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與生活
聖嚴法師教話頭禪1
聖嚴法師
04/11/2019 08:12 (GMT+7)
字級設定:  縮小 放大

(自序)讓中華禪法鼓宗的教法更完整
  
  我在二○○四年已出版了《聖嚴法師教默照禪》,現在,二○○九年初所出版的《聖嚴法師教話頭禪》,此書的出版,對於「中華禪法鼓宗」的禪學教法就比較完整。
  
  一九九八年,我在象岡首度主持了「默照」、「話頭」單一法門專修禪七,引領禪眾一門深入契理契機。我們除話頭禪七外,另外還有禪十、禪十四,甚至在去年(二○○七),我們還在法鼓山上首度舉行了話頭禪四十九。
  
  而現在這一本《聖嚴法師教話頭禪》,主要是整理我分別於一九九九年、二○○二年,在台灣主持的禪七和禪十四,以及於二○○四、二○○五年在美國象岡話頭禪十的禪修開示。
  
  我的書很少請人寫序,除了《聖嚴法師教默照禪》一書曾請楊蓓博士寫推薦序,另一的破例,就是《戒律學綱要》,是由竺摩老法師替我寫的。而這本書,剛好又是他的徒弟繼程法師替我寫導讀,這可以說是承先啟後,也算是一項特色。現在繼程法師也是我的弟子,他以弟子的立場來寫這篇導讀,也無可厚非。這篇導讀的可讀性高,希望透過它能讓更多人接受這本書。
  
  聖嚴
  
  二○○八年十二月四日

(導讀)最精要的話頭指南
  
  釋繼程
  
  聽聖嚴師父的禪修開示,是一種享受;讀師父的禪修開示錄,也是一種享受。
  
  師父的禪修開示,生動活潑,內容豐富,理路分明;經過師父細心審核,校改整編的開示錄,更是如此。因此在聽在讀的時候,是心靈上的享受。
  
  相信這是禪眾們共同的心聲。尤其在打禪時,師父每天開示的時段,是禪眾們期盼,而也必然在法喜中進行的。
  
  我雖然相當早期就親近師父,但參加的禪修課程的次數不算多,因此這種心靈享受的機緣,算是少了點,只是每次都是歡喜信受的。
  
  師父在東、西方近四十年的弘法教禪的事業中,所主持的禪修課程,始以話頭為主,並持續至今,而默照的禪法則在八十年代初期才引入,也是為了適應西方的一些禪眾。如今兩種禪法分開進行,都深受禪眾喜歡,因皆可得受用。
  
  師父這兩種禪法的教學,在打禪時,都會有系統的介紹。而編輯成書,完整的介紹這兩種禪法,應是師父的心願。教導默照禪法的書已出版,而做為師父教禪中心的話頭禪法的指南,若不出版,對廣大的禪眾而言,真是莫大的缺憾。然而大眾的福報還是具足的,因為《聖嚴法師教話頭禪》,面世了!
  
  本書正如上面所說的:生動活潑,內容豐富,理路分明,且系統完整。因此在閱讀上是享受,學習上是指南,心靈上是營養。
  
  本書由三篇組成:(一)話頭禪法,(二)象岡禪十開示,(三)〈宗乘七箇樣子〉講記。三篇前呼後應,連貫成片。
  
  第一篇的話頭禪法中,把話頭的方方面面,都完整的介紹了。在此綜合幾個要點簡介如下:1.話頭前方便,以數息、隨息、念佛等方法為應用話頭之前方便。2.話頭六原則,引用憨山大師的「五不一堅定」的六個原則,做為參禪者應注意的心態:不得貪求玄妙,不得將心求悟,不得期求妙果,不可自生疑慮,不得生恐怖心,堅定信心。3.話頭的功能:除妄念,破本參,破重關,破牢關,清楚說明用話頭的功能與好處。還有話頭的悟境,話頭之所依(的理論)等等。當然,最重要的是話頭四部曲:念話頭,問話頭,參話頭,看話頭。此對話頭方法的應用及次第,做了系統而清楚的說明,讓禪眾知道如何進入,如何持續用功,如何破參到如何保任。可說是歷代以來話頭禪法最精要的教學,也是修行話頭禪法者最好的指南。
  
  第一篇已方方面面介紹了話頭禪法,第二篇的話頭禪十開示,也多方面談及話頭禪法的應用,正可為第一篇做多方面的補充,但內容又非重複的,而是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效果。尤其禪十開示中每個晚上是以《六祖壇經》的幾段經文來講解,這幾段經文為精要部分,與參禪關係密切,如將禪的「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的精華,輔以《壇經》中的一行三昧、直心、見性、不染等重要內容,發揮出來,真正把參禪,包括話頭禪的修行所依所行,都清楚而完整的闡述了。
  
  進入第三篇,是話頭禪的倡導者大慧宗杲禪師的〈宗乘七箇樣子〉:1.道由心悟,不在言傳。2.自家寶藏,何假外求。3.常存生死心。4.離文字、語言、分別相。5.但向生死交加處看話頭。6.道無不在,觸處皆真。7.省力處便是得力處。這把參禪的形形色色,優優劣劣,毫無保留地一一揭開,這是禪師何等的苦口婆心啊!而師父的講要,除了白話解釋,更整理出其中的要點,加以分析,讓讀者能讀得更深,把握得更好,對本身在參禪的工夫上,能行持得更好。
  
  常常覺得自己是很幸福的人,因為遊心於法海、禪海中,又在師父門下習禪教禪,秉承師父的大願,要把那麼好的佛法,那麼妙的禪法介紹、分享予更多更多的人。因此有緣在師父這本禪修開示錄書裡,將自己的一點心得分享,內心裡充滿感恩與歡喜。
  
