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
包容的智慧
星雲法師
10/01/2016 06:43 (GMT+7)
字級設定:  縮小 放大

一、有容 -- 序:行到水窮處 坐看雲起時

葉小文

佛教是中國信眾最多、歷史最長、影響最大的宗教。源自佛教的語言和理念融合於中國傳統文化,中國傳統文化也包容著佛教。中國是重君子小人的國度,和尚則常與君子相伴,互為師友。 《周易》說,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君子效法天之日月星辰,從不間斷地剛健運行;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君子效法廣袤大地,有容乃大的寬厚、包容。佛教在中國紮根、開花、結果,薪火相傳,生生不息,正是汲取了這許多的君子之精氣神,於是既有勇猛精進,獅子林中獅子吼的剛健,也有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是法平等無有高下的寬厚包容。於是一見高僧來了,你會感受到一團和氣,升騰起一股和風,所以叫做和尚和尚,以和為尚

本書的兩位作者——台灣佛光山的星雲大師和鳳凰衛視的劉長樂先生,都是我的摯友。近年因都熱心張羅籌辦世界佛教論壇,便不時有緣一見。每每看見長樂先生,我會想起大和尚;看見星雲大師,我又看到真君子。打開書卷,兩位高僧名士,兩位大師、大家,在那裡娓娓而談,倍感親切。猶如溫暖的春風習習撲面,智慧的清泉款款入心,聽著,悟著,你會恍然大悟,原來是人間佛教,大家包容

劉長樂先生和來自兩岸三地、五湖四海的員工,形成了華語媒體中獨特的多元態勢、融合道路和專業主義激情,放大了東方文化與西方文化的互補、傳統文明與現代文明的整合。十年飛翔,他們用大地背負著天空的理想,又用天空輝映了大地的期許。鳳凰的聲音,表現在話語權,生命的尊嚴,創造的喜悅,圓融共進之中。記得長樂先生告訴我,鳳凰衛視的新大樓在深圳落成了。我說,鳳凰在深圳,在北京,則踏踏實實地踩在香港,故乃大鳥、奇鳥,中華吉祥之鳥。每每遇見這只吉祥鳥的領軍人物長樂先生,見他如此善於駕馭現代傳媒又如此熱心傳統文化,尤其是如此深入地理解中國佛教的精神,我就不禁常生歡喜之心,常有長樂念。

星雲大師少年立志——此生一切為了佛教及至八十高齡,不懼跌跤斷骨,仍然雲水行腳於全世界,到處講經說法、隨緣度眾,老驥伏櫪,志在千里。而大師所念茲在茲的,還有兩岸同胞的親情往來;所孜孜以求的,還有兩岸佛教的合作交流。前年,李瑞環先生手書一聯,託我送給星雲大師,聯雲: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大師問我其意如何解讀,我便引經據典,議論一番:此句出自唐朝王維《終南別業》詩:中歲頗好道,晚家南山陲。興來每獨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李瑞環先生特取其中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一句,書贈星雲大師。如果按王維的原意,行到水窮處,其直白的意思是隨意而行,然不知不覺,竟來到流水的盡頭,看是無路可走了,索性就地坐了下來。坐看雲起時,乃心情悠閒之極。這一行、一到、一坐、一看,悠閒、無心,如陶潛《歸去來辭》所說是云無心以出岫,且詩中有畫,天然便是一幅山水畫。但我理解瑞環先生的用意,當然不僅是詩與畫,而是行至水窮,若已到盡頭,而又看雲起,見妙境之無窮。可悟處世事變之無窮,求學之義理亦無窮。此二句有一片化機之妙。(俞陛《詩境淺說》)而水窮處,似暗喻台灣當局倒行逆施,山窮盡。 則暗喻熱愛祖國、維護統一的力量正在興起,大有可為,且正合星雲法師之,《雲水三千》之雲水,讀來充滿親切鼓勵和熱情期待的意蘊。星雲大師聽了這番解讀,點頭微笑。

前不久我率國家宗教局代表團參加在東京舉行的日中友好宗教者懇話會成立四十週年慶祝集會,星雲大師聞訊,專程從台灣趕來,陪我同遊日本人奉為神山的富士山,至五合目飲茶敘舊。我寫了一首小詩紀念當時的情景:男兒有淚不輕彈,英雄一怒噴火山。無情未必真豪傑,尚留淚痕掛山巒。五合目外春尚寒,一飲君茶暖心間。異國更有思鄉苦,萬語千言卻無言。我當時只是默默地看著大師,相視無言。現在讀了《包容的智慧》一書,不禁佩服長樂先生,到底是傳媒大師,鳳凰領軍,竟然引出大師這麼多智慧語錄,而且當機對機,對答如流,妙趣橫生,回味無窮。平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這裡看得見的是月,嗅得出的是花,心悟的則是境——意境,禪境。佛界與傳媒界、高僧與名士的對話,在平易處交流,交流人生的歷閱,世間的故事,生活的感知,意趣盎然,言近旨遠,讓我們於窗前明月中看到了梅花,於暗香浮動處觀照了明月。

 

讀《包容的智慧》,我們大家真的有“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化機之妙;有“寵辱不驚,閒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漫隨天外雲卷雲舒”的包容之心。

請大家不妨一試。

於北京

 

柏林牆是被音樂電視摧毀的嗎?

長樂先生:

1989
8月,在一個沒有戰爭、沒有衝突的夏日,世界冷戰時代的標誌物柏林牆倒塌了。有人說,是音樂電視摧毀了柏林牆,音樂電視的10億觀眾擁有巨大的心靈能量。物質之牆是無法與這種能量抗衡的。

2001
911日,數十億人目瞪口呆地看著直播的電視畫面裡,飛機在秋日的朝陽下,撞向紐約110層的世貿大樓,然後,大樓慢慢地塌下來,煙塵像原子彈爆炸一樣,帶著巨大的能量,迎面向人們撲過來。有人說,這次震驚世界的慘烈襲擊源於文明的衝突,而且這種衝突將越來越深刻地出現在我們的身邊。

當親身經歷這些標誌性的事件發生之後,我常常想,自以為聰明的人類雖然能看清大到宇宙小到原子的物質世界,卻仍然無法學會如何相處這樣的生活細節。而恰恰是這些細節,可能決定著一個人、一個團隊、一個民族、一個國家,甚至是整個人類的命運。

認識自己,這句蘇格拉底在2000多年前說的話,在今天依然是人類的一個重大課題。

這樣的時刻,一種浸透著宗教精神的東方價值觀——“包容進入了人們的視界。

星雲大師:

一位觀眾在鳳凰電視台看了關於我與長樂先生的對話後寫道,我不太明了的是,節目的名稱叫《包容的智慧》,但整個節目中並沒有怎樣觸及到智慧。但當我靜下心來思索時,突然開悟道,包容的智慧是什麼?不就是包容嗎?對,智慧就是包容!

中國詞語意味無窮,包容不僅意味著平和、寬容,也經常有另外一些意思:眼開眼閉,難得糊塗,吃虧是福。還講究忍讓、苟且、退守,即所謂的妥協

妥協是一條路徑,變通是一種境界。佛教本身就很會妥協,有時妥協是成功最重要的因素之一。我云遊世界各地弘法,記得有一次在美國康乃爾大學講演,該校一位約翰·麥克雷教授在敘談時說道:你來美國弘法可以,但是不能開口閉口都是中華文化,好像是故意為征服美國文化而來的。當時我聽了心中就有一個覺悟:我應該要尊重別人的文化,我們來到這裡只是為了奉獻、供養,如同佛教徒以香花供養諸佛菩薩一樣。大家常說,讓一分山高水長,退一步海闊天空,就是這個意思。

還有人把戰胜對手當成成功的標誌,其實,真正的製勝之道,不在於屈人之兵,而在於化敵為友。

長樂先生:在釋迦牟尼、孔子、蘇格拉底那個時代,古希臘、以色列、中國和印度的古代文化都發生了終極關懷的覺醒換句話說,這幾個地方的人們開始用理智的方法、道德的方式來面對這個世界,同時也產生了宗教。它們是對原始文化的超越和突破。而超越和突破的不同類型決定了今天西方、印度、中國、伊斯蘭不同的文化形態。

遺憾的是,在兩千多年之後的當代,東西方文化產生了一些嚴重的衝突、分歧和對立。恐怖主義、自殺式襲擊、隔離牆、定點清除,等等。死亡與戰爭,像影子一樣跟隨著人類,面對這些嚴重的危機,東西方的一些有識之士提出了相互依存的思路。但是怎樣才能讓人們真正認識到誰也離不開誰呢?包容的思想為我們提供了一些新的思維方式。

星雲大師:許多宗教學者與文化學者都認為,佛教文化具備獨有的包容性,能廣泛順應人心與區域文化的差異。這種文化的特質,符合現在多元化與全球化的文化發展,值得我們進行更加深入的思考。近年來,佛指舍利分別來到台灣及香港,造成各地萬人空巷,萬人爭睹的盛況,各種政治紛爭也暫時告一段落,顯現出華人民眾對佛教文化的普遍認同,無論政治立場再怎麼對立,回到家中,家家念彌陀、戶戶有觀音

我曾經用虎豹山林”——虎豹聚集的地方,形容社會現狀。但是,另一方面,虎豹山林,共生和解,連動物都能和睦相處,何況人類呢?這對於思考目前的兩岸關係現狀是有啟發的。

 

長樂先生:探討包容的智慧,我以為有許多問題需要大師開示,比如:

1
、包容的真義是什麼?

2
、人類為什麼要互相包容互相尊重才能生存?

3
、辦任何事,困難不怕,危險不怕,就怕沒有偉大的精神。這個偉大的精神指的是包容嗎?

4
、有一顆善心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嗎?

5
、原諒惡,會不會導致惡的氾濫?

6
、文化對社會的潛移默化的作用主要表現在什麼地方?影響有多大?

7
、佛家講究平常心,但追求卓越的社會群體需要企圖心,兩者如何統一和協調?

8
、中國人是不是一個有包容性格的民族呢?

9
大眾傳媒對於兩岸的和解、交流應該發揮何等功用?

 

醍醐灌頂一句話

長樂先生:

大師身居佛門而辦報、辦電視台,可以稱得上是媒體人;外界看我做媒體而熱心佛教文化,也算是與佛有緣了。我有幸聆聽過大師在萬人場館的佛法開示,深入淺出,生動活潑,堪為傳媒人的榜樣。記得您那次向信眾說過一些道理簡單又寓意深刻的一句話,會讓很多人受用終生。

星雲大師:

佛教是開啟智慧之教,教人也教己,度己也度人。我平時在世界各地來去匆匆間,常有人要我給他一句話,希望對他的人生有所點撥。儘管行程綿密,時間緊迫,我總是盡力滿人所願,因此多年來隨緣應機說過很多的一句話,現在也在徒眾與信眾之間流傳,例如:忙就是營養;要爭氣,不要生氣;多說OK少說NO;感動就是佛心;疾病就是良藥;拒絕要有代替;立場互換;給人利用才有價值;自己就是自己的貴人;有錢是福報,用錢才是智慧;寧可失去一切,但不能沒有慈悲;有人批評毀謗我們,不一定是自己不好,可能是別人給我們的勉勵。

長樂先生:

大師說的這些簡單易懂的大白話,細細想來又飽含禪意。

我在平日讀書和研究佛家經典時注意到,中國傳統詩詞尤其是成語中關聯到佛教的很多,比如:腳踏實地,醍醐灌頂,將心比心,皆大歡喜,苦口婆心,恒河沙數,芸芸眾生,出污泥而不染,種瓜得瓜,解鈴還須繫鈴人,百尺竿頭更進一步,門外漢,口頭禪等等,比比皆是。連綴成一篇文章都綽綽有餘,它們已被大眾所熟知熟用,出處反倒不重要了,可見佛教與中華文明早已通融借代,完全可以藉花獻佛,各顯神通。

星雲大師:

確實,當西域佛教傳入東土之後,包容通融,從語言到思想,從史典到公案,既有博大精深,也有通俗教化。可以說,佛教是世界上最包容的宗教,從王宮貴冑到販夫走卒,從異教外道到婬女賤民,只要肯發心向道,佛陀都包容接引。隋唐時代,八宗昌盛,競相發展,使得中國佛教繽紛燦爛,事理輝映,後來流傳到東亞各國,豐富了當地文化內涵,直至今日仍歷久彌新。可見,包容異己不但不會導致派系分歧,還能繁衍生機,形成枝繁葉茂、百花齊放的盛會。

也正是因為中華文明和佛家文化的包容之功,才使得佛教成為我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藏,可見包容是因也是果。

長樂先生:

從細處看,是滴水穿石;往遠處看,是百川歸海。

星雲大師:

太虛大師說過:中國佛學的特質在禪。但禪並非佛教的專利品,可以說人間到處充滿了禪機。

有學僧問趙州禪師:怎樣學道?怎樣參禪?怎樣開悟?怎樣成佛?

趙州禪師點點頭,起身說:我沒有時間跟你講,我現在要去小便。說完,不理會那人的驚愕,開步就走,幾步後突然停下來,回頭微笑說: 你看,像小便這麼一點小事情,還要我自己去,你能代替我嗎?

當然,參禪求道的大徹大悟不是那麼容易,不過只要每天都有小小的覺悟,日積月累,就會豁然開悟。

 

規律藏在愛和良知的鏡子裡

星雲大師:

古往今來很多修道證悟的高僧大德,他們開悟的方法可以說千奇百樣,有的禪師看到花開花落而豁然有悟,有的禪師聽到泉流蛙鳴而開悟,有的禪師打破了杯盤碗碟而開悟。

再譬如,唐朝的一位比丘尼到各地遍參之後,回來見到庭院的梅花,終於開悟,說道:盡日尋春不見春,芒鞋踏破嶺頭云,歸來偶把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也有人以參禪前後的不同感受來說明悟後的心境。沒有參禪的時候,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參禪的時候,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等到開悟之後再看,仍然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只是生活的內涵、品味不一樣了。

唐朝大珠慧海和尚在當學僧時,經常自言自語:主人公,你在嗎?在,在!不知者以為他瘋癲,知者了解那是一種深刻的禪修功夫,意在喚醒自己的覺性。

所以,看見自己的真心非常重要,從此不必在那些傳言和捕風捉影裡被人家牽著鼻子走了。佛教講人人皆有佛性;而佛,就是覺悟的人。

長樂先生:

儒家也說,君子不可以不修身,思修身不可以不事親,思事親不可以不知人,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要想真正掌握知人的智慧,我們還應該參悟宇宙萬物的發展規律。而這個規律,也許就藏在我們心性中那面叫做愛和良知的鏡子裡。

我看到大陸報紙《南方周末》上有學者謝泳先生的一段觀點:沒有一種教育是成心要讓人學壞的,但有些教育的結果是很多人變壞了,這是一個事實。教育不是讓人學會愛,而是要讓人學會恨,對待敵人就要像秋風掃落葉那樣殘酷無情。西方教育核心是博愛,中國傳統教育的核心內容是仁愛,但到了後來,這些都不要了。細看這半個多世紀以來教育的衍變,這一過程是潛移默化的,這一結果又是觸目驚心的。

星雲大師:

這是很遺憾的。教育的目的,在於開發人們與生俱有的潛能,培養良好和諧的性情,進而形成健全的人格。在佛教裡,十分注重修行,所謂修行不是專指宗教的行為,也不只是外表的形式,而是內心道德的養成,人格的昇華。例如:人與人往來互相尊重;心存恭敬、包容;做人有人格、品德、威儀;肯與人結緣;心思端正,正知正見……這些都是修行。甚至在人際的相處上,以人我無間的雅量,包容異己的存在;用淨穢不二的悲心,包容傷殘的尊嚴;用怨親平等的智慧,包容冤仇的傷害;用凡聖一如的認知,包容無心的錯誤。以包容的心胸廣利眾生,這也是修行。

長樂先生:

公元67年,迦攝摩騰與竺法蘭攜《四十二章經》從印度來到中國的白馬寺,佛教自此傳入中國,站在共識的基礎上,和中華文化達成了一種非常良好的默契,它們互相促進,互相補充,又互相融合。在這個過程中,也發生了很多故事,讓我們看到中國文化、中華民族對佛教的包容。

星雲大師:

1963
年,我代表台灣佛教會到印度訪問,在偶然的因緣下,和印度總理尼赫魯先生見面。尼赫魯先生對我們說:印度是一個文化古國,但是如果沒有佛教,印度又怎能成為文化古國?從尼赫魯先生桌前供奉的釋迦牟尼佛像,可看出他對佛教文化的重視。

佛教傳到中國後,中國的文化包容了佛教,佛教也壯大了中國的文化。中國的語言、文字、思想,如因果報應、輪迴、來生的思想,乃至人民的生活等,都受到佛教的影響。可以說,佛教增加了中國人民生活的平安、喜樂和希望。

中國和佛教之間始終是和諧的。佛教文化能融入悠久的中華文化,繼續發揚光大,成為中國的佛教,甚至代表中國文化的一部分向世界拓展,可以說中國對得起佛教,佛教也對得起中國;這是有相互關係的。

 

你可以不信,但不必排斥

長樂先生:

請大師對佛教中的鳳凰給一個開示。

星雲大師:

鳳凰是一個有生命的動物,鳥中之王。在佛教裡,鳳凰是個大鵬金翅鳥。它一飛數万公里,可以環繞整個地球,飛得高過現在的飛機。中國人想像力很豐富,不一定要看到鳳凰確切的模樣,它可能是鳥與獸的綜合體,很真,很善,很美。你們的鳳凰二字起得真妙,全世界的華人都能接受,都能聯想到美麗的顏色,動聽的聲音,高貴的德行,和諧的性格。

長樂先生:

佛教講慈悲,鳳凰講和美,二者有著同樣的精神核心。正如大師所說,傳說中的鳳凰是由多種鳥和獸組合在一起的,象徵著多元與包容,也帶給人們寬廣的想像空間,成為中華民族文化的一個圖騰。

星雲大師:

佛教如同大海,大魚小蝦它都可以包容。在佛教裡,鳳凰是個大鵬金翅鳥。它一飛數万公里,可以環繞整個地球,飛得高過現在的飛機。中國人想像力很豐富,不一定要看到鳳凰確切的模樣,它可能是鳥與獸的綜合體,很真,很善,很美。你們的鳳凰二字起得真妙,全世界的華人都能接受,都能聯想到美麗的顏色,動聽的聲音,高貴的德行,和諧的性格。 鳳凰電視台亦有如此氣概,用精神覆蓋了全球,節目面向不同地域,不同族群,也是一種包容的襟懷。

長樂先生:

佛教從印度和西域傳到中國以後,經歷了兩千多年的本土化過程,與中國文化相互包容促進。在這個過程中,大師對佛教文化與中國文化的融合,做了非常多的貢獻。

星雲大師:

佛教在今天這個時代,有一些人不信,排斥。我說你可以不信,但不必排斥它,世間所有的東西,即使是廢物都可以利用,何況宗教有這麼久的歷史,這麼久的文化,應該獲得起碼的尊重。它對淨化人心,改善社會風氣,承載我們的中華文化,有莫大的貢獻。

長樂先生:

記得歷史學家亨廷頓曾經提出過一個驚世駭俗的理論,他說,21世紀將是中國人的世紀。這個學說一經公開,便引起全世界權威領域的側目和爭議。進入21世紀以來,中國的綜合國力大幅增長,國際地位日益提升,而中國將成為“21世紀的主宰這樣過分強悍的觀點,還是讓很多中國人心存疑惑。中國的現代化發展不過短短二三十年,和當代強國有著很大的差距。就像一個久病初癒的人剛剛走下病榻,身心的疲倦尚未消退,便一腳踏入了飛馳向前的競爭軌道。

星雲大師:

但是這個人雖然虛弱,他身上卻帶著一口袋無價之寶。宋朝柴陵鬱禪師曾經寫過這麼一首偈子:我有明珠一顆,久被塵勞關鎖。今朝塵盡光生,照破山河萬朵。這就是蘊藏在中華文明深處的包容和進取的力道。

星雲大師:

西方一直有種比喻,稱中國為東方睡獅,是一個隨時會爆發出巨大能量的神秘動物。這個動物一旦回歸叢林,便是萬眾歸心的百獸之王。因此,不管是昏迷、打鼾還是醒來,中國的一舉一動都注定會牽動整個世界的神經。

長樂先生:

也許這樣的稱謂和中國的舞獅傳統有關。起初,舞獅表演具有濃重的圖騰意味,現在真正意義上的舞獅似乎已經在我們的生活中漸行漸遠,曾經英姿勃發的獅頭,也正慢慢退化成為開張典禮上的熱鬧彩頭,變成烘托氣氛的活道具。

星雲大師:

所以給舞獅點睛很重要。舞獅人都相信,獅子的眼睛一旦被點了紅,就具有了生命。於是,當舞獅人架起獅頭與獅身融為一體,輾轉騰挪威風凜凜的時候,那種氣場讓人感到:舞獅是通靈的,它擁有驅災免難、祈福迎祥的神力。

 

心靜,則萬物莫不自得

星雲大師:

佛教裡有一個梓中寶藏的故事,講的是一位老人,在自家房下的地窖裡藏了很多無價之寶,心想萬一某天家道中落,子孫後代憑著這些財寶還能複興祖業許多年後的一天,這座年久失修的宅子突然失火,屋毀梁傾,子孫們棄屋而逃,流落他鄉。因為他們不知道,廢墟之下,藏著祖宗留下來的傳世寶物。

長樂先生:

這就像我們今天生活的一種寫照。如今,人類已經走過了農業社會、工業社會、後工業社會,直接衝進了網絡化信息化時代。對於一個白領來講,儘管每天海量接收的信息裡,有實質意義的並不多,但是如果一天不上網,不瀏覽上百條資訊,不接收許多的E- mail、短信和電話,他就會惶恐不安地四處張羅,擔心自己被社會邊緣化。出門有車代步,家裡、辦公室裡全盤自動化,足不出戶就知道世界上正在發生什麼,上網說兩句話,可能引起幾萬甚至幾十萬人的爭論;打個外購電話,就有人風風火火把你需要的東西送上門來……

但這一切似乎並不能使我們的身心得到真正的安適。在這個智力為王的時代,我們的身體終於從繁重的勞動中解脫出來了,卻把所有的壓力,都加載給了精神。

對於一個白領來講,如果一天不上網,不瀏覽上百條資訊,不接收許多的E-mail、短信和電話,他就會惶恐不安地四處張羅,擔心自己被社會邊緣化實際上,我們每天海量接收的信息裡,有實質意義的並不多。儘管如此,人們還是身陷其中難以自拔。但這一切似乎並不能使我們的身心得到真正的安適。在這個智力為王的時代,我們的身體終於從繁重的勞動中解脫出來了,卻把所有的壓力,都加載給了精神。很多人抱怨自己的時間不夠用,生活壓力太大,卻從來不曾停下來反思一下生存的意義。其實,守著個性就是守著自己藏寶的土壤。

星雲大師:

要找到藏在地下的寶貝,就要一點一點地清理,一點一點地挖掘。

長樂先生:

有時候我也在想,既然我們的生活條件越來越好,視野越來越廣闊,所能運用的資源越來越多,那些莫名其妙的恐慌到底從何而來呢?為什麼我們每天總是憂心忡忡,似乎很難以輕鬆的心態對待面前那些捕風捉影的事。冥冥之中,我們為什麼一直壓迫著自己,將撲面而來的信息變成煩惱的來源,並且越是刺鼻的氣息就越容易牽著我們的鼻子走?

星雲大師:

有次,六祖惠能大師看到兩個人對著一面旗幡,面紅耳赤爭論不休。一個說:如果沒有風,幡子怎麼會動呢?所以說是風動。另一個說:沒有幡子動,又怎麼知道風在動呢?所以說是幡動。兩人各執一詞,互不相讓。惠能大師聽了,對他們說:二位請別吵,我願意為你們做個公正的裁判,其實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而是二位仁者心動啊!

長樂先生:

以佛教的見地反觀,我們生活中的確有很多麻煩都是由己而起。對所有的事都執著,對所有的煩惱都招惹,即使早已風平浪靜,我們還要堅持,正所謂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煩惱痛苦也因此而來。

星雲大師:

是啊,從上述公案裡可以看出,禪師對外境的觀點,完全是返求自心,而不是滯留在事物的表像上,我們常人之所以有分別,完全因為起心動念。因此,心靜則萬物莫不自得,心動則事像差別現前,如何達到動靜一如的境界,關鍵就在吾人的心是否能去除差別妄想。

長樂先生:

我們如何去除差別妄想,讓梓中寶藏重現,讓懷中明珠塵盡光生?

星雲大師:

如果那家的子孫找到了自家的寶藏,還會棄屋而逃嗎?如果知道自己懷裡揣著一顆價值連城的明珠,還會孤苦伶仃地流落街頭嗎?

長樂先生:

是啊,也許我們的惶惑不安,都是源於不自信。

 

星雲大師:

為什麼會不自信呢?

長樂先生:

因為不自知。

星雲大師:

知人很難,知事也難,知理更難。但最重要的,人要知道自己,才能改進缺點,發揮自己的長處。一般人的問題,在於不知道人與我的關係,因為不懂同體共生的道理,因此不能生起慈悲心。不了解心境一如,不能心境合一,心被境界所轉,心被外物奴役,所以不能自知。

長樂先生:

道家講: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智慧就是自知知人。那麼這個自知與知人之間,有沒有必然的邏輯關係呢?

星雲大師:

有啊。只有自知,才能知人。 《呂氏春秋》中說:物固莫不有長,莫不有短,人亦然。一個人不僅要了解自己的能力有多少,也要知道自己的長處和短處在哪裡,才能藉由不斷的自我調整而進步。了解自己之外,更要了解別人,才不會對他人提出過分的要求。再說,一個人的能力再大,也會有所局限,大家必須互助合作,取他人之長,補一己之短,才能顧全大局,完成功業。

 

虛空包容萬有

長樂先生:

要想對世界了解得更多,洞察真相,就需要空出自己的心來。這就是佛教所說的無我吧?

星雲大師:

人的心,是高山、海洋所不能比的,所謂心如虛空,就是放下頑強固執的己見,解除心中的框框,把心放空,讓心柔軟,這樣我們才能包容萬物、洞察世間,達到真正心中萬有,有人有我、有事有物、有天有地、有是有非、有古有今,一切隨心通達,運用自如。

在管理中,有個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包容;而在佛教裡,有一個字可以來形容這個包容,那就是。空是因緣,是正見,是般若,是不二法門。空的無限,就如數字的“0”,你把它放在1的後面,它就是10;放在100的後面,它就變成了1000

虛空才能容萬物,茶杯空了才能裝茶,口袋空了才能放得下錢。鼻子、耳朵、口腔、五臟六腑空了,才能存活,不空就不能健康地生活了。像我們的對談,也要有這樣一個空間,才能進行。所以,空是很有用的。

真正的管理,要包容。包容才能和諧,肚量多大,事業就有多大;要空出所有,才能建設一切。所以空的哲學,不是佛教獨有的思想,應該把它用到生活裡。,才能成就萬有,不就沒了。

長樂先生:

空的學說,確實深奧。我們知道,般若學說自從在南北朝時期傳到中國來以後,就跟中國的本土宗教發生了一個非常有趣的碰撞和融合。當時社會流行的老莊玄學,有一個非常重要的理論,是關於的。這個理論和佛教中的理論非常近似。於是,很多人在翻譯佛經的時候,出現了一個誤區,把都翻譯成因為人們長期浸淫於中國傳統的儒教、道教之中,自然很容易將想像成。直到大翻譯家鳩摩羅什來了以後,才把的概念提煉出來。就像大師剛才講到的,沒有的意思,但不是沒有大師講的,實際上也包含著的成分。

星雲大師:

的一半。這個,裡麵包含,也包含。說也未曾有——“了就無常變化;說也不是沒有。院子裡那些光禿禿的樹木,忽然冒出了新芽,一枝花開。你說它嗎?它了。坐在家裡,電視遙控器一按,屏幕裡面載歌載舞,這是,還是

所以,空即是色。才能擁有,才能包容萬物,不是沒有。而色即是空,是指萬物由因緣合和而生,無法單獨存在。所以,包含,也包含

長樂先生:

也就是說,的概念是大於的。

星雲大師:

對,也必大於有一位道樹禪師,他把寺廟建在一個道觀旁邊,道士自然不高興了。那些道士也不簡單,有法術,時常呼風喚雨,結果把寺廟裡面年輕的沙彌都嚇跑了,只有道樹禪師一點兒也不為所動,一住20年。道士們最後沒辦法,決定搬家。有人問道樹禪師:你怎麼能贏過那些有法術的道士呢?他說了一個字:無。”“怎麼能贏啊?禪師說,他們有法術有神功,但他們不知道,是有窮有盡,有量有邊,有了之後就沒有了。我呢,就是無窮無盡,無量無邊,所以我當然能勝過他。要把真正地調和起來,則是用來調和。

虛空包容萬有,因為,大地任我們遊走、空氣給我們呼吸,萬物供我們取用,假如沒有,人類就不知將安住於何處了。所以,我們應該歌頌空的偉大,空的包容。中才能生妙有。

長樂先生:

我看過您給我的弘一法師的《李叔同說佛》,這本書裡還有大師的一個批註。在講到關於不空的時候,弘一法師說,不空兼說,此意乃為完祖。您在一旁批道,以無聲的覺悟,求有聲的事業,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話題。

 

星雲大師:

不是普通的知識,沒有辦法靠一般知識去了解,要靠證悟,悟到心空。所謂心包太虛,量週沙界,是指如果我們的心能像虛空一樣,那麼就可以容下整個大千世界。從管理上來說,我們的心能包容多大,就可以領導多少人。如果容得下一家人,可以做家長;容得下一村人,可以做村長;容得下一國人,就可以做國君。此外,在時間上要豎窮三際,在空間上要橫遍十方,只有將這些運用到管理上,才能行事周全,包容一切;才能運籌帷幄,無往不利。

長樂先生:

在禪宗的學說中間,特別強調時間的問題。我們知道六祖提出頓悟的概念,頓悟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從大師的人間佛教角度來理解,坐禪這樣一種頓悟的哲學,是不是也能從簡單的行為中體現出來?

星雲大師:

不過頓悟也要從初級的漸悟開始。

比如說吃飯,吃到第五碗飽了,早知道前面四碗就不吃了,是這樣嗎?走了三天,最後一步到了台北,早知道前面不走了,是這樣嗎?如果真這樣,就到不了台北。

即便是頓悟,前面也必須下很多的功夫,才能忽然證悟,就像黑暗中電燈一開,剎那間忽然大亮。人都有一些執著,不開竅,哪天忽然在一個機緣下,念頭一轉,豁然開通,整個人生都將因此起了變化。

 

身臨其境,方知別有洞天

星雲大師:

佛光山原本只是一座荒山,當年由一對越南華僑夫婦借錢買下,想建一所海事專科學校,計劃卻因合夥人意見不和而夭折。這塊山坡土地貧瘠,麻竹遍布,高低不平,他們到處兜售都無人承接,一家老小的生活陷入了困境。後來,他們託人輾轉找到了我,希望我無論如何能援手買下,並說如果還不了債,他們只有自殺一途。此前,我們看中了大貝湖的一塊地,籌款準備簽約了。我的一個弟子說:大貝湖是觀光勝地,我們在那裡建寺廟,一定沾光,遊客一定會順道來參觀、禮佛。這一句話提醒我了,本來我建道場是要吸引中外人士專程來拜佛的,旅遊順便拜拜,不是我建道場的目的。而且,在大陸,佛教的名剎古寺,包括峨嵋、五台、普陀、九華等四大菩薩道場都建在山上,為什麼我們不在台灣接續傳統,也在山上開創一座佛教大叢林呢?於是,我當下就改變了主意,放棄那塊觀光勝地,也因此才有了今日的佛光山。

40
年過去了,在眾因緣的合和之下,佛光山已從無人問津的荒山,變成了一個可以容納八方聚集朝聖的殿堂。目前佛光山於海內外共有二百餘所分院,開山至今一直致力於人間佛教的推動,以給人信心,給人歡喜,給人希望,給人方便的理念,實踐以文化弘揚佛法,以教育培養人才,以慈善福利社會,以共修淨化人心之宗旨,建立歡喜融和的人間淨土。也希望大家在看佛光山時,不要只看外在的建設,還要看佛光山的內涵、精神和製度。

長樂先生:

對於佛光山,只有身臨其境,才知別有洞天。我相信僧俗大眾跨入山門的那一刻,都會被這裡飽滿的氣場和氣勢所感染。另外,我能感受到大師在日常的語言和做事中也浸潤著現代的禪意。請多給我們一些開示。

星雲大師:

我在禪宗門下接受多年的教育,也能用禪心面對一些義理人情。例如:佛光山開山初期,經濟拮据,一些徒弟想要補牙,送來報賬單。一些執事為了省錢,都主張要節儉,但是我說:儘管不能說一口好話,擁有一口好牙還是需要的。

多年前我在醫院準備做心臟手術,開刀前醫生問我:你怕死嗎?我說:死不怕,怕痛。事後一位教授問我:大師,您在手術的時候看到誰?我說:看到大眾。

平時有一些遊客到佛光山參觀,在看過大佛城後,常以不屑的口氣說:佛光山都是水泥做的。我說:我們只看到佛祖,沒有看到水泥。

生活本身就是神通

長樂先生:

孔子說:君子坦蕩盪,小人長戚戚。在佛法充盈的心中,世界萬物是沒有淨穢,沒有差別,完全平等的。但是,我們也經常聽說一些禪師修煉神通的事,在唐宋佛教興盛之際,這樣的事似乎尤為多見。這是否是佛教與中國本土的道教結合交融的產物呢?

