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
禪門驪珠集4
聖嚴法師
11/05/2018 06:08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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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篇石頭至曹洞的禪師 石頭希遷


石頭希遷(西元七○○─七九年)
  
  青原行思──石頭希遷
  
  南嶽石頭希遷禪師,端州高要陳氏子,母初懷娠,不喜葷茹,雖在孩提,不煩保母。既冠,然諾自許。(中略)(以上錄自《五燈會元》卷五「希遷」條,《卍續藏》一三八.一六一頁下)
  
  其鄉洞獠民,畏鬼神,多淫祀。率以牛酒,祚作聖望。遷輒往毀叢祠,奪牛而歸,數盈數十,鄉老不能禁其理焉。
  
  聞大鑒禪師(惠能)南來,學心相踵,遷乃直往大鑒,衎然持其手,且戲之卅︰「苟為吾弟子,當肖遷。」逌爾而笑卅︰「諾。」既而靈機一發,廓若初霽。
  
  自是,上下羅浮,往來三峽間,開元十六年(西元七二八年,師二十九歲)羅浮受具戒。是年歸就山,夢與大鑒同乘一龜,泳於深池,覺而占卅︰「龜是靈智也,池是性海也,吾與師,乘靈智遊性海久矣,又何夢耶?」後聞廬陵清涼山思禪師,為曹溪補處,又攝衣從之。當時思公之門,學者羣至,及遷之來,乃卅︰「角雖多,一麟足矣。」(以上錄自《宋高僧傳》卷九,《大正藏》五○.七六三頁下─七六四頁上)
  
  六祖將示滅,有沙彌希遷問卅︰「和尚百年後,希遷未審當依附何人?」祖卅︰「尋思去。」及祖順世,遷每於靜處端坐,寂若忘生。第一座問卅︰「汝師已逝,空坐奚為?」遷卅︰「我稟遺誡,故尋思爾。」第一座卅︰「汝有師兄,行思和尚,今住吉州,汝因緣在彼,師言甚直,汝自迷耳。」遷聞語便禮辭祖龕,直詣(青原山)靜居寺。思師問卅︰「子何方而來?」遷卅︰「曹溪。」師卅︰「將得什麼來?」卅︰「未到曹溪亦不失。」師卅︰「恁麼用到曹溪作什麼?」卅︰「若不到曹溪,爭知不失。」遷又問卅︰「曹溪大師還識和尚否?」師卅︰「汝今識吾否?」卅︰「識又爭能識得。」師卅︰「眾角雖多,一麟足矣。」(中略)
  
  他日,思師復問遷︰「汝什麼處來?」卅︰「曹溪。」師乃舉拂子卅︰「曹溪還有這箇麼?」卅︰「非但曹溪,西天亦無。」師卅︰「子莫曾到西天否?」卅︰「若到即有也。」師卅︰「未在,更道。」卅︰「和尚也須道取一半,莫全靠學人。」師卅︰「不辭向汝道,恐以後無人承當。」(下略)(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五「行思」條,《大正藏》五一.二四○頁中)
  
  一日,青原問卅︰「有人道,嶺南有消息。」師卅︰「有人不道嶺南有消息。」卅︰「若恁麼,大藏小藏從何而來?」師卅︰「盡從這裏去。」青原然之。
  
  師於唐天寶(西元七四二年─七五五年)初,薦之衡山南寺,寺之東,有石狀如臺,乃結庵其上,時號石頭和尚。師因看《肇論》,至「會萬物為己者,其唯聖人乎?」師乃拊几卅︰「聖人無己,靡所不己,法身無象,誰云自他?圓鑑靈照於其間,萬象體玄而自現。境智非一,孰云去來?至哉,斯語也。」遂掩卷。不覺寢夢,自身與六祖同乘一龜,游泳深池之內。覺而詳之,靈龜者智也,池者性海也︰「吾與祖師同乘靈智,遊性海矣。」遂著《參同契》。
  
  (以上錄自《五燈會元》卷五,《卍續藏》一三八.一六二頁上)
  
  附錄:語錄摘要
  
  (一)不論禪定
  
  師一日上堂卅︰吾之法門,先佛傳授,不論禪定精進,唯達佛之知見,即心即佛。心佛眾生,菩提煩惱,名異體一。汝等當知,自己心靈,體離斷常,性非垢淨,湛然圓滿,凡聖齊同,應用無方,離心意識。三界六道,唯自心現,水月鏡像,豈有生滅?汝能知之,無所不備。(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四,《大正藏》五一.三○九頁中)
  
  (二)語錄
  
  門人道悟問︰「曹溪意旨誰人得?」師卅︰「會佛法人得。」卅︰「師還得否?」師卅︰「不得。」卅︰「為甚麼不得?」師卅︰「我不會佛法。」
  
  僧問︰「如何是解脫?」師卅︰「誰縛汝?」問︰「如何是淨土?」師卅︰「誰垢汝?」問︰「如何是涅槃?」師卅︰「誰將生死與汝?」
  
  問︰「如何是西來意?」師卅︰「問取露柱。」卅︰「學人不會。」師卅︰「我更不會。」
  
  大顛問︰「古人云︰道有道無俱是謗,請師除。」師卅︰「一物亦無,除個甚麼?」師却問︰「併却咽喉唇吻道將來。」顛卅︰「無這個。」師卅︰「若恁麼,汝即得入門。」
  
  道悟問︰「如何是佛法大意?」師卅︰「不得,不知。」悟卅︰「向上更有轉處也無?」師卅︰「長空不礙白雲飛。」
  
  問︰「如何是禪師?」師卅︰「綠甎。」
  
  問︰「如何是道?」師卅︰「木頭。」
  
  (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四,《大正藏》五一.三○九頁中─下)


天皇道悟(西元七四八七年)
  