  二○○八年十一月三十日怡保般若岩
  
  第十九屆大專靜七

 第一篇 話頭禪法
  
  壹、話頭禪的旨趣——金剛王寶劍、斷一切煩惱
  
  話頭禪的修行,是以一句話頭來達成下列目的:第一、話頭能治散亂與除昏沉;第二、話頭能使我們的心集中、安定;第三、話頭能使我們的心統一和入定;第四、話頭能使我們開悟。
  
  一、話頭是什麼?——「金剛王寶劍」威力驚人
  
  話頭又被稱為「不死之藥」、「甘露」或是「金剛王寶劍」。金剛已是非常堅固,金剛王更是金剛之中最好的,所以金剛王寶劍是寶劍之中最鋒利的,能破除一切堅硬的物體,而不被任何東西所破。
  
  金剛王寶劍的作用是「佛來佛斬,魔來魔斬」。此處所說的「佛」,指的是好境界、好現象或好念頭;「魔」則是指不好的境界、不好的現象,以及不好的念頭。心中有好境界、好現象,要提話頭;心中生起雜念、妄想、煩惱、衝突,或是身體出現任何障礙,也要提話頭。無論遇到身心、環境的任何狀況,都要提起一句話頭,斬斷所有一切好的和壞的狀況。金剛王寶劍不僅能將妄想、雜念一掃而盡,還能摧破煩惱魔、生死魔、五蘊魔或天魔等一切魔障,如此強大的威力,若是不知運用,實在很可惜。
  
  禪宗有一則公案說:文殊菩薩曾經拿著寶劍要追殺釋迦牟尼佛。諸位也許會想,菩薩是要造反了嗎?不是!這則公案寓意著眾生的愚癡。有些人修行修得相當執著,常常希望能見到、聽到佛菩薩的顯現,或是能得到神祕經驗、感應,這都是一種執著的心態。煩惱是一種執著,貪戀生死是一種執著,將佛菩薩、神祕感應當作冀求的對象,也是一種執著。
  
  文殊菩薩是智慧的象徵,「文殊殺佛」是譬喻以智慧寶劍斷除一切執著,因此禪宗祖師們才會說:「逢佛殺佛,逢魔殺魔。」將魔和佛一起殺,心中無一絲罣礙,才是真正的不執著,否則無論執著什麼,都是一種煩惱心。《維摩經》說:「不著佛求,不著法求,不著眾(僧)求。」意即不求佛、不求法、不求僧,智慧才能真正現前,才是真的運用禪法。在臨濟宗義玄禪師的《臨濟錄》裡也說︰「逢著便殺。」這個「著」是執著的著。有人會覺得似乎祖師們的殺心很重,怎麼見到什麼就殺什麼,殺氣騰騰滿可怕的。其實,這都是要修行者決心放下一切,不執著任何一樣東西,真智慧才會現前。
  
  一般人通常會執著哪些東西?一種是執著身體,叫做「身見」,另一種是執著和身體相關的事物,乃至於觀念、名位、經驗等,所以禪宗的祖師們發明話頭,要以話頭將所有執著心趕盡殺絕;若是捨不得殺、捨不得趕,將是個煩惱鬼,會為四種魔所困擾,其中,遭受天魔困擾的人,就是因為心中有執著。有些人能放下一切,但卻相當執著於自己的修行經驗,並且自信滿滿地認為自己修得很好,這種人雖然信心堅固,慢心卻也同樣堅固。會執著自己的經驗,就是因為沒有處理自我的魔障。
  
  話頭是金剛王寶劍,這把寶劍是在有散亂心、煩惱心出現的時候用,並且在開悟之前用,開悟之後繼續用。為什麼開悟之後仍然要用?若是開悟之後執著自己的悟,就成了執迷不悟,所以悟後仍然需要繼續用話頭,這是「保任」。悟前悟後都能用,所以話頭是一種非常好、非常乾淨俐落,而無一絲牽掛的禪修方法。
  
  (一)不可思議的話頭
  
  所謂「話頭」,虛雲老和尚解釋為:在尚未有這一句話之前是什麼?也就是說,參話頭目的,是要知道在尚未有語言文字可以表達之前,那是什麼,而不是要去解釋這句話頭。沒有語言文字,表示一切語言文字皆無法表達,事實上,此即不可思議。不可思,是無法思考、揣摩;不可議,表示無法以文字表達,不可思不可議即是話頭。
  
  不會產生副作用、不會產生想像空間,而且是一句無意義的話,這樣的話頭是最好的。南北朝時期,禪學大師傅大士形容得相當適切,他說︰「空手把鋤頭。」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麼?手中是空的,但卻抓著鋤頭,這是無法以常識理解的;又說︰「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不是水在流而是橋在流,這也和常理不相應。像這兩句無法以常理來解釋的話,即可當成話頭。還有其他的話頭,譬如「東山水上行」,東邊的山在水面上走路;「東山下雨西山濕」,東山在下雨,結果西山是濕的,這些都不合乎常情。
  
  古代中國禪宗最盛行的一句話頭是「祖師西來意」。這句話頭是問:達摩祖師從西天來到中國,帶來了什麼?西天是指印度,印度禪法從初祖摩訶迦葉傳至二祖阿難,然後代代傳承至第二十八祖菩提達摩,而菩提達摩來到中國,成為中國禪宗的初祖。有人說他從印度帶來了一部《楞伽經》,但是他沒有翻譯這部經,只是教人家要用這部經。也有人說他帶來的是禪法。何謂禪法?禪法事實上是心法,所以菩提達摩是用他的心,帶來不可思議的禪法。既然是不可思議、無法解釋,所以「祖師西來意」成為古代最普遍流行的一句話頭,而且是當時非常有力量的一句話頭。現在的人距離達摩祖師的時代已經很遙遠,若是參「祖師西來意」這句話頭,大概力量不大,因為許多人都不知道誰是「祖師」。
  
