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
星雲禪話4--大機大用4
星雲法師
22/12/2019 06:12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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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病的體





洞山良价禪師,浙江人,俗姓俞,二十一歲受具足戒,曾親近過南泉,靈祐、靈巖等禪師,後因見水影而徹悟。洞山禪師行腳參訪的足跡遍歷江西、安徽、湖北、湖南各省,最後在江西洞山普利院十年,盛開化門,接引學子不計其數,最為傑出者首推雲居道膺禪師與曹山本寂禪師。洞山禪師六十三歲將示寂時,曹山禪師問他道:「老師身體有病,是否還有不病之體嗎?」
  
  洞山禪師道:「有!」
  
  曹山禪師再問道:「不病之體,是否看得見老師呢?」
  
  洞山禪師答道:「是我在看他。」
  
  曹山禪師不解,問道:「不知老師怎麼樣看他?」
  
  洞山禪師坦白說道:「當我看時,看不到有病!」
  
  這意思是說,色身有病,可看可知;法身無病,就不可看不可知了。
  
  不久,洞山禪師就感到身體不適,便開始洗臉沐浴,披上袈裟,敲鐘向大家辭別後,端坐著不再呼吸。學僧們看到這種情形,都忍不住地大哭起來,甚至有人責怪曹山禪師,硬把洞山禪師逼死了,此時洞山禪師突然張開了眼,對哭泣的學僧們說道:「夫出家兒心不依物,是真修行,何有悲戀?」
  
  於是便叫人辦「愚痴齋」,學僧們知道齋後便要離別老師,都不願速辦,一直拖了七天,才把齋食辦好,洞山禪師和學僧們一起用齋。餐後,對學僧們道:「不要吵我,讓我清淨一點。切記,人要臨終時,千萬不要哭泣呼號,今後曹山是你們的善知識!」言罷,回到丈室,端坐而逝。
  
  洞山良价禪師晚年在江西洞山弘化大開,曹山本寂禪師在吉水山(曹山)禪徒不下千二百人,想以加強僧徒組織,振作宗風。曹山為洞山的弟子,法統並不長久,洞山的第三代以後,歸於雲居膺禪師門下,但曹洞宗,曹山非常重要。
  
  說到生病,色身肉體上自然有生老病死,但法身本性上就沒有生老病死了,色身肉體不離法身本性,法身本性亦不離色身肉體,但如何從色身肉體上悟法身本性呢?參!


不給人懷疑





鶴林玄素禪師,俗姓馬,時人皆稱他為馬素,後來的人更模擬馬祖道一禪師而稱之為「馬祖」,可見其知名度似乎與馬祖相等。
  
  有一屠夫,仰慕鶴林禪師的道德聲望,特地準備上好飲食,至誠懇切地邀請鶴林禪師赴宴,鶴林禪師也就非常隨緣的前去,致使全寺大眾為之嘩然,看大家那種不以為然的表情,鶴林禪師泰然道:「佛性平等,賢愚一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可度者,吾即度之,這有什麼好訝異的呢?」
  
  鶴林禪師說罷,就毫無顧忌的前去接受屠夫的供養,回來後,禪師房間緊閉,不和人講話,有一學僧幾度的去敲鶴林禪師的門。
  
  鶴林禪師在房內問道:「誰啊?」
  
  學僧回答道:「老師!是我。」
  
  鶴林禪師應道:「不要說是你,就是佛祖也不能進來。」
  
  學僧不解似地問道:「為什麼連佛祖都不能進去呢?」
  
  鶴林禪師答道:「因為這裡已無空間給佛祖住宿了。」
  
  學僧問道:「那麼,你告訴我什麼是祖師西來意,我就不進去好了。」
  
  鶴林禪師用非常慈悲的聲音答道:「祖師西來意就是到屠夫家中應供。」
  
  學僧聽後,又問道:「這種西來意,難道不怕人懷疑嗎?」
  
  鶴林禪師答道:「懷疑的事就是不懷疑,認識的事就是不認識。我這裡沒有懷疑的人,你要懷疑到別處去懷疑好了,因為我不肯定不懷疑的事物,不懷疑不肯定的事務。」
  
  學僧終於有省,在門外頂禮而去。
  
  世間上的一般人,不相信別人,也不相信自己,處處抱持著懷疑的態度,不肯與人為善。屠夫所操的是殺業,他虔誠供養,這確實是佛心,一個證悟禪道的人,怎能不接受佛心呢?
  