  石頭希遷──天皇道悟
  
  荊州天皇道悟禪師,婺州東陽人也。姓張氏,神儀挺異,幼而生知,長而神俊。年十四,懇求出家,父母不聽遂,誓志損減飲膳,日才一食,形體羸悴,父母不得已而許之。依明州大德披削,二十五杭州竹林寺具戒。精修梵行,推為勇猛;或風雨昏夜,宴坐丘塚,身心安靜,離諸怖畏。一日遊餘杭,首謁徑山國一禪師,受心法,服勤五載。唐大曆(西元七六六─七七九年)中,抵鍾陵,造馬大師,重印前解,法無異說。復住二夏,乃謁石頭遷大師,而致問卅︰「離却定慧,以何法示人?」石頭卅︰「我遮裏無奴婢,離箇什麼?」卅︰「如何明得?」石頭卅︰「汝還撮得空麼?」卅︰「恁麼即不從今日去也?」石頭卅︰「未審汝早晚從那邊來?」卅︰「道悟不是那邊人。」石頭卅︰「我早知汝來處。」卅︰「師何以贓誣於人?」石頭卅︰「汝身見在。」卅︰「雖如是,畢竟如何示於後人?」石頭卅︰「汝道阿誰是後人?」師從此頓悟。(中略)
  
  遂居天皇。時江陵尹右僕射裴公,稽首問法,致禮勤至,師素不迎送,客無貴賤,皆坐而揖之。裴公愈加歸向。由是,石頭法道,盛于此席。
  
  僧問︰「如何是玄妙之說?」師卅︰「莫道我解佛法。」僧卅︰「爭奈學人疑滯何?」師卅︰「何不問老僧?」僧卅︰「問了也。」師卅︰「去!不是汝存泊處。」
  
  (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四,《大正藏》五一.三○九頁下─三一○頁上)案:《景德傳燈錄》卷一四「天皇道悟」條下細字註中,說明石頭下有二位道悟︰一是江陵城西天王寺,渚宮人也;一是江陵城東天皇寺道悟,婺州東陽人也。一嗣馬祖,一嗣石頭。


丹霞天然(西元七三九八二四年)
  
  石頭希遷──丹霞天然
  
  鄧州丹霞天然禪師,不知何許人也。
  
  初習儒學,將入長安應舉,方宿於逆旅,忽夢白光滿室,占者卅︰「解空之祥也。」偶一禪客問卅︰「仁者何往?」卅︰「選官去。」禪客卅︰「選官何如選佛。」卅︰「選佛當往何所?」禪客卅︰「今江西馬大師出世,是選佛之場,仁者可往。」遂直造江西。
  
  才見馬大師,以手托幞頭額。馬顧視良久卅︰「南嶽石頭,是汝師也。」遽抵南嶽,還以前意投之。石頭卅︰「著槽廠去。」師禮謝,入行者房,隨次執炊役凡三年。忽一日,石頭告眾卅︰「來日剗佛殿前草。」至來日,大眾諸童行,各備鍬钁剗草;獨師以盆盛水淨頸,於和尚前胡跪。石頭見而笑之,便與剃髮,又為說戒法。師乃掩耳而出,便往江西,再謁馬師。未參禮,便入僧堂內,騎聖僧頸而坐。時大眾驚愕,遽報馬師。馬躬入堂視之卅︰「我子天然。」師即下地
  
  禮拜卅︰「謝師賜法號。」因名天然。馬師問︰「從什麼處來?」師云︰「石頭。」馬云︰「石頭路滑,還躂倒汝麼?」師卅︰「若躂倒,即不來。」
  
  乃杖錫觀方。居天臺華頂峯三年。往餘杭徑山,禮國一禪師。唐元和中(西元八○六─八二○年),至洛京龍門、香山,與伏牛(自在)和尚為莫逆之友。後於慧林寺,遇天大寒,師取木佛焚之,人或譏之,師卅︰「吾燒取舍利。」人卅︰「木頭何有?」師卅︰「若爾者,何責我乎?」(中略)
  
  至(元和)十五年春,告門人言︰「吾思林泉終老之所。」時門人令齊靜,方卜南陽丹霞山,結庵以奉事。三年間,玄學者至,盈三百眾,構成大院。(中略)長慶四年(西元八二四年)六月二十三日,告門人卅︰「備湯沐,吾欲行矣。」乃戴笠策杖受履,垂一足未及地而化,壽八十六。
  
  (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四,《大正藏》五一.三一○頁中─三一一頁上。《五燈會元》卷五收錄者,與此大致相同)
  
  無道可修,無法可證
  
  阿爾渾家!切須保護一靈之物,不是爾造作名邈得,更說什麼薦與不薦。吾往日見石頭和尚,亦只教︰切須自保護。此事不是爾譚話得。
  
  阿爾渾家!各有一坐具地,更疑什麼?禪可是爾解底物?豈有佛可成?佛之一字,永不喜聞。
  
  何爾自看,善巧方便,慈悲喜捨,不從外得,不著方寸。善巧是文殊,方便是普賢。爾更擬趕逐什麼物?不用經求落空去。
  
  今時學者,紛紛擾擾,皆是參禪問道。吾此間無道可修,無法可證。一飲一啄,各自有分,不用疑慮。在在處處,有恁麼底。若識得釋迦,即者凡夫是,阿爾須自看取。莫一盲引眾盲,相將入火坑。夜裡暗,雙陸賽彩;若為生,無事珍重。
  
  (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四,《大正藏》五一.三一一頁上)


藥山惟儼(西元七五一八三四年)
  
  石頭希遷──藥山惟儼
  
  灃州藥山惟儼禪師,絳州人,姓韓氏,年十七依潮陽西山慧照禪師出家。唐大曆八年(西元七七三年),納戒于衡嶽希操律師。乃卅︰「大丈夫當離法自淨,豈能屑屑事細行布巾耶?」即謁石頭,密領玄旨。
  
