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會
紀曉嵐寫的因果故事3
紀曉嵐著/演蓮法師譯
06/03/2019 08:38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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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幻泡影

  寧波吳生,好作北裡游。後暱一狐女,時相幽會,然仍出入青樓間。一日,狐女請曰:「吾能幻化,凡君所眷,吾一見即可肖其貌。君一存想,應念而至,不逾於黃金買笑乎?」試之,果頃刻換形,與真無二。遂不復外出。

  嘗語孤女曰:「眠花藉柳,實愜人心。惜是幻化,意中終隔一膜耳。」狐女曰:「不然。聲色之娛,本電光石火。豈特吾肖某某為幻化,即彼某某亦幻化也。豈特某某為幻化,即妾亦幻化也。即千百年來,名姬艷女,皆幻化也。白楊綠草,黃土青山,何一非古來歌舞之場?握雨拂雲,與埋香葬玉,別鶴離鸞,一曲伸臂頃耳。中間兩美相合,或以時刻計,或以日計,或以月計,或以年計,終有訣別之期。及其訣別,則數十年而散,與片刻暫遇而散者,同一懸崖撒手,轉瞬成空。倚翠偎紅,不皆恍如春夢乎?即夙契原深,終身聚首,而朱顏不駐,白髮已侵,一人之身,非復舊態。則當時黛眉粉頰,亦謂之幻化可矣,何獨以妾肖某某為幻化也?」吳洒然有悟。後數歲,狐女辭去,吳竟絕跡於狎游。

  【譯文】

  浙江寧波有一位姓吳的書生,他迷戀於宿娼嫖妓的生活。後來他愛上一位狐女,時常與狐女幽會。但他仍然不斷出入於青樓。

  有一天,狐女對他說:「我能變化成各種人的面貌。凡是您所眷戀的女人,我只要見過一面,就能變得和她一模一樣。您心裡一想誰,我就立刻變成她的樣子。這豈不比那花錢取樂好得多麼?」吳生就請狐女一試。那狐女果然在頃刻之間就變成他平時所眷戀的女人,當真是惟妙惟肖。從此吳生便廝守在狐女身旁,不再外出冶遊了。

  後來,吳生對狐女說:「和你朝夕相處,勝似眠花宿柳,確實是很愜意的。只可惜畢竟是你幻化的,心裡總感覺好像有一層隔膜似的。」

  狐女說:「這您就不能大認真了。您該知道,聲色這方面的娛樂,猶如石火電光,本來就是一現即逝的。豈只我變化某某人是虛幻的,就是那位某某人本身也是虛幻的。豈只某某人是虛幻的,就連我自己也是虛幻的。千百年來,歷代的名姬艷女,有哪一位不是虛幻的?白楊綠草,黃土青山,有哪一處不曾是古來歌舞的地方?握雨攜雲,百般恩愛,終不免埋香葬玉;聚首親暱,千種情懷,總難免別鶴離鸞。這一切,只不過如手臂一屈一伸的頃刻之間。這中間二人相愛在一起,或者幾刻鐘,或者幾天,或者幾月,或者幾年,終究都有訣別的期限。到了訣別那一刻,則相聚數十年而散與片刻暫遇而別,卻是同一種滋味,都像是懸崖撒手,轉瞬成空。那種倚紅偎翠,留連繾綣的生活,不都一樣恍惚如一場春夢麼?即使是夙緣情深,兩人得於終生相伴,也禁不住歲月的流逝,各自都會紅顏老去,兩鬢侵霜,非復故我。回想起來,當初的黛眉粉面,妙齡青春,也不過是幻化而已。您何以唯獨說我變化別人的形像是虛幻的呢?」

  吳生聽了狐女這番話,恍然有所醒悟。過了數年,那狐女與吳生辭別而去。吳生從此也就不再迷戀於聲色之好了。

命數可挽 

  辛彤甫先生官宜陽知縣時,有老叟投牒曰:「昨宿東城門外,見縊鬼五六,自門隙而入,恐是求代。乞示諭百姓,僕妾勿凌虐,債負勿逼索,諸事互讓勿爭鬥,庶鬼無所施其技。」先生震怒,笞而逐之。老叟亦不怨悔,至階下拊膝曰:「惜哉!此五六命不可救矣。」越數日,城內報縊死者四。先生大駭,急呼老叟問之。老叟曰:「連日昏昏,都不記憶,今乃知曾投此牒。豈得罪鬼神,使我受笞耶?」

  是時此事喧傳,家家為備,縊者獲解者果二。一婦為姑所虐,姑痛自悔艾。一迫於通欠,債主立為焚券,皆得不死。乃知數雖前定,苟能盡人力,亦必有一二之挽回。又知人命至重,鬼神雖前知其當死,苟一線可救,亦必轉借人力以救之。蓋氣運所至,如嚴冬風雪,天地亦不得不然,至披裘御雪,墐戶避風,則聽諸人事,不禁其自為。

  【譯文】

  辛彤甫先生任宜陽知縣的時候,有位老者向他遞上一份呈文說:「昨天晚上我住在城東門外,看見有五六個吊死鬼從城門縫裡鑽進城裡來了。恐怕是來找替身的。請你趕緊諭示百姓,對童僕姬妾不要凌辱虐待,欠債的不要追索得太緊迫,凡事要互相謙讓別爭鬥,使那些吊死鬼沒有機會施展他的伎倆。」

  辛先生看罷呈文大怒,以妖言惑眾的罪名把老者打了一頓板子,並命人將老者轟了出去。老者並不怨恨,走到台階下,便坐在那裡撫著膝蓋說:「可惜呀!這五六條命算是沒救了!」

  過了幾天,有人向辛先生報告說,城裡最近有四人上吊而死。先生大驚,這才感到事態嚴重。急忙命人將那送呈文的老者傳來問話。老者說:「這幾天來,我總是昏昏沉沉的,什麼都不記得了,今天我才知道曾遞送過一份呈文。

  當時這件事便傳揚開來,於是家家有了戒備。後來,果然有兩個上吊的人都被及時救活了。一個是媳婦因為被婆婆虐待而上吊的,那婆婆非常痛悔。另一起是因為欠債被債主逼迫太緊而上吊,債主當即焚燬了借據。因此兩個人都得救了。

  由此可知,雖說命數皆由天定,但如能盡人力,也必然還能挽回其中的一兩個。又當知人的生命特別寶貴,鬼神雖然預先知道他該死,苟有一線可以挽救他的希望,也必然轉借於人力來救他。一個人的氣數命運,正像嚴冬的季節下起風雪,天地也不得不然。至於穿上皮襖來御寒,或者關閉門戶以避風,那就任憑各人去想辦法了,老天是不會加以禁止的。

