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
星雲禪話2 -- 沒時間老4
星雲法師
30/10/2019 08:55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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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州小便

有一佛教信徒,問趙州禪師:
  
  「請問禪師,參禪怎樣才能悟道呢?」
  
  趙州禪師被他一問,立刻從座位上站起來說:
  
  「我要去小便了!」說後走了幾步,又回頭對那個信徒說:「你看,小便這樣的小事,還要我自己去,別人不能代替。」
  
  意思是說如何參禪悟道,這是你自己的事,怎麼來問我呢?
  
  像這樣暗示的教學作風,多麼活潑,多麼高明,又多麼透澈。
  
  佛教說:各人吃飯各人飽,各人生死各人了。生死大事,參禪悟道需要自己去實踐、體證,父母手足,親人朋友,誰也替換不了,從禪學來看,每個個人都是卓然獨立的生命!


意在钁頭邊

唐代陸希聲居士初訪仰山禪師時,便問道:「三門俱開從何門進入?」
  
  仰山:「從信心門入。」
  
  希聲:「其他二門要它何用?」
  
  仰山:「亦可從其門進入。」
  
  希聲:「從何門進入?」
  
  仰山:「從慧心門入。」
  
  希聲:「另一門如何進入?」
  
  仰山:「從慈心門入。」
  
  希聲:「一門即可,何用三門?」
  
  仰山:「信門者從佛而入也,慧門者從法而入也,慈門者從僧而入也。所謂三寶門中可入道,即此之謂也。」
  
  陸希聲入法堂又問道:「不出魔界便入佛界時又如何?」
  
  仰山禪師以拂子倒點三下,陸希聲便禮拜,禮拜畢,問道:「禪師還持戒否?」
  
  仰山:「不持戒!」
  
  希聲:「還坐禪否?」
  
  仰山:「不坐禪!」
  
  陸希聲沉思良久,仰山禪師問道:「會嗎?」
  
  希聲:「不會。」
  
  仰山:「滔滔不持戒,兀兀不坐禪,釅茶三兩碗,意在钁頭邊。」
  
  語云:「條條大路通羅馬。」亦即「門門皆可入佛道」。但要進入佛道,首重持戒參禪,今仰山禪師說不持戒,不參禪豈非叛道者乎?實者不然,蓋戒律重規則、儀制,凡事可與不可有嚴格的規定,而禪學則重解脫、超越,不為一般形式觀念拘束,甚至魔來魔斬,佛來佛斬,故仰山禪師先否定一切對待以後,再曰「釅茶三兩碗,意在钁頭邊。」意即真正禪者不離中道的生活。


知恩報恩

臨濟禪師向親教老師黃檗禪師告辭他去。
  
  黃檗禪師就問道:「你要到哪裡去?」
  
  臨濟禪師答道:「不是到河南,就是去河北。」
  
  黃檗禪師當場就打臨濟禪師一拳,臨濟禪師抓住黃檗禪師回打他一巴掌。黃檗禪師被打後,哈哈大笑著呼叫侍者道:「你去把百丈先師的禪板和經案給我拿來!」
  
  臨濟禪師也高呼道:「沙彌!順便將火拿來!」
  
  黃檗禪師道:「我話雖然如此說,火也燒不著的,你儘管去你的,今後你必須堵塞天下人的嘴巴!」
  
  後來溈山靈祐就這件事問仰山禪師道:
  
  「像臨濟的言行,是否背叛了老師黃檗?」
  
  仰山:「並非如此。」
  
  溈山:「你的想法究竟如何呢?」
  
  仰山:「只有知恩的人才懂得報恩。」
  
  溈山:「在古代聖賢之中,有沒有類似的事情發生?」
  
  仰山:「有的,只是時代已經很遠,我不想向老師敘述。」
  
  溈山:「雖然事情已經過去,可是我並不知道,還是請你說說看!」
  
  仰山:「例如在《楞嚴經》中,阿難讚歎佛陀說:『我願把一顆赤誠之心奉獻給像塵埃那麼多的國家和眾生。』其實,那就叫做『報佛恩』,這不就是報恩的實例嗎?」
  
  溈山:「的確如此,的確如此!見識和老師的程度相同時,會減損老師的一半盛德;唯獨見識超出老師時,才可以傳授老師的遺教。」
  
  在禪宗史上,黃檗希運和臨濟義玄禪師傳承禪法,叫做臨濟宗;溈山靈祐和仰山慧寂禪師傳承的禪法叫做溈仰宗,他們同是百丈懷海禪師的門人或再傳弟子。溈山的年歲比黃檗和臨濟都長,而且宗風不盡相同,能一再推崇黃檗和臨濟,此亦即所謂量大德大,恩大禪大了。


搶不走

 一日,臨濟禪師跟隨老師黃檗禪師一同下田工作。臨濟禪師走在黃檗禪師的後面,黃檗禪師回頭一看,發現臨濟禪師空著手,因此就對他說道:
  
  「你怎麼把鋤頭忘記帶來呢?」
  
  臨濟禪師回答道:「不知誰給我拿走?」
  
  黃檗禪師停下腳步道:「你走過來,我有事跟你商量。」
  
  臨濟禪師向前,黃檗禪師就豎起鋤頭道:「單單是『這個』,世界之上就沒有一個人能拿得動。」
  
  臨濟禪師一聽這話,就毫不客氣地立刻從黃檗禪師手中把鋤頭搶過來,緊緊地握在手中,說道:「剛才老師說誰也拿不動『這個』,現在為什麼『這個』在我的手中呢?」
  
  黃檗禪師道:「手中有的未必有,手中無的未必無,你說,今天有誰給我們耕田呢?」
  
  臨濟禪師道:「耕田的由他耕田,收成的由他收成,關我們何事?」
  
  臨濟禪師這麼說了以後,黃檗禪師一句話也沒說,轉身就回到僧院。
  
  不久,溈山禪師就這件事問仰山禪師道:「鋤頭在黃檗禪師手中,為什麼卻被臨濟奪去?」
  
  仰山禪師答道:「強取豪奪雖然是小人,可是他的智慧卻在君子之上。」
  
  溈山禪師再問仰山道:「耕種和收成,臨濟為什麼要說不關己事呢?」
  
  仰山禪師不答,反問道:「難道就不能超脫對待關係之外嗎?」
  
  溈山禪師一句不說,轉身也回到僧院。
  
  黃檗禪師的轉身,溈山禪師的轉身,轉身的世界,就是肯定一切的世界。世人有理話多,無理更是話多,若能在真理之前回頭轉身,那不是另有一番世界嗎?