  一日,師坐次,石頭覩之問卅︰「汝在遮裏作麼?」卅︰「一切不為。」石頭卅︰「恁麼即閑坐也?」卅︰「若閑坐,即為也。」石頭卅︰「汝道不為,且不為箇什麼?」卅︰「千聖不識。」
  
  石頭以偈讚卅︰
  
  「從來共住不知名,任運相將只麼行;
  
  自古上賢猶不識,造次凡流豈可明?」
  
  石頭有時垂語卅︰「言語動用勿交涉。」師卅︰「不言語動用亦勿交涉。」石頭卅︰「遮裏針劄不入。」師卅︰「遮裏如石上栽華。」石頭然之。
  
  師後居灃州藥山,海眾雲會。
  
  一日,師看經次,柏巖卅︰「和尚休猱人得也。」師卷却經卅︰「日頭早晚?」卅︰「正當午。」師卅︰「猶有遮箇文彩在。」卅︰「某甲無亦無。」師卅︰「汝大殺聰明。」卅︰「某甲只恁麼,和尚尊意如何?」師卅︰「我跛跛挈挈,百醜千拙,且恁麼過。」(中略)
  
  及大眾夜參,不點燈,師垂語卅︰「我有一句子,待特牛生兒,即向汝道。」時有僧卅︰「特牛生兒也,何以不道?」師卅︰「把燈來。」其僧抽身入眾。
  
  僧問︰「達摩未到此土,此土還有祖師意否?」師卅︰「有。」僧卅︰「既有祖師意,又來作什麼?」師卅︰「只為有,所以來。」
  
  師看經,有僧問︰「和尚尋常不許人看經,為什麼却自看?」師卅︰「我只圖遮眼。」卅︰「某甲學和尚還得也無?」師卅︰「若是汝,牛皮也須看透。」
  
  朗州刺史李翱,嚮師玄化,屢請不起,乃躬入山謁之。師執經卷不顧。侍者白卅︰「太守在此。」翱性偏急,乃卅︰「見面不如聞名。」師呼︰「太守。」翱應︰「諾。」師卅︰「何得貴耳賤目?」翱拱手謝之,問卅︰「如何是道?」師以手指上下卅︰「會麼?」翱卅︰「不會。」師卅︰「雲在天,水在瓶。」翱乃欣愜作禮而述一偈卅︰「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我來問道無餘說,雲在青天水在瓶。」
  
  翱又問︰「如何是戒、定、慧?」師卅︰「貧道遮裏無此閑家具。」翱莫測玄旨。師卅︰「太守欲得保任此事,直須向高高山頂坐,深深海底行。閨閤中事物捨不得,便為滲漏。」
  
  師一夜登山經行,忽雲開見月,大笑一聲,應灃陽東九十許里。居民盡謂東家,明晨迭相推問,直至藥山。徒眾云︰「昨夜和尚山頂大笑。」李翱再贈詩卅︰「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有時直上孤峯頂,月下披雲笑一聲。」
  
  師太和八年(西元八三四年)二月,臨順世叫云︰「法堂倒,法堂倒。」眾皆持柱撐之,師舉手云︰「子不會我意!」乃告寂。壽八十有四。
  
  (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四,《大正藏》五一.三一一頁中─三一二頁下)
  


大顛寶通(西元七三二八二四年)
  
  石頭希遷──大顛寶通
  
  潮州靈山大顛寶通禪師,初參石頭,頭問︰「那箇是汝心?」師卅︰「見言語者是。」頭便喝出。經旬日,師却問︰「前者既不是,除此外,何者是心?」頭卅︰「除却揚眉瞬目,將心來。」師卅︰「無心可將來。」頭卅︰「元來有心,何言無心?無心盡同謗!」師於言下大悟。
  
  異日,侍立次,頭問︰「汝是參禪僧,是州縣白蹋僧?」師卅︰「是參禪僧。」頭卅︰「何者是禪?」師卅︰「揚眉瞬目。」頭卅︰「除却揚眉瞬目外,將你本來面目呈看。」師卅︰「請和尚除却揚眉瞬目外鑒。」頭卅︰「我除竟。」師卅︰「將呈了也。」頭卅︰「汝既將呈,我心如何?」師卅︰「不異和尚。」頭卅︰「不關汝事。」師卅︰「本無物。」頭卅︰「汝亦無物。」師卅︰「既無物,即真物。」頭卅︰「真物不可得,汝心見量意旨如此,大須護持。」(中略)
  
  韓文公一日相訪,問師︰「春秋多少?」師提起數珠卅︰「會麼?」公卅︰「不會。」師卅︰「晝夜一百八。」公不曉,遂回。次日再來至門前,見首座,舉前話,問︰「意旨如何?」座扣齒三下。及見師,理前問,師亦扣齒三下。公卅︰「原來佛法無兩般。」(中略)
  
  文公又一日白師卅︰「弟子軍州事繁,佛法省要處,乞師一語。」師良久,公罔措。時三平為侍者,乃敲禪床三下。師卅︰「作麼?」平卅︰「先以定動,後以智拔。」公乃卅︰「和尚門風高峻,弟子於侍者邊得箇入處。」
  
  僧問︰「苦海波深,以何為船筏?」師卅︰「以木為船筏。」卅︰「恁麼即得度也?」師卅︰「盲者依前盲,啞者依前啞。」
  
  一日,將痒和子廊下行,逢一僧問訊,次師以痒和子驀口打卅︰「會麼?」卅︰「不會。」師卅︰「大顛老野狐,不曾辜負人。」
  
  (以上錄自《五燈會元》卷五,《卍續藏》一三八.一六八頁─一六九頁)


 龍潭崇信(西元??年)
  