尼說倫理

  先外祖母曹太恭人,嘗告先太夫人曰,滄州一宦家婦,不見容於夫,鬱鬱將成心疾。性情乖刺,琴瑟愈不調。會有高行尼至,詣問因果。尼曰:「吾非冥吏,不能稽配偶之籍也。亦非佛菩薩,不能照見三生也。然因緣之理,則吾知之矣。夫因緣無無故而合者也。大抵以恩合者必相歡,以怨結者必相忤。又有非恩非怨,亦恩亦怨者,必負欠使相取相償也。如是而已。爾之夫婦,其以怨結者乎?天所定也,非人也。雖然,天定勝人,人定亦勝天。故釋迦立法,許人懺悔。但消爾勝心,戢爾傲氣,逆來順受,以情感而不以理爭。修爾內職,事翁姑以孝,處娣姒以和,待妾媵以恩。盡其在我,而不問其在人,庶幾可以挽回乎!徒問往因,無益也。」婦用其言,果相睦如初。

  先太大人嘗以告諸曰:「此尼所說,寞閨閣中解冤神咒也。信心行持,無不有驗。如或不驗,尚是行持未至耳。」

  【譯文】

  外祖母曹太恭人曾對我母親說,滄州有位官宦人家的夫人,與丈夫不和,心中鬱悶不樂,成了一塊心病。再加上她性情乖僻,事事與丈夫相違忤,致使夫妻感情更加惡化。

  一天,有位德行高尚的尼師來到此地,夫人便去拜見尼師,向她請教有關自己家庭生活的因果。尼師說:「我不是陰間的官吏,怎能稽查你夫妻之間的因果帳。我又不是佛菩薩,如何能測知他人過去、現在、未來三世的事,然而,對於因緣果報的道理,我多少知道一些,姑且講給你聽聽。要說夫妻的姻緣,沒有一對是無故而結合的。那些以恩情為前因而結合的夫婦,必然歡樂和美。那些以冤怨為前因而結合的夫婦,必然怨苦糾纏。也有非恩非怨、或恩怨相間而結合的,他們之間的恩怨欠負就有了互相補償的機會。這世上的夫妻關係大體是如此,像你們夫婦倆,想必就是以冤怨為前因而結合的。這是天注定的,並不是人所願意的!雖然說『天定勝人』,但人定也可以勝天。所以,釋迦牟尼佛建立教法,容許人懺悔自新。只要你努力消除好勝之心,克服傲慢之氣,凡事逆來順受,對丈夫要動之以情,而不以理爭。盡力做好份內的職分,奉事公婆要孝順,與妯娌相處要和睦,對待姬妾要寬容有恩。只管自己好好做人,而不必去管別人怎麼樣對待自己。如果能照這樣去做,或許還可以挽回你們夫妻的感情。假若徒然地追問往因,即使追問得清楚詳明,又有什麼用呢。」

  這位官宦夫人聽信了尼師的話,並遵之而行,果然夫婦相睦如初。

  我母親經常用這個故事來教育家中的婦女們。她說:「這位尼師所說的話,真可作為閨閣中的解冤神咒。能夠壯士! 信心行持,沒有不奏效的。如不奏效,那一定是行持還不夠徹底。」

巧舌罰啞

  王孝廉金英言:江寧一書生,宿故家廢園中。月夜,有艷女窺窗。心知非鬼即狐,愛其姣麗,亦不畏怖。招使入室,即宛轉相就。然始終無一語,問亦不答,惟含笑流盼而已。

  如是月餘,莫喻其故。一日,執而固問之。乃取筆作字曰:「妾前明某翰林侍姬,不幸夭逝。因平生巧於讒構,使一門骨肉如水火。冥司見譴,罰為喑鬼,已沉淪二百餘年。君能為書《金剛經》十部,得仗佛力,超拔苦海,則世世銜感矣。」書生如其所乞。寫竣之日,詣書生再拜,仍取筆作字曰:「借金經懺悔,已脫離鬼趣,然前生罪重,僅能帶業往生,尚須三世作啞婦,方能語也。」

  【譯文】

  舉人王金英說:江寧有位書生,住宿在某官宦人家的廢花園裡。在一個月色皎潔的夜晚,有位年青漂亮的女子從窗外往裡榆看。書生心想,這個時候出現在窗外的女子,非鬼即狐。但見她容貌美麗,心生愛慕,也就不害怕了,便開門請她進來。那女子雖然忸怩羞澀,依然婉轉相就。但始終不發一言。書生向她問話也不回答,只是含笑顧盼,脈脈含情而已。

  這麼相處過了一個多月,書生始終不知道她的身世。有一天,書生拉著她再三盤詰,她就拿過筆來寫道:「我本是明朝某翰林的侍姬,不幸短命而死。只因生前巧言令色,善於挑拔離間,搬弄是非,攪得一家骨肉反目為仇、情同水火。死後遭陰司譴責,罰我變成啞巴鬼。一直沉淪在鬼趣,到現在已經有二百多年了。你如果真的憐愛我,請為我抄寫《金剛經》十部,我便可依仗佛力,超脫苦海。我將生生世世感念您的大恩大德。」書生慨然答應她的要求,並立即抄寫。

  十部《金剛經》寫圓滿的那天夜晚,女鬼又翩翩而來,她恭恭敬敬地向書生拜了又拜,然後取筆寫道:「憑借《金剛經》的法力,我得以懺悔前生之過,現已脫離鬼趣。但因我前生罪孽深重,只能帶著宿業去轉生,還必須做三世的啞女,才能說話。」寫罷,作別而去。

群牛索命

  奴子任玉病革時,守觀者夜聞窗外十吼聲,玉駭然而歿。次日,共話其異,其婦泣曰:「是少年嘗盜殺數牛,人不知也。」

  【譯文】

  奴僕任玉病危時,守護在他身旁的人半夜裡忽然聽到窗外有群牛的吼叫聲。任玉被這吼聲一嚇,當即氣絕,第二天,人們議論紛紛,都說這事怪誕。

  任玉的媳婦哽咽哭泣著對大家說:「他少年時不學好,曾偷過人家好幾頭牛,都被他殺掉了。他幹這些缺德事,外人怎麼能知道呢?」

僧懺前業

    白衣庵僧明玉言:昔五台一僧,夜恆夢至地獄,見種種變相。有老宿教以精意誦經,其夢彌甚,遂漸至委頓。又一老宿曰:是必汝未出家前,曾造惡業。出家後漸明因果,自知必墮地獄,生恐怖心。以恐怖心,造成諸相。故誦經彌篤,幻象彌增。夫佛法廣大,容人懺悔。一切惡業,應念皆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汝不聞之乎?」是僧聞言,即對佛發願,勇猛精進,自是宴然無夢矣。