  鶴林禪師不准學僧進門,主要就是不給人懷疑,禪者每天找尋祖師西來意,卻沒有慈悲心,沒有方便慧,怎能參禪呢?



淨穢一如





趙州禪師和徒弟文偃談論佛法時,一位信徒送了一塊糕餅供養他們,趙州禪師就對徒弟文偃說:「這一塊餅,我們兩人怎麼好吃呢?我們來打賭,如果誰能把自己比喻成最髒最賤的東西,誰就贏得這塊餅!」
  
  「您是師父,就由您老人家先開始比吧!」文偃說。
  
  趙州禪師說:「我是一隻驢子。」
  
  文偃接著說:「我是驢子的屁股。」
  
  趙州又說:「我是屁股中的糞便。」
  
  文偃不落人後地說:「我是糞便裡的蛆蟲。」
  
  趙州禪師無法再比喻下去,反問說:「你這蛆蟲在糞便中做什麼呀?」
  
  文偃回答說:「我在糞便裡避暑乘涼啊!」
  
  我們認為最污穢的地方,而禪師們卻能逍遙自在。因為他們有了禪,世界就不一樣,所以任何地方都是清淨國土。在禪師們心中清淨和污穢是一如不二的,「隨其心淨,則國土淨。」如果一個沒有禪的人,縱然住在高樓大廈,冷氣地毯、豪華沙發,一樣不能安心自在啊!


隻手之聲





有一位沙彌南利,每天看著師兄們早晚都到禪堂裡參禪,心裡非常嚮往,就鼓起勇氣請求雷禪師准許他也能進入禪堂參禪。默雷禪師道:「學禪要用心,絕不能嬉戲、遊樂,以你小小的年紀實在不適合,等長大一點再說吧!」
  
  南利沙彌不肯罷休,一再懇求道:「禪師!我一定有始有終,請給我機會。」
  
  默雷禪師不得已,只得允許道:「好!注意聽,你可以聽到兩手拍掌的聲音,現在你進入禪堂,給我舉示一隻手的聲音。」
  
  南利沙彌一鞠躬的退出法堂,用心思量這個問題。他從窗口聽到不知何來的演奏樂器聲音,高興的叫道:「我會了!」於是便到禪師面前將聽到的聲音演奏給禪師聽。
  
  默雷禪師指示道:「不是!不是!那不是隻手之聲。」
  
  南利心想:那種音樂也許會打岔,於是便搬到一個偏僻寂靜的地方,思量什麼是「隻手之聲」,忽然聽到水滴聲,便馬上跑到禪師的面前,模擬了滴水之聲。
  
  默雷禪師聽後說道:「那是滴水之聲,不是隻手之聲。再參!」
  
  南利沙彌只有打坐,諦聽隻手之聲,毫無所得。他每天聽到的是風聲、蟬聲、蟲鳴、貓頭鷹叫,三年來,往默西禪師處跑了十幾次,都被否決了,到底什麼是隻手之聲呢?他觀照禪心,終於進入了真正的禪定而超越了一切聲音。
  
  南利沙彌最後說道:「原來世間的聲音都是無常的,只有隻手之聲,那種無聲之聲才是『隻手之聲』。」
  
  「雙手互拍會有聲音,一隻手會有什麼聲音?」這是白隱禪師創始的有名公案。也就是說,兩隻手掌互相拍擊時會發出聲音,但是,對一個禪者而言,如何去聽出一隻不加拍擊的手所發出來的聲音呢?
  
  白隱禪師的用意在於透過此種無義的公案,使人直入無法分別的世界。白隱禪師曾將五祖法演禪師和大慧禪師以來的「趙州無字」公案,交給初學者去修行,但是,「無」字較難引起疑團,因此,才提出「隻手」的公案,以便修行者下工夫參究,結果較易引導修行者達到了悟的境界。默雷禪師教導後學沙彌南利的悟道方法,終於得到了實用。



麻三斤





洞山守初禪師,號宗慧,住在江西襄州洞山。初參雲門文偃禪師時,雲門禪師問道:「你從什麼地方來?」
  
  守初:「查渡!」
  
  雲門:「在何處安居?」
  
  守初:「湖南報慈寺。」
  
  雲門:「什麼時候離開?」
  
  守初:「八月二十五日。」
  
  雲門:「放你三頓棒。」
  
  隔日在法堂,守初問道:「昨天蒙老師賜三頓棒,請慈悲開示過在何處?」
  
  雲門禪師呵斥道:「飯袋子!江西湖南,便恁麼去!」
  
  洞山守初禪師於此言下大悟。因為雲門禪師慈悲,點醒洞山守初,肉體可以走來走去,自性真我也有來去嗎?所以才給他三頓棒,及至洞山再問過在何處,雲門就老實告訴他,沒有認識自性,可以在江(西)湖(南)走動嗎?
  