  石頭希遷──天皇道悟──龍潭崇信
  
  灃州龍潭崇信禪師,本渚宮賣餅家子也,未詳姓氏,少而英異。初悟和尚為靈鑒潛請,居天皇寺,人莫之測,師家居于寺巷,常日以十餅饋之,悟受之,每食畢,常留一餅卅︰「吾惠汝,以蔭子孫。」師一日自念卅︰「餅是我持去,何以返遺我耶?其別有旨乎?」遂造而問焉。悟卅︰「是汝持來,復汝何咎?」師聞之,頗曉玄旨,因請出家。悟卅︰「汝昔崇福善,今信吾言,可名崇信。」由是服勤左右。
  
  一日問卅︰「某自到來,不蒙指示心要。」悟卅︰「自汝到來,吾未嘗不指示汝心要。」師卅︰「何處指示?」悟卅︰「汝擎茶來,吾為汝接;汝行食來,吾為汝受;汝和南時,吾便低首。何處不指示心要?」師低頭良久,悟卅︰「見則直下便見,擬思便差。」師當下開解,乃復問︰「如何保任?」悟卅︰「任性逍遙,隨緣放曠,但盡凡心,無別勝解。」
  
  師後詣灃陽龍潭棲止。僧問︰「髻中珠,誰人得?」師卅︰「不賞翫者得。」僧卅︰「安著何處?」師卅︰「有處即道來。」
  
  尼眾問︰「如何得為僧去?」師卅︰「作尼來多少時也?」尼卅︰「還有為僧時也無?」師卅︰「汝即今是什麼?」尼卅︰「現是尼身,何得不識?」師卅︰「誰識汝?」
  
  李翱問︰「如何是真如般若?」師卅︰「我無真如般若。」翱卅︰「幸遇和尚。」師卅︰「此猶是分外之言。」
  
  (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四,《大正藏》五一.三一三頁中─下)


洞山良价(西元八八六九年)
  
  石頭希遷──藥山惟儼──雲巖曇成──洞山良价
  
  筠州洞山良价禪師,會稽人也,姓俞氏。幼歲從師,因念《般若心經》,以無根塵義問其師,其師駭異卅︰「吾非汝師。」即指往五洩山,禮默禪師披剃。年二十一,嵩山具戒。
  
  遊方首謁南泉(普願),值馬祖諱辰,修齋次,南泉垂問眾僧卅︰「來日設馬師齋,未審馬師還來否?」眾皆無對,師乃出對卅︰「待有是伴即來。」南泉聞已讚卅︰「此子雖後生,甚堪雕琢。」師卅︰「和尚莫壓良為賊。」
  
  次參溈山,問卅︰「頃聞忠國師有無情說法,良价未究其微。」溈山卅︰「我遮裏亦有,只是難得其人。」卅︰「便請師道。」溈山卅︰「父母所生口,終不敢道。」卅︰「還有與師同時慕道者否?」溈山卅︰「此去石室,有雲巖道人,若能撥草瞻風,必為子之所重。」
  
  既到雲巖,問︰「無情說法,什麼人得聞?」雲巖卅︰「無情說法,無情得聞。」師卅︰「和尚聞否?」雲巖卅︰「我若聞,汝即不得聞吾說法也。」卅︰「若恁麼即良价不聞和尚說法也。」雲巖卅︰「我說法,汝尚不聞,何況無情說法也。」(《洞山良价禪師語錄》云︰師云︰無情說法,該何教典?雲巖云︰豈不見《彌陀經》云︰水鳥樹林皆悉念佛念法。師於此有省。)師乃述偈,呈雲巖卅︰「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若將耳聽聲不現,眼處聞聲方可知。」
  
  遂辭雲巖,雲巖卅︰「什麼處去?」師卅︰「雖離和尚,未卜所止。」卅︰「莫湖南去?」師卅︰「無。」卅︰「莫歸鄉去?」師卅︰「無。」卅︰「早晚却來?」師卅︰「待和尚有住處即來。」卅︰「自此一去難得相見。」師卅︰「難得不相見。」
  
  又問雲巖︰「和尚百年後,忽有人問︰『還貌得師真不?』如何祇對?」雲巖卅︰「但向伊道,即遮個是。」師良久,雲巖卅︰「承當遮個事,大須審細。」師猶涉疑,後因過水,覩影,大悟前旨,因有一偈卅︰
  
  「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疎;我今獨自在,處處得逢渠。
  
  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
  
  他日,因供雲巖真,有僧問卅︰「先師道,只遮是,莫便是否?」師卅︰「是。」僧卅︰「意旨如何?」師卅︰「當時幾錯會先師語。」卅︰「未審先師還知有也無?」師卅︰「若不知有,爭解恁麼道?若知有,爭肯恁麼道?」(中略)
  
  師至唐大中(西元八四七─八五九年)末,於新豐山接誘學徒,厥後盛化豫章高安之洞山。
  
  因為雲巖諱日營齋,有僧問︰「和尚於先師處得何指示?」師卅︰「雖在彼中,不蒙他指示。」僧卅︰「即不蒙指示,又用設齋作什麼?」師卅︰「然雖如此,焉敢違背於他。」僧問︰「和尚初見南泉發跡,為什麼與雲巖設齋?」師卅︰「我不重先師道德,亦不為佛法,只重不為我說破,又因設忌齋。」僧問︰「和尚為先師設齋,還肯先師也無?」師卅︰「半肯半不肯。」卅︰「為什麼不全肯?」師卅︰「若全肯,即孤負先師也。」
  
  (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五,《大正藏》五一.三二一頁中─三二二頁上)
  
  語錄摘要
  
  師行腳時,會一官人云︰「三祖信心銘,弟子擬註。」師云︰「纔有是非,紛然失心,作麼生註?」
  
  雪峯作飯頭,淘米次,師問︰「淘沙去米?淘米去沙?」雪峯云︰「沙米一時去。」師云︰「大眾喫箇什麼?」雪峯遂覆却米盆。師云︰「據子因緣,合在德山。」
  
  雲居結庵於三峯,經旬不赴堂,師問︰「子近日何不赴齋?」雲居云︰「每日自有天神送食。」師云︰「我將謂汝是箇人,猶作這箇見解在。汝晚間來。」雲居晚至,師召︰「膺庵主。」雲居應︰「諾。」師云︰「不思善不思惡,是甚麼?」雲居回庵,寂然宴坐,天神自此,竟尋不見,如是三日,乃絕。
  