    【譯文】

    白衣庵的僧人明玉說,以前五台山有位僧人,經常夜裡夢見自己下地獄,並且見到地獄裡種種可怕的景象。有位老和尚勸他精誠誦經。結果惡夢卻愈做愈厲害,以致身體日益衰弱,精神極度疲睏。另一位老和尚對他說:「這必定是你未出家之前曾經造下惡業,出家之後,由讀經漸漸明白了因果報應的道理,知道自己將來必墮地獄,因此心生恐怖。由恐怖之心便生出種種幻象,所以,你讀經越誠,恐怖之心越重,幻象也越多。原因在於你誦經雖篤,卻對佛法還沒有深刻的領會。要知道佛法慈悲廣大,允許人懺悔前愆,改過自新。只要誠心悔過,一切惡業都能當下消除。『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這句話難道你沒聽說過嗎?」這位僧人聽了老和尚的話,立刻對佛發願,勇猛精進,一心辦道。此後睡眠安寧,便不再做惡夢了。

設謀召災

  羅與賈比屋而居,羅富賈貧。羅欲並賈宅,而勒其值。

  以售他人,羅又陰撓之。久而益窘,不得已減值售羅。羅經營改造,土木一新,落成之日,盛筵祭神。紙錢甫燃,忽狂風捲起著樑上,烈焰驟發,煙煤迸散如雨落。彈指間寸椽不遺,並其舊廬爇焉。

  方火起時,眾手交救,羅拊膺止之曰:「頃火光中,吾恍惚見賈之亡父,是其怨毒之所為,救無益也。吾悔無及矣!」急呼賈子至,以腴田二十畝書券贈之。自是改行從善,竟以壽考終。

  【譯文】

  羅某人與賈某人比鄰而居,羅家富而賈家貧。羅某人想兼併賈家的住宅,卻極力壓低房價。賈某想賣給別人,羅某又暗中阻撓,時間久了,賈家生活更加窘迫窮困,不得已只好以低價賣給了羅某。羅某加以經營改造,使之煥然一新。落成那天,羅某大擺盛宴,祭祀鬼神。當他剛點燃紙錢,忽然刮起一陣狂風,把那紙錢捲到房梁之上,一剎那時,濃煙烈炎驟然而起,火星煙塵崩落如雨。頃刻之間,新修繕的房屋燒得寸椽無存,就連羅某的舊住宅也一齊燒燬了。

  當烈火剛起的時候,在場的人們爭相撲救。羅某卻拍著自己的胸膛阻止說:「不用救了!剛才我在火光之中,恍惚看見賈某已過世的父親,是他懷著怨恨的心在報復,救也無用,我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羅某當即把賈某請來,願意送給他二十畝良田作為對賈家的補助,並寫下契約。從此羅某改惡從善,竟得以長壽善終。

神忌機巧

  河間馮樹柟,粗通筆札,落拓京師十餘年。每遇機緣,輒無成就。干祈於人,率口惠而實不至。窮愁抑鬱,因祈夢於呂仙祠。夜夢一人語之曰:「爾無恨人情薄,此因緣爾所自造也。爾過去生中,喜以虛詞博長者名。遇有善事,心知必不能舉也,必再三慫恿,使人感爾之贊成。遇有惡人,心知必不可貸也,必再三申雪,使人感爾之拯救。雖於人無所損益,然恩皆歸爾,怨必歸人,機巧已為太甚。且爾所贊成拯救,皆爾身在局外,他人任其利害者也。其事稍稍涉於爾,則退避惟恐不速,坐視其人之焚溺,雖一舉手之力,亦憚煩不為。此心尚可問乎?由是思惟,人於爾貌合而情疏,外關切而心漠視,宜乎不宜?鬼神之責人,一二行事之失,猶可以善抵,至罪在心術,則為陰律所不容。今生已矣,勉修未來可也。」後果寒餓以終。

  【譯文】

  河間府有個叫馮樹柟的人,粗通文墨,還算有點本事。但是,他流落在京城十幾年,一直不得志。每次遇到機緣,最後總是落空了。他去懇請人幫忙,人家口頭上答應得滿好,實際上卻置之不理。生活上的窮困潦倒、心理上的壓抑苦悶,逼得他到呂洞賓的廟裡去求夢,祈求仙人能在夢中對他的命運給予啟示與引導。

  那一天夜裡,他夢見有個人對他說:「你不要怨恨世道的艱難、人情的冷漠。其實,你這一生的命運全是你自己造成的,怨恨又有什麼用?你上輩子喜歡以虛偽的言詞博得忠厚長者的好名聲。遇有善舉好事,你明知道該事不可能辦成,卻極力慫恿他人去做,以使人感謝你的贊成與倡導。遇有惡人犯法,你明明知道他的罪行不可饒恕,卻再三為他申辨,以使人感謝你的拯救之恩。你的這些做法,雖然談不上對別人有什麼好處或壞處,但是,充好人讓人感恩的都落在你身上,而把怨仇憤恨全歸結到別人身上。你的機巧奸詐也太過份了!何況,你所贊成慫恿的事,或是你極力拯救的人,你都是處身在局外人的位置上,無論成功或失敗,全由他人去承當利害。假如有某件事稍稍觸及你一點兒利益,你就唯恐躲閃不及。就算是眼看著別人被烈火焚身、溺水將死,你只消一舉手之勞,便能救人於水火,你也會因怕麻煩而撒手不管。你這種險惡的居心,還用得著鬼神來指教嗎?由此看來,別人對你看似親近,實為疏遠;形似關切,實為冷漠,也是理所當然了。你自己想想,這是應該不應該?神鬼對一個人的要求,若是他偶然有一兩件事做錯了,還可以用他其它的善行補償。但如果一個人的心術壞了,那便是為陰曹的條律所不客。你這輩子算完了。只能是努力去做好事,為下輩子造福吧!」

  那馮樹聃,最終落得個飢寒交迫貧病而死。

深得佛心

  滄州有一遊方尼,即前為某夫人解說因緣者也,不許婦女至其寺,而肯至人家。雖小家以粗糲為供,亦欣然往。不勸婦女佈施,惟勸之存善心,作善事。外祖雪峰張公家,一范姓僕婦,施布一匹。尼合掌謝訖,置幾上片刻,仍舉付此婦曰:「檀越功德,佛已鑒照矣。既蒙見施,布即我布。今已九月,頃見尊姑猶單衫,謹以奉贈,為尊姑制一絮衣可乎?」僕婦踧踖無一詞,惟面頳汗下。

  姚安公曰:「此尼乃深得佛心。」惜閨閣多傳其軼事,竟無人能舉其名。

  【譯文】

  滄州有一位遊方的尼師,也就是前面所記為某夫人解說因緣的那一位。她不讓婦女們到她的庵堂,自己卻肯屈尊到老百姓家裡來。即使是小戶人家用粗茶淡飯招待,她也願意去。她從來不向婦女們募捐化緣,只勸她們存善心,做善事。

  我的外祖父張雪峰先生家裡有一位姓范的僕婦,向這位尼師佈施一匹布,尼師合掌念佛,表示感謝後,把這匹布放在桌上。過了一會兒,又拿起這匹布,交給姓范的僕婦,對她說:「施主的功德,佛已經明鑒了。既蒙你佈施,這匹布已是歸我所有。如今已是九月,天氣漸冷。剛才我看見你婆婆身上還穿著單衣,現在我把這匹布贈回給你,你拿去給婆婆做件棉衣,你看好不好?