  祖師如何帶來禪法?又如何傳法給中國禪宗的二祖慧可禪師?其中有一則「斷臂求法」的故事:當達摩祖師於嵩山面壁時,慧可禪師來到嵩山向菩提達摩求法。慧可禪師說:「我的心不安,請你替我安一安。」菩提達摩說:「好!將你的心拿出來,我替你安。」慧可禪師馬上回過念來尋找自己的心,要拿心給菩提達摩安,但是卻遍尋不著,就在慧可禪師說「找不到心」的當下,已經體悟了何謂禪法。如何安心?無心可安就是安心,有心可安永遠安不了心。
  
  有心可安是次第禪法,這是一般人通常採用的方法,也就是以數息觀、不淨觀、因緣觀、界分別觀,或念佛觀、慈悲觀等種種觀法,使妄念逐漸減少,達到安心的目的。事實上,這樣的安心並不徹底,只能讓心沉澱、安靜,似乎感覺沒有煩惱了,但遇到重大狀況,也就是大瞋、大貪、大問題出現時,心境又會出現煩惱。如同將明礬投入渾濁水中,由於明礬的作用,使濁水裡的渾濁物,逐漸結成固體向下沉澱,因此水面上所見到的是清淨、透明的,但是沉澱物仍然在水底,若是往水中攪動,沉澱物還是會出現。用話頭禪法,不只是將渾濁物沉澱而已,而是從根本解決,將裝水的容器一起粉碎,此時才是真正的清清爽爽。如果煩惱再次出現,就再次用話頭將其根本粉碎,如此不間斷地一直參話頭。
  
  另外,用五停心觀或四念住觀的方法,是讓心有著力點可寄託,就能因此從散亂複雜的狀態,逐漸成為集中心,然後達到統一心。而修行大乘禪法時,是否也需要經過相同的次第呢?以我的經驗來說,有過集中心和統一心的經驗是很好的,因為心在比較安定時,參話頭容易得力,若是再加上生死心非常迫切,疑情和疑團就更容易形成,否則,若是心裡非常混亂,就無法立即將話頭使上力。
  
  現在禪宗所用的話頭,都是祖師們曾經用過的,那麼自己是不是也可以發明話頭?這要依據這句話頭是否有力量、能否持續疑情來判斷。就像嘴裡吞了一顆內餡非常好吃,但是非常燙的湯圓,又因為內餡太美味了,雖然燙口,卻捨不得吐出一樣,此時心中只想將湯圓盡快吃完,或讓湯圓盡快變涼,不會有其他的雜念。如果自己發明的話頭,能夠產生這種感受,就可以參;如果這句話頭,有時好像會讓你產生疑問,卻只能維持一下子,力量不強,無法使疑情持續不斷,那麼這樣的話頭只是妄念。雖然禪宗所使用的話頭也是妄念之一,但卻是能觸動警覺心、提起道心的一句話,所以可以成為話頭。
  
  (二)常用的四種話頭
  
  參任何話頭,千萬不能和自我中心連在一起,若是參到最後總是圍繞著自我,將會成為一個傲慢心、自私心非常強的人。所以如果自己發明了話頭,要先去請教師父這句話頭能不能參?否則最好還是老老實實地用師父建議的話頭。以下是四種禪宗常用的話頭:
  
  1.念佛的是誰?
  
  習慣念佛者在開始參話頭之前,可以先念佛,但是念了幾句之後,便要提起話頭連續地問:「念佛的是誰?」但是當你在問「念佛的是誰?」時,卻自我回答:「念佛的是我!」雖然常識上是自己在念佛,但這個「我」是妄想、執著、煩惱的我,不是智慧、清淨、無我的「我」,所以這個答案毫無力量,不是正確的。此時該怎麼辦?還是要立刻提起話頭。
  
  若是感覺問「念佛的是誰?」問得很無聊,或是自己已經沒有在念佛,所以對於問「念佛的是誰?」覺得奇怪時,可以改念佛號,直到無聊的感覺消失後,才再提起話頭。若是又覺得無聊,就再念佛,但是念佛的時間不要太長,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在念佛之後,即提起話頭來參。
  
  念佛者參的話頭是「念佛的是誰?」。這是因為宋朝之後,許多禪修者也念佛,稱為「禪淨雙修」——以念佛求生淨土,以參禪明心見性。明心見性者同樣發願往生淨土,而發願往生淨土者也需要明心見性,所以參「念佛的是誰?」。
  
  2.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是誰?
  
  另外,習慣數息者若是一開始無法馬上參話頭,也可以先以數息法來放鬆身心,在數了幾次之後,便開始參話頭。不一定要等到完全沒有妄念才參話頭,否則,整個禪修期間可能都只是在數呼吸,而沒有機會參話頭了。當你清楚知道自己在數呼吸,心念比較平穩時,就可以開始參話頭。此時心裡也許仍然有雜念、妄想,不過沒有關係,要以話頭來替代妄想。數息者所參的話頭,我的建議是「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是誰?」。
  
  何謂「未出娘胎」?不要自以為:「未出娘胎前我是個鬼、是個靈魂、是中陰身、是第八識……」或是認為需要去修神通,修成神通後,就能知道過去世的自己究竟是誰,或是去問能知三世的算命仙,這些想法都是妄念、是魔。所謂「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是誰?」的意思是「沒有生與死的本來面目是誰?」。
  
  何謂「沒有生與死」?「出娘胎」是生,有生就有死,死了之後可能又會再出娘胎。「娘胎」指的是什麼?人的娘胎是胎,動物的娘胎也是胎,眾生在生死之中打滾,即是出娘胎。我們從無始以來就有生命,那麼,我們在無始以前是什麼?所以,參「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是誰?」,是要參「無始以前還有什麼?」、「還沒有開始生與死之前是什麼?」,若是自問自答:「無始以前是真如、是佛性、是如來藏……」凡是給話頭任何答案或名詞,都是錯的。既然任何答案都是不對的,那還要繼續問下去嗎?要。用話頭將一切執著、妄想、雜念全部打得粉碎,在毫無餘地、沒有退路的時候,本來面目是什麼?像這樣問下去,就是在參話頭。
  
  3.拖著死屍走的是誰?
  