  道全問師︰「如何是出離之要?」師云︰「闍黎足下煙生。」全當下契悟,更不他遊。雲居進語云︰「終不敢孤負和尚足下煙生。」師云︰「步步玄者,即是功到。」
  
  師示眾云︰「兄弟,秋初夏末,東去西去,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始得。」良久云︰「祇如萬里無寸草處,作麼生去?」後有舉似石霜,石霜云︰「何不道︰出門便是草。」師聞乃云︰「大唐國裡,能有幾人?」
  
  上堂︰「還有不報四恩三有者麼?」眾無對。又云︰「若不體此意,何超始終之患?直須心心不觸物,步步無處所,常無間斷,始得相應。直須努力,莫閑過日。」
  
  (以上錄自《洞山良价禪師語錄》,《卍續藏》一一九.八七七頁─八八二頁)


投子大同(西元八一九九一四年)
  
  石頭希遷──丹霞天然──翠微無學──投子大同
  
  舒州投子山大同禪師,本州懷寧人也,姓劉氏。幼歲依洛下保唐滿禪師出家。初習安般觀,次閱華嚴教,發明性海。復謁翠微山法席,頓悟宗旨。(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五,《大正藏》五一.三一九頁上)
  
  投子問︰「未審二祖初見達摩,當何所得?」翠微卅︰「汝今見吾,復何所得?」一日翠微在法堂內行,投子進前,接禮而問卅︰「西來密旨,和尚如何示人?」翠微駐步少時,又卅︰「乞師垂示。」翠微卅︰「更要第二杓惡水作麼?」投子禮謝而退。翠微卅︰「莫垛却。」投子卅︰「時至根苗自生。」(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四,《大正藏》五一.三一三頁下「翠微無學禪師」條)
  
  由是,放任周遊,歸旋故土,隱投子山,結茅而居。
  
  一日,趙州諗和尚至桐城縣,師亦出山,途中相遇未相識。趙州潛問俗士,知是投子,乃逆而問卅︰「莫是投子山主麼?」師卅︰「茶鹽錢乞一箇。」趙州即先到庵中坐,師後攜一缾油歸庵,趙州卅︰「久嚮投子,到來只見箇賣油翁。」師卅︰「汝只見賣油翁,且不識投子。」卅︰「如何是投子?」師卅︰「油油。」趙州問︰「死中得活時如何?」師卅︰「不許夜行,投明須到。」趙州卅︰「我早侯白,伊更侯黑。」
  
  自爾,師道聞天下,雲水之侶,競奔湊焉。
  
  (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五,《大正藏》五一.三一九頁上)
  
  附錄:語錄摘要
  
  師謂眾卅︰汝諸人來遮裏,擬覓新鮮語句,攢華四六,口裏貴有可道。我老人氣力稍劣,唇舌遲鈍。汝若問我,我便隨汝答對,也無玄妙可及於汝;亦不教汝垛根,終不說向上向下,有佛有法,有凡有聖;亦不存坐繫,縛汝諸人。變現千般,總是汝生解自擔帶,將來自作自受。遮裏無可與汝,不敢誑嚇汝,無表無裏,可得說似。汝諸人還知麼?
  
  問︰「枯木中還有龍吟也無?」師卅︰「我道髑髏裏師子吼。」
  
  問︰「那吒太子析骨還父,析肉還母,如何是那吒本來身?」師放下手中杖子。
  
  問︰「千里尋師,乞師一接。」師卅︰「今日老僧腰痛。」
  
  菜頭入方丈請益,師卅︰「且去,待無人時,來為闍黎說。」菜頭明日,伺得無人,又來請和尚說,師卅︰「近前來。」菜頭近前,師卅︰「輒不得舉似於人。」
  
  問︰「和尚未見先師時如何?」師卅︰「通身不奈何。」卅︰「見先師後如何?」師卅︰「通身撲不碎。」卅︰「還從師得也無?」師卅︰「終不相辜負。」卅︰「恁麼即從師得也?」師卅︰「自著眼趁取。」卅︰「恁麼即孤負先師也?」師卅︰「非但孤負先師,亦乃孤負老僧。」
  
  問︰「七佛是文殊弟子,文殊還有師也無?」師卅︰「適來恁麼道也,大似屈己推人。」
  
  (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五,《大正藏》五一.三一九頁上─三二○頁上)


夾山善會(西元八八八一年)
  
  石頭希遷──藥山惟儼──船子德誠──夾山善會
  
  灃州夾山善會禪師,廣州峴亭人也,姓廖氏。九歲於潭州龍牙山出家,依年受戒,往江陵聽習經論,該練三學,遂參禪會,勵力參承。初住京口,一夕,道吾策杖而至,遇師上堂,僧問︰「如何是法身?」師卅︰「法身無相。」卅︰「如何是法眼?」師卅︰「法眼無瑕。」師又卅︰「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不是目前,法非耳目所到。」道吾乃笑。師乃生疑,問吾︰「何笑?」吾卅︰「和尚一等出世未有師,可往淛中華亭縣,參船子和尚去。」師卅︰「訪得獲否?」道吾卅︰「彼師上無片瓦遮頭,下無卓錐之地。」師遂易服,直詣華亭。會船子鼓櫂而至。(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五,《大正藏》五一.三二三頁下─三二四頁上)
  
  船子問卅︰「坐主住甚寺?」會卅︰「寺即不住,住即不似。」船子卅︰「不似似箇什麼?」會卅︰「目前無相似。」船子卅︰「何處學得來?」卅︰「非耳目之所到。」船子笑卅︰「一句合頭語,萬劫繫驢橛。垂絲千尺,意在深潭。離鉤三寸,速道速道!」
  