  那僕婦很難為情地接過布來,窘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只是滿臉通紅直冒汗。

  先父姚安公說:「這位尼師可說是深得佛心。」所可惜的是,閨閣中對於她的軼事雖然流傳不少,竟沒有人知道她的名字。

神祐孝婦

  乾隆庚子,京師楊梅竹斜街火,所鍛殆百楹。有破屋巋然獨存,四面頹垣,齊如界畫,乃寡媳守病姑不去也。此所謂「孝弟之至,通於神明。」

  【譯文】

  乾隆庚子(1780)年,北京前門外的楊梅竹斜街發生一場大火,熊熊火勢燒燬了民房一百多間。但是,就在這火海之中,卻有一間破房子巋然獨存。四周的斷壁頹垣,像是整齊地為這間破房子劃定了界限,火勢不再向這間破房子蔓延。

  原來,這間破房子裡住著一位寡婦和她的婆婆,媳婦盡心盡力地守護著年老而臥病在床的婆婆,不願離去。這就是《孝經》上所說的「孝弟之至,通於神明。」

挽轡報恩 

  愛堂先生嘗飲酒夜歸,馬忽驚逸。草樹翳薈,溝塍凹凸,幾蹶者三四。俄有人自道左出,一手挽轡,一手掖之下。曰:「老母昔蒙拯濟,今救君斷骨之厄也。」問其姓名,轉瞬已失所在矣。先生自憶生平未有是事,不知鬼何以云然。佛經所謂無心佈施,功德最大者歟!

  【譯文】

  愛堂先生有一晚喝酒後騎馬夜歸,那馬忽然受驚狂奔起來,一會兒闖入稠密的樹林子裡,一會兒又奔行在溝溝坎坎凹凸不平的曠野,有好幾次差點把他從馬上摔下來。正在危急時,有人從道旁閃身而出,一手拉住了韁繩,另一隻手把他扶下馬,並對他說:「我老母以前多蒙你救濟,今天我救你脫離斷骨的厄難,以作報答。」愛堂先生剛要打聽他的姓名,眨眼之間,此人便不見了。愛堂先生回憶,他生平似乎沒有做過救濟別人老母的事,不知此鬼的話是從何說起。

  這就是佛經上所說的,做了好事並不記在心中,才是最大的功德呀!

銜冤不平

  先祖母張太夫人,畜一小花犬。群婢患其盜肉,陰扼殺之。中一婢曰柳意,夢中恆見此犬來嚙,睡輒囈語。太夫人知之,曰:「群婢共殺犬,何獨銜冤於柳意?此必柳意亦盜肉,不足服其心也。」考問果然。

  【譯文】

  我的祖母張太夫人曾養了一隻小花狗。她的婢女們嫌這小花狗總愛偷肉吃,就暗地裡合力將這小狗勒死了。

  從那以後,其中有個名叫柳意的婢女,就常常夢見那小花狗來撲咬她,並在睡夢中喊叫,囈語不止。祖母知道了這件事後,說道:「一夥丫頭共同勒死小花狗,它為什麼要找柳意算帳?想必是柳意也有偷肉吃的毛病,所以,小花狗死的很不服氣。」後經審問柳意,果然如此。

  一念孝心

    去余家十餘里,有瞽者姓衛。戊午除夕,遍詣常呼彈唱家辭歲。各與以食物,自負以歸,半途失足墮枯井中,既在曠野僻徑,又家家守歲,路無行人,呼號嗌干,無應者。幸井底氣溫,又有餅餌可食,渴甚則咀水果,竟數日不死。會屠者於以勝驅豕歸,距井猶半里許,忽繩斷豕逸,狂奔野田中,亦失足墮井。持鉤出豕,乃見瞽者,已氣息僅屬矣。

    外不當屠者所行路,殆若或使之也。先兄晴湖問以井中晴狀,瞽者曰:「是時萬念皆空,心已如死。惟念老母臥病,等瞽子以養,今並瞽子亦不得,計此時恐已餓莩,覺酸徹肝脾,不可忍耳。」先兄曰:「非此一念,王以勝所驅豕,必不斷繩。」

    【譯文】

    離我們老家十幾里的地方,有位姓衛的盲藝人。乾隆戊午(1738)年除夕之前,他走家串戶為各家演唱辭年賀歲的小曲。每家也紛紛贈送給他一些食物,他便用口袋背著這些食物往家走。半路上,他不幸失足墜入一口枯井中。這口枯井地處荒郊曠野,又剛好是除夕,家家團圓守歲,路上幾乎沒有行人。盲藝人在枯井裡喊啞了嗓子,也沒人聽見:幸虧枯井底下溫度暖和,又有口袋裡的乾糧可吃,渴便細細地嚼幾口水果,竟然幾天不死。

    正趕上有位叫王以勝的屠夫驅趕著一口豬歸來。在離枯井半里多的地方,那豬忽然掙斷繩索,在田野裡狂奔亂跑,結果也掉進了這口枯井裡。王以勝用撓鉤把豬鉤上來時,發現枯井中還有一個人,這樣,盲藝人才得救,但已奄奄一息了。

    這口枯進原本不在王以勝所要走的路途上,他之所以被引到這裡來,大概是有鬼神在暗中指使吧。先兄晴湖曾問過盲藝人身處枯井中的心情狀態,盲藝人說:「我當時萬念俱空,心如死灰。只惦念家中有老母親臥病在床,還等著瞎兒子回來贍養呢!如今,她連個瞎兒子也失去了,恐怕此時早巳餓得不行了,想到這裡,不由得心潮洶湧,肝膽欲裂,痛不可忍,」

    先兄晴湖說:「如果盲藝人當時沒有這個念頭,想必王以勝拴豬的繩子也不會斷了。」

以毒攻毒

  【譯文】

  有個主人強納奴僕的女兒為妾,這位奴僕不願意,但迫於他的勢力,竟無可奈何。可是這個人本身又隸屬八旗,也另有主人。後來,這位被強納為妾的女人生了一個女兒,長到十四五歲,他的主人聽說他女兒生得特別美麗,也要納她為妾,此人心有不願,但迫於主人的勢力,也無可奈何。事後,喟然長歎說:「如果沒有生下這個女兒,也就沒有這樁惱恨的事。」他妻子說:「你要是不強娶奴僕的女兒為妾,自然也就不會生下這個女兒了。」此人聽了這話,才認識到自己以前的做法是錯的。

  我的親戚家有個女兒,沒出嫁之前,經常誣陷她嫂子,使她嫂子挨責罵,痛不欲生。等她自己出嫁之後,也經常遭小姑誣陷,天天挨責罵,如同她嫂子一樣痛不欲生。她回娘家時,流著眼淚對嫂子說:「現在我才知道做人媳婦的難處啊。」這叫做天道有還,怎能不信呢!