星雲大師:

不是的。佛教所說的神通,是指修持禪定後,而得到的一種無礙自在的不可思議力量。大可分為天眼通、天耳通、他心通、神足通、宿命通、漏盡通等六種。事實上,神通也不限於呼風喚雨、騰雲駕霧等奇術,在我們的生活中,到處都有神通。例如:長途跋涉,口渴難當,喝一杯水就能止息如火焰的干渴,這不就是神通嗎?當我們看到嫣紅嫩綠的花草,皎潔如輪的明月,會突然感到心曠神怡,感到莫名的歡喜愉悅,這不就是神通嗎?當我們對別人說幾句讚美的話,對方就會笑逐顏開;而當你出言不遜,橫加指責時,則會招來對方的冷視。同樣都是言語,變換口氣,效果完全不同,這不也很神奇嗎?我們把電視遙控器一按,屏幕上清晰地出現另外一個國度,甚至其他星球的活動,這不是天眼通嗎?電話通訊穿越重重疊疊的關山,這不是天耳通嗎?飛機像鳥兒一樣飛翔於天際,這不是神足通嗎?只要我們稍加留意,就會發現生活本身就是神通,只是我們習以為常,不覺神奇罷了。

除了生活中充滿神通外,自然界的種種現像也是神通。譬如烏云密布,天上就下雨了,甚至有時太陽懸掛在天際,豆大的雨滴也灑落不停,這不是很奇異的現象嗎?由於氣流流動的不同,而產生和風、暴風、颱風等,乃至閃電打雷、飄雪下雹,這一切的自然變化,都可以說是神通。乃至經濟學家能夠預測出未來經濟的走勢,進而提出解決的對策。社會上也有更多的專家,為我們提出人口爆炸、環境公害、能源缺乏等嚴重問題,希望大家能夠防患於未然,這也是一種神通。

長樂先生:

這麼說來,神通充塞於大自然的各種現像中,在我們的日常生活裡俯拾即是,神通是人類經驗的累積,是人類智慧的呈現,是能力的超絕運用。當人類智能結晶成科學文明以後,我們自行創造的神通就更多了。過去,月亮在人們心中是神秘、淒美的廣寒宮,只有吃了不死靈藥的嫦娥才能登攀;但是今天,藉著宇宙飛船的助緣,人類可以自由自在地漫步於凹凸不平的月球表面。再比如,現代人的皮膚、器官壞了,可以移植變好;眼睛出了毛病,換個水晶體,仍然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試管嬰兒的試驗成功,克隆技術的發明,都是古人無法想像的神異現象。

星雲大師:

佛教認為神通不能去除根本煩惱系縛,獲得生命的圓滿解脫,所以神通非究竟之法。再者,神通也不敵業力,即便神通第一的目犍連尊者,想要以神通之力挽救釋迦族人,也是沒有辦法敵過宿業。三者,神通也比不上道德,有神通並不一定擁有幸福,只有道德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寶藏,道德沒有完成時,不能成就神通,德化的人生比神通更為崇高。四者,神通及不上空無,在佛法中以無為有,無的力量比神通更為廣大,無的智慧比神通更為高遠,神通比不上空無的道理,因此與其求取神通的力量,不如求證空無的真理更為急切可貴。所以,唯有在平常的生活裡,去體會佛法的真諦,淨化身心,得到大自在,才是根本之道。

 

二、伏惑 -- 不給別人留餘地,可能自己沒有立錐之地

長樂先生:

現在有各種各樣的心理學或者社會倫理學可以輔導人們,但是,我覺得佛教更有教化人心的作用。 《華嚴經》就特別提倡佛教圓融的精神,而且強調包容必均的思想。

星雲大師:

包容必均很難,社會中矛盾是難免的。在我們的家庭裡,親如父子也會有矛盾;夫妻那麼相愛,彼此也會有摩擦。尤其中國社會的婆媳關係,幾乎一半以上都是有矛盾的。這個很可惜。本來是因情愛結成一家的人,為什麼造成矛盾、添加仇恨呢?就是由於沒有共識,沒有溝通,彼此沒有愛心,彼此是用成見來看對方的。

我舉一個例子,端午節那天,一個婆婆叫媳婦包粽子。現在年輕的媳婦哪裡會包粽子,不過婆婆指示了也不得不勉強去做。媳婦從早忙到晚,粽子包好了,慢慢煮,慢慢煮,終於快要煮熟了,總算對婆婆有交代,卻聽到婆婆打電話給小姑:女兒啊,你趕快來,我叫媳婦包了粽子,你快回來吃。媳婦一聽,豈有此理,我辛苦了一天,才剛煮好,你就打電話叫你女兒回來吃。她一氣之下丟開圍裙,回了娘家。剛到門口,手機響了,是媽媽打來的:女兒啊,今天我讓你嫂嫂包了好多粽子,你趕快回來吃吧。這時候,她不禁淚流滿面。

你看,原來天下的母親對女兒就是對女兒,對媳婦就是對媳婦。自己本身要認清自己的角色,就不會有意外的糾紛。那麼,婆媳關係產生了矛盾,怎麼辦呢?這就要學習跳探戈了。你進兩步的時候,我就退兩步;我進一步的時候,你也退一步。彼此都能進能退,就能和諧了。其實,不論友情、愛情或是親情,人際間的相處要多包容,少排斥,給對方留一半的空間,自然會減少衝突摩擦的發生。

長樂先生:

和諧,其實是兩方或多方相互體諒寬容的結果。

星雲大師:

是啊,兩方相鬥,會造成兩敗俱傷;若是兩人相讓,則兩人都有所得。讓步不一定吃虧,從禮讓中,才能和諧雙贏。忍讓一下,看似吃虧,實際上就是佔便宜。

有這樣一個故事。一天,閻羅王對兩個小鬼說:你們兩個可以到人間投胎去做人了,現在我手裡有兩個名額,一個呢,一生都要忙著給別人東西;一個呢,一生都從別人那裡拿東西,你們願意做哪一個啊?

小鬼甲搶先跪下來說:閻王老爺,我要做那個一生從別人那兒拿東西的人。小鬼乙只能讓步,選擇了一生都要給予的那一個。

閻羅王也不囉嗦,撫尺一振,宣判道:下令小鬼甲投胎到人間做乞丐,到處向別人要東西吃;小鬼乙投胎到富裕厚德的人家,時常布施周濟別人。

長樂先生:

這個故事很有意思。以佛教的因果論來解釋,貧窮通常與慳吝貪得、不肯施捨、不能與人結緣有關。我們反觀現實,只想獲得、不能施予的人,一般都不會有很好的人脈關係;每次都為了最大利益機關算盡,不給對方留一點餘地的人,最終可能導致自己沒有立錐之地。

星雲大師:

為一點小利就去害人,日久自然大家都不願意跟你合作。為了得到一瓢水,不惜把整個水源都污染了,這種捨本逐末的做法,最終受害的還是自己。

長樂先生:

儒家就講,德是本,財是末,德是發財的基礎;外本內末則會爭民施奪財聚則民散,財散則民聚。如果沒有與民同樂的德養,即使有了巨大的財富,有谁愿意為你維護基業常青呢?如果人家都願意跟著你,真心實意地為你出力,又何愁事業做不大做不強呢?這些道理,其實我們儒家的《大學》裡講得一清二楚,誰說我們的中國哲學裡面沒有經濟韜略?這些都是根本的至理。

星雲大師:

我們做人要學習吃虧、包容,常以慈悲布施之心待人,對於所擁有的一切,能知足、感恩,常想我能給別人甚麼,自然能夠胸怀大眾,心中常樂。

 

最不聽話的是我們的心

星雲大師:

患得患失,不明就裡,這樣的惑,自古有之。佛法裡的四聖諦——苦、集、滅、道,是佛陀教導我們知苦、離苦,解決宇宙人生問題的方法。形成苦的原因,不外我與物、我與人、我與身、我與心、我與欲、我與見、我與自然的關係不調和。這一切都起因於我們心中有了種種分別、執著、妄想,因此才會迷惑顛倒、煩惱重重。

長樂先生:

在當今嘈雜的社會環境之中,要保持平靜心態,對於大多數人來講,幾乎是可望不可及的事。儒家也講:愛之欲其生,惡之欲其死,是惑也。我們的心性的確是變化無常的。今天我高興,就做一點慈善的事;明天我心煩,就大開殺戒。生命中充溢著這些反复無常、剪不斷理還亂的惑。

星雲大師:

所謂管事容易,管人難;管人容易,管心難,有時候,我們責怪別人不肯聽自己的話,其實,最不聽話的是我們的心,今天要求這樣,明天希望那樣,總是翻來覆去,心猿意馬。講一個例子,比如今天我在市場上買到一個青花瓷瓶,價錢公道,精雕細刻。回家以後,一會兒擦擦,一會兒端在手裡看看,喜歡得不得了。朋友來了,拿出來展示,結果被他澆了一盆冷水,現在誰還買這樣的老古董?早過時了,你看人家買的玻璃擺設,那才叫有品位呢。等朋友走了,再把瓶子端在手裡看,這下真不得了,瓶子一下子變得很難看,原先精雕細刻的手工,顯得粗陋無比,原先的價錢公道也變成了低賤不值。愈想愈氣,拿起瓶子就摔。這時,又有一個朋友來敲門,他是個收藏家。他撿起地上的碎片一看,不禁驚呼一聲:這可是寶貝啊!然後把這個瓶子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這時我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在這個過程中,瓶子有貴賤、新舊的變化嗎?沒有。變化的只是我自己的感覺。為什麼我會突然改變自己的態度呢?因為我聽信了別人的話。那麼,我為什麼那麼容易聽信別人的話呢?因為我沒有自信。為什麼沒有自信呢?因為在購買瓶子的時候,我根本不懂得它。那我為什麼要買呢?因為人家說,這個瓶子可以升值,所以我一沖動就買下來了。衝動,就是心中產生了妄念。

長樂先生:

看來,一切問題的根源,就在於我們是否掌握了辨別是非、好壞的能力。如果我們沒有能力自己判斷,就會陷入恐慌、焦慮、浮躁,被人牽著鼻子走。所以,找回自己的心性,找到是非真假的判斷力,就是從根本上奪回自己生存發展的主動權。

惑之所以難耐,通常是因為我們已經付出了,付出前沒有搞清背景實情,沒有掌握客觀的評價標準,因此無論我們如何私下揣摩,患得患失,結果反倒損失更大。

星雲大師:

我們的心除了反复無常外,疑心、自私、貪婪等毛病也不少。有一則笑話說:一位患有神經質的病人,總是疑心他的肚子裡有一隻貓在做窩,真是寢食難安。心理醫師與精神科醫生百般地治療輔導,始終無法消除他心裡的疑慮。後來醫師們只得為他做一次象徵性的手術。手術後,當病人從麻醉中醒來,醫師抱著一隻貓告訴他:你肚子裡的貓已經取出來了,以後你就不必再擔心了!豈知病人看看那隻貓,滿臉愁容地說:我肚子裡的貓是黑貓,不是這一隻白貓啊。

所以,當我們的心生病了,就要用佛法的心藥方來對治,例如:貪婪的毛病要用喜捨來對治,嗔恚的毛病要用慈悲來對治,愚癡的毛病要用智慧來對治,傲慢的毛病要用謙虛來對治,疑慮的毛病要用正信來對治,邪惡的毛病要用正道來對治。

我彷石頭希遷禪師的心藥方,開了一劑生命的藥方:好心腸一條,慈悲意一片,道理三分,敬人十分,道德一塊,信行要緊,老實一個,中直十成,豁達全用,方便不拘多少。此十味藥,用包容鍋炒,用寬心爐燉,不要焦,不要躁,去火性三分(脾氣不要大),於整體盆中研碎(同心協力) ,三思為本,鼓勵做藥丸,每日進三服,不限時,用關愛湯服下。果能如此,百病消除。

 

長樂先生:

現在,我們知道了迷惑來自人性的弱點,但作為人本身,我們如何能夠克服自己與生俱來的缺陷呢?在日益紛繁複雜的社會氛圍中,我們又如何才能保住自己的良知不受污染呢?

星雲大師:

良知就是良心。有良心的人,說話、做事、與人相處,都能本諸良知,如此必不會錯到哪裡去。反之,則前途堪慮。所以,一個人可以沒有金錢、官位、權勢,卻不能沒有良心。良心人人本具,只是忘失,需要找回。做事之前,必先摸摸良心,問自己這麼做是對還是不對,千萬不能昧著良心,事後再來追悔,就為時已晚。

長樂先生: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不能有效利用自己的心靈空間,不能用正知正見來護佑,心就會被外界環境所吞沒,隨波逐流,變成一條任人污染,又無力肅清的溝渠。

星雲大師:

是的,所以要常發慚愧心,要肯認錯,要懂得感恩。能夠行事不昧、自我反省的人,都是有良知的人。此外,對於那些良心生起、懺悔過往的人,要給予包容、協助,這也是人性的善美、光輝、偉大之處。

 

王道與佛法的衝撞

長樂先生:

對於國家功利主義或者國家機器的建設,佛教未曾有絕對的正面的貢獻。但是佛教對社會和平,對人心的安定,對社會秩序的整飭,對社會風氣的淨化,還是有正面貢獻的,尤其在愛與和平上。

星雲大師:

印度阿育王大約與秦始皇同一時代,他也侵略各個國家。當他到被征服國巡視時,發現人們都仇恨他,這讓他忽然生起了慚愧心。後來,他就改用仁愛、慈悲來領導。這樣一來,百姓再呼應他的時候就心悅誠服。他有一句名言:軍隊的武力,不能獲得人心;唯有法的力量、慈悲和智慧,才有勝利。

世界上各派宗教至今仍在爭執,但佛教從來沒有搞過政治鬥爭,沒有搞過革命,它是以慈悲、仁愛、互助、尊重、包容為根本,與世無爭。有佛法就有辦法,人心就會安定,社會就有秩序,民族之間就會和平、友愛,那麼胡錦濤主席倡導的和諧社會就有實現的一天。

長樂先生:

中國的文化在很大程度上包容了佛教,但我們也不能忽略中國歷史上針對佛教的一些抵禦或抗爭,比如三武一宗的滅佛事件。很多人認為,中國歷史上的這幾次滅佛事件,不僅有經濟原因,還有政治原因。也就是說,隨著佛教在中國的發展,其所擁有的話語權和資源勢力,不僅威脅到了一個國家的經濟發展,而且威脅到了皇權的穩固。

星雲大師:

歷史上三武一宗的教難,是指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唐武宗和後周世宗四位帝王所帶來的四次佛教的大災難。當時,無數的寺院、經書、佛像、法器被焚毀破壞,諸多僧侶或遭到殺戮,或被迫還俗。佛教自東漢末年傳入中國以後,其精深偉大的思想早已深植社會民心,普受大眾的肯定與歡迎,因此,雖幾經摧殘,仍能屹立不搖,並很快地複興佛法。

其實歷代以來,除了外道如白蓮教借佛教反政府之外,佛教一向和平,盡力配合政府。但是由於執政者的權力欲及私心作祟,致使佛教在各朝各代還是歷經了各種教難。當然,一些佛教門派太過世俗化,積聚財富,廣置田產,這也是招致政治嫉恨的原因。

長樂先生:

政治是社會組織的重要一環,關懷社會則不能不關心政治。但也有人認為宗教歸宗教,政治歸政治,請問大師佛教與政治這兩者有什麼關係?佛教徒是否合適參與政治?

星雲大師:

政治有護持佛教的力量,佛教也有清明政治的功用。因此,政治勿嫉妒佛教,勿捨本逐末,不能只有獎勵慈善,應該多獎勵從事淨化人心、改善社會風氣者。而佛教對於社會的關懷、人權的維護、民眾的福祉,自是不能置身事外。因此,佛教徒不能以遠離政治為清高,所謂問政不干治,個人可以不熱衷名位權勢,但不能放棄關懷社會、服務眾生的責任。

 

薪盡火傳,生命在於轉化

長樂先生:

科學以物質不滅來描述我們人類世界能量的存在。它是不是和佛教所說的涅槃境界很相似,生命沒有消亡,只有轉化?

星雲大師:

人,從過去的生命延續到今生,從今生的生命延續到來世,主要就是業力像一條繩索,它把生生世世的分段生死都連繫在一起,既不會散失,也不會缺少一點點。 生命不死,就是因為有,像春去秋來,像冬寒轉為春暖,一切都是循環,都是輪迴。

所以,生,是因緣生;死,是因緣滅。從聖義諦來看,無生也無死。自然就像一個,好因帶來善果,壞因遭致惡果,因果相續,無始無終。無量劫以來,生命在自然循環下歷經千生萬死。死固然是生的開端,生也是死的準備,所以生也未嘗生,死也未嘗死。如薪盡火傳,生命之火不曾停熄;如更衣喬遷,生命的主人仍未嘗改變。所以古來的高僧大德大事已明,生死一如。

長樂先生:

我們每一個人的見解都有出現偏差的時候。因為無論我們身處哪一個國家,多大年齡,讀過多少本書,對某個領域多麼了解,都不能彌補我們現實的局限性。不要說在大宇宙時空裡,就是針對一個國家一個地區甚至一個人,我們的認知,往往也是捉襟見肘,充滿了狹隘臆斷。

星雲大師:

由於世俗的塵垢累積日深,使我們原本清淨的心蒙上了污染,以這顆不再是明鏡的心去觀察世像,難免會產生偏差的見解,因此如何培養正見,減少偏差,是很重要的。所謂正見,指正確的見解,也就是對時空能認知,對人我關係能明察,對事理因緣能透徹。佛教認為人生的基本正見有四:要正見有因有果,要正見有業有報,要正見有聖有凡,要正見有善有惡。

正見也像一部照相機,拍照焦距不准確,洗出來的照片就會走樣。同樣的,我們看世間的人、事,和世間各種道理,如果焦距調不准,不能以正確的思想來看待,眼中的一切事物都會變質。

 

良知就是知恥、知愧、知恩

長樂先生:

有時候,當我們標榜自己是愛國主義者的時候,也許應該先捫心自問一下,我們的愛國,到底是一種發自內心的忠義至誠,還是一種排除異己的方法?是虔誠無私地奉獻,還是肆意揮霍佔有欲的擋箭牌?

星雲大師:

《阿含經》說:以欲為本故,母共子諍,子共母諍,父子、兄弟、姊妹親族輾轉共諍。……以欲為本故,王王共諍,民民共諍,國國共諍;彼因共相諍故,以種種器杖轉相加害,或以手杈、石擲,或以杖打、刀斫。可見,只要所謂的情緒裡面摻雜了私慾,那麼,無論是愛人愛事業,還是愛國,恐怕都暗藏著巨大的隱患。而這種以為基礎的所演變成的家族、社會、國際間的爭鬥,自古以來,釀造了多少悲劇。

長樂先生:

在巴比倫花園那道因歷經戰火摧毀而殘破不堪的牆上刻著一首詩:

多謝命運對我的寵愛和詛咒

我已不知道我是誰

我不知道我是天使還是魔鬼

是強大還是弱小

是英雄還是無賴

如果你以人類的名義把我毀滅

我只會無奈地叩謝命運對我的眷顧

在伊拉克戰爭中,鳳凰把這首詩做成了一個一分多鐘的短片。一邊是阿拉伯古老的民居和文化,一邊是美軍轟鳴的戰機、軍艦和滾滾推進的大軍,巨大的時空落差和強烈的環境對比,讓人對戰爭與生命產生了無數的困惑、無奈與疑問。直到戰爭結束,盤旋在他們心頭的,還是那些隆隆戰機掠過古老的阿拉伯土地和阿拉伯人頭頂的強烈震撼。在這裡,我們不僅看到安拉的子民在默默承擔命運的眷顧,像荒漠一樣忍受世代的苦難,也看到戰爭無法戰勝時間的荒唐;戰爭既有正義的因素,也有殘酷的株連。許多觀眾來信說,這個短片直刺人心,催人淚下,甚至比對戰爭的直播還有力量。

當今世界上,那些把矛盾、對抗、衝突不斷推向高峰的生化武器、航空母艦、洲際導彈之類,足以毀滅地球的高科技武器,不就是人類私慾膨脹的結果嗎?