草木成佛

日本真觀禪師,最初研究天台教義六年,後來改習禪學七年,為了尋師訪道,以期明心見性,找到自己本來面目,再負笈中國各名山叢林參話頭,習禪定,又經歷十二年之久。
  
  二十多年後,他終於在禪門中得到了自我消息,因此束裝返國,在東都、奈良等地弘揚禪法。各地學者蜂擁而來參禪求道,大家都爭相以困難的問題,要他解答。
  
  那些問題包括:
  
  一、什麼是吾人自己的本來面目?
  
  二、達摩祖師西來大意是什麼?
  
  三、人問趙州狗子有無佛性,趙州時而說有時而說無,究竟是有是無?
  
  問題雖多,真觀禪師總是閉著眼睛,不予回答。有人也知道真觀禪師不願和人議論禪門公案,大家對公案禪搬來說去,並不能得到真正的受用。
  
  一天,有一位五十餘歲的天台學者道文法師,研究天台教義三十餘年,慕名而來,非常誠懇地問道:
  
  「我自幼研習天台法華思想,有一個問題始終不能理解。」
  
  真觀禪師非常爽朗地答道:「天台法華的思想博大精深,圓融無礙,應該問題很多,而你只有一個問題不解,不知是什麼問題?」
  
  道文法師問道:「《法華經》說:『情與無情,同圓種智。』這意思就是認為樹木花草皆能成佛,請問:花草成佛真有可能嗎?」
  
  真觀禪師不答反問:「三十年來,你掛念花草樹木能否成佛,對你有何益處?你應該關心的是你自己如何成佛?你要作如是想才對!」
  
  道文法師先是訝異,然後道:「我沒有這樣想過,那請問我自己如何成佛?」
  
  真觀禪師道:「你說只有一個問題問我,關於第二個問題就要你自己去解決了。」
  
  花草樹木能不能成佛?這不是一個重要問題,因為大地山河,花草樹木,一切宇宙萬物,都是從我們自性中流出,只要我們成佛,當然一切草木都跟著成佛,不探討根本,只尋枝末,怎能進入禪道?
  
  禪,要我們當下認識自我,不要去攀緣其他。


沙彌問答

甲乙兩座禪寺,都由禪師住持。兩寺禪師經常訓練門徒的禪鋒機語,兩寺每日均各指派他們寺中的沙彌前往市場買菜。
  
  甲乙兩寺的沙彌,有一天在路上相遇,甲寺沙彌問乙寺沙彌道:
  
  「請問你到哪裡去?」
  
  乙寺沙彌回答道:
  
  「風吹到哪裡,我就到哪裡去!」
  
  甲寺沙彌想不到乙寺沙彌這麼回答,一時不知怎麼說下去才好,歸告甲寺禪師,師責備道:「傻瓜!你可再問,假如沒有風時,你要到哪裡去呢?」
  
  甲寺沙彌記著師父指示,第二日途中相遇,甲寺沙彌胸有成竹地問乙寺沙彌道:
  
  「喂!你今日到哪裡去?」
  
  乙寺沙彌非常從容地答道:
  
  「腿要走到哪裡去,我就到哪裡去!」
  
  甲寺沙彌因答案出乎意外,一時語塞,歸告甲寺禪師,師更責備道:「你真傻,你可繼續問,假使腿子不走時,你要到哪兒去呢?」
  
  甲寺沙彌用心記住師父的指示,又一日,途中再度相遇,甲寺沙彌問乙寺沙彌道:
  
  「喂!你今天要到哪裡去?」
  
  乙寺沙彌用手往前面一指,回答道:
  
  「我到市場買菜去!」
  
  乙寺沙彌揭出底牌,甲寺沙彌不知話語如何為繼。
  
  從甲乙兩寺的沙彌可以看出禪的風姿,甲寺沙彌雖然善良有禮,但缺少禪的機辯,反觀乙寺沙彌隨口說來,話既幽默有趣,言又禪味風生。所以禪不能拘泥執著,禪慧思捷智,在任何時間,任何地方,信手拈來,總會皆成妙諦。
  
  本來,甲乙兩沙彌皆到市場買菜,甲寺沙彌的寒暄,乙寺沙彌的妙語,先答風吹,再答腳走,最後三答才點出目的,這就是所謂從禪心中流露出的禪機妙用了。


禪門問答

 洞山禪師在會見初首座的時候,首座說道:「也大奇,也大奇,佛道世界深不可知。」
  
  洞山禪師因此問道:「關於佛道世界可不可測知,我們暫且不談,現在只請問你這個說佛道世界的人,究竟是什麼世界的人呢?」
  
  初上座沉默不答,洞山禪師追問道:「你為什麼不趕快回答呢?你說,你是哪個世界的人呢?」
  
  初上座道:「你不可以那麼急躁!」
  
  洞山禪師道:「你連我的主題都不回答,怎能叫我不急躁呢?」
  
  初上座仍然不答,洞山禪師繼續追問道:「不論是佛,也不論是道,都只不過是一個名字而已,那你為什麼不引用經典來說呢?」
  
  初上座一聽,興致勃勃地問道:「經典中怎麼說的?」
  
  洞山禪師回答道:「經典中四依止有依義不依語的話,意思是只要把握住意義,就不需要在語言上分別了。」
  
  初上座不以為然地說道:「你仍然根據經典在心中製造疾病啊!」
  
  洞山禪師:「你爭論佛道世界不可測知的病,這種消極無能,不肯直下承擔的病竟又如何呢?」
  
  初上座現在又在沉默,這不是不答,是已經不能回答。第二天有人說,初上座突然死亡,因此當時禪門人物都稱洞山是「問死初上座的良价禪師」。
  
  初上座的突然死亡,與洞山良价禪師的追問是不是真有關係,這很難下一定論。不過,禪門的問答,確實如石火電光,快得不容你分別,「只要一眨眼,母雞變成鴨。」佛道世界,不容論深淺,故所謂深淺之外,裡外之外,還有這個分別也無?


打車?打牛?