  另一句話頭是「拖著死屍走的是誰?」。我們這個身體只要一口氣上不來,就成為死屍。而當身體正在動的時候,到底是誰在動呢?如果是身體,可是身體常常在變化,如果是心念,心念也常常在變動;也有人說是靈魂、有人說是元神,更有人說是佛教所謂的第六識、第七識、第八識,或稱為神識,但是這都不能解釋拖著死屍走的是誰,那麼究竟是什麼在拖著死屍走?其實問這句話的目的,並不是要問你的神識是什麼,或者你一生又一生的業力是什麼,而是問拖著這個死屍的本來面目是誰?這與「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是誰?」問的是同樣的東西。
  
  4.什麼是無?
  
  若是覺得「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是誰?」或「拖著死屍走的是誰?」句子太長,可以參比較簡短的話頭,例如「無字公案」的「無」,也就是「什麼是無?」。
  
  「無字公案」源自唐朝趙州從諗禪師與弟子的應答。有一天,一位弟子問趙州禪師:「一切眾生都有佛性,狗有沒有佛性?」趙州禪師只回答一個字:「無。」一切眾生皆有佛性,而狗也是眾生,當然也有佛性,但是趙州禪師卻回答「無」,為什麼?這個「無」究竟是有佛性還是沒有佛性?趙州禪師不再回答,而是要弟子自己去參。其實,趙州禪師所說的「無」,指的是佛性。但是,真的有佛性這樣東西嗎?沒有。這是因為眾生執著,為了方便度化眾生,所以才權巧方便說有佛性,事實上沒有一樣東西叫做佛性。「佛來佛斬,魔來魔斬」,執著有佛性,要斬;說「無」就是佛性,也不對,只要有任何回答都是魔,都要斬。
  
  二、參話頭有什麼功能?——話頭能斷一切煩惱
  
  用話頭能破除五蘊,連意識也能一掃而空,此時一切雜念妄想都不會生起。
  
  但是這與沒有雜念妄想,覺得輕鬆、快樂和安定的境界不同,後者仍然有想蘊、行蘊、識蘊、受蘊,並不是五蘊皆空的境界。實證五蘊皆空時,即是《心經》所說的,甚深般若波羅蜜出現了;甚深的般若出現,就能離一切執著、煩惱、分別心的苦,這是話頭的功能。若是不清楚話頭的功能,也不曉得話頭的答案是什麼,就是處在意識茫茫、醉生夢死之中。
  
  有人說,嬰兒不會說話,也不懂思考,是否就是話頭的境界?實際上,嬰兒不會說話和思考,這是處於一種渾沌狀態,不是佛的果位。佛的果位或是已斷煩惱而證菩提的境界,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無所住」是沒有執著,「生其心」是樣樣分明。心中毫無執著,既無自我煩惱,也無自我的立場,但是該反應時,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應該如何反應。這不同於嬰兒心,也不是赤子之心,嬰兒尚未經過學習,所以心智未明,而且嬰兒會哭、會貪、會寂寞,因此,若將不會說話、不會思考的嬰兒階段等同於解脫的境界,這是將渾沌、迷暗、愚昧誤解為無欲、無我的智慧。
  
  有人自認為平常很少有煩惱或情緒,心十分安定。情緒平穩的人是非常成熟、有修養的人,這樣的人是值得信賴的,但是這不等於沒有自我中心。情緒平穩與了生脫死無關,因為這樣的人仍舊不知道生死心是什麼。因為對生死不清楚、一片茫然,所以要用話頭產生疑情,疑生死的根本是什麼?疑煩惱的根本是什麼?幫助自我發現生死是什麼?當疑團破裂粉碎,連同執著、煩惱、自我中心也一起粉碎,此時才能體驗到真正的自由自在。
  
  (一)除妄念
  
  話頭禪的功能,有著不同的層次,第一層功能是除妄念。當你不斷提起話頭,提得非常熟練時,雜念、妄想、煩惱會逐漸減少,頭腦會愈來愈清楚,甚至一炷香之間沒有妄念,都是正念分明地參話頭。這是參話頭的第一層功能。
  
  當自己知道了什麼是妄念減少,或是沒有妄念的狀態,有助於在日常生活中少一些情緒,這已經是相當有用了,所以,參話頭即使沒有開悟,對人格、心性和修養都有助益。參話頭不是非要開悟不可,但也不是不要開悟,而是不強求開悟。有一位禪眾說:「師父,我知道我這一生是不會開悟了。」他已經為自己下定論是不會開悟的,雖然能夠誠實地面對自己,但是對自己沒有信心,是可憐憫者。
  
  《法華經》中說,大通智勝如來禪坐了幾小劫的時間,悟境仍然不現前。他坐了那麼長的時間,佛法還不現前,但是他並沒有失望,他堅持到最後終於成佛了。有人也許會想:「坐那麼長的時間不開悟,還要繼續坐嗎?」我們用禪法時,是當下接受、直下承當,不去管何時開悟。也許下一念便開悟,也許下一輩子才開悟,都不要管它,即使八輩子、一百輩子不開悟,仍然要繼續參話頭。只要現在還活著,現在知道要參話頭就立刻參,開悟時自然會開悟。在不開悟之前,誰能知道何時會開悟?若是已經為自己貼上標籤說:「這一生不會開悟了,等下一生再來吧。」這樣很容易生起退心,而且會對自己失去信心。所以,不要想這一生或是這次禪七能否開悟的問題,當下只是用方法、用話頭。
  