對於我的愛國、鳳凰的愛國,國外曾經有一些議論,說我們是民族主義者。我們知道,雖然民族主義是貶意的字眼,但即使在美國國內,愛國主義與民族主義也總是不分你我。 鳳凰人的愛國主義也是多元的。我們不是文化自我中心主義者,也不認為自己是上帝的代言人,負有領導世界、拯救世界的責任,我們既熱愛自己的國家,又尊重其他國家人民的民族感情。

星雲大師:

其實愛不愛國,不是智力測驗,不是評定什麼的標準,也不是鬥一時之意氣,更不是戰爭的藉口。愛國,就是我和我的祖國的關係嗎?或許關係好,我就大聲說自己愛國;關係不好,一氣之下,我說我不愛國了。但不愛國又能怎樣呢?我可以擺脫一個中國人的身份嗎?背井離鄉或者離家出走的孩子,就表示他真的不愛自己的父母嗎?

長樂先生:

中國社會是封閉得太久了。在漫長的封建歷史進程中,我們的血脈裡其實已經浸漬了很多難以擺脫的封建意識。雖然五四運動以來,中國把四書五經等先人留下的印跡當成了自我掙扎時的發洩對象,但卻忽略了封建意識在我們心裡根深蒂固的影響。

當我們回頭看的時候,每一個在中國長時間生活的人,都能體會到進步和發展的沉甸甸的分量。

星雲大師:

世界大同要全民和諧,自己本身要有力量。現在中國人才濟濟,中國人的智慧已經為全世界所讚歎,只要再加把勁,成為世界的強國,有了力量,想要和平、和諧、慈悲喜捨……也就有辦法了。

長樂先生:

作為傳媒人,我理解的愛國,首先得有良知,這是從業的基本和根本。良知是一種天賦的道德觀念,又可歸為三知,就是知恥、知愧、知恩。有羞恥心,人就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能知愧,知過即改,善莫大焉;知恩,則能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是一種品性的證明。良知決定你走的方向,還會決定你走多遠。

 

不能圓融人我關係,是最大悲哀

星雲大師:

社會上大多數的人,往往把宗教信仰視為求取榮華富貴的敲門磚,以為祭拜神明,就可以高官厚祿、事事順心,不知道求財有求財的因果,信仰有信仰的因果,不可混淆不清。

比如,有位年輕人熱衷於事業,一心想發大財。他聽說王爺很靈驗,天剛亮就興致勃勃地騎著剛買來的摩托車到王爺廟燒香祈願。頂禮後他匆忙地跨上車,風馳電掣,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塊石礅,躲閃不及,當場斃命了。青年的父親悲憤交集,怒氣沖沖地到了廟宇,指著王爺神像破口大罵:我的兒子虔誠地祭拜你,你卻使他命喪黃泉,今天我非打爛你的神像,拆毀你的神座不可

廟祝忙上前勸阻:老先生,請不要憤慨,王爺感動於令郎的虔誠,也曾想救護他。可是令郎騎著'野狼125'摩托車掉頭就走,速度太快了,任憑王爺騎白馬如何追趕都望塵莫及呀!

你看,這位年輕人不是不認真,很早就出門了,怕在路上耽誤時間,車也騎得很快。但是他的方法不對。為什麼?因為他滿腦袋都是發財的念頭,心思浮躁,結果發生了車禍。因此,不明白因果,不僅容易徒勞無功,而且即便一時有所得,也會留下嚴重的禍患。

長樂先生:

是啊。做什麼事情都要有先有後,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才能有個究竟。佛法中也有這一條:不悟性德而修頑福,便成魔業。

星雲大師:

世間的一切都離不開因果法則,善惡好壞、吉凶禍福都是其來有自,如能明白因果,知道人生的究竟、本末,便能不怨天尤人,自在生活。反之,不能認清世間實相,不能明白因果道理,不能圓融人我關係,不能了知眾生同體,這也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財富會空,真空能生妙有

星雲大師:

有人問我,創建佛教事業成功的秘訣是什麼?我說,利用每一天的零碎時間,用心思考。 韶光易逝,歲月荏苒,光陰是最無情的,你稍不留意,它已消逝得無影無踪。常常會有人稱讚那些有錢人:哎,你好有福報啊!其實,福報就像銀行里的存款,即使數量再多,如果只取不存,也終會有用完的一天。所以,人人都應努力勤奮,否則懶惰懈怠,即使財神爺把寶物送來,也會因為懶得開門,而錯失得到財富的機會。

在佛經上,有一個譬喻:一個男人很有福氣,祖先留給他很多的家產,結果他也養成了好吃懶做的習慣,就連吃飯也要太太來餵。有一天太太有急事回娘家,臨走前做了一個大餅套在他的脖子上,告訴他:餓的時候,張口吃就可以了。等太太回來,發現丈夫已經餓死了。原來他只吃掉了嘴邊的餅,其餘需要費點力氣轉動才能吃到的,卻一點也沒動。

還有一個有關富翁的故事。這個富翁養了幾個好吃懶做的兒子。他臨死前把兒子們叫到床前說:我在屋後的田裡埋了幾甕銀子,你們可以挖出來用了。富翁一嚥氣,幾個兒子立刻拿鋤頭去田地裡尋找銀甕。從早到晚,幾十頃的田地都挖透了,卻沒挖到銀子。第三天第四天,他們又從頭到尾挖了幾遍,仍然一無所獲。幾個人垂頭喪氣,恨聲不絕。看著播種季節已到,他們無可奈何地往地裡撒上了糧籽。想不到,這年四鄉八鎮都鬧欠收,唯獨富翁家田裡的禾糧長得又高又壯。原來,田地翻了多次,利於秧苗生長。這時候他們才知道,父親並沒有騙他們,土地本身即是金銀,財富就掌握在自己手中。此後兄弟幾個年年翻土耕種不遺餘力,家道也更加富裕了。

長樂先生:

這兩種結局說明了,懶惰懈怠是財富的天敵,如果能夠改換心性,勤勉持家,財富終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星雲大師:

還有一個也是牽涉財富的故事。

有一天,一位信徒向一休禪師告辭:師父,我不想活了,我要自殺。我經商失敗,無法應付債主們逼債,只有一死了之啊!

難道就沒有別的路了嗎?

沒有了!我已經山窮水盡了,家裡只剩下一個幼小的女兒。

禪師說:我有辦法幫你解決,只要你把女兒嫁給我。

信徒大驚失色:…………這簡直是開玩笑!您是我師父啊!

禪師揮揮手說:你趕快回去宣布這件事,迎親那天我就到你家裡,做你的女婿。

這位信徒素來虔信一休禪師,只好照辦。迎親那天,看熱鬧的人把信徒家裡擠得水洩不通。

一休禪師安步當車抵達後,只吩咐在門口擺一張桌子,上置文房四寶,圍觀的人更覺稀奇,一個個屏氣凝神準備看好戲。一休禪師安安穩穩坐下來,輕鬆自在地寫起書法,一會兒功夫就擺了一桌的楹聯書畫。大家看一休禪師的字寫得好,爭相欣賞,反而忘了今天到底來做什麼。結果,禪師的字畫不到一刻鐘就被搶購一空,錢堆成小山一樣高。

禪師問這位信徒說:這些錢夠還債了嗎?

信徒歡喜得連連叩首:夠了!師父您真是神通廣大!

一休禪師輕拂長袖說:好啦!問題解決了,我也不做女婿了,還是做你的師父吧!

長樂先生:

萬變不離其宗,這也是真空生妙有的道理吧。

星雲大師:

所以,我常常講,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問題是不能解決的,有佛法就有辦法,只要肯靜下心來,定下神來,傾聽自己的心,懂得因緣際會的妙用,一切就會變得美好起來。

 

不能圓融人我關係,是最大悲哀

星雲大師:

社會上大多數的人,往往把宗教信仰視為求取榮華富貴的敲門磚,以為祭拜神明,就可以高官厚祿、事事順心,不知道求財有求財的因果,信仰有信仰的因果,不可混淆不清。

比如,有位年輕人熱衷於事業,一心想發大財。他聽說王爺很靈驗,天剛亮就興致勃勃地騎著剛買來的摩托車到王爺廟燒香祈願。頂禮後他匆忙地跨上車,風馳電掣,路上突然出現了一塊石礅,躲閃不及,當場斃命了。青年的父親悲憤交集,怒氣沖沖地到了廟宇,指著王爺神像破口大罵:我的兒子虔誠地祭拜你,你卻使他命喪黃泉,今天我非打爛你的神像,拆毀你的神座不可

廟祝忙上前勸阻:老先生,請不要憤慨,王爺感動於令郎的虔誠,也曾想救護他。可是令郎騎著'野狼125'摩托車掉頭就走,速度太快了,任憑王爺騎白馬如何追趕都望塵莫及呀!

你看,這位年輕人不是不認真,很早就出門了,怕在路上耽誤時間,車也騎得很快。但是他的方法不對。為什麼?因為他滿腦袋都是發財的念頭,心思浮躁,結果發生了車禍。因此,不明白因果,不僅容易徒勞無功,而且即便一時有所得,也會留下嚴重的禍患。

長樂先生:

是啊。做什麼事情都要有先有後,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才能有個究竟。佛法中也有這一條:不悟性德而修頑福,便成魔業。

星雲大師:

世間的一切都離不開因果法則,善惡好壞、吉凶禍福都是其來有自,如能明白因果,知道人生的究竟、本末,便能不怨天尤人,自在生活。反之,不能認清世間實相,不能明白因果道理,不能圓融人我關係,不能了知眾生同體,這也是人生最大的悲哀。

 

財富會空,真空能生妙有

星雲大師:

有人問我,創建佛教事業成功的秘訣是什麼?我說,利用每一天的零碎時間,用心思考。韶光易逝,歲月荏苒,光陰是最無情的,你稍不留意,它已消逝得無影無踪。常常會有人稱讚那些有錢人:哎,你好有福報啊!其實,福報就像銀行里的存款,即使數量再多,如果只取不存,也終會有用完的一天。所以,人人都應努力勤奮,否則懶惰懈怠,即使財神爺把寶物送來,也會因為懶得開門,而錯失得到財富的機會。

在佛經上,有一個譬喻:一個男人很有福氣,祖先留給他很多的家產,結果他也養成了好吃懶做的習慣,就連吃飯也要太太來餵。有一天太太有急事回娘家,臨走前做了一個大餅套在他的脖子上,告訴他:餓的時候,張口吃就可以了。等太太回來,發現丈夫已經餓死了。原來他只吃掉了嘴邊的餅,其餘需要費點力氣轉動才能吃到的,卻一點也沒動。

還有一個有關富翁的故事。這個富翁養了幾個好吃懶做的兒子。他臨死前把兒子們叫到床前說:我在屋後的田裡埋了幾甕銀子,你們可以挖出來用了。富翁一嚥氣,幾個兒子立刻拿鋤頭去田地裡尋找銀甕。從早到晚,幾十頃的田地都挖透了,卻沒挖到銀子。第三天第四天,他們又從頭到尾挖了幾遍,仍然一無所獲。幾個人垂頭喪氣,恨聲不絕。看著播種季節已到,他們無可奈何地往地裡撒上了糧籽。想不到,這年四鄉八鎮都鬧欠收,唯獨富翁家田裡的禾糧長得又高又壯。原來,田地翻了多次,利於秧苗生長。這時候他們才知道,父親並沒有騙他們,土地本身即是金銀,財富就掌握在自己手中。此後兄弟幾個年年翻土耕種不遺餘力,家道也更加富裕了。

長樂先生:

這兩種結局說明了,懶惰懈怠是財富的天敵,如果能夠改換心性,勤勉持家,財富終會像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星雲大師:

還有一個也是牽涉財富的故事。

有一天,一位信徒向一休禪師告辭:師父,我不想活了,我要自殺。我經商失敗,無法應付債主們逼債,只有一死了之啊!

難道就沒有別的路了嗎?

沒有了!我已經山窮水盡了,家裡只剩下一個幼小的女兒。

禪師說:我有辦法幫你解決,只要你把女兒嫁給我。

信徒大驚失色:…………這簡直是開玩笑!您是我師父啊!

禪師揮揮手說:你趕快回去宣布這件事,迎親那天我就到你家裡,做你的女婿。

這位信徒素來虔信一休禪師,只好照辦。迎親那天,看熱鬧的人把信徒家裡擠得水洩不通。

一休禪師安步當車抵達後,只吩咐在門口擺一張桌子,上置文房四寶,圍觀的人更覺稀奇,一個個屏氣凝神準備看好戲。一休禪師安安穩穩坐下來,輕鬆自在地寫起書法,一會兒功夫就擺了一桌的楹聯書畫。大家看一休禪師的字寫得好,爭相欣賞,反而忘了今天到底來做什麼。結果,禪師的字畫不到一刻鐘就被搶購一空,錢堆成小山一樣高。

禪師問這位信徒說:這些錢夠還債了嗎?

信徒歡喜得連連叩首:夠了!師父您真是神通廣大!

一休禪師輕拂長袖說:好啦!問題解決了,我也不做女婿了,還是做你的師父吧!

長樂先生:

萬變不離其宗,這也是真空生妙有的道理吧。

星雲大師:

所以,我常常講,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問題是不能解決的,有佛法就有辦法,只要肯靜下心來,定下神來,傾聽自己的心,懂得因緣際會的妙用,一切就會變得美好起來。

 

迷惑時的判斷:止於至善

長樂先生:

儒家講過,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由此可以看出,是有前提的,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概念。恐怕也是很多現代人產生迷惑的原因。

到哪里為止呢?是不是一看到別人設圍牆,我們就失望離去呢?是不是一看到拒絕的面孔,我們就避之不及呢?是不是永遠要用別人的標準來丈量自己?是不是別人做不了的事情我們也無能為力呢?怎樣而止,我們才不會自縛手足,或者無法無天?怎樣而止,我們才能既保持快速發展,又保持社會公平、人心趨安?可見,如何知止,是個大命題。

說回我們媒體自己。是不是看見人家關上大門,我們的記者就要掉頭回撤呢?是不是人家端來兩碗熱茶、塞上一個紅包,我們就把挖掘黑幕的事情拋到腦後呢?是不是一封鎖現場,我們就只好坐壁上觀呢?對於當今中國新聞媒體,這是很現實的問題。如果我們的每一次採訪都要見的話,可能永遠無法看到真相,那要我們媒體何用?

迷惑時怎麼判斷下一步呢?儒家教給我們一個非常重要的行為準則:止於至善。就是說,你要判斷一下,你在做的這件事究竟有什麼意義,目的是不是純善,方法是不是合乎人道。如果你以善良的心做事,就一定能判斷出這些行為的後果:你要做的是對公眾有幫助的事情,還是利用工作之便,利用手中的武器,破壞社會秩序,損害別人的生活和健康。

星雲大師:

人在迷惑的時候,往往會有許多心結打不開,這通常都是因為自己鑽牛角尖,固執己見,聽不進別人的逆耳忠言所致。所以當我們遭遇不順、陷入煩惱的時候,無論迷惑、愚癡或邪見,只要不執著,就有辦法化解。所謂窮則變,變則通,能夠不斷尋求解決之道,就會有所覺悟,有了覺悟就會有受用,此即迷中不執著,悟中有受用。

 

三、若水 -- 當提起時提起,當放下時放下

長樂先生:

禪宗有首偈語說:平常一樣窗前月,才有梅花便不同。這本來是寫頓悟的感受的,但是在普通人看來,這也是得到功名、財富的人,一夜之間的轉變的確,在當前這個新經濟時代,十年寒窗一夜暴富的例子比比皆是。那麼,這個讓普通人看來那麼美好,那麼值得追求的功名和財富,在大師您看來,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呢?

星雲大師:

事實上,凡事有因有果,世間沒有不勞而獲的道理,即使中獎了,發財夢實現了,也要有福報才能消受。我們希求財富,但財富不會從天上掉下來。

現在的社會流行樂透彩券,不少人都希望自己能奇蹟似的中了樂透,一夕致富。其實,樂透的背後不一定都是好的,一種彩券的發行,並非幾家歡樂幾家愁,而是少數歡喜多家愁。即使真正中獎了,也難免會擔心稅金多繳,害怕鄰居覬覦,唯恐不樂透的人來找麻煩。所以樂透生悲是必然的結果。

話說有一個乞丐,省吃儉用后買來一張獎券,結果居然幸運地中了特獎。他欣喜之餘把獎券塞在平時片刻不離手的一根拐棍裡。一日走過一條大江,想到一旦領了獎金,就可以永遠擺脫貧窮,再也用不著這根拐棍了,於是隨手把拐棍往江心一丟。回到家,忽然想起,獎券還在拐棍上,一場發財夢正好應驗了榮華總是三更夢,富貴還同九月霜的諺語。所以,想要收穫,先要播種,想要發財,還是要腳踏實地努力工作。

佛陀終其一生,就是要對我們講清這樣一個道理:人間本來可以是天堂,可以享受美滿長樂的生活,由於人們總是心係得失,不能拋棄你、我的分別,總是太喜歡自作聰明,所以總也不能撥雲見日,明心見性,結果這個世界就一直魚龍混雜,難成正果。

一個人如果內心成天裝滿了陰謀、貪慾和愚癡,那即使他滿身名牌,坐擁萬頃,重權在握,又能得到誰的真心愛戴和尊重呢。一個慈悲而公正的人,即使他衣著簡單,也不會減少別人對他的傾慕;因為內在的美,德行的美,是可以直抵人心的,這樣的美就如空谷幽蘭,自然高貴。所以,我們內心的淨化才是最重要的。它不僅可以為我們贏得尊重,還可以護佑我們脫離困厄,轉危為安。

長樂先生:

吃飯使我們有足夠的能量,喝湯可以調養我們的氣脈,睡覺可以恢復我們的精神,運動使我們的肌肉更健壯。但是,現實中常常會為了吃飯追求口味而忽視了營養的合理搭配;為了達到什麼標準而練習過度損傷身體;高科技的發明是為了提高人類的生存質量,但又會有人把高科技產品當做滿足自己非法慾望的暗器裝備。

星雲大師:

這就是本末倒置,所以凡事要務本,不能以輕為重,以重為輕,做人處世也是一樣的道理。

長樂先生:

從追逐立足之地,到追逐財富,追逐權勢,這樣彷彿具有慣性的徒勞過程幾乎要伴隨一生。即使明白了一些道理的人,也未必能真正做到放下

星雲大師:

關鍵在於放下什麼,怎麼放下。選擇哪些是要放下的,哪些是要堅守的。光是提起,太多的拖累,非常辛苦;光是放下,要用的時候,就會感到不便。所以,做人要當提起時提起,當放下時放下。對於功名富貴放不下,生命就在功名富貴裡耗費;對於悲歡離合放不下,生命就在悲歡離合裡掙扎;對於金錢放不下,名位放不下,人情放不下,生命就在金錢、名位、人情裡打滾;甚至對是非放不下,對得失放不下,對善惡放不下,生命就在是非、善惡、得失裡面,不得安寧。

 

只要自覺心安,東西南北都好

星雲大師:

有一次,趙州禪師和弟子文偃禪師打賭,誰能夠把自己比喻成最下賤的東西,誰就勝利。

趙州禪師說:我是一隻驢子。

文偃禪師接著說:我是驢子的屁股。

趙州禪師又說:我是屁股中的糞。

文偃禪師不落後說:我是糞裡的蛆。

趙州禪師無法再比喻下去,反問說:你在糞中做什麼?