  有一天,守初在廚房量胡麻,在學僧來請示:「如何是佛?」
  
  洞山守初禪師因為正在量胡麻,所以就順口答道:「麻三斤!」
  
  如何是佛?這一句麻三斤的回答,可說截斷千古的懸案;因為如何是佛的問題,實在不易說明,儘管眾多發揮仍是分別意識,不如一句麻三斤,告訴你佛是不要解釋的!那時,學僧不懂這個回答就跑去問智門禪師道:「為什麼說佛是麻三斤呢?」
  
  智門禪師道:「百花盛開,如織錦美麗。」
  
  學僧仍不懂,智門禪師又道:「南地竹,北地木。」
  
  學僧更是不懂,又回到洞山守初那兒,把經過告訴洞山守初禪師。洞山守初很嚴肅地說道:「錯的固然是錯,對的又何嘗不錯,即使有理,無如於佛性何?」
  
  洞山的麻三斤,是一個有名的公案,自古以來,多少人參這個公案,越參越遠,因為麻三斤本身沒有意義,只因在秤量胡麻,你問如何是佛?能回答你佛供在佛殿裡嗎?佛就是你嗎?不如一句麻三斤,截斷分別、意識、思想,無文字理路脈絡可尋,不是更為親切嗎?


真正的佛法





有心禪師德高望重,博學多聞,擔任寂相寺住持,但來此向他問道的人雖多,可惜很少人能夠契入,他有一位師弟名叫有得,根機遲鈍,又有一目失明,平常都幫師兄做一些幕後工作,從未對客說法。
  
  有一天,有心禪師剛好出門,有一禪僧來此參訪,希望能當面請求開示,有得師弟不得已,只好硬著頭皮以「無言對答」的方法來接見這位禪僧。
  
  兩人對面都不發一言,只是用手指筆劃,不久之後,禪僧非常欣喜地向有得禮拜,拜後告辭。路上遇到有心禪師,因此就誇有得實在是個了不起的禪師法將,並滔滔地述說著他向有得請益的經過道:「首先,我豎一指,表示大覺世尊,人天無二;他就豎起兩指,表示佛、法二者,一體兩面,是二而一。之後,我豎三指,表示佛、法、僧三寶,和合而住,缺一不可;他就在我面前捏起拳頭,表示三者皆由一悟而得。至此,我已技窮,只得向他禮拜而出。」
  
  禪僧說後他去,有心禪師回來,有得非常氣憤地向他報告道:「剛才有一個禪僧非常無理,他一進門向我瞧了一眼,接著就豎起一指,諷刺我只有一隻眼睛!我因他是來參訪的禪僧,對他客氣,所以我就豎起兩指,表示他有兩隻眼睛,非常幸運。誰知道這個人非常無禮,竟然舉起三隻指頭,暗示他和我兩個人只有三隻眼睛,你說氣不氣人?因此我舉起拳頭,正要好好揍他,他就急忙磕個頭跑掉了。」
  
  有心禪師聽後,不禁啞然失笑。
  
  佛法,緊要處是契理契機,佛陀在華嚴會上,二乘人聽聞佛陀說法,如聾若啞,法華會上也有五千退席。平時弘法傳道者,契理容易契機難。如有心禪師德學俱全,但不易啟悟別人,獨眼的有得,雖根性遲鈍,但和學者有緣,比手劃腳,彼此驢頭不對馬嘴,但能令禪者悟道而去,這真是雲無心以出岫,人有緣能悟道。