南嶽懷讓禪師在般若寺住持時,發現每天下午有一位青年在大雄寶殿裡打坐參禪,看樣子,這位青年很有慧根,因此很關心地問道:
  
  「請問朋友,你在這兒做什麼呢?」
  
  青年不喜歡有人打擾,勉強答道:「打坐!」
  
  懷讓禪師再問道:「為什麼要打坐呢?」
  
  青年已經很不高興,但口中仍回答道:「成佛!」
  
  懷讓仍慈悲地再問道:「打坐怎麼能成佛呢?」
  
  青年不再回答,似乎嫌這位老和尚過分嚕囌。
  
  懷讓禪師不得已,就拿了一塊磚頭,在青年座旁每天推磨,經過多日,青年終於非常好奇地問道:「請問你每天在此做什麼?」
  
  懷讓:「磨磚頭!」
  
  青年:「為什麼要磨磚頭?」
  
  懷讓:「為了要做鏡子。」
  
  青年:「磨磚怎能做鏡子呢?」
  
  懷讓:「磨磚既然不可能作鏡子,那你打坐怎可成佛呢?」
  
  青年大驚,這麼一句平凡的問話,使他傲氣全消,立刻恭敬地起身頂禮問道:「那麼要怎樣才對呢?」
  
  懷讓禪師非常和善地答道:「譬如趕一輛牛車,假如牛車不進,是應該打牛呢?還是打車子呢?」
  
  青年聽後禮拜,跪下來問道:「要如何用心,才能達到無相三昧的境界?」
  
  懷讓禪師答道:「學心地法門,就像播種,我為你講解法要,就像天降甘霖,只等因緣和合,就能見道。」
  
  青年終於言下大悟,他,就是禪門一代宗師馬祖道一禪師。
  
  從馬祖道一禪師悟道的過程看來,參禪的目的是明心見性,光是打坐,當然不能明心見性,因為禪非坐臥之相,不能把禪限於固定的形態,打坐可以用來通達禪道的方法,但不是目的,牛車不進,打牛即行,不關車事;參禪悟道,用心即是,不關身相。心為萬事之王,任何修行,重在明心。


飛來佛

南京棲霞山的棲霞山寺,被譽為是六朝聖地,千佛名藍的道場。
  
  棲霞山以石刻的千尊佛像工程為最大,在無人能攀上的最高山峰頂上,有一尊站立著的佛像,莊嚴生動,在峰下經過的人,無不舉目上視。
  
  一九四一年,有一信徒參觀棲霞山時,見到峰頂上的佛像,就問引導的卓成禪師說:「老禪師!那尊佛叫什麼名字?」
  
  卓成禪師回答道:「喔!那尊佛叫飛來佛!」老禪師的意思是說那個山峰很高,人沒辦法爬上去雕刻,這尊佛應該是從別處飛來的。
  
  信徒聽後,很好奇地又問道:「既然是飛來的,為什麼又不飛去呢?」
  
  卓成禪師道:「一動不如一靜。」
  
  信徒再問道:「為什麼要『靜』在這裡呢?」
  
  禪師回答道:「既來之,則安之。」
  
  卓成禪師隨意的回答,給予我們很多的啟示,「一動不如一靜」,這是多麼美妙的境界;「既來之,則安之。」這是多麼肯定的生活。人,在動的世間上,沒有一刻的寧靜,就是睡覺的時候,獨頭意識都會起來活動(做夢),靜中的境界才是廣大的、平等的;靜中的生活才是安詳的、富有的。
  
  所以,參禪,正如飛來佛給吾人的啟示,「一動不如一靜」、「既來之,則安之。」卓成禪師的妙答,也正是禪的妙用!


一路順風

 洞山良价禪師有一天夜裡說法沒有點燈,有禪僧能忍問洞山禪師為什麼不點燈呢?洞山禪師聽過能忍問話以後,才叫侍者把燈點亮,然後對能忍說道:「請你到我的面前來!」
  
  禪僧能忍走向前來。
  
  洞山禪師對侍者說:「你去拿三斤點燈的油送給這位上座!」
  
  洞山禪師的意思,是慈悲?抑是諷刺?或還有別的意思?但能忍甩甩袖子就走出講堂,經過一夜的參究,能忍若有所悟。於是立刻拿出全部積蓄,舉辦齋會,供養大眾。他在此隨眾生活,一過三年,三年後他才向洞山禪師告辭,意欲他去。
  
  洞山禪師沒有挽留,只是說:「祝你一路順風!」
  
  這時雪峰禪師恰好立在洞山禪師身邊,於是等禪僧能忍轉身外出,他就問洞山禪師道:「這位禪僧走了以後,不知要多久才能回來?」
  
  洞山禪師回答道:「他知道他可以走,但他卻不知自己什麼時候可以再回來。你如不放心,可以去僧堂看他一下!」
  
  雪峰到了僧堂,豈知能忍回僧堂以後,就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往生了,雪峰禪師趕緊跑去報告洞山禪師。
  
  洞山禪師說道:「他雖然是往生了,但是如果和我相比較,卻比我慢了三十年。」
  
  從這段公案看來,禪僧能忍責問洞山禪師說法開示為什麼不點燈,在黑暗的時候需要光明,這是人之常情;洞山禪師因囑侍者點燈,這種隨順輿情,也是人情之常;但洞山禪師囑侍者再增加三斤燈油送他,這就不平常了。可以說這是洞山禪師特別慈悲,也可以說,這是洞山禪師諷刺他的貪求。但不管怎麼說,禪僧能忍悟道了,施財設齋,這表示捨去了貪求。
  
  禪僧能忍悟道後,在洞山處一住三年,三年後,世緣已了,告辭入滅,洞山還祝他一路順風,在禪者眼中,生死如回家一樣。但洞山禪師自己還活著,卻說禪僧能忍比他遲死了三十年,表示洞山禪師早於三十年前悟知法身理體是無生無死。


不變應萬變

道樹禪師建了一座寺院,與道士的「廟觀」為鄰,道士放不下觀邊的這座佛寺,因此每天變一些妖魔鬼怪來擾亂寺裡的僧眾,要把他們嚇走。今天呼風喚雨,明天風馳電掣,確實將不少年輕的沙彌都嚇走了。可是,道樹禪師卻在這裡一住就是十多年。到了最後,道士所變的法術都用完了,可是道樹禪師還是不走,道士無法,只得將道觀放棄,遷離他去。
  
  後來,有人問道樹禪師說:「道士們法術高強,您怎麼能勝過他們呢?」
  
  禪師說:「我沒有什麼能勝他們的,勉強說,只有一個『無』字能勝他們。」
  
  「無,怎能勝他們呢?」
  
  禪師說:「他們有法術,有,是有限、有盡、有量、有邊;而我無法術,無,是無限、無盡、無量、無邊;無和有的關係,是不變應萬變。我『無變』當然會勝過『有變』了。」


承受信物

 有一天,溈山靈祐禪師告訴他的弟子仰山禪師道:
  
  「有一位俗家信徒拿了三匹白絹來,要我為他敲鐘祈福,並且希望世人和平、安樂。」
  
  仰山禪師聽老師說後,故意問道:
  
  「既然信徒對佛法這麼誠心,並且又這麼希望祈福,老師您收了他的白絹,請問將何物酬謝回報他呢?」
  
  靈祐禪師即刻以柱杖敲床三下,說道:
  