文偃禪師回答:我在避暑乘涼啊!

長樂先生:

我們認為最污穢的地方,禪師卻能逍遙自在。看來這世界上的任何地方都有可能是空淨之地,只要我們的心靈具足出污泥而不染的功力。

星雲大師:

對。自然界本來就沒有淨穢、美醜之分,這些分別都是我們自己的主觀好惡所產生出來的。

明朝開國君主朱元璋,小時候曾在皇覺寺當沙彌。相傳有一次朱元璋外出,回寺時夜深門閉,只好在寺外席地而睡。他望著夜空滿天星斗,興之所至,吟了一首詩:天為羅帳地為氈,日月星辰伴我眠。夜間不敢長伸足,恐怕踏破海底天。由此可以看出他的胸襟和氣魄。雖是席地而臥,大志者胸中有的是十方法界在我心的曠達;而一個心量狹小又不滿現實的人,即使住在摩天大樓裡,也會感到事事不稱意。

所以,做人要先擴大自己的心胸,那麼對於生活的點滴小事,不論衣食住行、待人接物、休閒獨處,每一個時辰,每一個地方,都會感到稱心滿意,生活愉快。慈航法師曾說:只要自覺心安,東西南北都好。但凡如此,宇宙之間,又有何處不是極樂世界呢?

長樂先生:

不過,生活在現世的人們,似乎總是不大容易找到這種舒暢曠達的心境。俗話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很多人都在抱怨,生活環境太差,辦事效率太低,掙錢太難,不受重視,總之總是得不到自己最滿意的東西。

星雲大師:

有人說世間充滿憂悲苦惱,因為娑婆世界本來就是堪忍的世界。什麼是最大的痛苦呢?有人說是飢餓,有人說是情愛,其實真正的煩惱痛苦是慾望。譬如我們對於錢財、美色、權力、名位的慾望不滿足時,就會生起煩惱。不過,慾望也不全然是惡俗的,也有善法欲,例如發憤讀書的求知欲,為國為民犧牲奉獻的領袖欲等等。人生是活在慾望裡,慾海不可怕,可怕的是在慾海裡沒頂。所以,我們應該以智化情、以行善法欲而離煩惱欲。

長樂先生:

那麼,為什麼人會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呢?為什麼有人會為這個世界的進步拋頭顱,灑熱血,奉獻自己的一切;有時候又視天下為異己,甚至不惜荼毒生靈呢?這種巨大的反差來自哪裡呢?

星雲大師:

這世界凡事都是一分為二,一半一半。男人一半,女人一半;好人一半,壞人一半;白天一半,夜晚一半。在這個一半一半的世界裡,想要求得百分之百的圓滿,幾乎是不可能,也不容易。所以我們只有從這一半的人生,來影響另外的一半,用好的一半去影響壞的一半。

 

在人群中實現使命

長樂先生:

我常常想,世界上什麼事情最難?挑戰自己最難。世界上什麼東西最可怕?自身的惰性最可怕。因為這兩種東西就像捆紮住嬰兒的長佈條,不撕破它,你就永遠不能長成頂天立地的人。

星雲大師:

能把自己的理想變成現實的人,一定不缺少責任感和使命感。他們一定能意識到,雖然這個世界有許多人,我只是人群中的一分子,但是,我要在人群中實現使命。這個使命是什麼呢?就是所謂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有了責任感,就會懂得利他;有了使命感,就會勇於擔當。不肯負責任的人,再如何虛張聲勢,也只是弱者;肯負責任的人才有被尊敬的資格。

長樂先生:

前不久,一家國際基金會評選世界新七大奇蹟,揭幕前幾天,據悉中國長城的投票數已跌出七強。而中國大陸有關方面稱,對此事不支持也不反對。當時,中國長城協會心急火燎地向鳳凰求助,我們聽了,覺得無論什麼機構評選,只要事關全球華人的情懷寄託,就不能袖手旁觀。於是我們出資跟踪轉播,在投票終止前48小時內向全球華人發出密集訊息,我們的長城在48小時之內,傾刻多出1300萬張選票。而我眼前閃現的,是無數雙黃皮膚的手臂,在護送我們的精神長城。 新七大奇蹟揭幕那天,有6萬多人到場,入圍提名的21個景點中,有20個國家和地區的代表在搖旗吶喊,各國的旅遊部長、文化部長們也都親臨現場,面對這個轟轟烈烈的場面,我卻感到一種深深的悲涼:中國人到場的不足10人,見證輝煌的華人媒體也只有鳳凰。事後我在一次演講中說,對我們華人共同的事業,希望大家多些理解與溝通,希望我們從此不再孤獨。

星雲大師:

為了自己鍾愛的文化,奉獻一切都在所不惜,這就是佛教中的慈悲喜捨精神。幾十年來,我個人一直在朝著這個方向努力。我很喜歡佛教的文化事業,過去自己寫文章,出版書籍,曾以這些所得買過一棟精美的房子,住在裡面,讀書寫作倒也逍遙自在。後來我把房子賣了,用這150萬元買了一座荒山,開始創建佛光山。我的人生雖然一無所有,但是內心卻非常富足,生活也充滿法樂。

所以,一個人如果能從小我中破繭而出,化小我的人間為大我的人間,便會感受到這種無我的人生更有意義,生活更加快樂。

 

中國的禪學進入世界的視野

長樂先生:

科學家沃克曾在他的著作中自問自答:能握住的那個把手在哪裡?答案只有兩個字:去做。抓住去做這個把手,你就能抓住禪,帶著禪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我們把它握在手掌心,用我們閃耀著悟性光芒的眼睛去看,去做,困惑會慢慢消失,而答案就會到來。

星雲大師:

所謂禪,往雅處說,就是萬古長空,一朝風月;往俗處說,就是與眾生同一鼻孔出氣。佛法禪意不向高遠的地方追求,而在天真自然拙樸的這顆平常心中體證。生活中有了禪,可以把我們的煩惱妄想止於無形;一句難堪的言語、一個尷尬的動作、一段不悅的往事,在禪的灑脫、幽默、勘破、逍遙之中,一切都會煙消雲散。

著名的哲學家方東美博士,平素喜愛游泳。有一次游泳時他忽然感覺身子在下沉。出於求生的本能,他拼命掙扎,但是愈掙扎愈沉得厲害。這時他平靜一想:我是個哲學家,對於生死應該看開才是,如此貪生怕死的樣子太難看了,死也要死得灑脫一點啊!如此一想,心情輕鬆許多,四肢也自然放鬆,結果反倒浮出水面而生還。

世間無常,要世界不改變是不可能的,只要自己的心不隨外境改變就好;世間的人我是非,好壞有無,紛紜擾攘,要改變很難,只有改變自己才是最好的辦法。所以我平常喜歡跟信徒講小狗汪汪叫的故事:有一個青年新婚不久,逢人就說結婚真好,因為每天下班回到家,妻子就忙著幫他拿拖鞋,小狗也親熱地圍著他汪汪叫。三年後情況改變了,每天回到家,不是妻子幫他拿拖鞋,是小狗為他叼拖鞋;不是小狗圍著他汪汪叫,而是妻子對他嘮叨不停。他感到極為苦悶,就到寺院請教。法師聽完他的傾訴後,說:很好啊,你應該繼續快樂才對,你的生活還是一樣有拖鞋穿,一樣有聲音叫,你的生活並沒有改變。再說,不管環境怎麼改變,只要你的心不變就好了。

長樂先生:

哲學家、神學家、神經學科學家、心理學家及物理學家都在企圖解釋意識”——像大腦這麼一小塊物質,如何創造出感知能力?美國意識科學的開拓者沃克博士在他的著作《布羅卡哪裡去了》裡寫道:神經學權威布羅卡的腦子,漂浮在福爾馬林瓶中,他的心靈,卻沒有人知道去了哪裡。

中國的佛學、禪學已經進入了世界級科學家、哲學家、管理學家的視野,並得到了深入的研究。一些台灣、日本、美國學者已把佛教管理學思想具體運用於現代發展理論,更有許多企業家已把禪學的思想與智慧積極付諸管理實踐。

星雲大師:

近年來,現代管理學出現了與中國傳統文化相結合的趨勢,不少東西方學者發現儒、釋、道諸家學說中,蘊含著微妙的管理哲學,於是,出現瞭如古代帝王學從三國演義看管理企業禪莊子與經營管理心經與現代管理等論題與書籍。許多領導人和管理學專家,紛紛投注員工的潛能開發,重視員工的道德觀念、忠誠度、穩定性、抗壓性和群我關係等等。在這方面,無疑的,宗教提供了豐富的資源。

 

一天保有十分鐘的寧靜

長樂先生:

據說惠能祖師當時作那首菩提本無樹詩的時候並不識字,是他自己口述,別人代筆的。但是他卻贏得了這個祖師的位子。

星雲大師:

所謂心行處滅,言語道斷,禪宗講究參悟,完全是心的體悟,是心對真理的響應。所以禪門有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之說。古今的禪門公案皆是禪師考驗或印證弟子悟道的對答,其實這種對答,就是一般人所謂的考試。不同的是,它是隨各人的根性、時間、地點而變化,它沒有明確劃一的標準答案,也不是從思考理解得來的。所以,如果不是禪門的師徒,有時候很難明白其中的道理所在。禪宗講究參悟,完全是心的體悟,是心對真理的響應。

長樂先生:

這讓我想起印度聖雄甘地,他一生中很多時間都是在牢獄中度過的,但是,他卻在困境中保持著內心的寧靜、淡泊,即使居危也安穩無懼。

星雲大師:

歷史上許多高僧大德之所以受人尊敬,在於他們甘於淡泊、不貪安逸、不務奢華。無欲無求,人格自然就高貴了;有了淡泊,心靈也就進入了寧靜的世界。不過,所謂寧靜,並不是指外在的一切運作都停止:飛機不飛,車子不跑,人們不講話等等,不是這樣的;我們不必抹煞外在的一切聲音,而要學會在喧鬧中沉入內心的空寂境界,即使在熱鬧場所,心靈仍然澄澈靈明,絲毫不為所染。如此,在心靈的寧靜和莊嚴下,道德可以完成,人格也可以昇華。

當我們在蔚藍的長空下靜靜獨處的時候,宇宙是那麼廣闊,自然是那麼靜謐安詳;當我們一卷在握,徜徉經卷之中時,上下古今,多少英雄豪傑與我們對語,風流千古,一切盡在心裡,如此任意暢遊在太虛之中,你能說我們不富有嗎?生而為人,還有比這樣的境遇更美好的嗎?

所以,一天當中,我們起碼應該保有十分鐘的寧靜,讓精神有喘一口氣的閒暇,有一個可以讓陽光照進來的間隙。佛光山的叢林學院為什麼規定每周放假一天?就是為了讓學生有自己的生活,體會寧靜的樂趣。所以我想,在一年當中,都市裡的人們至少要有一個月的安靜生活。否則,長期陷入浮躁、動盪、嘈雜的生活中,人們會迷失方向、不辨是非,被人趁亂牽住鼻子走。而沉靜下來以後,才能真正面對問題,與自己對望,與佛與天地與古今聖賢交談,才能最終達到身心安泰的平安境界。

 

為凶手立一塊祭奠的石頭

星雲大師:

許多國家與國家戰爭、種族與種族仇視、宗教與宗教排拒,都是來自仇恨的情結。仇恨讓心如熱火爐,讓人倍受煎熬;仇恨有如身上刺,讓人如坐針氈。冤冤相報何時了,苦苦相逼何時消?只有布施寬恕與諒解,將仇恨融化,彼此才能和諧共存,讓心出獄,獲得解脫自在。

人生最大的美德是寬恕,不能寬恕他人,便無法獲得別人的寬恕。當有人怨恨我,跟我產生敵對的時候,要布施寬恕與諒解,不要太計較,不要太執著,尤其不能讓仇恨一直在心裡發酵,否則最終受害的是自己。

長樂先生:

美國人民有一個陣亡將士紀念日,源自1868年祭奠美國南北內戰雙方戰死的60萬人。當時,很多南方婦女在春天到陣亡戰士的墓前獻花,不分南方人和北方人,這種舉動感動了全國。

1991年,中國留學生盧剛在美國愛荷華大學射殺6人。事後遇難者安妮女士的悲傷的三兄弟給盧剛家人致信:安妮相信愛和寬恕。此刻如果有一個家庭正承受比我們更沉重的悲痛的話,那就是你們一家。我們想讓你們知道,我們與你們分擔這一份悲痛……”

2007
5月的弗吉尼亞校園槍擊案裡,韓裔兇手趙承熙連同被射殺的32個無辜生命一起在那片寬闊的綠地上受到祭奠。發起這個行動的,是一個美國女生。儘管存在爭議,豁達的美國人民還是接受了女生的做法,最終原諒了趙承熙。沒有人去毀壞代表趙承熙的第三十三塊石頭,同學們還在他的墓碑上留下自己的紙片:你沒能得到必要的幫助,我們感到非常悲哀。希望你的家人能得到安慰並儘快恢復平靜。”“今後如果看到像你一樣的孩子,我會對他伸出雙手,給予他勇氣和力量,讓他的人生變得更好。

星雲大師:

佛教裡有超度法事,為天災人禍、事故戰爭中的死難者超度,這也是佛法對於生靈最深切的悲憫。祭祀亡者,也是撫慰生者。和佛陀同時代的提婆達多,本為佛陀的弟子,也是佛陀的堂兄弟。但是他一直心存不軌,三番兩次想陷害佛陀。他有時派人去行刺佛陀,有時驅遣惡像想踏死佛陀,還曾命人埋伏在路上,推下巨石企圖把佛陀壓死。但是佛陀卻不計較,甚至告誡弟子說:你們要多尊敬提婆達多,他是我的善知識,我們因他而更堅強,我們因他而更能發揚佛道,他是我們推展佛法的逆增上緣。

沒有黑暗,就顯不出光明的可貴;沒有罪惡,就顯不出善美的價值;沒有作惡多端的人,就顯不出好人的值得尊敬;沒有非道德的行為,就顯不出道德的崇高。有道德的人,不僅愛他親近的人,甚至陷害他的人,也一樣的愛護。佛陀的感情,是將慈悲推廣到愛他的仇敵,佛陀的感情是無限無私的慈悲。

 

上與君王同坐,下與乞丐同行

長樂先生:

在生活中我們常常發現,越是德高望重的人,越是懂得謙卑。似乎從前的禪門都是深山自修,不拜皇帝的。

星雲大師:

以前的出家人的確是上與君王同坐,下與乞丐同行。與君王同坐,是因為出家人具有尊貴的德行,能得到君王的愛戴;與乞丐同行,是因為明白心佛眾生無差別,即便是乞丐,出家人都能夠以謙卑的態度去納受他們。

在泰國,只要出家披上袈裟,即使是國王將相,也要對其頂禮致敬;同樣的,地位尊貴如僧皇的出家人,只要脫去袈裟,也就跟平民一樣了。出家為僧,為人天師範,自有其值得禮敬之處。

印度比丘以乞食為生,即是要出家人從與眾生接近之中,培養謙卑的美德。平常我們至誠禮佛,把尊貴的頭匍匐在地上,以雙手承接佛陀的雙腳,也是要袪除我慢貢高,養成謙卑的個性。

長樂先生:

孟子說:自暴者,不可與有言也;自棄者,不可與有為也。一個暴躁的人,不可和他講道理;一個自卑的人,不可與他共事。儒家說培養浩然之氣,是要從謙卑中養成自尊;因為謙虛不是畏怯退縮,不是卑微諂媚,更不是自暴自棄。

星雲大師:

如果能把暴躁的脾氣改成柔和,把孤僻的性情改成隨緣,命運一定隨之改觀。現在醫學發達,有人得了心髒病,換個心臟,仍然生龍活虎,充滿活力。我們的肉團心壞了,固然要動手術換掉,智能妙心壞了更應該更換。只有把壞心換成好心,把邪心換成正心,才能延續生命,常葆健康。

改性換心是改變命運的藥方,回頭轉身更是創造命運的良劑。人間有許多的紛爭、痛苦、遺憾,皆起因於不知回頭。平時我們只知道向前擠進,甚至把自己趕入煩惱的牛角尖而渾然不覺。其實,凡事還是要留個轉身的餘地,遇到難題了,回頭退一步想一想,這時候,我們眼前的世界可能就會寬廣遼闊起來。

社會人士有社會人士的節操,佛教徒也有佛教徒的有所為有所不為。不管什麼人,他的節操必定是建立在健全的人格和自尊之上的。唯有自尊的人才懂得尊敬別人;唯有自尊的人,才不會侵犯別人,做出令人不齒的事情;因為高貴的人格和嚴謹的自律,都源於自尊的心。

長樂先生:

某位西方哲學家說過,一個人如果驕傲,即使身為天使,也會淪為魔鬼;如果謙卑,雖是凡人,也會成為聖賢。

星雲大師:

為什麼要謙卑?因為我們沒有什麼可驕傲的;為什麼要自尊?因為我們沒有什麼可怯懦的。一個偉大的人物,一定是謙卑的;不成熟的人,才會趾高氣昂,我慢貢高。

 

四、度己 -- 每天講三句讚美的話

長樂先生:

人們不是常常講嗎,做一件好事很容易,難的是年年做好事,月月做好事,天天做好事,不做壞事。這就是說,貴在堅持。職業精神也是如此。為了表彰我的員工這麼勤奮努力,我就對自己承諾,無論多忙,每天必須對他們講三句讚美的話。現在我一直都在堅持。這個讓他們高興,我自己也很開心。

星雲大師:

世界上沒有比歡喜更寶貴的東西,有時我們用再多的金錢、物資送給別人,別人未必很歡喜。不如給人一個笑容,給人幾句讚美的話,用歡喜心結緣,不但不需要付出辛苦代價,而且會有很大的收穫。所以,給人一些歡喜、給人一句讚美、給人一點安慰,乃至給人一點希望,給人一點祝福,都是十分美好的事情。

長樂先生:

1995
年,美國哈佛大學心理學教授丹尼爾·戈爾曼提出了情商”(EQ)的概念,認為情商是每個個體的重要生存能力,是一種發掘情感潛能、運用情感能力、影響生活各個層面和人生未來的關鍵品質因素。他認為,在人成功的要素中,智力因素是重要的,但更為重要的是情感因素。在美國,人們流行一句話:智商(IQ)決定錄用,情商(EQ)決定提升。事實上,IQEQ都很重要。

還有一個人類學調查的例子:一個針對世界500強的大企業裡排名前100和排名100後的CEO做的EQ的調查顯示,這些人在智商、知識層次沒有什麼差別,真正的差別在激情方面。前者的EQ明顯高於後者。心理學研究還證明,創造力與智商並不成正比,智商明顯高於他人的人,創造力不一定強。相反,一個智商中等,善於自我激勵、有強烈進取心的人,可能擁有很強的創造力。

曾經有一位外國媒體的朋友問我,中國大陸和香港有幾百個電視媒體,為什麼你能做得這麼好?我說因為我是中國人,我熟知中國的一切。他說,但是我看到其他的人也是中國人,對中國也很了解。我說,我既是股東,又是管理者,我還是一個乾了多年記者的媒體人,更重要的是,我是一個對這個行業充滿了激情的人。他說,噢,那這樣的人就比較難找了。

 

持久熱情,才能耐得住寂寞

星雲大師:

能夠胸怀大志,熱情奮發,並且按部就班地向目標前進,必定會有非凡的成就。有人調侃我,說我已經退位了,猶四處雲遊弘法,野心實在太大。其實,此言差矣。出家人本來就應該有弘揚佛法遍天下,普度眾生滿人間的慈悲,這不是野心,而是一種難行能行的願心啊。人生在世,若能時時以這種心甘情願的態度來實現理想,必能有苦時不覺苦,有難時不覺難,一切困境自可迎刃而解,而無事不辦,無願不成。

此外,也常有人問我:是什麼力量,使您在這麼多的橫逆阻難下,還能屢挫屢起,永不灰心?我想,這與我生來容易感動的性格有著密切的關係。由於我很容易被一個人、一件事所深深感動,所以,有了感動,就能心甘情願;有了感動,就能不怨不悔。尤其,從事推動佛教文化和佛教教育的人,更要具有永不消失的熱情,才能耐得住寂寞。

長樂先生:

在我看來,用蘊含無限創造力的職業精神來換取工作成就,是年輕人成長的最好途徑。因為,專業主義的核心是全力承擔社會責任的生命境界,是超越物慾的一種追求,是人格和人性的真善美在職業生涯中的體現。

我覺得,要想把公司裡的員工變成您所說的高覺悟員工,帶頭人的示範作用很重要。老闆勤勞誠信,沒有雜念忌諱,盡職盡責,恪守公平,企業員工也會任勞任怨、誠實坦蕩,因為這裡有他自由發展的廣闊空間,這空間是不用扭曲自己換取的。

星雲大師:

孔子說: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身為一個領導人,要言行一致。如果領導者只知要求屬下,自己卻與所言相違背,則下位者必不服之。再者,如果領導者操守不良,下位者必投其所好,甚至依循而行,所以領袖必須以德行服人,以身教服眾。領導者要率先做模範,且言出必行,如此無須頒布法令,屬下也能努力於崗位上。

中國人向來有寧為雞首,不為牛後之說,說明人性里大都希望領導別人,而不喜歡被人領導。但是,一個本身無能力又不肯接受別人領導的人,反而是團體進步的絆腳石。所以,做人既要懂得領導別人,也要樂於被人領導。身為一位領導者,能夠時時心系大眾,懷著為大眾的心情,才能使大眾心悅誠服,盡忠職守。

長樂先生:

據說禪師們常常將弟子逼到某個領域的死角,然後要他們各覓生路。用披荊斬棘的啟發式管理,讓員工跳出窠臼,不落入被制度牽著鼻子走的困境,而是學會用發自內心的激情、創造力和智慧來工作,另闢蹊徑,獨立承擔,自我追尋,自我完成,這的確是禪學值得借鑒的精要所在。

星雲大師:

是啊,將弟子逼到死角,然後要他們覓出生路,這是禪門教學法的一種。有一個故事可以說明。從前有父子兩人,同是小偷,有一天,父親帶著兒子去作案,到那里之後,父親故意把兒子關在人家衣櫥內,隨後就大喊捉賊,自個兒卻逃走了。兒子在情急之下,偽裝老鼠的叫聲,才騙走了那家的主人。他逃出來見著父親的時候,一直不停地抱怨。父親告訴他:這是訓練你的機智,看你應變的能力,這種應變能力必須你自己掌握,別人是幫不上忙的。

長樂先生:

不久前,我在北京看台灣林懷民先生雲門舞集團隊的水月演出,當廣播說完注意事項、大幕拉啟約1分鐘後,林先生突然決定合幕,原由是台下依然有人攝像、嘈雜,開場氣氛不好。等到幕布重啟時,台下果然鴉雀無聲,70分鐘的演出裡,大家也始終遵守著演出中不鼓掌的規則,將掌聲留到最後謝幕時。我感到,人是可以接受熏陶改變的,大家隨演員進入水月情境中,才明白這樣的全場融入和配合多麼重要。舞台上我看到的不只是專業主義的精神,還包含著一種儀式感和宗教感。我想不論哪個年代、什麼職業、何種手法,要想成就一番業績,熱愛、敬畏到忘我或許是唯一途徑。

 

一切阻礙都是線索,所有陷阱都是路徑

星雲大師:

禪宗有這樣的公案:有人問趙州禪師:什麼是禪法?回答:去洗碗。又有人問他:什麼是禪法?回答:去掃地。學生不滿意地責問:難道洗碗掃地以外,就沒有別的禪法了嗎?趙州禪師不客氣地說道:除了洗碗掃地,我不知道另外還有什麼禪法。

另一則公案是這樣:有源律師請教大珠慧海禪師道:如何秘密用功?

大珠禪師道:飢時吃飯,困時睡覺。

有源律師不解地說道:那豈不是天下每人都在修行?

大珠禪師道:不同!別人吃飯,挑肥揀瘦,千般計較;別人睡覺,胡思亂想,萬般苦惱。

我們現代人的生活,普遍追求感官刺激,以為只有到處外求才有快樂,其實,閉起眼睛來觀照禪心,快樂就在我們心裡了。

長樂先生:

所以應該學習水的無常之勢:滴水穿石,匯流成海;飛躍高崖成落瀑,蒸騰天際作閒雲。在水面前,一切阻礙都是線索,所有陷阱都是路徑。

星雲大師:

只有心包太虛,才能俯仰皆得。

長樂先生:

CNN
(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有一個著名的失敗者和局外人的理念。他們說:我們是美國廣播界的弱勢者和局外人,我們為此而自豪。我們與眾不同的開端使我們處於競爭的前沿,我們失敗不起。嚴酷的競爭是有利的,它將使我們確保精幹、節儉和警醒。

星雲大師:

一個人具有競爭力,就不會被社會淘汰;一個公司具有競爭力,業績就能蒸蒸日上;一個國家具有競爭力,就能在世界舞台上揚眉吐氣。競爭力不是打倒別人、破壞別人,而是自覺、自發、自動地培養自己的實力,尤其是良性的競爭,更是進步的動力。

長樂先生:

幾年前有件事使我感觸很深。美國國務卿鮑威爾訪華時接受鳳凰衛視和美國CNN的專訪,兩個媒體在同一個地點做著採訪前的準備。採訪計劃在下午3點開始,我們中午12:30就到了。我和阮次山先生都在做功課,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問題,力圖報出一些新東西。攝影隊也把器材和燈光調了又調。因為我們把自己擺在弱勢的地位,面臨著與強勢媒體的競爭。但我們聽到旁邊CNN的人一直在聊天,討論如何吃飯的問題。我們做完採訪已經是下午5點多了,我們仍然沒有吃飯,忙著去發稿。專家和學者對我們這次採訪給予了高度評價,聲稱此次專訪具有劃時代的意義。

CNN
是我們所尊敬的、有著很高成就的新聞同行。他們討論著吃飯的事,也能將採訪駕輕就熟地完成。我們不能,我們是弱勢者,我們只能努力,才不輸給他們。

有人概括鳳凰衛視的精神時說過一句話:這是一個瘋子和五百個瘋子的故事。當然,現在已經有一千個瘋子了。我查了一下資料,醫學上是這樣形容瘋子的:精神病患者的俗稱。特徵是不能自控、自我陶醉,腦中不斷重複一些思想或意念,無法停止,或長期情緒高昂,過度活躍,自覺精力過人,對事物反應過敏。

鳳凰衛視有一大群被稱作媒體瘋子的人,他們永遠被自己的熱情燃燒著,腦海中不停冒出新的創意,他們對重大事件有著不可遏止的渴望,他們一走進演播室和拍攝現場就情緒高昂。採訪時他們被認為過度活躍,一旦有大事發生,他們就興奮緊張過度,常常會連續工作十幾或幾十小時,自我陶醉,樂在其中。

星雲大師:

有志者,事竟成。時常有人問我:你沒有學過建築,怎麼會建房子?你沒有讀過師範,怎麼會辦教育?我告訴他們:我沒學過建築,也沒進過師範,但是,我從大陸到台灣,又從台灣到世界各國,我走過很多路,見過很多房子,每次我都會注意別人怎麼建房子,也常設身處地想過如果我是個建築師,這棟房子應該如何設計?這塊土地應該如何規劃得更整齊美觀?當我還在學院求學時,我就思考:假如我將來辦教育,我將如何計劃、實踐理想。由於過去的用心,一旦機緣成熟,創建道場、籌辦學校,構想早已成竹在胸。

 

文化血型與世界華人

長樂先生:

鳳凰成立十年來,我們一直在進行中華傳統文化的掃盲工作,試圖改變這種文化失序的現狀。長期以來,中華文化一直處於被割裂、誤讀、曲解的狀態,四書五經、二十四史、佛經等文化典籍都被指為封建糟粕,出版社不出版,學校裡不教授,整整一代甚至兩代人對中華傳統的了解是從革命大批判文章中得來的。

鳳凰衛視在《世紀大講堂》、《文化大觀園》、《縱橫中國》等節目中,比較系統地介紹了儒學、易經、佛教、道教、中醫、甲骨文、京劇、龍鳳文化、關公崇拜等中國文化經典,用我們自己的眼睛重新審視祖宗留下的遺產,用自己的手去挑揀其中能觸發我們靈感的寶貝,用我們的心去感應千百年前的先賢遺韻和神秘智慧。

擁有文化遺產的人是幸福而且高貴的,歷史的驚濤駭浪不能白白淘盡,祖先留下的般若智慧,不能變成我們手裡的垃圾或天書。要包容世界,就要先包容自己的國家;包容自己的國家,是因為愛。

星雲大師:

愛是最大的包容。愛它,你才懂得它的美,它的好,它的珍貴。愛從哪裡來呢?從我們的心。只有隨時清洗掉現實利誘的塵染掛礙,在名利貪欲的牽迷前,時刻保持清醒,克服盲目的焦躁和不安,我們才能看到自己心裡,其實還有一個博大精深的世界,它有那麼豐富的歷史,那麼燦爛的文化,有直透心靈的思想,有放之四海皆準的智慧準則。

長樂先生:

我們拉近全球華人距離的口號,有很大的包容性。全球華人在政治領域裡是非常多元的,甚至是對立的,中國大陸的主流民意和香港、台灣的就有很大差異。所以,我們強調求同存異。

韓國總統盧武鉉有次接見我時說,中華經濟是日不落經濟。為什麼?華商遍布世界,是舉足輕重的經濟體。把他們聯繫在一起的紐帶是什麼?是我們的民族血緣和中華文化。因此,拉近全球華人的距離是跨越意識形態、跨越政體的,是文化的、感情的、血脈的聯繫。這個是我們電視人的一種企圖心。 50年沒有回過大陸的文化大師李敖被鳳凰來完成了一次快意還鄉之旅。他在北京秋涼如水的大街上,在歡聲笑語的小學母校裡,想到了他的好朋友、華人著名導演李翰祥。李翰祥在北京導戲的時候,在日記裡面寫了一行字:夢裡不知身是客。他覺得回到北京,怎麼會拿他當客人?李敖說,我到北京不是客人,是個反客為主的身份。

有記者問李敖對去中國化的看法,李敖說,去中國化容易嗎?日本人統治台灣50年,日本人垮的時候,日本文化一夜之間幾乎不見了。這種不能生根的,從外邊硬往裡塞的教育,不要介意。有的台灣人說我們要說台灣話,那是媽媽教給我們的語言。什麼是台灣話?語言學上沒有這個東西,語言學上是閩南話。全世界說閩南話的人口是5600萬。台灣人口2300萬,那3300萬人在哪裡?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福建省南部。

中華文化是全世界華人文化血型,是一種近乎天然的遺傳基因。因此,鳳凰衛視對於全球華人的大事小情,包括他們的危難、災害,往往給予最大的關注。在許多需要為華人伸張正義、主持公道、取得幫助的時刻,我們的記者總是爭取第一個站在他們身邊。

 

對工作存有敬重之心

長樂先生:

天才的成就是上帝給的,普通人的成就是職業精神換的。我們都是普通人,所以,無論跟隨誰,無論外界如何動盪不安,有了職業精神,我們的內心就有了安定的力量,有了抵抗外界壓力的承受力。一個人的工作態度折射著人生態度,而人生態度則決定了人一生的成就。  

星雲大師:

人生必須有一份正當的職業,對工作要存有敬重之心。尤其工作時,必須與很多人互動、合作,所以在群眾之中,一定要與人和樂相處,不可有我無人。懂得敬業樂群的人,人生才能一帆風順。

長樂先生:

我認為職業精神大致可分為四種類型:敬業、專業、勤業、創業。有了這四種精神的人,幾乎可以肯定他事業有成。

我們資訊台有一位名叫張潔慈的港人編譯,她在鳳凰工作多年,每天早上四點半起床,趕到公司上早班。公司因為常有加班,所以偶爾晚到幾分鐘也不會扣工資,但是,她在這里工作的一千多天裡,沒有遲到過任何一次。在她看來,遲到不是一件小事情,因為這事關個人的名譽;但她也從不認為不遲到就是什麼大事情,所以她從來沒向別人炫耀過。

我們的辦公室裡貼著很多條幅。其中有一條,據說是美國一位總統對他的幕僚說的,雖帶調侃,卻也有深意:如果/你受不了/這裡的熱/就滾出/這廚房。

星雲大師:

真正的願力是不受時間、空間限制的,它會在忍辱、持戒中萌芽,在慈悲、精進中結成奇花妙果。

長樂先生:

有一個真實的寓言。一位名叫阿費烈德的外科醫生在對藝術院校教授的調研過程中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一些頗有成就的教授之所以走上藝術道路,有很多是受了生理缺陷的影響,人體患病器官為了抵禦病變,其代償性往往比正常的器官機能更強。阿費烈德將這種現象稱為跨欄定律,即一個人的成就大小往往取決於他所遇到的困難的程度。豎在你面前的欄越高,你跳得也越高。

星雲大師:

只有不懼承擔、不畏犧牲,最後取得的成功才是激動人心的。唐朝鑑真大師是江蘇揚州人,他飽讀經論,弘揚佛法,深為當時士民所重。有兩名日本僧人榮叡、普照,久仰鑑真大師的盛名,特地渡海來請大師前往日本弘法。大師欣然應允。許多弟子勸他不要貿然前往,以免遭遇不測,他說:為大事也,何惜生命!但是,幾度揚帆都未能成功,困在海中孤島兩年,大師雙目失明。此時,他越發覺得弘揚佛法於海外的事業舍我其誰,因此愈挫愈奮,再接再厲。經過十二年的艱苦備嘗,大師終於在第六次航行圓滿東渡。

長樂先生:

犧牲是一種崇高的激情,但鳳凰決不主張自己的員工去做無謂的犧牲。無論如何,最大限度地尊重民眾的知情權,盡可能多地將新聞傳達給大眾,盡可能多地將客觀事實展現給社會,盡可能多地瞄准民眾關注的焦點,這是華人媒體取得國際認可證的首要條件,所以,鳳凰始終認定,到達現場是邁向這條件的第一步。當到達存在著各種風險時,鳳凰人的思想境界便超越了西方單純的契約主義,不僅講信用,講忠誠,還包含著東方文化中最重要的友誼和感情。記得XX年,鳳凰記者準備遠赴阿富汗時,沒有一個保險公司肯接受投保,我們依然上路了。當然,鳳凰精神最後也贏得了保險公司的認同,現在已經有保險公司為鳳凰做戰地保險了。

儘管我們不願看到災難和戰爭發生,但不可否認,一個媒體若不能真正面對重大事件,不能深入採訪報導,你就是一粒無足輕重的棋子,最終不可避免地在國際傳播的大棋盤中出局。

 

信息多元遏止信息霸權

長樂先生:

中國大陸最早成立的電視台是CCTV,成立於1958年。而中國大中城市的居民真正能看到電視,是在20世紀70年代。此前人們看到的帶圖像的新聞大多是在電影院,電影開演前加映十分鐘的新聞簡報,所謂的新聞已經是數月之前的。當中國滿懷希望打開國門的時候,驀然回首,發現自己正處在弱勢挨打的位置。