回向





有一個農夫,禮請無相禪師到家裏來為他的亡妻誦經超度,佛事完畢以後,農夫問道:「禪師!你認為我的太太能從這次佛事中得到多少利益呢?」
  
  無相禪師照實的說道:「當然!佛法如慈航普渡,如日光遍照,不止是你的太太可以得到利益,一切有情眾生無不得益。」
  
  農夫不滿意道:「可是我的太太是非常嬌弱的,其他眾生也許會佔她便宜,把她的功德奪去。能否請您只單單為她誦經超度就好,不要回向給其他的眾生。」
  
  無相禪師慨嘆農夫的自私,但仍慈悲的開導道:「回轉自己的功德以趣向他人,使每一眾生均沾法益,是個很討巧的修持法門,『回向』有回事向理、回因向果、回小向大的內容,就如一光不是照耀一人,一光可以照耀大眾,就如天上太陽一個,萬物皆蒙照耀,一粒種子可以生長萬千果實,你應該用你發心點燃的這一根蠟燭,去引燃千千萬萬支的蠟燭,不僅光亮增加百千萬倍,本身的這支蠟燭,並不因而減少亮光。如果人人都能抱有如此觀念,則我們微小的自身,常會因千千萬萬人的回向,而蒙受很多的功德,何樂而不為呢?故我們佛教徒應該平等看待一切眾生!」
  
  農夫仍是頑固的說道:「這個教義很好,但還是要請法師破個例,我有一位鄰居老趙,他對我可說是欺我、害我,能把他除去在一切有情眾生之外就好了。」
  
  無相禪師以嚴厲的口吻說道:「既曰一切,何有除外?」
  
  農夫茫然,若有所失。
  
  人性之自私、計較、狹隘,於這位農夫身上可以完全看出。只要自己快樂,自己所得所有,管他人的死活?庶不知別人都在受苦受難,自己一個人怎能獨享?如論世間,有事理兩面。事相上有多少、有差別,但在道理上則無多少無差別,一切平等。等於一燈照暗室,舉室通明,何能只照一物,他物不能沾光?
  
  懂得一切的人,才能擁有一切;捨棄一個,就是捨棄一切。捨棄一切,人生還擁有什麼?


心空及第





有位年老禪僧參禪一甲子,出家數十年,未求慧解,又未開悟,經常悔恨不已。一天,見一青年法師和他人論說四聖諦之理,心生欽敬,便很誠懇地向青年法師請求開示。青年法師戲謔老禪僧道:「你只要天天以美食供養我,我一定教你證悟的法門。」
  
  老禪師求道心切,真的以上等美食天天供養青年法師,時日一久,青年法師因老禪僧要求開悟,老是說時日無多,不能再等下去了。青年法師想再和他惡作劇一番,因此說道:「好!你跟我來!」
  
  青年法師帶老禪僧進一空屋,至一角落,叫年老禪僧蹲下,用楊柳枝點其頭說道:「這是須陀洹果!」
  
  老禪僧一心專誠,繫念不亂,當下真的即獲得初果。
  
  青年法師再道:「你雖得初果,卻有七生七死,起來,到另一個角落!」
  
  老禪僧到另一個角落蹲下,青年法師又點其頭說道:「這是斯陀含果!此果尚有往來生死,起來,到另一個角落!」老禪僧到另一個角落蹲下,青年法師點其頭說道:「這是阿那含果!已證不還,但在色無色界受有漏身,念念是苦。起來,到第四個角落!」禪僧到第四個角落蹲下,青年法師點其頭道:「這是阿羅漢果!生死已了,好啦!」
  
  老禪僧此時已證得阿羅漢果,歡喜無量,向青年法師頂禮,更設許多美食供養青年法師。
  
  青年法師慚愧似地說道:「我跟你開玩笑的,你別再認真了。」
  
  老禪僧此時更至誠懇地說道:「我真的已經證阿羅漢果了,不是開玩笑的。」
  
  年老禪僧,參禪六十年,未能開悟證果,總是機緣未契,青年法師拿老人取笑,事實不該,但反而為老年禪僧助長了禪悟,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無意插柳柳成蔭。」老禪僧對禪道六十年的堅持,可謂行有餘力,後對青年法師的恭敬供養,崇尚慧解,「行解並重」,開悟證果則易如反掌矣!