  「我將這個酬他!」
  
  仰山禪師不以為然地說道:「若是這個,用作什麼?」
  
  靈祐禪師再敲三下,說道:「你嫌這個還不夠嗎?」
  
  仰山禪師解釋道:「我不是嫌『這個』,『這個』是大家的,我只是以為老師不應以大家的東西酬謝他。」
  
  靈祐禪師道:「你既然知道這是大家的,為什麼要我另外找東西給他人呢?你說,除『這個』外,另外還有什麼東西可以酬謝他呢?」
  
  仰山禪師仍不以為然地說道:「自己已備,何勞他人?」
  
  靈祐禪師道:「自己雖然已備,但無他人,何緣得識?你忘了當初達摩大師東來我國,不也是如此將『這個』予人嗎?你們每一位禪者都是承受他信物的人!」
  
  「這個」,是指什麼?禪師說的這個,即指吾人的本來面目,既是本來面目,何勞他人賜給?但話雖如此,若無師承,何能得識本來面目?如禪門不著語言文字,所謂直指本心,見性成佛,但若捨語言文字,又何能直指本心,見性成佛?黃檗禪師說:「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僧求,當作如是求!」此一句「當作如是求」,實是著力之處。
  
  語言文字雖係工具,不是目標,如渡船過河,河尚未渡,何能捨船?但若到達彼岸,即應捨船而去。溈山靈祐站在教育立場上苦口婆心,仰山禪師站在過來人的立場上講話,雖是所論不一,實則理性一也。


無上法寶

 達摩祖師本名叫菩提多羅,南印度人,出身婆羅門貴族,是香至王的第三個兒子,後來遇到般若多羅,為祖師所器重,而度化出家,改名菩提達摩。
  
  達摩未出家以前,就具有超人的才智、脫俗的善根,有一次般若多羅尊者,指著一堆珠寶對達摩三兄弟問道:
  
  「世上還有比這些珠寶更好的東西嗎?」
  
  大哥月淨多羅回答道:
  
  「沒有!這些珠寶乃我們王者之家最為珍貴的,世上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超過這些寶物了。」
  
  二哥功德多羅也回答道:
  
  「我沒有見過世上還有比這些寶物更珍貴的東西。」
  
  唯有老三菩提多羅卻不同意這種說法,他道:
  
  「我不認為兩位哥哥的話說得對,這些珠寶其實沒有什麼價值!」
  
  兩位兄長齊聲責問道:「為什麼這些珠寶沒有價值,你有價值的寶物是什麼?」
  
  菩提多羅說道:「因為這些珠寶它自身不能認知自己的價值,必須假以人們的智慧去分辨,否則只不過是一些沒有知覺的東西而已。而佛陀說的佛法真理,那是法寶,法寶是由人們的般若所發揮出來的智慧,這不僅能自照,而且還能區分各種形形色色的珠寶,更能分辨世間與出世間的一切善惡諸法,所以在各種寶物中,真正最尊貴的應該是無上真理的法寶。」
  
  達摩才智超脫,其見解並不為傳統所約束,以此優越的因緣,在出家以後,繼承般若多羅的衣缽,成為西天第二十八代祖師,在我國梁武帝當朝時候,東來我國,在少室峰面壁九年,亦即我國所謂東土初祖。
  
  什麼才是真正的寶物?世界上的寶物金銀、真珠等七寶,出世間的寶物就是佛、法、僧三寶了。佛、法、僧又稱自性三寶,此即人人本具,個個不無的真心本性。金銀珠寶有毀壞的時候,真心本性沒有毀壞的時候。菩提達摩以年少的才智即有此認識,終能繼承祖位,而且東來傳授佛法,一花五葉,分燈無盡,所謂一念慧解,光照無盡,亦即真理法寶勝於金銀財寶。


多少重?

翰林學士蘇東坡因與照覺禪師論道,談及「情與無情,同圓種智」的話後,忽有省悟,因而作「未參禪前」、「參禪時」、「參禪悟道後」三偈,表明心得。未參禪前的境界是:
  
  「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
  
  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到了參禪時,其心得是:
  
  「廬山煙雨浙江潮,未到千般恨不消;
  
  及至歸來無一事,廬山煙雨浙江潮。」
  
  及至參禪悟道以後,其心境是:
  
  「溪聲盡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
  
  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
  
  蘇東坡自此禪悟後,對佛法自視更高,聞荊南玉泉寺承皓禪師禪門高峻,機鋒難觸,心中甚為不服,因此微服求見,想要試一試承皓禪師的禪功如何?才初見面,蘇東坡曰:
  
  「聞禪師禪悟功高,請道禪悟是什麼?」
  
  承皓禪師不答反問道:
  
  「請問尊官貴姓?」
  
  蘇東坡道:「姓秤!乃秤天下長老有多重的秤!」
  
  承皓禪師大喝一聲,說道:
  
  「請問這一喝有多少重?」
  
  蘇東坡無以為對,遂禮拜而退。
  
  蘇東坡參禪三個層次,正如青原行思禪師說的參禪三個階段,他說:「參禪前,見山是山,見水是水;參禪時,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參禪悟道後,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禪者經此三關,雖能開悟,但並非修證,悟是解,修屬證,故禪者由悟起修,由修而證。如無修證者,若遇承皓禪師此等禪門宗匠,對你大喝一聲時,即瞠目結舌,啞口無言了。

星雲禪話2 -- 沒時間老5

星雲法師6

來源;www.book853.om


自己的住處

 趙州禪師一生疏散不羈,過著隨遇而安、隨緣、隨喜、隨眾的生活,從來都是處處無家處處家,而他一生雲水,到八十多歲都在外面行腳,有詩說:「趙州八十猶行腳,只為心頭未悄然,即至歸來無一事,始知空費草鞋錢。」有一天,他行腳到雲居禪師處,雲居禪師問道:
  
  「你年紀這麼大了,仍到處奔跑,為什麼還不找個長居安身的住處?」
  
  趙州禪師聽後,像什麼都不懂似地問道:
  
  「怎麼樣才是我長居安身的住處呢?」
  
  雲居禪師道:「山前有一處荒廢了的古寺基地,你可以把它修復好居住。」
  
  趙州不以為然,反問道:「老和尚為什麼不自己去住呢?」
  
  又有一次,趙州禪師到茱萸禪師處,茱萸禪師道:
  
  「你年紀這麼大了,仍然到處雲遊行腳,為什麼不找個地方住下來安心修行呢?」
  
  趙州禪師感慨地說道:「你說什麼地方可以給我住下來安心修行呢?」
  
  茱萸禪師不以為然地反問道:「你不必問人,總之,你年紀這麼大了,連自己的住處都不知道,像你這樣說話可以嗎?」
  
  趙州禪師聞言,不禁肅然起敬地回答:
  