  又有一朋友好播弄是非,挑撥離間,任你多麼真摯的好朋友,多麼親密的夫妻,只要經他一挑拔,立刻反目成仇,如同冰炭,不能相容。有一天晚上,他酒後口渴,去喝一杯涼茶,沒想到有只蠍子先掉進茶杯裡。當他正要喝茶時,蠍子突然螫了他的舌頭。毒發潰爛成瘡,雖然沒有要了他的命,但舌頭殘短,口齒不清,不易再去搬弄是非了。有人說,這是鬼神在暗中指使,絕非偶然。

 勇渡孝子

  先太夫人言:滄州有轎夫田某,母病患臌將殆。聞景和鎮一醫有奇藥,相距百餘里。昧爽狂奔去,薄暮已狂奔歸。氣息僅屬。然是夕衛河暴漲,舟不敢渡。乃仰天大號,淚隨聲下。眾雖哀之,而無如何。

  忽一舟子解纜呼曰:「苟有神理,此人不溺。來來,吾渡爾!」奮然鼓楫,橫衝白浪而行。一彈指頃,已抵東岸。觀者皆合掌誦佛號。

  先姚安公曰:「此舟子信道之篤,過於儒者。」

  【譯文】

  先母張太夫人說:滄州有位姓田的轎夫,他母親得了鼓脹病快要不行了。他聽說景和鎮有個醫生有專治這種病的特效藥,但距離家鄉有一百多里。天還沒亮,他便動身狂奔到景和鎮,取藥之後,夜幕降臨,他又狂奔而回,累得氣喘吁吁,精疲力竭。但這一天夜裡衛河的河水暴漲,風急浪高,沒有一隻船敢渡他過河。他急得仰天長號,聲淚俱下。眾船家都非常哀憐他,但也無可奈何。

  這時候,有一位船家倏地站起身來,一邊解開系船的纜繩,一邊招呼田某說:「只要上天有眼,是不會淹死你這個人的!來來!我送你過河!」

  船家奮力划槳,那船橫衝白浪,如離弦之箭,轉眼之間便到達東岸。在場的人都歎息不已,合掌念佛。

  先父姚安公說:「這位船家篤信孝道,比一般的儒生還要深摯啊。」

造謠招禍

  御史佛公倫,姚安公老友也。言貴家一傭奴,以游蕩為主人所逐。銜恨次骨,乃造作蜚語,誣主人帷薄不修,縷述其下烝上報狀。言之鑿鑿,一時傳佈。主人亦稍聞之,然無以箝其口,又無從而與辯。婦女輩惟爇香吁神而已。一日,奴與其黨坐茶肆,方抵掌縱談,四座聳聽,忽噭然一聲,已僕於幾上死。無由檢驗,以痰厥具報。官為斂埋,棺薄土淺,竟為群犬搰食,殘骸狼藉。始知為負心之報矣。

  佛公天性和易,不喜聞人過,凡僮僕婢媼,有言舊主之失者,必善遣使去,鑒此奴也。嘗語昀曰:「宋黨進聞平話說韓信,即行斥逐。或請其故,曰:『對我說韓信,必對韓信亦說我,是烏可聽?』千古笑其憒憒,不知實絕大聰明。彼但喜對我說韓信,不思對韓信說我者,乃真憒憒耳。」真通人之論也。

  【譯文】

  御史佛倫公,是先父姚安公的老朋友。他說:有個富費人家雇了一個奴僕,因為游手好閒且不務正業,被主人辭退了。不料他對主人懷恨在心,便製造種種流言蜚語,誣陷主人家庭生活淫亂,男女亂倫。而且說得繪聲繪色,有根有據。這謠言一下子就傳開了。這家主人對此也有耳聞,但無法鉗住這奴才的嘴巴,又不能跟這樣的小人去爭辯。婦女們只好燒香磕頭,求神靈來制止、澄清這種謠言。

  有一天,這奴才正和他的狐朋狗黨坐在茶館裡指手劃腳,胡說八道,四座客人正聽得入神,忽然,這奴才一聲怪叫,撲在桌上死了。也找不出他死亡的原因,只好以痰厥報官。官府出錢把他草草收殮掩埋。可憐棺薄土淺,竟被一群野狗扒開,吃得個血肉狼藉,只剩下幾根骨頭。人們才明白這是他負心的報應。

  佛公天性平和,使人容易接近。但他不喜歡聽人議論別人的過失。凡僮僕婢媼,有在他面前說以前主人的過錯,他都好好地安排盤纏打發他們離去。這是有鑒於那個奴才的教訓啊。

  他老人家曾對我說:「宋朝有個名叫黨進的人聽人說評書,說書人正頭頭是道地評論當年韓信如何如何。黨進當即把說書的人呵斥趕走。有人問黨進為什麼把說書的人趕走?黨進說:『此人在我面前說韓信,他在韓信面前必然也會說我,這類話怎麼可以聽!』千古以來,人們都笑黨進傻得可愛。卻不知這正是他絕大聰明的地方。那些只喜歡聽人在自己面前說韓信,卻沒有想到別人在韓信面前也會說自己,這才是真正的大傻瓜!」這的確也是一種遠見卓識的高論啊。

 夙孽報應

余長女適德州盧氏,所居曰紀家莊。嘗見一人臥溪畔,衣敗絮呻吟。視之,則一毛孔中有一虱,喙皆向內。後足皆鉤於敗絮,不可解,解之則痛徹心髓。無可如何,竟坐視其死。此殆夙孽所報歟!