找禪心





南天寺無德禪師舉行小參時(禪師依學僧的需要,而不定時舉行的一種座談會或開示),無德禪師對學僧們說道:「各位來此參學,長者數年,短者也有數月,不知各位找到禪心沒有?」
  
  學僧甲說道:「我是個主觀很強烈的人,除了「我」或「我所」之外,世界上沒有什麼值得我關心的。但自參禪以後,我才發覺世上的萬事萬物都要靠因緣才能成就的。以往每天只妄想我與我所,實在非常自私,現在發覺除了我以外,還有人,還有佛,我想我握住禪心了。」
  
  學僧乙說道:「以前我的眼光總以能看得見、摸得著、享受得到的具體實質為標準。但自參禪以後,現在我不再短視而有遠見;不再心胸狹小,而量大如空;我想我找到禪心了。」
  
  學僧丙說道:「從前如果說我一天能行三十里路,我絕不去走五十里。但自參禪以後,才感受到以有限生命去證悟永恆的法身時,恨不得不眠不食的每天步行百里,我想我已知道什麼叫禪心了。」
  
  學僧丁說道:「我由於學歷低,經驗不足,相對的在處事方面,總顯得笨拙,甚至有時會很自卑。但自參禪以後,才發覺自己可以擔當弘法利生的重責大任,因此,也不自覺笨拙,也不感覺自卑,我想這就是禪心了。」
  
  學僧戊說道:「身材只有五呎的我,平常總抱著『天塌下來總有別人會頂住』的心態。但自參禪以後,才感受到爍迦羅心無動轉的信念,現在在人前,總覺自己有丈二之高的身材,我想我已體悟到什麼叫禪心了。」
  
  無德禪師聽後,點頭說道:「你們所說的是你們的進步,你們自受用的法喜,這只是一種參究的『初心』,而非『禪心』。真正的禪心在於明心見性。好好精進修持吧!參!」
  
  學僧們聽後,個個斂目內省,繼續去尋找禪心。
  
  參禪,其重要的目的當然是明心見性,但在參禪的過程中,可以改變觀念淨化身心,激發內力,增加慧思,像以上這幾位學生的報告,不亦然乎!


不缺鹽醬





馬祖道一禪師的弟子百丈禪師住大雄山時,馬祖派侍者送了三罈醬給他,當百丈禪師收到三罈醬後,立刻鳴鐘集眾上堂,拈拄杖子指著罈醬,對大眾說道;「這是老師道一上人送來的鹽醬,你們若有人道得即不打破,若全體都不能道得就打破!」
  
  一寺學僧大眾們面面覷,無人回答。
  
  百丈禪師見大眾無語,「碰」的一聲,便用拄杖子把三罈醬缸都打破了。
  
  侍者從大雄山回到馬祖禪師那裡,馬祖禪師便問道:「你把醬送到了嗎?」
  
  侍者答道:「送到了。」
  
  馬祖禪師再問道:「百丈收到我的鹽醬以後,有什麼表示?說了些什麼?」
  
  侍者回答道:「百丈禪師收到鹽醬後,就集合大眾上堂,因沒有人道得,就用拄杖子把醬缸都打破了。」
  
  馬祖聽後,哈哈大笑,非常高興地讚美道:「這小子不錯!」
  
  後來馬祖帶了口信給百丈禪師,希望他將修行的近況不時地寫信回來報告。
  
  百丈禪師在回函上誠懇地報告說道:「老師!謝謝您的關心,自從將醬缸打破以後,三十年來,弟子從來不曾缺少過鹽醬。」
  
  馬祖道一禪師非常滿意,特別再寫了八個字送給百丈禪師,此八字為「既不缺少,分些給人。」
  
  後來馬祖創了叢林,百丈就立了清規,從此中國供給青年學者參學的禪林就繁衍不絕了。
  
  禪師們彼此來往,也有世俗人情的一面,但他們都另有一番含意;鹽醬是生活中不可缺的食用東西,將鹽醬送給百丈禪師,意即要他照顧生活中的禪道,不可離開了生活而去盲修瞎練。百丈禪師打破了醬罈,意即我們的禪道,什麼都不缺,就不用老師煩心了。今日學道的弟子,能像百丈禪師一樣,不用人煩心嗎?


騎牛覓牛





長慶大安禪師,福州人氏,在石頭禪師處得法後,因為平時對經典頗為深究,但對禪道心性玄極最高之理始終不得其門而入,經常覺得愧對石頭禪師,後來特別去禮拜百丈懷海禪師,道:「學人欲求識佛,何者即是?」
  