  「我三十年縱馬馳騁山水,隨緣生活,想不到今天才被驢子踢了一腳。」
  
  趙州禪師行腳,是因當初有僧問他:「將來劫火焚燒的時候,四大五蘊的身體還壞也不壞?」趙州答說:「會壞。」僧再問:「既然身體會壞,那就隨他去了。」趙州答:「隨他去!」對趙州的回答,其僧甚疑,趙州也猶豫起來,所以就遍歷山川,到處行腳,訪師決疑,所謂「一句隨他語,千山走衲僧。」趙州年八十歲,仍行徑百邑,以求抉擇去疑痛快而已。其實趙州行腳,早就找到長久住處,所謂「來時自有去處,動中自有靜趣。」驢子踢了一腳,不過多一次提起。


艱難一忘

 趙州禪師問溈山靈祐道:
  
  「什麼是歷代禪宗祖師的意圖?」
  
  溈山禪師叫侍者道:「快把椅子拿來!」
  
  趙州禪師說:「自從我成為一寺之主以來,還沒有見過一位真正的禪者。」
  
  此時,正有一位學僧在旁,問道:
  
  「假如碰見真正禪者,你將要怎樣?」
  
  趙州禪師說道:
  
  「一把有一千鈞力量的弓箭,不會為打一隻水溝裡的老鼠而發射。」
  
  學僧再問:「什麼人是諸佛的師父呢?」
  
  趙州禪師道:「南無阿彌陀佛。」
  
  學僧問:「南無阿彌陀佛是誰呢?」
  
  趙州禪師道:「南無阿彌陀佛是我的弟子。」
  
  學僧把這話問長慶禪師說道:「趙州禪師說南無阿彌陀佛是他的弟子,究竟是引導對方的話呢?還是放棄對方的話呢?」
  
  長慶禪師說:「假如向兩頭探索,就不明白趙州的真義。」
  
  學僧道:「趙州的真義是什麼呢?」
  
  長慶禪師終於彈出一指。學僧不明其義,繼續隨趙州參問。
  
  有一次,趙王請趙州禪師說法,趙州登上說法寶座,開始誦經。學僧在旁問道:「人家是請老師說法,不知老師為什麼誦經?」
  
  趙州禪師道:「難道佛門弟子不可以誦經嗎?」
  
  又有一次,大家在誦經,趙州禪師忽然端坐不動。
  
  學僧:「為什麼老師不誦經?」
  
  趙州:「幸虧你對我說『誦經』,否則老僧幾乎都忘掉了。」
  
  在禪門古德中,趙州是一位非常風趣的人物,他不為打一隻老鼠發射他的弓箭,他自語做阿彌陀佛的老師,你請他說法他在誦經,你在誦經他在禪思。他不是與人隨便唱反調,禪者要超越對待,而且要做到一個「忘」字,忘你、忘我、忘情、忘境、忘是、忘非、忘有、忘無,「自古艱難在一忘」,誠信然也。


石頭獅吼

 當石頭希遷禪師剛來南台時,次日就對懷讓禪師道:
  
  「昨天我來到你這裡,有一個荒唐的青年禪僧,如如不動地坐在石頭上面。」
  
  懷讓禪師聽後問道:「你有沒有弄錯?」
  
  希遷禪師道:「沒有弄錯!」
  
  於是,懷讓禪師就吩咐侍者道:「你到山門外調查一下,坐在石頭上的那個禪僧是誰?假如是昨天剛來的那個青年禪僧,你就責備他玩弄什麼玄虛?假如他承認,你就問他說:『石頭上的東西,移植後還有活的可能嗎?』」
  
  侍者就用這句話回報希遷禪師,希遷回答說:
  
  「諸佛如來的世界裡,沒有可搬動的東西,也沒有死活這句話。」
  
  於是侍者回來將希遷的回答報告懷讓禪師,懷讓禪師自語似地說道:
  
  「這個禪師,他的後代子孫將使天下人的嘴噤若寒蟬。」
  
  接著他又派侍者去考問希遷道:「如何才算是真正的解脫?」
  
  希遷:「誰綁住了你?」
  
  侍者:「什麼才是淨土?」
  
  希遷:「誰污染了你?」
  
  侍者:「什麼才是涅槃?」
  
  希遷:「誰把生死給了你?」
  
  侍者回來把這些問答報告給懷讓禪師,懷讓禪師聽後雙手合十,一言不發。
  
  六祖惠能大師門下兩大弟子:青原行思、南嶽懷讓已是當代宗師,而他們都認為:「在那石頭上能聽到獅子的吼聲。」
  
  石頭希遷禪師,對於討論問題,以問作答,正如六祖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說法。所謂束縛,原來是自己束縛了自己;所謂污染,原來是自己污染了自己;所謂生死,原來自己沉淪生死苦海,並不是由誰造成。本是石頭如如不動,無死無活,我們定要庸人自擾,所以要懷讓禪師叫我們聽聽石頭上的獅子吼聲!


變與不變

巖頭禪師在唐武宗毀滅佛法時,縫製了一套俗裝,準備到不得已的時候,可以應變。不久聖旨下來,強令僧尼還俗,有聲望的高僧還要逮捕判刑,巖頭禪師為了躲避苛政,他穿了俗裝,戴了低沿帽子,悄悄躲進一個在家修行的師姑佛堂裡。當時師姑正在齋堂吃飯,巖頭大搖大擺地走進廚房,拿起碗筷也開始吃飯,這時一個道童看見他,立刻告訴師姑,師姑拿起棒子,作出準備打人的姿勢,並且口中說道:
  
  「嗄!原來竟是巖頭上座,怎麼變形了?」
  
  巖頭禪師不慌不忙,安然說道:
  
  「形可變,性不可變。」
  
  後來,大彥禪師初次參見巖頭禪師時,巖頭正在門前拔草。大彥戴著斗笠大搖大擺走過來,直直地站在巖頭的面前,並且用手敲敲斗笠舉手說道:「你還記得我嗎?」
  
  巖頭抓起一把草,朝著大彥的臉上打過去說:「世間變化無常,不記得了。」
  
  大彥不肯讓步說道:「世間無常,但法性永恆,怎可不認帳?」
  
  巖頭禪師一聽當場打了大彥三拳,於是大彥站好姿勢才進僧堂,巖頭禪師這時說道:「已經寒暄完了,根本沒有再進僧堂的必要。」
  
  大彥立刻轉身往回走,可是第二天早粥吃完時,他卻又走進僧堂,剛進門,巖頭禪師立刻從法座上跳下來,一把抓住大彥的衣襟道:
  