  會擬開口,船子便以篙撞在水中,因而大悟。船子當下棄舟而逝,莫知其終。(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四,《大正藏》五一.三一五頁中)
  
  師比遁世忘機,尋以學者交湊,廬室星布,曉夕參依。唐咸通十一年庚寅(西元八七○年),海眾卜於夾山,遽成院宇。
  
  (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五,《大正藏》五一.三二四頁上)
  
  附錄:語錄摘要
  
  (一)目前無法
  
  師上堂示眾卅︰夫有祖以來,時人錯會,相承至今,以佛祖句,為人師範,如此却成狂人、無智人去。他只指示汝,無法本是道,道無一法,無佛可成,無道可得,無法可捨。故云︰「目前無法,意在目前,他不是目前法。」若向佛祖邊學,此人未有眼目,皆屬所依之法,不得自在。本只為生死茫茫,識性無自由分。千里萬里,求善知識,須有正眼,永脫虛謬之見。定取目前之生死,為復實有,為復實無。若有人定得,許汝出頭。上根之人,言下明道;中下根器,波波浪走,何不向生死中定。當取何處,更疑佛疑祖,替汝生死,有智人笑汝。偈卅︰「勞持生死法,唯向佛邊求;目前迷正理,撥火覓浮漚。」
  
  僧問︰「從上立祖意教意,和尚此間為什麼言無?」師卅︰「三年不食飯,目前無饑人。」卅︰「既無饑人,某甲為什麼不悟?」師卅︰「只為悟,迷却闍黎。」師說頌卅︰「明明無悟法,悟法却迷人;長舒兩腳睡,無偽亦無真。」
  
  (二)語錄
  
  僧問︰「如何是道?」師卅︰「太陽溢目,萬里不掛片雲。」卅︰「如何得會?」師卅︰「清淨之水,游魚自迷。」
  
  問︰「如何是實際之理?」師卅︰「石上無根樹,山含不動雲。」
  
  西川首座遊方至白馬,舉華嚴教語問卅︰「一塵含法界無邊時如何?」白馬卅︰「如鳥二翼,如車二輪。」首座卅︰「將謂禪門別有奇特事,元來不出教乘。」乃迴本地。尋嚮夾山盛化,遣小師持前語而問師,師卅︰「雕沙無鏤玉之譚,結草乖道人之思。」小師迴舉似首座,首座乃讚︰「將謂禪門與教意不殊,元來有奇特之事。」(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五,《大正藏》五一.三二四頁上─中)
  
  問︰「兩鏡相照時如何?」師卅︰「蚌呈無價寶,龍吐腹中珠。」
  
  問︰「如何是寂默中事?」師卅︰「寢殿無人。」
  
  問︰「如何識得家中寶?」師卅︰「忙中爭得作閑人。」
  
  問︰「如何是相似句?」師卅︰「荷葉團團團似鏡,菱角尖尖尖似錐。」復卅︰「會麼?」卅︰「不會。」師卅︰「風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梨花蛺蝶飛。」
  
  (三)不著破草鞋
  
  上堂︰金烏玉兔,交互爭輝;坐却日頭,天下黯黑。上唇與下唇,從來不相識。明明向君道,莫令眼顧著,何也?日月未足為明,天地未足為大。空中不運斤,巧匠不遺蹤。見性不留佛,悟道不存師。尋常老僧道︰目覩瞿曇,猶如黃葉。一大藏教,是老僧坐具。祖師玄旨,是破草鞋,寧可赤腳,不著最好。
  
  (四)打殺埋却
  
  有僧問︰「承和尚有言︰二十年住此山,未曾舉著宗門中事,是否?」師卅︰「是。」僧便掀倒禪床。師休去。至明日普請,掘一坑,令侍者請昨日僧至卅︰「老僧二十年說無義語,今日請上座打殺老僧,埋向坑裏,便請,便請。若不打殺老僧,上座自著打殺,埋在坑中始得。」其僧歸堂,束裝潛去。
  
  (以上錄自《五燈會元》卷五,《卍續藏》一三八.一八七頁)


曹山本寂(西元八四○─一年)
  
  石頭希遷──藥山惟儼──雲巖曇成──洞山良价──曹山本寂
  
  撫州曹山本寂禪師,泉州莆田人也,姓黃氏,少慕儒學,年十九出家,入福州福唐縣靈石山,二十五登戒。
  
  唐咸通(西元八六○─八七二年)初,禪宗興盛,會洞山价禪師坐道場。往來請益。洞山問︰「闍黎名什麼?」對卅︰「本寂。」卅︰「向上更道。」師卅︰「不道。」卅︰「為什麼不道?」師卅︰「不名本寂。」洞山深器之。師自此入室,密印所解,盤桓數載,乃辭洞山。洞山問︰「什麼處去?」卅︰「不變異處去。」洞山云︰「不變異豈有去耶?」師卅︰「去亦不變異。」遂辭去。隨緣放曠,初受請,止於撫州曹山,後居荷玉山,二處法席,學者雲集。
  
  (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七,《大正藏》五一.三三六頁上)
  
  附錄:語錄摘要
  
  (一)紙衣道者
  
  紙衣道者來參,師問︰「莫是紙衣道者否?」云︰「不敢。」師云︰「如何是紙衣下事?」道者云︰「一裘才掛體,萬法悉皆如。」師云︰「如何是紙衣下用?」道者近前應諾,便立脫。師云︰「汝祇解恁麼去,何不解恁麼來?」道者忽開眼問云︰「一靈真性,不假胞胎時如何?」師云︰「未是妙。」道者云︰「如何是妙?」師云︰「不借借。」道者珍重便化。師示頌云︰「覺性圓明無相身,莫將知見妄疎親;念異便於玄體昧,心差不與道為鄰。情分萬法沈前境,識鑒多端喪本真;如是句中全曉會,了然無事昔時人。」
  