  百丈禪師回答道:「大似騎牛覓牛。」
  
  大安禪師再問道:「認識佛陀後如何?」
  
  百丈禪師又回答道:「如人騎牛回家。」
  
  大安禪師對這種解釋,似乎很不放心,追問道:「不知要如何保任?」
  
  百丈禪師開示道:「如牧牛人,執杖視之,不令其犯人苗稼。」
  
  大安禪師聽後,並依此修行,把持自己,肯定自己,更不向外馳求。後來與同參靈祐禪師創建溈山,大安禪師躬耕助道。後來靈祐禪師圓寂後,由大眾推舉而任住持。
  
  大安禪師的晚年,回到福建,住怡山院,終日端坐,不言不語,無所事事,大眾背後稱他為懶安禪師,如有禪僧道:「終日不言不語,如木石一樣,那就是禪嗎?」
  
  另一禪僧道:「終日端坐,既不領眾梵修,也不指導作務,這就是禪嗎?」
  
  大安禪師的懶已經引起大眾的不以為然,一天,他集合大眾,宣告道:「請大家今天跟我終日端坐,不言不語,只要三天,當可令大家識得自己。」
  
  大眾隨大安禪師靜坐一日,腰酸腿痛,第二日,個個請求,寧可作務,不願靜坐。大安禪師這時才告訴大眾道:「老僧坐一日,勝過千年忙。」
  
  大眾無言。
  
  大安禪師不是一個懶者,他年輕時,助長靈祐禪師開創溈山,終日耕作,雖然搬柴運水是禪,但禪不是搬柴運水,等如善惡是法,法非善惡。作務是禪,端坐亦禪;語言是禪,不語亦禪;動固是禪,靜更是禪。何必將語默動靜分割?何必將忙閒看作兩事?騎牛覓牛,皆因不識自己佛性;騎牛回家,就已經萬事放下。《華嚴經》云:「若人欲識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故大安禪師有老僧坐一日,勝過千年忙之說。


青梅子





耽源禪師有一次提著籃子要往方丈室去的時候,路途中,慧忠國師就叫住他問道:「你盛那麼多的青梅子做什麼用?」
  
  耽源:「供養諸佛菩薩用的。」
  
  慧忠:「那麼青的梅子,尚未長熟,吃的時候又酸又澀,怎能供養呢?」
  
  耽源:「所謂供養者,用以表示誠意耳。」
  
  慧忠:「諸佛菩薩是不接受如此酸澀的誠意,我看,你還是供養你自己吧!」
  
  耽源:「我現在就已在供養,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何必那麼計較?國師你呢?」
  
  慧忠:「我不如此供養,我非常認真計較,我要等梅子熟了才肯供養!」
  
  耽源:「國師的梅子什麼時候才熟呢?」
  
  慧忠:「其實我的梅子早就熟了。」
  
  耽源:「既然早就熟了,國師為什麼不供養?」
  
  慧忠:「因我喜愛梅子,留著它,不隨便給人。」
  
  耽源:「國師何必這麼慳貪?好的東西,如果有慈悲心的人,願意與人分享。」
  
  慧忠:「我不知道什麼才是好東西?」
  
  耽源:「就是青梅子。」
  
  慧忠:「如果好的東西是青梅子,更應該要好好珍惜它,不能隨便給人。」
  
  耽源:「說不過你,你太吝嗇了。」
  
  慧忠:「吝嗇的應該是你,可不是我呀!」耽源無語而應。
  
  慧忠:「青梅子還是留著自己用,不能隨便給人,那才是慈悲呀!」耽源於言下大悟。
  
  梅子,是水果的名稱,梅子沒有成熟,所以稱它為青梅子。耽源用沒有成熟的梅子作為供品,慧忠自然就給他一些意見。梅子,在這裡是象徵著佛性。梅子未熟,酸澀無比,但梅子一熟,又甜美無比。如佛性在纏(煩惱),就如青梅子,佛性離纏,那酸澀就是甜美,此所謂煩惱即菩提;慧忠國師的意思,青梅子要好好珍惜,不要急於給人,對自己也要慈悲。
  
  禪者,見性成佛才是最大的目的,慧忠國師的譬喻,耽源終於大悟。


鹹淡有味





由藝術家入佛的弘一大師,把佛道修行和藝術生活集合起來,更見出他的人生境界。有一天,名教育家夏丏尊先生前來拜訪,吃飯時,只見他吃一道鹹菜,夏先生不忍心的說:「難道你不嫌這鹹菜太鹹嗎?」
  