  (二)破本參
  
  參話頭的第二層功能,是無論悟前悟後,都要抱著一句話頭。所謂「抱著一句話頭」,即是牢牢地用這句話頭,不放棄、不失望、不懷疑,並且持續不斷地用它。一直參著的話頭稱為「本參話頭」,「本」是根本和基礎。這句話頭是從初發心、剛開始參禪時就用起,無論是自己發現的或是師父給的,這句話頭一定是觸動了你的道心、觸動了你的警覺心,讓你警覺到原來有自己不知道、不清楚的重要大事,這真是非常糟糕,所以一定要知道這件大事究竟如何,於是對話頭產生了疑情。當疑情形成疑團,突然間疑團破了,就叫做「本參破」、「破本參」或是「破初參」。
  
  所謂「破本參」,就像自己被關在悶葫蘆裡和葫蘆一起成長,不曾從葫蘆裡頭出來過,不知道葫蘆外的情形究竟是什麼。等到有一天葫蘆從藤上掉落,摔裂一條縫的同時,你從這條縫中見到了一些亮光,但是不久這條裂縫又密合了,雖然你仍是在葫蘆裡沒有出來,但是已經見到葫蘆外的光,這即是「破本參」。
  
  這道光是譬喻佛性或空性。見到光的這一瞬間,是自我中心的煩惱、分別都中斷了、脫落了,也就是已經知道了離開自我中心或自我執著的情況。雖然離開的時間不長就又回來了,但是知道葫蘆外面是有光的,從此以後,修行的信心會非常堅固,對修行不會起退心,並且對於何謂「煩惱」、何謂「自我」認識得更深。雖然遇到大衝擊時,仍然會有煩惱,但是終究會回到方法上,更懂得以方法來處理煩惱,所以破本參非常有用。
  
  (三)破重關
  
  破本參之後,葫蘆縫又會合起來,所以還是要持續參話頭,將葫蘆縫繼續衝開,多次之後,也許裂縫會愈來愈大,或是會在許多地方出現裂縫,這叫做「破重關」。無論是第一層的破本參,或是第二層的破重關,都是用同一句話頭。
  
  破本參之前叫做「參話頭」,破本參之後叫做「看話頭」。雖然是參同樣一句話頭,但是心態轉變了。什麼是轉變後的心態?就是知道煩惱是什麼,但是因為仍然有煩惱,所以要繼續參「如果完全沒有煩惱的時候,是什麼情況?」、「如果達到和佛完全一樣的境界時,又是如何?」疑團會一個個出現,所以要繼續用這句話頭達到最終目的。因此,有祖師說,大悟多少次,小悟多少次。
  
  (四)破牢關
  
  大悟就像將整塊冰一敲為二,小悟就像分裂開許多冰塊,再一塊塊地鎚碎。因為冰塊若是不持續鎚碎,一旦遇到冷空氣,這些敲碎的冰塊又會融合在一起。持續地鎚,鎚到沒有任何冰塊存在為止,也就是重關一重一重地破,破到最後叫做「破牢關」。「牢」是生死的牢獄,牢關是生死關,破牢關就是出離生死、出離三界,從此之後,心不再受到三界所有煩惱的束縛。所以,話頭是非常有用的,能夠一直用到出三界。
  
  所謂「出三界」,相當於天台宗別教的菩薩層次。天台宗判教,分成「藏、通、別、圓」四教,每一教的佛、菩薩,層次都不一樣。以別教的菩薩而言,從初地菩薩開始即出三界,稱為「法身大士」,但是也有人認為,八地菩薩才是真正出三界。修行禪法的人不管這些,只要自己仍然有雜念、妄想、情緒和煩惱,就用話頭;無論自己是大悟、小悟,或是沒有悟,都是不斷地、不斷地用話頭。
  
  小乘認為了生死一定要證阿羅漢,而禪宗所謂的「生死心破」,是除煩惱,但是除煩惱不等於永遠斷除,因為悟後煩惱、分別心的殘根仍在,明心見性不等於已經成了徹底的、究竟的、圓滿的佛。明心見性所見的是理性佛而不是究竟佛,但是見到了理性佛,就能使修行的信心不退,會繼續修行下去。


  貳、參話頭前的準備和認知
  
  修行話頭禪時,無論參哪一句話頭,腦海裡出現的任何答案,都是自己的妄想,是從潛意識產生的,即使出現了上千、上萬個答案,都不是正確的答案,因為參話頭不是自己給話頭答案,也不是自己問自己,而是問那句話頭,要那句話頭給你答案。只有無法以思想、語言、文字表達,而且能破無明、除執著的,才是真正的答案,所以千萬不要以為自己開悟了,因為開悟不是這個樣子。
  
  在修行的過程之中,不要老揣摩著什麼是開悟,揣摩開悟永遠無法開悟,要老老實實不斷地用話頭。既然沒有答案,還要不要繼續參?要。這是修行的工夫。工夫到了,有沒有答案不是問題,也許有答案,也許根本沒有答案,但是修行的工夫卻熟練了。
  
  一、基本認識
  
  話頭只是方法,不是道理,也不是要寫文章或辯論,所以不要去分析、解釋、研究話頭。對話頭進行思考、分析,會造成頭部發熱、發脹、疼痛,身上的血、氣容易往頭頂衝,這時可能會產生兩種狀況:一種是變得神經質,另一種是頭痛。參話頭時,千萬不要思考,身心不要緊張,而是輕鬆,清楚知道自己在不斷地參話頭,並以話頭來粉碎雜念妄想,使雜念妄想無力且無處可藏,此時頭腦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問、在參話頭。
  