  (二)南泉姓王
  
  僧舉陸亘大夫問南泉:姓什麼?南泉云:姓王。亘云:王還有眷屬也無?南泉云:四臣不昧。亘云:王居何位?南泉云:玉殿苔生。問師︰「玉殿苔生意旨如何?」師云︰「不居正位。」僧云︰「八方來朝時如何?」師云︰「他不受禮。」僧云︰「何用來朝?」師云︰「違則斬。」僧云︰「違是臣分上,未審君意如何?」師云︰「樞密不得旨。」僧云︰「恁麼則爕理之功,全歸臣相也?」師云︰「你還知君意麼?」僧云︰「方外不敢論量。」師云︰「如是如是。」
  
  (三)無刃劍
  
  僧問︰「如何是無刃劍?」師云︰「非淬鍊所成。」僧云︰「用者如何?」師云︰「逢者皆喪。」僧云︰「不逢者如何?」師云︰「亦須頭落。」僧云︰「逢者皆喪則固是,不逢者為什麼頭落?」師云︰「不見道能盡一切。」僧云︰「盡後如何?」師云︰「方知有此劍。」
  
  (四)髑髏裏眼睛
  
  僧問香嚴︰「如何是道?」香嚴云︰「枯木裏龍吟?」僧問︰「如何是道中人?」香嚴云︰「髑髏裏眼睛。」僧不領,乃問石霜(慶諸禪師,青原下四世)︰「如何是枯木裏龍吟?」石霜云︰「猶帶喜在。」僧云︰「如何是髑髏裏眼睛?」石霜云︰「猶帶識在。」又不領,乃問師︰「如何是枯木裏龍吟?」師云︰「血脈不斷。」僧云︰「如何是髑髏裏眼睛?」師云︰「乾不盡。」僧云︰「未審還有得聞者麼?」師云︰「盡大地未有一人不聞。」僧云︰「未審枯木裏龍吟是何章句?」師云︰「不知是何章句,聞者皆喪。」遂示偈云︰「枯木龍吟真見道,髑髏無識眼初明;喜識盡時消息盡,當人那辨濁中清。」
  
  (五)語錄
  
  僧問︰「學人通身是病,請師醫。」師云︰「不醫。」僧云︰「為什麼不醫?」師云︰「教汝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師一日入僧堂向火,有僧云︰「今日好寒。」師云︰「須知有不寒者。」僧云︰「誰是不寒者?」師筴火示之。僧云︰「莫道無人好。」師拋下火。僧云︰「某甲到這裏却不會。」師云︰「日照寒潭明更明。」
  
  僧問︰「即心即佛即不問;如何是非心非佛?」師云︰「兔角不用無,牛角不用有。」
  
  問︰「如何是常在底人?」師云︰「恰遇曹山暫出。」云︰「如何是常不在底人?」師云︰「難得。」
  
  (以上錄自《曹山本寂禪師語錄》,《卍續藏》一一九.八八九─八九三頁)


第七篇德山至天童的禪師 德山宣鑒

 德山宣鑒(西元七八二八六五年)
  
  青原行思──石頭希遷──天皇道悟──龍潭崇信──德山宣鑒
  
  朗州德山宣鑒禪師,劍南人也,姓周氏,早歲出家,依年受具,精究律藏,於性相諸經,貫通旨趣,常講《金剛般若經》,時謂之周金剛。厥後訪尋禪宗,因謂同學卅︰「一毛吞海,海性無虧,纖芥投鋒,鋒利不動,學與無學,唯我知焉。」
  
  因造龍潭信禪師,師問卅︰「久嚮龍潭,到來潭又不見,龍亦不現。」龍潭卅︰「子親到龍潭。」師即休。即時辭去,龍潭留之。
  
  一夕,師於室外默坐,龍問︰「何不歸來?」師對卅︰「黑。」龍乃點燭與師,師擬接,龍便吹滅,師乃禮拜。龍卅︰「見什麼?」卅︰「從今向去,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也。」至明日便發。
  
  龍潭謂諸徒卅︰「可中有一箇漢,牙如劍樹,口如血盆,一棒打不迴頭,他時向孤峯頂上立吾道在。」
  
  師抵于溈山,從法堂西過東,迴視方丈,溈山無語,師卅︰「無也無也。」便出至僧堂前乃卅︰「然雖如此,不得草草。」遂具威儀再參,纔跨門,提起坐具喚卅︰「和尚。」溈山擬取拂子,師喝之,揚袂而出。溈山晚間問大眾︰「今日新到僧何在?」對卅︰「那僧見和尚了,更不顧僧堂,便去也。」溈山問眾︰「還識遮阿師也無?」眾卅︰「不識。」溈卅︰「是子將來有把茅蓋頭,呵佛罵祖去在。」
  
  師住灃陽三十年,屬唐武宗廢教,避難於獨浮山之石室。(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五,《大正藏》五一.三一七頁中─下)
  
  洎大中(西元八四七─八五九年),還復法儀,咸通(西元八六○─八七三年)初,武陵太守薛延望堅請,始居德山,其道芬馨四海,禪徒輻輳,伏臘堂中常有半千人矣。(以上錄自《宋高僧傳》卷一二,《大正藏》五○.七七八頁下)
  
  師上堂卅︰「今晚不得問話,問話者三十拄杖。」時有僧出,方禮拜,師乃打之。僧卅︰「某甲話也未問,和尚因什麼打某甲?」師卅︰「汝是什麼處人?」卅︰「新羅人。」師卅︰「汝未上船時,便好與三十拄杖。」(中略)
  
  師尋常遇僧到參,多以拄杖打。臨濟聞之,遣侍者來參,教令︰「德山若打汝,但接取拄杖,當胸一拄。」侍者到,方禮拜,師乃打,侍者接得拄杖與一拄,師歸方丈。侍者迴舉似臨濟,濟云︰「從來疑遮個漢。」
  