  弘一大師回答說:「鹹有鹹的味道!」
  
  過一會兒,弘一大師吃好後,手裏端著一杯開水,夏先生又皺皺眉頭道:「沒有茶葉嗎?怎麼每天都喝這平淡的開水?」
  
  弘一大師又笑一笑說:「開水雖淡,但淡也有淡的味道。」
  
  弘一大師的「鹹有鹹的味道,淡有淡的味道。」這是一句多麼富有佛法禪味的話啊!弘一大師把佛法應用在他的日常生活中,他的人生,無處不是味道。一條毛巾用了三年,已經破了,他說還可以再用;住在小旅館裏臭蟲爬來爬去,訪客嫌惡,他說只有幾隻而已。可說真正體會了「隨遇而安」的生活。


一圓相





南陽慧忠國師俗姓冉,浙江會稽道出身,十六歲時謁見六祖惠能大師後,便隱居在長江和黃河間的南陽深山裡苦修四十年,晚年才應肅宗皇帝之召,擔任長安光宅寺的住持。很多學生都慕名前去參訪,慧忠國師常以畫一圓說法教示學人(即畫個圓形圈圈);有人問他這圓相具有什麼意義?他總告訴人這圓相有六種含義:
  
  一、表示一真法界的意義。
  
  二、表示統一意識的三昧境界。
  
  三、表示一切對立,關係尚未發生前的作用。
  
  四、象徵佛教一大總相法門。
  
  五、表示對真理領悟的範疇。
  
  六、表示禪的根本之真義。
  
  當時在馬祖道一禪師座下的南泉、歸宗、麻谷三位禪師相約想去參訪慧忠國師。在途中,南泉普願禪師忽然停下來,隨手在地上畫了個大圓圈說道:「如果你們能對這個圓圈表示自己的感想,而此心得能和這圓圈相似,我們再去向他問道吧!」
  
  歸宗禪師聽後,立刻跑到圓圈的中央一坐,以坐禪的姿態表示他的心得。
  
  麻谷禪師卻雙手合十,學著女孩子的姿態在圈外低頭禮拜,表示他對慧忠國師的尊敬。
  
  南泉禪師看到兩個人的舉止,非常失望地說道:「我們可以不用去了!」
  
  歸宗禪師和麻谷禪師反問道:「這是為什麼?」
  
  南泉禪師回答道:「我們不能用有相參拜無相。」
  
  「無相」,是宇宙人生最真實的真理,例如若有人問虛空像什麼?虛空非長非短,非方非圓,實乃無相。而又無所不像,如虛空在方為方,在長為長,無相虛空為體,才有世間森羅萬象。慧忠國師畫一圓圈,藉此表示實相無相,難怪南泉禪師說,我們不能以有相去參拜無相了。


一與十





龍潭崇信禪師湖南人氏,未出家前非常窮困,在天皇道悟禪師寺旁,擺一個賣餅的攤子,連一個住所也沒有。道悟禪師憐他窮苦,就將寺中一間小屋給他居住。崇信為了感恩,每天送十個餅給道悟禪師。道悟禪師收下以後,每次總叫侍者拿一個還給崇信,有一天,崇信終於向道悟禪師抗議道:「餅是我送給你的,你怎可每天還我一個,這是什麼意思?」
  
  天皇道悟禪師溫和的解釋道:「你能每天送我十個,為什麼我不能每天還你一個?」
  
  崇信不服氣的抗辯道:「我既能送你十個,何在乎你還我一個?」
  
  道悟禪師哈哈笑道:「一個你還嫌少嗎?十個我都沒有嫌多,一個你還嫌少?」
  
  崇信聽後,似有所悟,便決心請求道悟禪師為其剃度,准他出家。
  
  道悟禪師說道:「一生十,十生百,乃至能生千萬,諸法皆從一而生。」
  
  崇信自信的應道:「一生萬法,萬法皆一!」
  
  道悟禪師為其剃度,後在龍潭結庵居住,世稱龍潭崇信禪師。
  
  這一段公案,完全表現的是自他一體,能所不二的禪心。天皇道悟禪師的房子,要讓給龍潭崇信禪師去住,這表示我的就是你的;龍潭崇信禪師的燒餅,天皇道悟禪師收下以後,又再還一個給龍潭崇信禪師,這表示你的就是我的。當然,那時天皇道悟禪師的苦心,不是一個賣餅的俗人所知,但經常如此,終於觸動崇信的靈機,從參究這個疑團,到直接的抗辯論爭,龍潭崇信終於覺悟到多少不二,你我不二,心物不二,有無不二,原來宇宙萬有,千差萬別,皆一禪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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