  【譯文】

  我的長女嫁給德州的盧氏家。他們所居住的地方叫紀家莊。我聽長女說,她曾在紀家莊附近看見一個人躺在小溪邊,身上穿著一件破棉襖,躺在那裡呻吟。近前一看,發現他身上每一個汗毛孔上都叮著一個虱子。虱子的嘴叮進肉皮,後腿都鉤在破棉絮上。棉襖不能脫下來,若要強脫,便痛徹心髓。無可奈何,只能眼看著他死去。這大概是上輩子造了孽,所以落得這個報應。

 醫乘人危

   肅寧王太夫人,姚安公姨母也。言共鄉有嫠婦,與老姑撫孤子,七八歲矣。婦故有色,媒妁屢至,不肯嫁。會子患痘甚危,延某醫診視。某醫遣鄰嫗密語曰:「是症吾能治。然非婦薦枕,決不往。」婦與姑皆怒誶。既而病將殆,婦姑皆牽於溺愛,私議者徹夜,竟飲泣曲從。不意施治已遲,迄不能救。婦悔恨投繯殞,人但以為痛子之故,不疑有他。姑亦深諱其事,不敢顯言。

  俄而某醫死,俄而其子亦死。室弗戒於火,不遺寸縷。其婦流落入青樓,乃偶以告所歡雲。

  【譯文】

    住在肅寧的王太夫人,是先父姚安公的姨母。聽王太夫人說,她老家有位寡婦,和她的婆婆一起撫育孤兒,孩子已長到七、八歲了。那寡婦頗有姿色,媒人屢找上門,她總是婉言謝絕,矢志不嫁。但她那寶貝兒子突然出天花,病情嚴重,只得請某醫生來治療。醫生診視後,回去請鄰居老婆子來對她們婆媳說:「這病嘛,我保證可以治好,但除非孩子的娘肯陪我睡覺。否則,我是絕不會前往治療的!」這話立刻遭到婆媳二人的一頓臭罵。

  然而,孩子的病卻一日重一日,眼見瀕臨死亡。婆媳二人心急如焚,商量了一夜,出於愛子心切,最後還是決定忍辱曲從醫生。可是,孩子的病因沒有得到及時的救治,終於離開了人世。寡婦悔恨交加,遂懸樑自盡。人們只以為她的死是出於喪子之痛,並沒有懷疑其它的原因。那婆婆對此事也諱莫如深,守口如瓶,不敢露一點兒風聲。

  不久,那個狼心狗肺的醫生突然死去,接著,他的兒子也突然死去。家裡又失了火,燒個精光。醫生的老婆走投無路,流落青樓當了妓女,才偶爾把這故事洩露給她相好的客人。

義馬助婦

  洛陽郭石洲言:其鄰縣有翁姑受富室二百金,鬻寡媳為妾者。至期,強被以綵衣,掖之登車。婦不肯行,則以紅巾反接其手,媒媼擁之坐車上。觀者多太息不平。然婦母族無一人,不能先發也:僕夫振轡之頃,婦舉聲一號,旋風暴作,二馬皆驚逸不可止,不趨其家而趨縣城。飛渡泥淖,如履康莊,雖仄徑危橋,亦不傾覆。至縣衙,乃屹然立。其事遂敗。用知庶女呼天,雷電下擊,非典籍之虛詞。

  【譯文】

  洛陽人郭石洲說,他的鄰縣有一對翁姑,他們接受了富人的二百兩銀子,竟把守寡的兒媳婦賣給人家去做小老婆。

  到了迎娶那天,強迫兒媳婦穿上綵衣,拉拉扯扯地把她推上車,那媳婦還是哭叫掙扎著不肯走,就有人用紅布巾把她的手反綁於身後,媒人老婆子一擁而上,把她推上車。見到這個場面的人無不歎息,憤憤不平。可惜她的娘家已經沒人,也就無法阻止這種罪惡的勾當。

  當馬車伕挽起韁繩,即將揚鞭催馬,那媳婦在車中悲痛地一聲長號。突然,狂風暴起,三匹駕車的馬一時皆驚,再也不受控制。馬車背離通向富人家的道珞,一直朝縣城的方向奔去,一路上狂奔急馳,飛渡泥潭如走康莊大道,即使過危橋走險路也一樣暢通無阻。到了縣衙門,那馬車嘎然而止,三匹馬安然地站立不動,那媳婦哭叫喊冤,這樁不法的勾當才告敗露。

  由此可知,《淮南子》上記載「平民之女呼天喊冤,雷電下擊景公台」的故事,並不是典籍中的虛構之詞。

悖入悖出

  【譯文】

  獻縣衙門裡有個王某,是個刀筆吏,專靠耍筆桿子幫人訴訟,乘機敲詐勒索他人的財物。但他每得到一筆不義之財後,必然被另一起意外事故消耗掉。

  這衙門附近的城隍廟裡有個道童,一天夜晚,他路過大殿的走廊下,聽見有兩個官吏在殿堂裡拿著簿子在對帳。其中一位說:「那傢伙今年搜刮的錢財可真不少!得想個辦法讓他損耗損耗!」正在沉思間,另一位說:「只要一個翠雲,就夠他受了,沒必要再費其它的周折啦!」這城隍廟裡經常鬧鬼,道童已經司空見慣,也不害怕。但不知那二吏所說的翠雲到底是什麼人?也不知是要給誰損耗?

  不久,獻縣城內的妓院中新來一位名叫翠雲的妓女。那王某立即就被這翠雲的美色迷住了。在她身上,花去了所積蓄的不義之財有八九成。還被染上一身惡瘡,他延醫用藥,百般調治,等到他的病差不多治好了,他所有的積蓄也全花光了。有人統計他平生所得的不義之財,可以用於指頭算得出的,大約就有三四萬兩文銀。後來他得了瘋病暴死,竟連買口棺材的錢都沒有。

鬼猶濟物

  景州李晴嶙言:有劉生訓蒙於古寺。一夕,微月之下,聞窗外寒窣聲。自隙窺之,牆缺似有二人影,急呼有盜。忽隔牆語曰:「我輩非盜,來有求於君者也。」駭問:「何求?」曰:「猥以夙業墮餓鬼道中,已將百載。每聞僧廚炊煮,輒飢火如焚。窺君似有慈心,殘羹冷粥,賜一澆奠可乎?」問:「佛家經懺,足濟冥途,何不向寺僧求超拔?」曰:「鬼逢超拔,是亦前因。我輩過去生中,營營仕宦,勢盛則趨附,勢敗則掉臂如路人。當其得志,本未扶窮救厄,造有善因。今日勢敗,又安能遇是善緣乎?所幸貨賂豐盈,不甚愛惜,孤寒故舊,尚小有周旋。故或能時遇矜憐,得一沾餘瀝。不然,則如目犍連母在大地獄中,食至口邊,皆化猛火,雖佛力亦無如何矣。」生側然憫之,許如所請,鬼感激嗚咽去。自是每以殘羹剩酒澆牆外,亦似有肸蠁,然不見形,亦不聞語。

  越歲余,夜聞牆外呼曰:「久叨嘉惠,今來別君。」生問:「何往?」曰:「我二人無計求脫,惟思作善以自拔。此林內野鳥至多,有彈射者,先驚之使高飛。有網罟者,先驅之使勿入。以是一念,感動神明,今已得付轉輪也。」生嘗舉以告人曰:「沉淪之鬼,其力猶可以濟物,人奈何謝不能乎?」

