禪師!義天僧統是朝鮮佛教領袖,是我們的國賓,不可以把他看作一般雲水僧!」
  
  了元禪師不以為然,回答道:「義天是朝鮮的僧統,是我們的國賓,但不可廢佛門之禮;他既穿僧服而來,即是僧眾,當然要依禪門掛單規矩,怎可以改變呢?」
  
  楊傑仍然勸解道:「禪師!他不是大宋僧伽,他遠從國外來,不必要以中國禪門之禮待他!」
  
  了元禪師堅持道:「禪門沒有內外,義天既來我國參訪雲遊,我們應以中華之禮接待,尤其更應以佛門戒臘先後為序,你一再要我苟且隨俗,諸方將笑我失去人天眼目,如此,將何以表華夏之尊與聖教之師法呢?」
  
  義天僧統對了元禪師的道風,不以為忤,行大禮參禪,以示敬法。因此,了元禪師的聲名更加震動朝野。
  
  六十多歲時,了元禪師遊方至京城,蒙哲宗皇帝召見,欽佩其不辱國體的行誼,並贈賜「佛印」封號。
  
  佛印了元禪師,在禪宗史裡是一位非常幽默風趣的禪者,尤其和蘇東坡交往,所有禪門唱和、公案、軼事,真是膾炙人口,幾乎中國社會,老少皆知。但禪師也有其剛正不阿、嚴肅無比的一面。所謂「寧教老僧墮地獄,不拿佛法作人情」,金山江天寺禪門高風,實由如佛印禪師等所樹立。千餘年後,吾人應向佛印禪師敬禮!


禪心與經語





日本道元禪師,三歲時喪父,八歲時喪母,從小就由叔父收養,十四歲時在京都建仁寺出家。
  
  我國宋朝時代,道元禪師來我國留學,當船在慶元港停泊時,一位年約七十多歲的老禪師上船來購買木耳。道元禪師很親切地跟他招呼,言談中知道老禪師名叫有靜,是浙江阿育王寺的典座(煮飯),於是就對他說道:「禪師!天色已暗,您就不要急著趕回去,在我們船上過一宿,明天再回去吧!」
  
  有靜老禪師也非常有禮的回答道:「謝謝您的好意,明天阿育王寺裡正好煮麵供養大眾,今天特地出來買木耳,以便今晚帶回,趕著明天應用,所以不方便在此過宿。」
  
  道元禪師道:「就算您不在寺裡,難道就沒有人代理嗎?」
  
  有靜老禪師道:「不,不能讓人代理,我是到了現在這種年紀才領到這分職務的,怎可輕易放棄或請人代理?何況我未曾獲得外宿的同意,不能破壞僧團的清規。」
  
  道元禪師道:「您已是年高德邵的長者,為什麼還要負責典座這種職務呢?應該安心坐禪,勤於讀經呀!」
  
  有靜老禪師聽後,開懷大笑,說道:「外國的青年禪者,你也許還不了解何謂修行,請莫見怪,你是一個不懂禪心經語的人。」
  
  道元禪師羞愧地問道:「什麼叫禪心經語?」
  
  有靜老禪師不做思索,立刻答道:「一二三四五。」
  
  道元禪師再問道:「什麼叫修行?」
  
  有靜老禪師咬字清楚答道:「六七八九十。」
  
  道元禪師在宋代時,到我國來學法,走遍我國名山叢林,後在浙江天台寺如淨禪師處得法。回日後,努力弘揚禪道,成為曹洞宗的開宗祖師,著有《正法眼藏》、《普勸禪儀》等禪門重要著作。道元禪師初到我國時,即遇到有靜這位老禪和子,可以讓他知道中國禪林裡真是藏龍臥虎,一個煮飯的老者,禪風高峻,深不可測。
  
  什麼叫禪心經語?什麼叫修行?有靜老禪師回答的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當然這不一定指的什麼,也可以說「一即一切」,「一二三四五」還不夠包括禪心經語嗎?


臥如來





趙州從諗禪師,山東人,十八歲時到河南初參南泉普願禪師時,因為年輕,南泉禪師正躺著休息,就沒有起身,看見趙州時就仍睡著問道:「你從哪裡來?」
  
  趙州:「從瑞像院來。」
  
  南泉:「見到瑞相了嗎?」
  
  趙州:「不見瑞相,只見臥如來。」
  
  南泉禪師於是坐起來,對趙州頗欣賞,問道:「你是有主沙彌?還是無主沙彌?」
  
  趙州:「我是有主沙彌。」
  
  南泉:「誰是你的師父呢?」
  
  此時,趙州恭敬地頂禮三拜後走到南泉的身邊,非常關懷地說道:「冬臘嚴寒,請師父保重!」
  
  於是南泉禪師非常器重他,因趙州是以行動來代替語言。從此,師徒相契,佛道相投,趙州成為南泉禪師的入室弟子。
  
  有一天,趙州禪師請示南泉禪師一個問題:「什麼是道?」
  
  南泉:「平常心是道。」
  
  趙州:「除了平常心之外,佛法無邊,另外是否還有更高層次的趣向呢?」
  
  南泉:「如果心中還存有什麼趣向,就有了那邊,沒有這邊;就會顧了前面,忘了後面,因此,所謂全面,被扭曲了的東西,怎會是圓融無礙的道呢?」
  
  趙州:「如果佛法沒有一個趣向,回顧茫茫,我怎麼知道那就是『道』呢?」
  
  南泉:「道不屬知,不屬不知;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若欲真達到不疑之『道』,你應當下體悟,『道』猶如太虛,廓然蕩豁,豈可強說是非耶?」
  
  趙州禪師自小就聰明穎慧,出言吐語,自有禪味,一句不見瑞相,只見臥如來,贏得了南泉普願禪師的欣賞,即至問他是有主的沙彌還是無主的沙彌,他不用一般的語言回答,他用行動表示,頂禮、侍立,這不就是無言說的禪風嗎?趙州禪師的禪,重在自我肯定,自然隨緣,所謂從平常心流露,不做斧鑿,自有一番禪心慧解!

來源:www.book85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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