  「你快說,你快說,不變的前帳在哪裡?」
  
  大彥禪師也一把抓住巖頭禪師,說道:「師姑家裡,形可變,性不可變!」
  
  說罷,兩人哈哈大笑。
  
  世間一切諸法,形相是生滅變異的,法性就不會變異了。就如世界,是成、住、壞、空,人是生、老、病、死,心是生、住、異、滅。唯有諸法本性,即吾人的本來面目,是「亙古今而不變,歷萬劫而常新。」
  
  巖頭禪師在暴政沒有信仰自由之下,換著俗裝,如他所說,形相可變,心性不變。吾人如能體悟到自己不變的真心,如黃金儘可變形為耳環、戒指、手鐲,而其黃金本性不變,人在生死五趣中流轉,其本性實亦未變。


虎頭長角

黃檗希運禪師有一次到廚房,看到典座(負責煮飯)就問道:「你在做什麼?」
  
  典座:「我正在盛禪僧吃的米。」
  
  黃檗:「每天需要多少米?」
  
  典座:「每天三餐,約吃兩石半(一四九公升)。」
  
  黃檗:「是不是吃得太多了?」
  
  典座:「我還擔心不夠吃呢!」
  
  黃檗一聽這話,順手就打典座兩個耳光,典座就把這事告訴臨濟禪師。
  
  臨濟禪師聽後很不以為然,認為這樣的答話,也沒有罪過,為什麼要打人呢?他就安慰典座道:「我替你問一問這個老和尚!」
  
  可是當臨濟禪師一到黃檗禪師那裡,黃檗禪師就提起先前的事。
  
  臨濟禪師說:「由於典座不明白老師為什麼打他,所以才託我替他問老師一聲。」
  
  黃檗禪師道:「為什麼?你說為什麼打他?」
  
  臨濟禪師不服道:「難道擔心不夠吃也不行嗎?」
  
  黃檗禪師:「為什麼不答『明天還要吃一頓』呢?」
  
  臨濟禪師豎起拳頭,大聲說道:「說什麼明天,現在立刻就要吃。」說完,拳就順勢揮過去。
  
  黃檗禪師擋開臨濟的拳頭,責怪道:「你這個瘋和尚,又來這裡拔虎鬚!」
  
  臨濟禪師怒吼著走出僧堂,黃檗禪師反而歡喜,說這隻小虎的頭上長角了。
  
  後來溈山靈祐禪師就這件事問仰山慧寂道:「這兩位禪師究竟是在做什麼?」
  
  仰山:「老師的用意如何呢?」
  
  溈山:「生了孩子才知道親情偉大。」
  
  仰山:「我卻不認為如此。」
  
  溈山:「那你又作何想法呢?」
  
  仰山:「這就恰如把小偷領進自己家中,偷自己的東西。」
  
  溈山靈祐禪師聽後哈哈大笑。
  
  臨濟義玄禪師是黃檗希運禪師的弟子,弟子打老師,這是忤逆,但黃檗不以為忤,反而讚美臨濟,俗語說:「打是情,罵是愛。」在禪宗接心上看,這倒別有意義了。


無嘴說法

有一學僧道念,出家數十年,到處參訪,皆未能開悟,一日,請示石樓禪師道:
  
  「未識自己的本性,乞禪師方便指示。」
  
  石樓:「石樓無嘴巴。」
  
  道念:「學僧至誠,洗耳恭聽。」
  
  石樓:「你聽了什麼?」
  
  道念:「學僧自知罪業深重。」
  
  石樓:「老僧罪過也不少。」
  
  道念:「禪師過在什麼地方?」
  
  石樓:「過在汝非處。」
  
  道念:「可以懺悔嗎?」
  
  石樓:「罪業本空由心造,心若滅時罪亦亡。」
  
  道念隨即禮拜,石樓禪師便打,打後問道:「你最近離開何處才到此?」
  
  道念:「梁唐晉漢周,到處行腳雲遊。」
  
  石樓:「這些主人還重佛法嗎?」
  
  道念:「好在禪師問到我,若問別人,恐怕就惹禍。」
  
  石樓:「為什麼呢?」
  
  道念:「因為這些君主,不喜歡別人懷疑。」
  
  石樓:「人尚不見,有何佛法可重?」
  
  道念:「請禪師告訴我,如何來重佛法?」
  
  石樓:「你受戒已多少年?」
  
  道念:「十多年了。」
  
  石樓:「十多年了還不知重法,今日問我,我的嘴巴怎說得清楚?你的耳朵又怎聽得進去?」
  
  道念終於言下大悟。
  
  在禪門參學幾十年透不到一點消息,機緣一到,得來又全不費功夫。石樓禪師無嘴巴,只是說禪乃無言。道念的洗耳恭聽,就算洗耳但未能入心,豈又奈何?道念受戒十多年,還不知重法,石樓禪師為其點破,多年心上雲霧,一下抹拭,此即所謂禪話入心。


無道心

文道是個雲水僧,因久仰慧薰禪師的道風,所以跋山涉水不遠千里地來到禪師居住的洞窟前,說道:
  
  「末學文道,素仰禪師的高風,專程來親近、隨侍,請和尚慈悲開示!」
  
  因時已晚,慧薰禪師就說:「日暮了,就此一宿吧!」
  
  第二天,文道醒來時,慧薰禪師早已起身,並已將粥煮好了,用餐時,洞中並沒有多餘的碗可給文道用餐,慧薰禪師就隨手在洞外拿了一個骷髏頭,盛粥給文道。文道躊躇得不知是否要接時,慧薰禪師說:「你無道心,非真正為法而來,你以淨穢和憎愛的妄情處事接物,如何能得道呢?」
  
  善惡、是非、得失、淨穢,這是從分別心所認識的世界。真正的道,不思善、不思惡,不在淨、不在穢,文道的憎愛之念,拒受之情,當然要被呵為無道心了。


去問他!