  【譯文】

  景州人李晴嶙說:有位劉先生在一所古寺中教兒童讀書。一天夜裡,月色微明。他聽到窗外似乎有寒寒窣窣的聲音。從窗戶縫隙往外一看,在牆缺口處,隱隱約約似有兩個人影。劉先生急忙喊道:」有賊!」忽聽隔牆有人輕聲說道:「我們不是盜賊,是有事特來求你的。」劉吃驚地問道:「求我幹麼?」牆外答道:「因我們生前造了惡業,死後墮在餓鬼道中,如今將近一百年了。每當我們聞到從僧廚裡飄出來的飯香,就飢火如焚,因暗中觀察,看你是位有慈悲心的人,所以求你賜給我們一些殘羹冷飯,以解飢渴之苦,可以嗎?」劉說:「佛門中經常舉行經懺法事,這種功德足以救濟陰間的餓鬼,你們為什麼不向寺裡的和尚乞求超度?」餓鬼回答說:「鬼輩能夠得遇超度,也得靠前世種有善因。像我們倆,上輩子忙忙碌碌鑽營於仕宦之途。看誰權勢大,我們就去巴結依附他。若是這人勢敗了,我們就翻臉不認人,視同陌路。當我們得意的時候,從未做過一些扶窮濟困的好事。前生既沒有積下善因,如今落入餓鬼道中,又如何能遇到超度的善緣呢?所幸的是,當初我們得到的不義之財並沒有過分的貪婪吝惜,親朋故舊之中,有饑寒孤寡的,也能稍加周濟。所以如今還能不時地得到些小的矜憐,吃上一口殘羹剩飯。不然的話,非要落得像目犍連的母親那樣,被關進大地獄中,縱有食物送到嘴邊,也會化成猛火焦炭,縱然有佛菩薩的大神通力,也奈何不了本身的業力啊!」劉先生聽了,心生憐憫,便答應他們的請求。餓鬼感激不已,嗚咽悲泣而去。從此,劉先生每每把殘羹剩酒灑向牆外,那餓鬼也像有感應似的前來受享,但見不到任何行跡,也聽不見說話。

  過了一年多,一天夜裡,忽然聽見牆外呼喚道:「劉先生!承蒙您長期款待,今天來向你告別了!」劉先生驚問:「你們要去哪裡?」鬼說:「我們倆沒有別的法子求得超脫,只能做點兒力所能及的好事,以求自拔。這片樹林裡野生鳥類很多,有人要來射擊它們,我們就事先驚嚇它們,令遠走高飛。有人下網捕撈湖中的游魚,我倆就事先驅趕它們,使逃之夭夭,不致入網。就因為這一念善心,感動了神明,遂赦免我倆的罪業。今得以脫離鬼趣,要去轉世托生了。」

  劉先生常把這段故事講給別人聽,並且說:「那些遭受沉淪的餓鬼,尚能以其微弱的力量救濟動物,而人們對於許多善事,為什麼總是藉故推托說自己力所不能呢?」

鬼全孝悌

  莆田李生裕翀言:有陳至剛者,其婦死,遺二子一女。歲余,至剛又死。田數畝,屋數間,俱為兄嫂收去。聲言以養其子女,而實虐遇之。俄而屋後夜夜聞鬼哭,鄰人久不平,心知為至剛魂也。登屋呼曰:「何不祟爾兄?哭何益!」魂卻退數丈外,嗚咽應曰:「至親者兄弟,情不忍祟;父之下,兄為尊矣,禮亦不敢祟。吾乞哀而已。」兄聞之感動,詈其嫂曰:「爾使我不得為人也。」亦登屋呼曰:「非我也,嫂也。」魂又嗚咽曰:「嫂者兄之妻,兄不可祟,嫂豈可祟也!」嫂愧不敢出。自是善視其子女,鬼亦不復哭矣。

  使遭兄弟之變者,盡如是鬼,尚有鬩牆之釁乎?


  【譯文】

  莆田人李裕種說:有位名叫陳至剛的人,他妻子不幸去世,遺下二男一女。過了一年多,至剛也死了。他的幾畝薄田和數間房屋,都被他兄嫂收去。他們聲言要代至剛撫養這三個子女,而實際上,他們對至剛的孩子卻百般虐待。

  不久,每到深夜,就聽見陳家屋後有鬼哭的聲音。其聲淒慘哽咽,令人心碎。鄰居為此憤憤不平,都明白這是陳至剛的鬼魂在哭泣。有位膽大的鄰居便爬上屋頂,呼道:「陳至剛!你死後為鬼,既然知道你哥哥虐待你子女,為什麼不向你哥哥作祟,光哭有什麼用?』那鬼魂聽到人聲,頓時倒退數丈,嗚嗚咽咽地回答說:「世間至親者莫過兄弟,一母同胞,手足情深,我怎麼忍心對他作祟?再說,父親之下,兄為尊長,我若害他,情禮難容啊!我只能苦苦哀求他呀!」

  那陳至剛的哥哥在屋裡聽得明白,又感動,又愧疚,當即罵他妻子道:「都是你這臭娘們,叫我沒臉做人!」隨後登上屋頂,說道:「至剛呀!這事兒可不能怪我,全是你嫂嫂出的壞點子!」陳的鬼魂又嗚咽泣道:「嫂嫂是哥哥的妻子,我既不能對哥哥作祟,怎麼忍心加害於嫂嫂呢?」他嫂子聽了,又愧又怕,嚇得她連家門都不敢出。從這以後,夫妻二人痛改前非,好生撫養陳至剛的子女。陳至剛的鬼魂,也不再哭泣了。

  假如世上那些兄弟之間發生矛盾,都能像陳至剛那樣的顧念親情,哪裡還會有骨肉相爭的事發生呢?

 殘忍受報

  東光霍從占言:一富室女,五六歲時,因夜出觀劇,為人所掠賣。越五六年,掠賣者事敗,供曾以藥迷此女。移檄來問,始得歸。歸時視其肌膚,鞭痕、杖痕、剪痕、錐痕、烙痕、燙痕、爪痕、齒痕,遍體如刻畫。其母抱之泣數日,每言及,輒沾襟。先是,女自言主母酷暴無人理,幼時不知所為,戰慄待死而已。年漸長,不勝其楚,思自裁,夜夢老人日:「爾勿短見,再烙兩次,鞭一百,業報滿矣。」果一日,縛樹受鞭,甫及百,而縣吏持符到。蓋其母御婢極殘忍,凡觳觫而侍立者,鮮不帶血痕,回眸一視,則左右無人色,故神示報於其女也。然竟不悛改,後疽發於項死。子孫今亦式微。
  從占又云:一宦家婦,遇婢女有過,不加鞭棰,但褫下衣,使露體伏地,自雲如蒲鞭之示辱也。後患顛癇,每防守稍疏,輒裸而舞蹈雲。