  師上堂卅︰「問即有過,不問又乖。」有僧出禮拜,師便打,僧卅︰「某甲始禮拜,為什麼便打?」師卅︰「待汝開口堪作什麼!」
  
  師令侍者喚義存(雪峯),存上來,師卅︰「我自喚義存,汝又來什麼?」存無對。
  
  師因疾,有僧問︰「還有不病者無?」師卅︰「有。」問︰「如何是不病者?」師卅︰「阿爺阿爺。」
  
  (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五,《大正藏》五一.三一七頁上─三一八頁上)
  
  附錄:無事無求
  
  師上堂,謂眾卅︰於己無事,則勿妄求,妄求而得,亦非得也。汝但無事於心,無心於事,則虛而靈,寂而妙。若毛端許,言之本末者,皆為自欺。毫釐繫念,三塗業因;瞥爾生情,萬劫羇鎖。聖名凡號,盡是虛聲;殊相劣形,皆為幻色。汝欲求之,得無累乎?及其厭之,又成大患,終為無益。
  
  (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五,《大正藏》五一.三一七頁下)


雪峯義存(西元八二二八年)
  
  德山宣鑒──雪峯義存
  
  福州雪峯義存禪師,泉州南安人也,姓曾氏,家世奉佛。師生惡葷茹,於襁褓中,聞鐘梵之聲,或見幡華像設,必為之動容。年十二,從其父遊莆田玉澗寺,見慶玄律師,遽拜卅︰「我師也。」遂留侍焉。十七落髮。謁芙蓉山常照大師,照撫而器之。後往幽州寶剎寺受具足戒,久歷禪會,緣契德山。(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六,《大正藏》五一.三二七頁上)
  
  師在洞山作飯頭,淘米次,山問︰「淘沙去米,淘米去沙?」師卅︰「沙米一時去。」山卅︰「大眾喫箇什麼?」師遂覆卻米盆。山卅︰「據于因緣,合在德山。」(中略)師蒸飯次,洞山問︰「今日蒸多少?」師卅︰「二石。」山云︰「莫不足麼?」師云︰「於中有不喫者。」山云︰「忽然總喫,又作麼生?」師無對。(中略)師辭洞山,山卅︰「子甚麼處去?」師卅︰「歸嶺中去。」山卅︰「當時從甚麼路出?」師卅︰「從飛猿嶺出。」山卅︰「今回向甚麼路去?」師卅︰「從飛猿嶺去。」山卅︰「有一人不從飛猿嶺去,子還識得麼?」師卅︰「不識。」山卅︰「為甚麼不識?」師卅︰「佗無面目。」山卅︰「子既不識,爭知無面目?」師無對。
  
  師謁德山,問︰「從上宗乘,學人還有分也無?」山打一棒卅︰「道甚麼?」師卅︰「不會。」至明日請益,山卅︰「我宗無語句,實無一法與人。」師有省。
  
  後與巖頭(全豁禪師,德山法嗣,西元八二八─八八七年)至灃州鼇山鎮,阻雪。頭每日祇是打睡,師一向坐禪,一日喚卅︰「師兄師兄,且起來。」頭卅︰「作甚麼?」師卅︰「今生不著便,共文邃個漢,行腳到處被佗帶累。今日到此,又祇管打睡。」頭喝卅︰「噇眠去!每日床上坐,恰似七村裏土地,他時後日,魔魅人家男女去在。」師自點胸卅︰「我這裏未穩在,不敢自謾。」頭卅︰「我將謂你他日向孤峯頂上,盤結草庵,播揚大教,猶作這箇言語。」師卅︰「我實未穩在。」頭卅︰「你若實如此,據你所見處,一一通來,是處與你證明,不是處與你剗卻。」師卅︰「我初到鹽官(齊安禪師,馬祖法嗣),見上堂,舉色空義,得箇入處。」頭卅︰「此去三十年,切忌舉著。」「又見洞山過水偈卅︰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疎,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頭卅︰「若與麼,自救也未徹在。」師又卅︰「後問德山︰從上宗乘中事,學人還有分也無?德山打一棒卅︰道甚麼?我當時如桶底脫相似。」頭喝卅︰「你不聞︰道從門入者,不是家珍。」師卅︰「他後如何即是?」頭卅︰「他後若欲播揚大教,一一從自己胸襟流出,將來與我蓋天蓋地去。」師於言下大悟。
  
  (以上錄自《雪峯義存禪師語錄》卷上,《卍續藏》一一九.九四四頁上─九四五頁上)
  
  附錄:語錄摘要
  
  問︰「剃髮染衣,受佛依蔭,為什麼不許認佛?」師卅︰「好事不如無。」
  
  僧問︰「寂然無依時如何?」師卅︰「猶是病。」卅︰「轉後如何?」師卅︰「船子下揚州。」
  
  問︰「承古有言。」師便作臥勢,良久起卅︰「問什麼?」僧再舉,師卅︰「虛生浪死漢。」
  
  栖典座問︰「古人有言︰知有佛向上事,方有語話分,如何是語話?」師把住卅︰「道!道!」栖無對,師蹋倒,栖起來汗流。
  
  師問僧︰「此水牯牛,年多少?」僧無對,師自代卅︰「七十七也。」
  
  僧卅︰「和尚為什麼作水牯牛?」師卅︰「有什麼罪過?」
  
  因舉六祖云︰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師卅︰「大小祖師,龍頭蛇尾,好與二十拄杖。」時太原孚上座侍立,聞之咬齒。師又卅︰「我適來恁麼道也,好與二十拄杖。」
  
  普請往寺莊,路逢獼猴,師卅︰「遮畜生一箇背一面古鏡,摘山僧稻禾。」僧卅︰「曠劫無名,為什麼彰為古鏡?」師卅︰「瑕生也。」僧卅︰「有什麼死急,話頭也不識?」師卅︰「老僧罪過。」
  
  (以上錄自《景德傳燈錄》卷一六,《大正藏》五一.三二七頁上─三二八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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