徑山禪師門下有五百位學僧,但真正用心參學的並沒有幾人,黃檗禪師就叫臨濟禪師到徑山禪師那兒去,當臨濟要出發時,黃檗禪師問道:
  
  「你到徑山禪師那兒時要如何?」
  
  臨濟禪師回答道:「到時我自有方法。」
  
  臨濟禪師到了徑山禪師那兒以後,就直入法堂去拜見徑山禪師,徑山禪師剛一抬頭,臨濟禪師就對著他大喝一聲,徑山禪師正要開口,臨濟禪師掉頭就走。
  
  有一學僧問徑山禪師道:「剛才那位法師對老師說了些什麼?為什麼敢對你大聲吼叫呢?」
  
  徑山禪師道:「他是黃檗禪師門下的弟子,如果你想知道為什麼,何不自己去問他?」
  
  學僧道:「我們就是不知道怎樣去問他?」
  
  徑山禪師道:「你們會大喝一聲嗎?」
  
  學僧們都異口同聲地說:「大喝一聲,這是非常簡單的事。」
  
  徑山禪師立刻大喝一聲,問道:「這一喝,是什麼意思?」
  
  眾學僧面面相覷,茫然不知如何應對。
  
  徑山禪師道:「那一喝上通天堂,下達地府,豎窮三際,橫遍十方,你們五百學人大多放逸散漫,猶如聾啞,怎能懂得獅子吼聲?」
  
  徑山禪師的五百位學僧,大部分就此各自分散去各處參訪了。
  
  徑山禪師在古德中是一位證悟很高的禪匠,從不方便地觀機逗教,啟發後學,經臨濟禪師這一喝,真有振聾發瞶之功,他知道禪者教導後學契理容易,契機不易,故自己也大喝一聲,遣散十方學子,到各方尋找有緣。自古以來,所謂大德者,風格雖各有不同,但不會矇混學者。


西來意?

 龍牙居遁禪師在臨濟禪師處參學時,一日,請示臨濟禪師道:「如何是西來意?」
  
  臨濟禪師道:「把香板拿來給我。」
  
  龍牙禪師把香板遞給臨濟禪師時,臨濟禪師拿起香板就朝龍牙禪師打過去。
  
  龍牙禪師:「老師打我沒有關係,但總要告訴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吧!」
  
  臨濟禪師道:「剛才的香板難道沒有告訴你嗎?」
  
  後來,龍牙禪師到翠微無學禪師處參學時,又請示道:「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翠微無學禪師道:「把蒲團給我拿來!」
  
  龍牙禪師將蒲團交到無學禪師手中時,無學禪師順手就把蒲團往龍牙禪師身上打去!
  
  龍牙禪師道:「別急著打我!您還沒有告訴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呀?」
  
  翠微無學禪師道:「剛才的蒲團,難道沒有告訴你嗎?」
  
  龍牙禪師經過多年的參究,終於明白了香板和蒲團的西來意了。
  
  一日,在禪堂裡有位學僧問龍牙禪師道:「和尚(親教師之意)行腳時,曾參學訪問臨濟與無學二位大德,對他們印象如何?」
  
  龍牙禪師道:「印象很好,就是沒有告訴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學僧道:「為什麼他二老不告訴你呢?」
  
  龍牙禪師非常開心地回答道:「因為香板和蒲團都早有消息了。」
  
  禪宗常常用法器和法物來象徵禪道、傳衣、傳缽,就是用衣缽代表禪法。香板打人,這也是將禪交給你擔當,所以香板就是西來意。蒲團打你,蒲團是禮拜之物,作為凡心接觸佛心之用,因此蒲團也可告訴你西來意了。但是要從香板和蒲團中懂得西來意,那還需要長年累月的參究!


一起活埋

臨濟義玄禪師有一次與大眾出普坡(勞動)時,看到黃檗禪師遠遠地走過來,就拄著鋤頭不動地站在那裡。黃檗禪師看到後就問:
  
  「你是不是太累了?」
  
  臨濟禪師:「我還沒有開始工作,怎麼就說累了呢?」
  
  黃檗禪師將手中的棒子隨手向臨濟禪師打了過去,臨濟禪師抓住黃檗禪師的棒子一推,就把黃檗給推倒了。
  
  臨濟禪師趕忙對黃檗禪師說:「對不起,我把你推倒了,現在,我拉你起來!」
  
  當臨濟禪師正要拉的時候,黃檗禪師道:「不必了,我根本就沒有動,何必你拉?」
  
  臨濟禪師將手縮回,黃檗禪師就叫道:「維那(相當於訓導長的僧職)!維那!快把我扶起來!」
  
  維那趕快向前去扶起黃檗禪師,並說道:「老師!您怎能原諒這個無禮的臨濟呢?」
  
  黃檗禪師剛爬起來,一聽此話,立刻就舉手打維那,臨濟禪師在旁鋤地說:
  
  「其他的地方都是火葬,可是我這裡卻是一起活埋。」意指參禪要把動靜、來去、榮辱、起臥等對待分別的意識,全部拋棄。
  
  後來,溈山禪師聽到此事,就問仰山禪師道:「黃檗禪師打維那,不知其用意如何?」
  
  仰山禪師回答道:「真正的小偷跑掉,卻讓追捕的人挨揍。」意即超越的人永遠解脫,拘泥的人只有挨打了。
  
  禪門的打罵,我們不可用世俗的觀念來衡量,因為禪師們的打罵,其實是在「接心」,是在「傳法」,黃檗禪師舉棒要打臨濟,其實要把禪法交給他負擔,臨濟禪師推拒,意即自己早已直下承當,何必傳受?臨濟舉手要拉黃檗,黃檗禪師只有說我在如如不動之中,何勞你拉?維那的挨打,只怪他多嘴,不懂得禪心罷了。


一首詩

雙溪布衲禪師和契嵩禪師友善,而且彼此已到了真正以禪接心的階段。一日契嵩禪師戲以詩追悼還活得好好的布衲禪師曰:
  
  「繼祖當吾代,生緣行可規;
  
  終身常在道,識病懶尋醫。
  
  貌古筆難寫,情高世莫知,
  
  慈雲布何處,孤月自相宜。」
  
  布衲禪師讀罷契嵩禪師的追悼詩後,非常歡喜地舉筆答曰:
  
  「道契平生更有誰,閒卿於我最心知;
  
  當初未欲成相別,恐誤同參一首詩。」
  
  布衲禪師寫罷,即投筆坐亡。
  
  布衲禪師本來沒有入滅的意圖,但為了顧念道友詩篇的信譽,所以就入滅了。禪師們的友誼,生死以之,實在非常難得。
  
  古人有一死以酬知己,但那都是為了報恩,或其他事故,而布衲禪師只是為了道友的遊戲筆墨,就以死來維護道友的意見。契嵩禪師詩中的意思,就是直下承當布衲禪師的傳法,也可以說是一句玩笑話,也可以說這一首詩或真有見地。布衲禪師為了認可,就毫不猶豫地入滅,不了解的人還以為布衲禪師是被契嵩禪師逼死的。其實禪師對生死的看法,早就勘破,只要傳承得人,撒手就走,可說灑脫自在,還有什麼比這更美的呢?