在世界500強企業中,有8家傳媒公司,其中美國4家,法國2家,德國、日本各1家。中國入選世界500強的企業18家,沒有一家是傳媒企業。美國文化產業年生產總值佔GDP1/3,中國的文化產業僅佔GDP的。美國的音像業年出口額超過1000億美元,中國僅為1億元人民幣。

西方的媒體軟實力遠超過他們的經濟硬實力。目前四大西方主流通訊社美聯社、合眾國際、路透社、法新社每天發出的新聞量佔據了整個世界新聞發稿量的4/5。人們被封閉在國際化的圍牆中,強者的觀點會強加給你,否則,你就什麼也不知道。

中國《國家信息安全報告》對信息時代的國家進行了分類,認為當前世界的格局的組成是一個信息霸權國家、十幾個信息主權國家和大多數信息殖民地國家。聯合國專家告誡傳播弱國,應該盡快放鬆版權法規,促進信息傳播技術自由交流,鼓勵出版業發展,才能有效改善國內、國際只有某一種聲音的畸形狀況,建立起一個公平、合理的新世界信息與傳播秩序

星雲大師:

媒體的功用與學校類似,是知識的傳遞者。我們每天都會花很多時間接觸傳播媒體,從中獲得新知,它對知識多元化的推動具有很大的貢獻,對知識普及化也有深遠的影響。所以,傳播媒體作為信息的傳播者,就應盡社會教育的責任,引導正確方向,以提升大眾的智識水平。

長樂先生:

我們現在所做的,不是去破門,而是要開窗。先讓空氣能夠流通,再讓內外能夠互望,最終做到人與人、國與國的溝通。而使世界和睦的最有效的武器,就是新聞信息的全方位開放與多元化交融。

美國第三任總統杰弗遜曾經說過:最終的安全是在新聞自由中。因為只有最大限度地揭示事件真相和時代的本質變化,反思為什麼會發生,才能最大限度地減少國家安全的隱患,捍衛人類共同的利益。所以,讓世界華人有更大的知情權,讓外部世界對華人圈有更大的理解度,這將會給全人類帶來福祉,也是鳳凰的著力之處。

重要的還是改變傳統思維方式。中國的封建傳統是用二桃殺三士的辦法去獲得利益,殺來殺去,傷了民族的元氣。

星雲大師:

媒體是信息的傳遞者,也是訊息的分選者,負有促進人類交流、教育大眾的功能,因此,尊重別人的隱私,多報導社會的光明面,是傳播業者應負起的責任。

長樂先生:

我記得2003非典爆發時,在宣布調整衛生部長人選之前,我們接到通知,不能直播,央視的轉播車也已經走了。但是我告訴現場的鳳凰記者:你們堅持到最後一分鐘,如果事情出現轉機,仍然執行原直播計劃。後來,在電梯裡,我們的記者和國務院新聞辦公室主任趙啟正一起請求有關領導允許直播,終於獲准了。那時,現場只剩下鳳凰一家的轉播車還堅守陣地。我們順利地進行了直播,這成為一場使中國政府擺脫困境的直播。央視也第一次轉播了鳳凰的Live信號。當時,我非常激動,並非因為鳳凰贏得了一場戰役,而是我覺得中國有救了。

 

深入才有洞察,熱愛才能感動

長樂先生:

據《中國廣播電視年鑑》記載:中國目前約有電視台3540家,電視的人口綜合覆蓋率達,約合10億人口。一方面,這些人佔世界傳媒受眾的20%,潛在的文化消費能力達到5000億人民幣,因此中國被稱為世界上傳媒受眾最多、市場潛力最大的王者之國。另一方面,這種局部的繁榮不能改變中國媒體的整體弱勢。

2004
93日下午5:25,鳳凰資訊台突然切斷正常的播出,畫面上出現了俄羅斯北奧賽梯別斯蘭的一所學校,一場挾持與反挾持的槍戰在這裡打響。世界各大媒體的三百餘名記者拼命趕往那裡。

還好,這群記者中間有一名黃皮膚黑眼睛的華人盧宇光。之所以強調這一點,不是想表達民族情緒,而是在這一行業的競爭中,華人常常是被忽略不計的。以往,迅速抵達重大事件現場進行電視直播的華人記者更是鳳毛麟角。

當時現場被封鎖,盧宇光和他僱傭的俄羅斯攝像背著兩台攝像機、五塊電池、兩支腳架,各負重二十多公斤,從機場步行25公里到達現場。他們12小時粒米未進,僅靠著飛機上發的兩塊巧克力維持體能。

盧宇光凌晨1時到達別斯蘭人質現場,並於1小時後對香港做了連線報導。媒體到場的順序是:卡塔爾半島電視台、俄羅斯獨立台、俄羅斯國家電視台、俄羅斯地方電視台,鳳凰衛視。鳳凰衛視是第二家到達現場的非俄羅斯媒體,並拍到了許多獨家畫面。

當時,盧宇光的經典語言是:恐怖分子開始向我們衝過來了!在那千鈞一發的時刻,他開始撤離,他的攝像機仍然啟動著,持續工作,留下了大量的經典鏡頭。這些獨家鏡頭後來被全世界的媒體採用,包括美聯社等外國大型主流媒體。

這就是尊重觀眾知情權的鳳凰理念。打動人的一定是真實的力量,深入才有洞察,熱愛才能感動。

星雲大師:

這讓我想起佛教中有一種問道禪,似乎與你們的報導精神相近。 問道禪說的是,參禪要不斷地問,不斷地參,小參、普參,甚至千山萬水,到處參訪問道,直至機緣成熟,豁然開悟。

長樂先生:

鳳凰衛視作為華人傳媒機構,在報導世界重大事件的問題上,是以這樣的姿態不斷遞進的:“9·11”解決了有沒有聲音的問題,伊拉克戰爭解決了在不在現場的問題,別斯蘭事件解決了報導得好不好的問題。

但是,也有不同的聲音。大陸一家新聞權威雜誌發表了文章《反恐報導中的新聞管制與媒體自律》,認為,此次反恐報導現場失控,內容失控,機密信息失控,細節報導失控,血腥場面報導失控。作者說:一位活躍的電視記者被稱為英雄,其實,這是新聞界莫大的悲哀。作為在場的新聞記者,面對326名死難者(當時公佈的人數),面對那些失去孩子的家人,誰能坦然接受這一'英雄'稱號呢?

盧宇光看了這篇文章,無奈地笑著說:我從來不認為自己是英雄。我是一個手無寸鐵的記者,在最關鍵的時候我會逃命,只有保存自己才能完成工作。一個富有職業精神的記者在大事現場可能會隨時失去生命,這一點有誰懷疑嗎?一旦沒有了生命,錢和名還有什麼意義?

也許有人會說,鳳凰衛視特別有運氣,什麼好事都讓他們撞上了。真是這樣嗎?美國的杰斐遜總統說過:我是絕對相信運氣這回事的。並且我發現,我工作越努力,我的運氣就越好。

星雲大師:

真理是每個人平等共有的,佛陀恨不得每一個人都早點開悟。佛光山開創至今每年舉辦一到兩次台灣佛教寺院行政管理講習會,以促進各寺院道場之間的交流與研討。我會把寺院經營的管理方法和盤托出,在這方面,佛光山總結歸納成十八種經驗,包括淨財來源、人才培育、組織製度等,完全公開。佛法沒有本位主義,沒有知識產權,知識不能私藏,應該和大家分享。這是一個共生的世界,必須你好、我好、大家一起好,才能共創幸福的社會。

 

自省者自強,自律者自尊

星雲大師:

唐太宗是中國歷史上有名的賢君之一,他之所以能成就千秋偉業,主要原因在於他能謙沖自牧,虛心反省。專門記載唐太宗言行的《貞觀政要》裡有一段他的自述,他說:朕每閒居靜坐,則自內省,恆恐上不稱天心,下為百姓所怨。可見,一個偉人之所以成功,確有其為常人所不及的地方。

長樂先生:

反求諸己,就是修煉自己還在發育的內心,不斷發現成長中的問題,調整步伐;不斷地瓦解不安定因子,積蓄高飛的能量。所以,自我反思是一個大氣的指標。有人批評我們的歷史情結,說世界上很多民族都不自揭瘡疤,至少現在不揭瘡疤。我說,我們的《口述歷史》節目一周只有一次,從所佔節目總體比例來說我們並非總揭瘡疤。第二,我們如果不能正確面對自己民族的歷史,就不能面對現實,我們不希望那些悲劇重演。

在有一期《口述歷史》中,何方說,他最不應該的就是在廬山會議之後批判張聞天,但是最後劉英原諒了他。那一段很感人。這種自我批判不是單純地控訴文革,而是在自我反省,非常有力度。我跟我的員工們講:要做能夠自我反思的人。

星雲大師:

禪宗初祖達摩是在梁武帝時期從印度航海到廣州的,當時佛教在中國香火已經很盛。梁武帝於是專門派人迎請達摩祖師入京。初見達摩大師,梁武帝已有邀功倨傲之心,即問:我已經建造了許多寺廟,抄寫了許多佛經,供養了許多僧尼,大師看我的功德如何?

達摩大師淡然道:無有功德。

梁武帝有些不高興:明明功德巍巍,怎說沒有功德?

達摩大師說:陛下這些功德,不過是人天小果,是有漏之因。

那麼,如何才算是有功德呢?

不可著功德之相。不可著貪相。自淨其意,自空其體,不以世求。

梁武帝並沒聽懂這些道理,但又急於表現一國之君的智能,於是氣焰萬丈地繼續問道:天上地下,何謂至聖?

天上地下,無聖無凡。

梁武帝這次聽懂了,盛怒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達摩大師淡淡一笑,搖頭,不知道。

梁武帝哪裡受得了這番奚落?當下擺出聖明天子的威勢,拂袖而去。

長樂先生:

現在看來,梁武帝的問題就在於的過度膨脹:全世界只有在做善事,只有在建佛塔,只有在供養眾僧……所以,他把自己當成了佛教的大功德主,既懷炫耀之心,又缺乏見道之誠,自然不能了悟禪師的妙理。

星雲大師:

如果一個人做的每一個善舉,都只是為了讓自己盛名遠揚,為了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別人心裡,那麼,他自然就有積功攬德、賣弄功德之嫌,把本來相融的人與我、施與受之間的關係,生硬對立起來,當然得不到別人的認可和尊重。如此積德行善,偏離了中道,自然也就不能了悟佛法非真非假,非善非惡的要義真諦。

長樂先生:

要領悟非真非假,非善非惡的境界,就要先明了什麼是真假,什麼是善惡。只有標準明確了,才能找對方向。

星雲大師:

金碧峰禪師修煉多年,已能放下對其他諸緣的貪愛,唯獨對於吃飯用的玉缽愛不釋手,每次入定前,一定先仔細把玉缽收好。有一天,他的世壽將盡,閻羅王便差幾個小鬼來捉拿他。金碧峰預知時至,就進入甚深禪定的境界裡,幾個小鬼左等右等,始終捉拿不得。眼看無法向閻王交差,小鬼們就去請教土地公,請他幫忙想個使金碧峰禪師出定的計謀。

土地公想想說:假如你們能拿到金碧峰的玉缽,他一掛念,就會出定了。小鬼們一聽,趕快找到玉缽,把它搖得叮咚亂響。金碧峰忍無可忍,匆忙間就出定了,一把搶過玉缽。幾個小鬼笑道:請你跟我們去見閻王吧。金碧峰禪師剎那間大悟,了知貪愛將毀了他的千古慧命,於是立刻把玉缽打碎,再次入定,並且留下一首千古名偈:若人欲拿金碧峰,除非鐵鍊鎖虛空。虛空若能鎖得住,再來拿我金碧峰。

 

長樂先生:

不貪者無累,不欲者剛。要想高飛暢遊,就要像天空中的鳥和水中的魚一樣,讓自己的羽毛和鱗片光滑無染,不被物墜,才能順風飛翔,迎浪溯遠。

 

五、变通 -- 退步原來是向前

星雲大師:

寺院裡,常常可以看到一尊大腹便便的笑面和尚塑像,彌勒佛。實際上,這個心寬體胖的和尚是唐朝的布袋和尚。據說,布袋和尚是彌勒菩薩的化身,他時常背著袋子四處行慈化世。有一天,跟農夫一起下田時,作了一首詩:手把青秧插滿田,低頭便見水中天;六根清淨方為道,退步原來是向前。

這首詩告訴我們,從近處可以看到遠處,退步也可以當做進步。我們只有虛懷若谷地低下頭來,才能看清自己的軌跡,了解自己的進程,調整方向,選擇速度。

長樂先生:

常言道,退一步海闊天空。在人我、是非中包容三分,將會收穫怎樣的自在遼闊,這都是平日里緊張競爭狀態下的人們不曾思考過的。人生的舞台並不大,有時也許容不得我們一直往前直衝。這時候,若能退到幕後平心靜氣地思考一番,若能於人於事退讓一步,再起步會發現路更寬廣。

星雲大師:

只有退一步,你才能夠看得更全面。我們照相的時候,不是都用過廣角鏡頭嗎?如果要拍一幢尖頂的房子,你站在離它半米的地方,可能只看到它的一塊磚;如果退後半米,可能就能看見一面牆;再退後一米,可能就能照見整棟樓;再退後一些,可能連房子的屋頂、天空的白雲、屋前的花草,全部都能拍進去。

只有退一步出世,才能進一步入世出世的時候,高瞻遠矚,洞悉天下;入世的時候,運籌帷幄,成竹在胸。

長樂先生:

退步原來是向前,從博弈論的角度看,博弈雙方有時既針鋒相對,也避免魚死網破。古巴導彈危機時,美國和前蘇聯的關係降至冰點,但他們的共識卻是馬上在最高領導層建立了熱線電話。中國如果沒有劉翔,阿蘭·約翰遜也許不會到上海參加田徑黃金大獎賽,如果沒有兩人的同場競技,從來沒有觀看田徑比賽習慣的中國觀眾絕對不會把上海體育場圍得水洩不通。對抗導致了多種交流,認可對方反倒提升了自己的高度

星雲大師:

能夠以退為進是不爭,以無為有是富足,以眾為我是擁有,以空為樂是法喜,一個人能夠不爭、富足、擁有、法喜,自然能擴大人生領域。

長樂先生:

出世的境界,其實是一種高度。只有當我們俯瞰這個世界的時候,才會發現,原來自己生活的空間那麼狹小,自己奔波得那麼忙亂,而且,很多時候都只是在原地打轉。

我們中國的武功最忌諱花拳繡腿、爭勇鬥狠、走火入魔,重在內功的修煉,它的最高境界就是無招,這無招,或來自於傳統的道家精神無為而無不為

星雲大師:

有一位年輕的法師發心為我開車。剛開始,他非常謹小慎微,雙手死死地握著方向盤,可是卻常常出問題,不是碰到這個,就是碰到那個。慢慢地,他稍微自然一點了,握方向盤的手不再那麼用力,但轉彎和換車道都很突兀,讓人不踏實。又過了幾年之後,他開車可以不用心了。在車上,他一邊開車,一邊和我交談,我幾乎感覺不到他在更換車道、加速或減速,也沒有再發生任何剮蹭事件。無心開車,反而沒有錯失。

他的開車過程讓我想到,人對於事,最初總是十分執著,雖然用心、留心,因為有分別、有計較,就容易出差錯。總要等到無心,才能水到渠成,自在無罣礙。然而無心不是沒有心,無心是自然,無心是物我一體,無心是無所不用心。

 

忍是智慧,忍是擔當

長樂先生: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在20051226日通過的《人權與文化多樣性》文件中指出,容忍21世紀國際關係中必不可少的基本價值觀念之一。

其實,容忍與我們現在經常使用的融會包容寬容等詞彙意義不同,它沒有任何居高臨下的意思,也沒有大度、接納、施捨的色彩,而是一種在不太舒服的狀態下的共存。在英文中,tolerance可以解釋為一種忍耐力:承認並尊重他人的信仰或行為的能力或行動。

比如在中日關係進入冰點的時期,鳳凰衛視堅決地反對了仇日排日的民族主義情緒。 20054月,中國爆發反日遊行。 《鳳凰全球連線》在北京學生反日遊行時,採訪了北大日本留學生會長加藤佳一,請他談談自己的感受,使中國民眾從日本留學生身上感受到盲目仇日的有害性。加藤佳一在現場連線採訪時講,雖然街上有反日遊行,但在學校里大家對他挺好,仍然在一起很愉快地學習。這就是容忍的力量。

星雲大師:

忍是智慧,忍是力量,忍是認識、擔當、負責、化解的意思。佛教講有三個層次:即生忍、法忍、無生法忍。所謂生忍,一個人要維持生命,必須能忍。所謂法忍,就是除了維持基本的生存條件之外,還要活得自在,所以心理上的貪嗔癡成見,都要能自我克制、自我疏通。對於時間上的生老病死、憂悲苦惱、功名利祿、人情冷暖等,不但不為所動,而且要能真正地認知、處理、化解、消除。

能夠擁有生忍,就具足面對生活的勇氣;能夠擁有法忍,就具備斬除煩惱的力量;能夠擁有無生法忍,則到達了處處桃源淨土、自由自在的世界。

長樂先生:

有一次,吳小莉在四川簽名售書,隊伍中的一位老人突然在她面前跪下來。小莉一驚,剎那間老人就被幾位保安架走了。小莉後來得知老人是蒙冤告狀者。這事竟被個別記者炒作成一則吳小莉無視百姓痛苦的熱點新聞。

有一天我經過她的辦公桌,看她正在邊哭邊寫著什麼。一問,原來她在寫申辯書,誓要一雪冤情我說:你的名氣有多大,人們對你的關注就有多大;你得到多少讚美的鮮花,就要準備接受多少攻擊的口水,忍受多少委屈的眼淚。如果這點都受不了,還怎麼做明星呢?