  雖然是要話頭給答案,但若是一邊參話頭一邊想:「話頭怎麼不給我答案?話頭啊!我已經很急,等了幾天,怎麼還不給我答案?話頭啊!沒剩幾天了,我還沒有得到答案,話頭啊!你要給我答案。」這種心態也不正確。有些人因為瞭解了出現任何答案都是錯的,所以覺得問話頭很無聊、沒有味道,於是放下話頭休息,享受打坐的清淨安穩,只求心中無雜念。這樣的打坐只能感受一份粗淺的輕安,不會有更深的體驗,更不可能開悟、明心見性。
  
  禪宗形容這種狀態為「黑山鬼窟」,「黑山」意即沒有光明,「鬼窟」則是鬼住的洞窟。這雖然有助於安定身心,但是與大乘禪法不相應,特別是與話頭禪不相應。話頭雖然不會直接給答案,但能使你得到「無」的答案,也就是《金剛經》所說「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以及「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這裡所指的「如來」,不是「三十二相、八十種好」的如來,《金剛經》說得很清楚,若有三十二相即是如來,那麼轉輪聖王也具備三十二相,但轉輪聖王也是如來嗎?不是。不著相,才能真正見到如來。
  
  壽者相是時間相,眾生相是空間相。在空間之中你我對立,有你就有我,有我才有你,多數的「你」就變成眾生相。為什麼有眾生相?因為有我相,破我相之後,便能破人相、眾生相以及壽者相。但是眾生因為所有相都沒有破,大事未明、生死心未了,所以需要參話頭。
  
  (一)憨山大師的六個原則
  
  明朝末年憨山大師曾經提出了參話頭的六個原則,不僅對當時來說很有用,現在對我們而言,仍然非常有用,即使在未來也同樣是有用的,並且對任何人都有用。現在將六個原則逐一說明如下:
  
  1.不得貪求玄妙
  
  「玄」表示難懂的。「玄妙」有兩方面的解釋:一是理論上的玄妙,譬如哲學問題或者宇宙人生道理,是需要經過思考的;另一種解釋是宗教體驗上的玄妙,指的是神通感應與身心變化。
  
  許多人認為修定或參禪者,一定擁有「五通」的能力——天眼通、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天耳通,或是在打坐過程中可能發生一些神奇的異象。曾經有位禪師離開大眾獨自精進修行,住在距離寺院有一段路程的小寮房裡,但仍然隨眾過堂吃飯。後來有一段時間,大眾沒有看見禪師來過堂,還以為他入定了。當這位禪師再次出現時,方丈和尚問他:「為什麼你有一段期間沒來過堂?」
  
  禪師回答:「有一位天人,自稱被我的修行所感動,所以天天為我送飲食,因此沒有隨眾過堂。」
  
  方丈和尚聽完之後,立即訶斥禪師說:「我原以為你是個人,原來你是個鬼啊!你怎麼和鬼打交道,人不做,卻要做鬼去了。不要作怪!」
  
  禪師一聽,心中有所省悟地說:「我知道了!」於是回到寮房精進修行,此時,禪師斷除心中一切期待和祈求,打坐就是打坐,用話頭就是用話頭,從此以後,天人就不再出現了。
  
  相傳浙江天童寺名稱的由來,是曾經有一位禪師在打坐時,感應一位青衣童子每天為他送供養,禪師於是問童子是誰,童子說自己是太白金星,只是顯現的是童子相。因為這個傳說,所以才被稱為天童寺。類似這些經歷,都可稱為玄妙。但是,請不要貪著修行期間發生的神祕經驗或奇異現象,貪著玄妙等於是和鬼打交道,請千萬要謹記在心。另外,也不要搬弄哲學或玄妙的理論,這些理論雖能愈談愈妙、愈神奇、愈深奧,但只是一種理論的思辨法,完全與禪法不相應。思辨或許有助於增長常識的知見,但是對於明心見性卻毫無幫助。
  
  2.不得將心待悟
  
  不得將心待悟,是指不可有期待開悟的念頭。許多人認為修行禪法是為了開悟,為什麼不能期待開悟呢?因為如果你每次打坐,便期待著要開悟,久而久之,精神上可能會出現問題。雖然疑情的產生,是等待話頭給答案,想要知道答案究竟是什麼,但是因為仍然不知道答案,所以心中會有一種悶的感覺。製造疑情的期待與開悟的等待不同,只要有了等待開悟的心,就已經無法專注在話頭的方法上了。
  
  有一次禪七,我看見一位禪眾方法用得非常綿密,連續坐了幾支香都沒有起坐,我想知道他的狀況,於是拿香板打他一下,這位禪眾被打之後,非常生氣地對我說:「師父!我差不多快要開悟,你怎麼把我的悟打散了!」我問他怎樣地快要開悟?他說自己的心已經非常安定,心中只有一句話頭一直問下去,愈問愈深,感覺非常好,結果被我香板一打,將他的悟打掉了,心亂了,禪七也泡湯了,因此非常生氣。
  
  其實我打他是為了試驗他,被打了香板之後,若他的回應是笑一笑,表示這是好的,有道理,但他的回應卻是非常生氣,這還算是有禪定工夫嗎?他是應該挨打的,因為他躲進了無事窟裡,心在無事窟裡不斷地鑽,愈鑽愈深,他是在追求、等待著準備開悟。因為有強烈期待要開悟的心,所以他能坐得不錯,假如他沒有熱切追求開悟的心,可能無法坐得那麼久。能夠幾炷香不起坐,表示腿功不錯,但是被香板一打,讓他的煩惱無明全部顯露,因此他的工夫是在於執著,若是他有《金剛經》所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心態,就不致於發脾氣了。
  