【譯文】

  東光人霍從占說:有個富戶人家的女兒,在五六歲的時候,晚間出門看戲,不幸被人拐騙到遠處賣了。又過了五六年,拐賣她的人案發敗露,供認當年曾用藥迷了這個女孩,才將她拐賣。當地官府發公文到女孩家鄉詢問,她的父母才把她認領回來。

  回家之後,她的家人察看她的身上,只見鞭抽的傷痕、杖打的傷痕、剪刀刺的傷痕、錐子扎的傷痕、烙鐵烙的傷痕、沸水燙的傷痕、指甲抓的傷痕、牙齒咬的傷痕,真可謂遍體鱗傷,交錯如刻畫。她母親心疼如割,抱著她哭了好幾天。每當提起她女兒的慘狀,她都哭得淚濕衣裳。

  這位被拐賣的女孩說,她被賣給這家的女主人,殘暴到沒有一點人性。那時候,她年紀小,面對那個凶神惡煞,不知如何是好,整天戰戰粟栗地等死而已。後來漸漸長大,更加忍受不了這種虐待的苦楚,就想自殺一死了之。有一天夜裡,夢見一位老人對她說:「你不要自尋短見,你只要經受再烙兩次,打一百鞭子,你的業報就滿了。」果然有一天,她又被綁在樹上受鞭撻,剛打滿一百,縣裡官差就手持文書趕到,把她解救了。

  原來,這位女孩的母親對待家裡的奴婢也是極其殘酷的。奴婢們站在她面前,無不渾身顫抖,沒有一個身上不帶傷痕。她只要回頭一瞥,奴婢們便個個嚇得面無人色。所以神靈就顯示報應在她自己女兒身上。但她竟然怙惡不悛,不思改悔。後來她脖子上生了惡瘡,終於毒發身亡。她的子孫也從此衰敗下來。

  霍從占又說:有位官宦人家的夫人,每當她的婢女犯了過錯,她並不加於鞭撻,而是命她們脫去褲子,裸露著身子躺在地上。她說,這就像漢代的劉寬用蒲鞭打屬下吏役一樣,只是為了顯示一下對被罰者的屈辱而已。後來這位官夫人得了癲癇病,看護她的人稍有疏忽,她就脫光自己的衣服跳起舞來。

大士慈悲

  滄州插花廟尼,姓董氏。遇大士誕辰,治供具將畢,忽覺微倦,倚幾暫憩。恍惚夢大士語之曰:「爾不獻供,我亦不忍饑;爾即獻供,我亦不加飽。寺門外有流民四五輩,乞食不得,困餓將殆。爾輟供具以飯之,功德勝供我十倍也。」霍然驚醒。啟門出視,果不謬。自是每年供具獻畢,皆以施丐者。曰:「此菩薩意也。」

  【譯文】

  滄州的插花廟,有一位姓董的尼師。適值觀世音菩薩的聖誕,她便治備供品,敬獻佛前。當她擺設完供品之後,忽然感到有些疲倦,便靠著供案暫歇片刻。恍惚之間,夢見菩薩對她說:「你不給我上供,我也餓不著。你給我上供,我也不會因此而加飽。寺門外有四五個難民,他們乞不到食物,快要餓死了。希望你把這些供品拿去給他們吃。能救活他們的命,比給我上供的功德要大上十倍呀!」這位尼師忽然驚醒,她打開寺門一看,果然有四五個飢餓的人,遂將供品佈施給這此難民以充飢。

  從此她每年上供之後,都把這些供品施捨給乞丐們吃,她說:「這是菩薩的意思啊!」

 惡口爛舌

  余一侍姬,平生未嘗出詈語。自雲親見其祖母善詈,後了無疾病,忽舌爛至喉,飲食言語皆不能,宛轉數日而死。

  【譯文】我有一名近侍婢女,她為人善良,平生從來沒說過一句髒話,更不會罵人。

  據她自己說,她曾經親眼見到她的奶奶平時特別會罵人,罵的話都很難聽。後來也沒發現她奶奶得了什麼病,但忽然間,她的舌頭從舌尖一直爛到咽喉部位,既不能吃飯,也不能開口說話,就這麼挨了幾天之後,便去世了。

惡口受辱

  吳茂鄰,姚安公門客也。見二童互詈,因舉一事,曰:交河有人嘗於途中遇一叟泥滑失足,擠此人幾僕。此人故暴橫,遂辱詈叟母。叟怒,欲與角,忽俯首沉思,揖而謝罪,且叩其名姓居址,至歧路別去。

  此人至家,其母白晝閉房門。呼之不應,而喘息聲頗異。疑有他故,穴窗窺之。則其母裸無寸絲,昏昏如醉,一人據而淫之。諦視,即所遇叟也。憤激叫呶,欲入捕捉,而門窗俱堅固不可破。乃急取鳥銃自欞外擊之,嗷然而僕,乃一老狐也。鄰里聚觀,莫不駭笑。

  此人詈狐之母,特托空言,竟致此狐實報之,可以為善詈者戒。此狐快一朝之憤,反以隕身,亦足為睚眥必報者戒也。

  【譯文】

  吳茂鄰,是先父姚安公的門客。一天,他看見兩個小孩子用粗言野語互相罵起娘來。他把兩個小孩子勸開之後,就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交河縣有個人在路上碰見一個老頭兒。當時剛下過雨,道路泥濘,老頭兒腳下一踉蹌,差點兒把此人撞倒。此人素來性情橫暴,一張口就罵老頭兒的娘。老頭兒起初怒容滿面,幾乎要上前與之毆鬥,突然,老頭兒低頭沉思了半晌,馬上改變了態度,向此人作揖賠罪,並詢問了他的姓名,家庭住址。兩人分手,老頭兒從岔路向別處走去。

  此人回到家中,發現他的母親大白天把門窗緊閉。他拍門呼叫,也不見有人答應。屋裡卻傳出了急促異常的喘息聲。他認為其中必有原因,就急忙捅破窗紙往屋裡看,只見他母親全身寸絲不掛,昏沉沉仰臥在床上,而另一個男子正在凌辱她。仔細一看,那個男人正是在路上被他罵了娘的老頭兒。

  此人氣憤至極,邊號叫邊砸門窗,想要進去捕捉老頭,由於門窗堅固,一時弄不開。他急忙從別的屋裡取來火槍,架在窗欞上,向老頭兒射擊。隨著槍響,老頭兒嗷地一聲怪叫,倒在地上,化作了一隻老狐狸。

  街坊四鄰聞聲趕來,看了這個場面,問了原因,莫不覺得驚駭可怕而又可笑。

  此人張口謾罵人家的娘,只不過是一句粗野的口頭語,而這老狐狸卻把罵人的話,用實際行動來進行報復。

  這足以使那些喜歡粗言穢語,滿嘴髒話的人引以為戒。老狐狸為發洩一時的氣憤,反而因此喪身隕命,也足以引起那些心胸狹窄,只為一點小怨小忿便必定要報復的人吸取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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