後來,小莉不再為此傷心、申辯了。她學會了承受和容忍,更明白最好的證明是行動。所以在電視上,我們能看到她坐小船深入洪災現場採訪,架著拐杖長途跋涉報導台胞捐贈骨髓挽救大陸患白血病的女孩……

星雲大師:

舍恚行道,忍辱最強。 《維摩經》上說:佛法在眾生身上求。沒有眾生就沒有佛道,尤其對於思想、意志、立場不一樣的人,如何能夠釐清矛盾、誤解和隔閡,感化對方,使雙方拋棄成見,重新認知彼此,更是考驗彼此肚量的機緣。如果能有和他人殊途同歸、並肩合作的勇氣和氣度,那麼,二者之間的關係,就不再只是為了容忍而容忍。

長樂先生:

常言道消滅敵人的最好辦法就是與之成為朋友,我們感謝贊同我們的人,也敬重那些持反對意見的人,他們是鏡子和鞭子,讓我們發現自己臉上的灰塵,鞭去我們身上的惰性。因此對於鳳凰,其他華語電視台是對手也是朋友,我們會聯手做節目,從中發現差異,找到共性,互補共進。

 

在衝突中學習

長樂先生:

我們的電視中有很多的節目,《鏘鏘三人行》、《有報天天讀》、《口述歷史》、《一虎一席談》以及《時事辯論會》等等。我們的員工說:真理越辯越明,有時也會越辯越暈。因為有些爭論沒有絕對的對與錯、黑與白,而是要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不同於我、我不同於你之中,求得和解的最大公約數。在劍拔弩張中,最值得敬重的資質還是忍辱負重、和緩妥協,那是後退一步的勝利。

星雲大師:

佛教裡有一種辯經練習,通過辯論加深對佛法的理解。重要的不只是講什麼、怎麼講,而是創立一種大家都能講的機會。

長樂先生:

每段歷史都是人的創作。在很多歷史的關鍵點上,一念可以定乾坤。所以,我們更要心懷歷史的價值觀。 《時事辯論會》是正反兩方辯論,保持多元化話語空間,強調不同,還有直播網民互動的優勢,打破一個聲音的現狀。所以這個節目在中國現有的新聞語境中,是一次大膽的嘗試。

在日本小泉首相執政後期,官方和民間的中日對話渠道幾乎都關閉了。一個偶然的機會,日本朝日電視台的製作人高橋政陽看了我們的《時事辯論會》節目,提出要跟我們辯論。這種新的對話方式,在中日關係史上是絕無僅有的。於是200589日,雙方舉行了第一次電視辯論《破局之辯——中日熱點大交鋒》,應該說有些火藥味。次年又舉行了第二次中日辯論會,討論後小泉時代問題,辯論氣氛更為理性,中方嘉賓沒有再出現激憤情緒,更沒有手指對方的場面。

日本NHK(日本廣播協會)買下了《時事辯論會》全年的節目,每天固定時段在其衛星頻道上播出,根據日方的反饋,該節目的收視率在其外購節目中是最高的。

星雲大師:

對於立場、意見不一樣的人,其實我們應該心生歡喜,因為他們是我們最好的逆增上緣。天下是大家的,不必要求每一個人都和自己一樣;世界是嘈雜的,當我們因各種原因而放棄直接溝通的時候,就難免橫生枝節誤解。既然我們生活在千萬眾生共沐的陽光世界裡,又為何將自己的心靈禁錮在歷史的陰影裡,只見扁舟不見海呢?

長樂先生:

英國有工黨與保守黨兩大主要政黨,因工黨長期執政,保守黨的生命力日漸式微。據說,此時深感不安的不是保守黨而是工黨。為什麼?因為保守黨如若衰沒,工黨在沒有對立政黨的情勢下,很難繼續進步。

古老的希臘文明是第一次東西方文化衝突的產物,悠久的中華文明也是從黃河文明、長江文明等多種文化的衝突交融中產生的。可見,不同文明的共存與衝突是維持人類文明發展的動力。哪個民族具有文化包容的氣量與博採眾長的智慧,哪個民族就能持續上升。

星雲大師:

在衝突中學習,衝突也會變為動力。最怕的是一潭死水。

長樂先生:

西方人拍片子的角度跟我們不一樣,在與他們的合作過程中我們學到了秘訣。 1999年,鳳凰跟拍過一個獨行去西藏的新西蘭年輕人邁克,做出一期專題片《邁克眼中的西藏》。我們還與法國雷諾重走絲綢之路,合拍了《重回馬可波羅》,與英國獅子集團合拍了非常精彩的專題片《中國》。按我們傳統的模式拍《中國》,一定會從若干個大方向入手,而西方人則是從具體的一個家庭、一個人切入,重視形象思維,還偏愛演繹的方式,營造出時光倒流的真實感。最近,有一位英國製片人提出跟鳳凰合拍中國改革開放30這一專題,我們同樣也強調通過具象的人、事、物來表現。這就是融合學習的過程,是電視報導形式上的革命。

 

受保護的文化,榮耀與危險並存

長樂先生:

一個民族的文化受到世界的關注和保護,儘管榮耀,彰顯了祖先的聰慧,但也是一個危險的信號,說明這種文化的生命力正在萎朽。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呼籲:防止和減輕全球化環境下的文化趨同,以促進和保護文化多樣性。

美國學者高皮納便是這樣說:如果一個國家感到它的文化應該具有生存的力量,就應該向美國學習,對國內外的人民普及它的文化,而不是試圖把它保護起來。

星雲大師:

世界上的任何一種文化,都有它的起承轉合,舊文化對人類仍然是非常重要的。人們常說要復興中華文化,過去的忠臣孝子,三綱五常、四書五經都是好的文化,但是纏小腳、太監製度、三妻四妾,則未必是好的,所以我們應該有所選擇,復興對人類有益的文化。中國古代的萬里長城、兵馬俑、紫禁城,埃及的金字塔、獅身人面像,都為國家所保護。

長樂先生:

美國等西方發達國家依托多媒體、互聯網、衛星電視等方面的強大實力,可以毫不費力地打入他國文化市場,獲取利益。文化產業發達的背後,通常是一個國家的文化自信。當我們指責西方的傲慢時,是否也有意無意流露了東方的偏見?西方文化的強勢,對應的不也正是東方文化的弱勢?所以,當我們自豪於自己的傳統文化財富時,更須創造新的文化財富。

創造力並非超能力,它更像一種精神狀態。不放棄本身就是一種創新,一種魅力;而讓一些聽起來荒唐的事變成現實,是創造力的另一種境界。音樂只有7個音符,為什麼可以魅力無限?那是由於它變化多端的節奏、質感、旋律……你永遠不知道,下一個旋律將會給你何種不同的感受。

電視也是一門藝術,它沒有過去,只有現在和未來,你必須把過去的自己像影子一樣踩在腳下,前赴後繼地去創新。

星雲大師:

歷史不是一條直線,有時也有頓點,也有俯衝,也有看似徒勞的彎路,也有迷失方向的時候。關鍵就是能認識到自己最真實的處境。知幻即離,認識到了問題,其實也就找到了解決的辦法。

星雲大師:

擁有富貴榮華,究竟好壞?其實都在一念之中。如果太執著於有錢、有勢、有功名、有利祿,就會介意、掛念,甚至為之牽絆,感到不勝負荷。但假如我們能擁有而不負擔,隨緣而不著意,富貴於我如浮雲,那麼在我們的世界裡,什麼東西都能容納,就能逍遙自在,心的世界,也自然寬廣無限。

長樂先生:

一個守著萬貫家財又茫然無措的孩子,他的處境的確是既孤獨又危險的。我們曾經經歷過這樣的歷史。如果我們沒有駕馭這種財富的能力,那麼就可能淪為自己土地上的奴隸。

星雲大師:

財富是人人所希求的,它是一般人共同的願望。財富可以分成很多種類,有物質的財富,也有精神的財富;有世間的財富,也有出世間的財富;有私有的財富,也有公有的財富;有現世的財富,也有未來的財富;有染污的財富,也有清淨的財富;有外在的財富,也有內心的財富;有一時的財富,也有永久的財富;有狹義的財富,也有廣義的財富;有有價的財富,也有無價的財富

真正的財富在自己的心裡。我心裡生起智慧,智慧就是我的財富;我心中生起滿足感,滿足感就是我的財富;我心中生起慚愧心,慚愧心就是我的財富;我心中生起禪定,禪定就是我的財富;我心中生起般若智慧,般若智慧就是我的財富。所以我們不一定要在心外尋找財富,真正的財富,應該是內心源源不斷的能源。

 

寬可容人,厚可載物

長樂先生:

鳳凰的許多主播是台灣人,教育背景不同,常常產生文化和理念上的衝突。比如,台灣來的主持人很多用詞與普通話不同。我們說水平,他們說水準;我們說游泳圈,他們說水套;我們說一座村莊,他說一條村莊;我們說挾持,他們念成夾持我們把字典翻出來,說你這樣念不對,可是他有台灣的字典,裡面註明就是念。還有台灣那些所謂總統國防部之類字眼,都需要有變通的說法。

最終,大家也能找到一個平衡點。我們有一個準則,翻譯的東西要以大陸立法為準,但是個別的詞語,屬於台灣的習慣用法,我們也就接受了。

的要點,就是對人的尊重。尊重他人的信仰、利益和隱私;尊重與自己不同的觀念與文化;尊重世界通行的遊戲規則;尊重自己的對手;尊重自己的員工;尊重不同的聲音;尊重反對自己的人和敢於提出不同意見的人。

星雲大師:

我時常有感於人生處世,不可能單獨生存,必須過群我的社會生活。 寬可容人,厚可載物,涵養包容不僅是立業之道,也是待人處世的良方。人人以慈悲安住身心,包容與我不同思想,不同信仰,不同性別,不同種族的人,如此社會自然祥和。

長樂先生:

只有認識到自我不是世界的中心,認識到競爭的存在,認識到地域之間、行業之間與其你死我活、兩敗俱傷,還不如各執所長、聯合經營,將對手變為幫手。這樣一來,華人在世界舞台上才能形成合力,才能找到自己安身立命的位置,才能共同繁榮,共同改變中國人在世界舞台上的歷史形象。

談及對話語權的把握,我們希望是有著豐富聲樂組合的合唱,而不是一個旋律的齊唱。政府、媒體和受眾,是一個三維的體系。這個體系中的聲音要多元化,有不同的聲部,既要有中央台,也應該有鳳凰台,鳳凰是低音部分,但是合在一起就構成了中國主旋律的媒體大合唱。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鳳凰這個單一頻道的整體形象,有的節目是以表揚為主;有的要做批評,揭露社會陰暗面,整體上構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多元的品牌形象。精神是銳而新的,表現是柔而軟的,這是鳳凰目前的狀態。

由於觀念、利益的不同,在中西文化的交往上,難以統一,只能存異;難分正誤,只能接納;難免衝突,只能化解;沒有勝負,只能妥協。關鍵在於雙方信息傳遞的真實流暢,利益關係的相互磨合,達到一種高層次的和諧這是妥協中的和諧,交鋒後的交融。

 

寬恕讓未來變得開闊

星雲大師:

在禪堂裡,同樣講究包容。有一次,禪堂裡面發現一個小偷,大家都認為不可原諒,要求堂主開除他。大和尚聽了點點頭,卻並沒有予以處理。這個小偷見沒有引起嚴重後果,於是再度下手,大家再次請堂主把他趕走,大和尚還是點點頭,依然沒有處理。第三次,小偷又偷東西了,這次大家很生氣地說,如果不把這個小偷趕出清淨的禪堂,我們就要統統離開。堂主大和尚一聽,說道:你們統統離開,這個小偷留下來。為什麼呢?你們都是健全的人,離開以後,依然能找到容身之處。而這個偷竊的人畢竟身心不健全,我叫他走,他能到哪裡去呢?我這個禪堂是佛門的慈悲馴服場啊,我都不能包容他,這世間哪裡能包容他呢?小偷一聽,感悟了,從此洗心革面。所以,禪堂的教育,是感化的教育,是慈悲包容的教育。

長樂先生:

我們從大師的開示中體會到一項非常重要的信息,就是東方文化更講究包容管理,感情的成分和理性的成分並重,有時感情的成分更大,也就是說,對人心的管理,可能比戒律、規矩更重要。這讓我想起一句名言:紫羅蘭被一隻腳踩扁,它卻把香味留在那腳跟上,這就是寬恕。

星雲大師:

還有一個例子。一個和尚住在山中的小廟裡,有一晚正在打坐的時候,小偷進來了。小偷一看,哎,有個人在這裡坐禪,一動也不動,好像睡著了。於是,小偷慢慢地摸到菩薩像前,從供桌下拿了錢,正轉身要出去,和尚突然喊一聲站住,小偷嚇了一大跳。參禪的和尚說:你剛才拿了佛祖的錢,不說聲謝謝,就要走了嗎?小偷趕緊向佛祖道謝。過了不久,這個小偷又在別處犯案被逮,招供說還偷過寺廟的錢,警察把他帶來廟裡對質。禪師說:他是來拿過一點錢,不過不是偷,因為他跟佛祖說謝謝了。這個小偷被禪師的寬容感動,於是跟他出家,成為一位很好的修行人。所以,管理不是非要用一定的製度,一定的處罰,有時候隨機應變,效果可能更好。

長樂先生:

傳說有一個非洲部落把寬恕作為一種儀式。當某人犯了過錯,就會被帶到村子中央,接受眾人的讚美。全部落的男女老幼都停下手裡的工作,將罪人團團圍住,輪流列舉他做過的好事。他的善行和美德被盡情歌頌,每一個細節都不錯過。儀式最終發展成一個歡樂的慶典,大家歡迎他回到集體當中。

這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把懲罰化為溫暖,把傷害變成祥和。犯錯的人沒有被遺棄,沒有受打擊,整個村子重新成為團結的整體。實踐證明,寬恕無法改變過去,卻能夠改變未來。

 

善待資源,兜里不能老是揣著弓和箭

星雲大師:

佛經中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有一天,有位善生長者得到了世間最稀有、最寶貴的旃檀香木做的盒子。長者對世人宣布:我要把這寶貴的東西,贈送給世界上最可憐的人。

於是,很多貧窮的人來向他要這個盒子,但善生長者總是說:你不是世間上最可憐的人。時間過去很久,這個盒子仍然沒有送出去。大家都覺得疑惑,便來問他:你是不是真心要把這個寶盒送人?

善生長者說:當然。但是你們誰都沒有猜到答案。

那麼,誰是最可憐的人呢?

告訴你們吧,他不是別人,就是我們的波斯匿王,他才是世間最可憐的人。

這個消息傳到了波斯匿王那裡,他非常不高興:我是一國之君,怎麼倒成了世間最可憐的人呢?

於是,波斯匿王把善生長者召進宮來,把他帶進自己的寶庫,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善生長者說:這是您收藏黃金、白銀和珠寶的寶庫。

波斯匿王大聲責問:既然你知道我金銀財寶無數,怎麼可以散佈謠言,說我是世間最可憐的人呢?

善生長者說:因為這些財寶一直堆在你的倉庫裡。

在善生長者的心中,波斯匿王不會照顧社會大眾,無視福利人群的事業,雖然有錢卻不會用,這不就是世界上最可憐的人嗎?

長樂先生:

君子性非異,善假於物爾。其實一個人的成就,並非純粹的智力使然,通常是與他善於發現事物的價值、善於利用機緣、善於調配安排、善於使事物的價值最大化有關。我看過這樣一個報導:台灣歌手吳克群有一天去杭州做活動,因為主辦方失誤,未及時通知他的歌迷,幾乎冷場,急忙臨時找人來捧場。令人沒想到的是,吳克群開口就說:我知道你們不是我的歌迷,你們不會唱甚至沒聽過我的歌,但我深深感謝你們今天能站到這裡。沒關係,讓我們一起隨便唱。後來,那天到場的很多臨時演員後來真的成了他的歌迷。

所以,我們應該善待身邊的資源。善待他們,就是延長自己的生命力。於公司而言,充分地發揮員工的能力,才能真正降低成本,提升品牌形象,實現物我、人我的雙贏和諧。

星雲大師:

佛就是要我們對自己有期許,要能撒播慈悲的種子。如果我們所到之處,總能給人快樂,幫人除痛祛病,我們的慈悲心也會日益增長,我們的人生腳步就能愈走愈遠,越走越順暢。軍人作戰,萬里出征,也必須一步一個腳印;商賈好財,經商盈利,也要千里奔波;高僧大德,為宣教化,不惜犧牲自己的利益。積跬步而成千里,來幫忙的人就會越來越多,結下的緣廣福多,人生自然會有圓滿好運。

長樂先生:

有人說,你們踩鋼絲踩得比較好,擦邊球打得比較好。我說,不管是踩鋼絲還是打擦邊球,我們對社會對國家是善意的,積極的,我們提倡的東西是建設性的。我經常告誡我們那些憂國憂民、憤世嫉俗的編導、編輯、記者,善意的平台才有廣大的空間,兜里不能老是揣著弓和箭。洩憤的、拆台的事鳳凰不干,雖然自己挺解氣,卻於事無補。

星雲大師:

無論你是否意識到,或者是否願意,我們每個人都終將要在歷史上留下自己的痕跡。一旦我們的腳印匯聚在一起,就形成了一個社會的歷史,一個時代的歷史。所以,我們要對自己的那一步負責。

長樂先生:

人們常說,時間是最公正的評判者,其實,當我們內心的善意、良知、聰慧興顯之後,每個人都可以變成時間的馴獸師,在時間到達之前,找到自己最嚮往的那個王國。

 

六、多元 -- 平等回歸人心

長樂先生:

也許我們平時不曾深思,當一個社會中只有得到了財富和權勢的人才能享有自由生存的主動權的時候,這是否也就意味著,那些還在路上的人,他們的生存權一直要受到抑制和盤剝呢?而當這個社會中絕大多數人都感到自己的生存權利受到壓抑的時候,這個社會的發展怎麼輕快得起來呢?

如果按照物以稀為貴的原則追逐尊榮的話,這個社會就一定要控制富人和權貴的數量,否則,特權和榮耀將被稀釋和淡化;但是,如果這個社會只有這一條路通往生存自由,那麼誰都無法阻擋民眾闖入的決心和腳步。

星雲大師:

所以,如果一個社會有很多條路可以走,每一條路都是平坦大道,都能容納成千上萬的人,以順暢的速度行進,那麼,這就是平等。平等的主張可以消弭人世間的不公平,事理都能平等才能帶來世界的和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