  真正的大乘禪法,不是鑽進無事窟享受一份寧靜和安逸,也不是一直往下鑽,而是非常清楚明白自己正在用方法,心中不受任何狀況的影響。
  
  禪七共修時,可能會有各種狀況發生,也許有人大哭大笑,也許有人大吼大叫,出現這些狀況都是正常的。不明所以的人,會擔心不知道將要發生什麼事,其實聽到或見到這些現象,要文風不動,並且告訴自己:「天下所有的事各就各位,與自己無關,當下就是一句話頭。」即使當下有人開槍掃射,也不必驚慌,你不是正在參「什麼是無」嗎?你在參「無」,就算被擊中了,在臨終之時終於體驗到「什麼是無?」不是很好嗎?當然,你不需要擔心,事實上,這種事情是不會在禪堂裡發生的。
  
  修行時有將心待悟的念頭,一定會有麻煩,容易走入歧途。因為將心待悟,會將許多存在於潛意識中,自認為是悟境的境界浮現出來,任何千奇百怪的境界,都會從自心產生,此時,你可能會認為自己就要開悟了,但事實上不是開悟,而是發生精神問題了。所以,用將心待悟的心態參話頭,可能會發生兩種情況:一是無法深入用功,因為你的心總是在期待、揣摩開悟,其實這是在打妄想;另一種是可能發生精神異常,將一些從潛意識中產生的境界,誤認為是悟境現前。
  
  悟,有五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統一境,是身心的統一;第二個層次是光音境,聽到無限的音聲、見到無限的光;第三個層次是聰明境,譬如能聞一知十、下筆有如神助、出口成章,或是所做的判斷十分準確,此時會認為自己已經開悟了;第四個層次是悟境現前,自己覺得灑脫自在,心中無絲毫罣礙,無任何煩惱現前,身心輕安而無負擔,覺得自己是開悟了,但這是真的開悟嗎?其實這是輕安境,而不是真正的悟境;第五個層次是開悟境,此時感覺虛空粉碎,大地落沉,這才是真正的開悟。
  
  有人害怕「虛空粉碎,大地落沉」之後,自己就會消失,事實上,只要有了害怕的心,是永遠無法開悟的。「虛空粉碎,大地落沉」是形容「自我」已經不存在,無內外之分,也無空有之別,此時是真正的開悟。悟的五個層次,不一定是循序漸進地從第一個層次到第五個層次,有些人剛開始修行,便能直接進入「虛空粉碎、大地落沉」的層次,這是屬於頓悟了。
  
  3.不得期求妙果
  
  期求妙果和將心待悟有關,因為開悟之後就是證得果位。一般外道會自稱證果來惑眾,以自己修行上的一些身心反應和經驗,自認為已經證得某種果位。事實上,中國歷史上許多大徹大悟的禪師,不會自稱證了什麼果位,許多宗派的創始者也不會說自己是某種果位,或是已經超凡入聖,真正的修行者是不期待、不承認,也不會去宣傳自己證得果位,而是非常強調不執著與無煩惱。
  
  在釋迦牟尼佛時代,證得果位好像非常容易,證初果、二果、三果的人不計其數,證阿羅漢果的人也很多。釋尊的十大弟子是大阿羅漢,另外還有五百大阿羅漢,而在《阿彌陀經》裡則有「千二百五十人俱」,這些也都是阿羅漢。因為是佛的時代,所以證得果位的人相當多,但是佛涅槃以後,就不曾見到有這麼多人證得阿羅漢果了。特別是大乘佛法,不強調也不重視證得什麼果位,而是以菩提心與出離心為第一,若是祈求證得妙果,終究會導致負面的影響。
  
  4.不可自生疑慮
  
  不可自生疑慮,是不懷疑自己、不懷疑方法,也不懷疑老師和佛法僧三寶。懷疑自己等於是懷疑三寶——懷疑自己能否用上方法,或懷疑自己是否該修行,這都已經離開了佛法。佛說一切眾生都有成佛的可能,端視自己願不願意修行,願不願意承認或接受成佛的信心,只要能發起成佛的信心,終究一定會成佛,這是不容置疑的。
  
  也許有人覺得禪宗說不可以懷疑,又說參話頭需要有疑情和疑團,這豈不是相互矛盾?其實並不矛盾。禪宗所說的不要有疑慮,是指不懷疑自己能不能修行或該不該修行、不懷疑佛法所說、不懷疑正在指導你修行的老師,以及所指導的方法正不正確。要懷疑的是這位老師所指導的佛法觀念,若是違背三法印的原則,那你就要趕緊離開他,因為這位老師不具備正信和正知正見;如果他所指導的觀念,沒有違背三法印的原則,那麼這位老師即是可以信賴的。疑心生暗鬼,只要有懷疑心,便會失去信心,也就因此無法提起用功的心了。
  
  而建立堅固的信心,也有三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仰信、第二個層次是解信、第三個層次是證信。
  
  證是實證,是自己已經體驗到了;解信是指所說的道理與三法印相應;仰信則是雖然你不知道或不認識,但是因為許多人都說佛法好,或是說某位老師是具備正知見的善知識,所以你也接受了。
  
  5.不得生恐怖心
  
  參話頭禪的第五個原則,是不得生恐怖心。《心經》中提到「無罣礙故,無有恐怖」,之所以會產生恐怖心,一種可能是對現在缺乏安全感,另一種可能是對未來失去方向感。現在沒有安全感,是因為害怕不知何時會遭受傷害、冤枉,或遭他人佔便宜,為了求得安全保障,有人是以金錢來保障自身安全,譬如出門要買旅行保險、為房子買火險,或是為生命保壽險……各式各樣的保險都買。但是,保險公司真的能保障房子不失火、保障飛機不失事、保障你長命百歲嗎?事實上,這些保險只是保障了親人,當自己出事或死亡時,讓家屬獲得保險賠償。所以,缺少安全感而擔心害怕是沒有用的。也有些人患了重病,恐懼死亡的來臨,但是聽過佛法的開示後,他們就不怕了。當恐懼心消失時,反而可能活得長久一些。
  