歸鳥迷巢

有一信士問佛光禪師道:
  
  「經說:供養百千諸佛,不如供養一無心道人。不知百千諸佛有何過?無心道人有何德?」
  
  佛光禪師用詩偈回答道:「一片白雲橫谷口,幾多歸鳥盡迷巢。」這意思是說,只因多了一片白雲,歸巢的鳥雀都迷了路,飛不回家了。因為供養諸佛,有了對象,反而迷失了自己;供養無心道人,乃以無分別智超越一切。百千諸佛,雖無過失,但無心道人,而能認識自己。
  
  信士又問道:「既是清淨佛伽藍,為何敲打魚和鼓?」
  
  佛光禪師仍用詩偈回答道:「直須打出青霄外,免見龍門點頭人。」這意思是說,清淨寺院道場,所以敲打木魚、撞擊皮鼓,完全別有深義。如敲木魚,是因魚在水中,從不閉眼,故以木魚以示精進不懈;打鼓,只為消業增福。魚鼓之聲,上達雲霄之外,何必還受輪迴之苦?
  
  信士再問道:「在家既能學佛道,何必出家著僧裝?」
  
  佛光禪師還是用詩偈答道:「孔雀雖有色嚴身,不如鴻鵠能高飛。」
  
  這意思是說在家修行固然很好,但終不比出家修行更能精專一致,孔雀的顏色雖然好看,終不比雁鳥能夠高飛!
  
  信士的心中疑雲終於被佛光禪師拂拭了。
  
  有些問題沒有通達時,真是心有千千結,但經過解釋,就如撥雲見青天。禪,有時不解釋,有時就是解釋,但都說些不相干的事。如果能於言外會意,則禪師們的一言一語,一動一靜,就無不是禪了。


方外之交

杭州淨土院的藥山惟政禪師,持律甚為精嚴,曾接引太守李翱皈依佛法,也曾入朝為唐文宗解釋「蛤蜊觀音」之事。但生性淡泊,不喜應酬,朝中大臣經常爭相供養,禪師均藉故推辭。
  
  師與蔣侍郎頗為深交,一日,蔣侍郎對禪師道:「明日寒舍文人雅集,有幾個知己好友相聚,大都是當代學者名士,懇請禪師能撥空前來普灑甘露,演說妙法,則我等不勝榮幸!」
  
  惟政禪師推辭,蔣侍郎不允,不得已,勉強承諾前往。第二天侍郎派人前來迎接禪師時,惟政禪師已不在寺中,迎者遍尋禪師不著,但見其經案上留有一偈,偈云:
  
  「昨日曾將今日期,出門倚杖又思惟;
  
  為僧祇合居巖穴,國士筵中甚不宜。」
  
  迎者將此偈呈交蔣侍郎,蔣侍郎不但不怪他失信侮慢,反而更加尊敬惟政禪師,認為惟政禪師才是他真正的方外之交。
  
  出家人的性格,個個不同,有的發心在各階層弘法度眾,經中稱為「人間比丘」;有的喜歡居住在深山叢林,經中稱為「蘭若比丘」,這就是大小乘的悲願不同所致。人間佛陀的釋迦,經常活躍在王公大臣的周圍,但也容弟子大迦葉經常山林水邊靜坐。故《高僧傳》中,有義學比丘、弘傳比丘、持律比丘、神異比丘等不同。禪門大師的風格,有為當朝國師者,有隱遁不出者,但均能樹立佛法有益於眾生,不必同一形象。


心離語言相

 寶通禪師初參石頭希遷禪師時,石頭禪師問道:
  
  「哪個是你的心?」
  
  寶通回答道:「見語言者是!」
  
  石頭禪師不以為然地說道:「有見有言即是妄心,在言語的上面還見不出你的真心!」
  
  寶通慚愧,日夜參究,什麼才是自己的真心?經過十天以後,寶通禪師又回來請示道:
  
  「上次的回答不對,今天,我知道什麼是我的心了。」
  
  石頭禪師問道:「什麼是你的心?」
  
  寶通回答道:「揚眉瞬目。」
  
  石頭禪師繼續問道:「除卻揚眉瞬目,請將心來!」意即不可用動作,心不是揚眉瞬目的動作。
  
  寶通道:「若如是則無心可將來!」
  
  石頭禪師提高聲音說道:「萬物原來有心,若說無心盡同毀謗。見聞覺知,固是妄心,但若不用心,又如何悟入?」
  
  寶通禪師終於言下大悟。
  
  「心」者,離一切相,離文字相,離語言相,離一切動作(揚眉瞬目)相,更要離一切虛妄心緣相,此離一切相之心體,說有即不對,說無也是過。正如惠能所說:「不思善,不思惡,就恁麼是上座的本來面目?」參禪者會也否?
  
  為什麼禪師們經常都說無心才是禪心呢?因為有心都是虛妄心,時而天堂,時而地獄,每天從天堂、地獄不知有多少個來回,禪者若能將自己安住於無心之處,正如《金剛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唯有「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才是此義。


化人說法

唐朝,文宗皇帝生性嗜好蛤蜊,沿海民眾總是不斷地捕捉蛤蜊進貢朝廷。有一次御廚在烹調時,一打開蛤蜊的硬殼,見殼內一尊酷似觀音菩薩的形象,梵相具足,非常莊嚴,文宗就以美錦寶盒供奉在興善寺,讓大家瞻禮。水產的蛤蜊,其中現出菩薩聖像,太過稀奇,因此唐文宗在上朝時,問群臣道:
  
  「眾卿之中,不知有誰知道蛤蜊內出現菩薩聖像,是象徵什麼祥瑞之兆?」
  
  有一位大臣說道:「此乃超凡入聖之事,非一般學者凡人能知,聖上如必須探究此事,在太一山有藥山惟政禪師,深明佛法,博聞強記,可以詔來詢問。」
  
  惟政禪師到達宮中後,便告訴唐文宗道:
  
  「物無虛應,此乃開啟陛下信心。《法華經》云:『應以菩薩身得度者,即現菩薩身而為說法。』今菩薩現身,乃為皇上說法!」
  
  文宗道:「菩薩雖已現身,但未聞其說法?」
  
  惟政禪師立即解釋道:「陛下認為此蛤蜊中現觀音聖像,能否啟發陛下的信心?」
  
  文宗皇帝說道:「這種稀奇的靈異之事,是我目睹,當然相信。」
  
  惟政禪師道:「陛下既已起信,那菩薩已為您說法說好了。」
  
  藥山惟政禪師對唐文宗的說法,極盡巧妙,此種靈慧均由禪心中得來,所謂有了禪心,真是信口說來,皆成妙諦。吾人對佛法禪道能有體悟,則世間上一色一香,一草一木,無不是道。你如懂得:那青青楊柳,鬱鬱黃花,都是諸佛如來的法身;你能明白:那江海濤聲,簷邊水滴,都是諸佛如來說法的聲音。哪裡一定要觀音現身呢?哪裡一定要觀音說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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