  有些恐懼心是在獨自打坐時產生,尤其是晚上想起只有自己一個人在打坐,就有恐懼感,覺得門窗或天花板似乎都會發出聲音,擔心是否妖魔鬼怪即將出現等,因為心中恐懼而無法繼續打坐。當你心中產生恐懼時,不妨告訴自己:「無論任何東西出現,都歡迎一起來打坐。」只要這樣想,就不會那麼害怕了。
  
  我有一位出家弟子,多年前在法鼓山預定地上,一間窄小的老房子裡獨自打坐,剛開始的前幾天晚上,無論是打坐或睡覺,都能清楚聽到天花板上傳出聲音,像是有人在拖拉沉重的物體。老房子的天花板很薄,他擔心有重物掉下來,於是愈聽愈害怕,但是開燈查看,又不見有任何狀況,可是一關燈繼續打坐,就又會聽到同樣的聲音。後來,他對著發出聲音的地方說:「嘿!我不怕你了,你要怎麼樣都可以。我現在要打坐,你乾脆當我的護法好了。」說完之後,從此再也沒有聽到聲音了。
  
  另外,有些人的恐懼,是來自身體所產生的反應,譬如打坐時害怕腿痛、腿麻,擔心雙腿會因此而無法行走;有人打坐時只要一閉上眼睛,便感覺像是掉進無底深淵一樣,一直往下沉,好像要掉入地獄了,因而驚叫、喊救命;有人則是害怕自己會像火箭一樣衝上屋頂,這都是因為出現反常的身心體驗,所造成的恐懼。無論是何種原因,只要有一絲恐懼心出現,就無法繼續打坐了。事實上,會產生恐懼心是與自己有關,其實只要不恐懼,自己感到害怕的境界就會消失;愈是恐懼的話,恐怖的境界會愈多。一個禪修者是忌諱有恐懼心的。
  
  還有一種恐懼心的狀態:我有一位弟子在禪七期間非常用功,方法用得相當得力,可是在禪七的第五天,他突然說不再打坐了,我問他原因,他說:「因為我怕自己坐得這麼好,繼續坐下去會開悟。」我問他:「為什麼怕開悟?」他說:「師父,不瞞你說,我的女朋友還在等著我,如果我一開悟,就會不要女朋友了。因為開了悟的人,是什麼都不要了的,這樣我會對不起我的女朋友,所以我不敢開悟。」竟然會有這種人!期待開悟的心是有問題的;害怕開悟的心是恐懼心,也是有問題。其實開悟之後,仍然是過著一般人的生活,已經有親屬配偶的人,只要將配偶視為同修的菩薩就行了,有什麼好恐懼的?
  
  6.堅定的信心
  
  堅定的信心,是堅信自己一定能成佛,並且堅信自己必須修行,所以要珍惜修行的機緣。有首偈子寫到「人身難得今已得,佛法難聞今已聞,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意指人身是十分難得的,此生已經得到人身,若是不知道珍惜地用今生的色身來修行,要等到哪一生才能再獲得可以修行的人身呢?
  
  有個觀念害人匪淺,就是在一些民間故事情節中,常常看見江洋大盜都會說:「死沒什麼好怕的,砍頭碗大一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這句話聽起來似乎是相信有來生,事實上,說這種話的人不僅不懂因果,也不知道人身的難能可貴。在六道眾生之中,只有人的身體能做為修行工具,稱為「道器」。既然此生已經得到人身,已經聽聞佛法,當然要好好地運用人身來修學佛法。一定要相信此生若不珍惜修行佛法的機緣,一旦錯過當下這一生,將會萬劫不復。若說想要等到來生再修行,但是你能夠保證自己下一生仍然生而為人嗎?
  
  我常勸勉禪修中的人不要怕腿痛,不要覺得腿痛很不是滋味,而應該感恩自己現在有兩條腿能夠盤腿修行,若是成了四條腿、八條腿的眾生時,便失去打坐的機緣了。也有人擔心腿如此的疼痛,打完禪七後是否還能行走?若是有這樣的念頭,那麼此身就已經算是荒廢了。禪七期間都無法念念分明、時時用方法,不顧一切地將全部生命投入,當你離開了禪七道場,還能有精進的機會嗎?唯有在禪七中努力練習克服種種困難,在你回到日常生活中,遇到種種境界現前時,就不至於倉皇失措,也會比較容易調整自心了。所以,一定要全心投入用方法,不浪費每一秒鐘;只要你一分一秒打了妄想,生命就少了一口呼吸、就流失了一段時間。
  
  但是有人誤解「此身不向今生度,更向何生度此身」的意思,以為此生一定要證得阿羅漢果,若是無法證果,便對修行失去了信心。這種心態也是錯誤的。此生能解脫生死,當然最好,即使無法解脫生死,只要心念轉變,願心和信心堅固,這也就是得「度」了。
  
  堅固的信心,一定是從修行的體驗中獲得,若是在一炷香的時間裡都無法靜下心來,修行的信心是不容易產生的,那你再次參加精進禪修的可能性就不大了;又因為對自己失去信心,只覺得打禪七是受罪,於是便認為只有傻瓜才會去受罪了。所以若是不知道要努力用功,就會斷了自己的善根和修行的因緣。如果無法提起信心,心中煩躁時,只要生起慚愧心,以懺悔心痛切地拜佛懺悔,心就能逐漸安定了。
  
  (二)話頭的層次
  
  話頭方法的使用因人而異,並非一成不變。話頭禪也有次第,雖然禪宗說頓悟,但是修行時是漸修而頓悟的,雖有頓修頓悟的人,卻非常少見。所謂頓修頓悟,是指不需要經過長時間修行,只要聽到一句話,或接觸某種狀況之後,所有煩惱立即脫落,這就是頓悟。在釋迦牟尼佛時期,稱頓悟者為「慧解脫阿羅漢」,表示他們見到佛時,只是聽到佛對他說一句話:「善來!比丘。」就立即證得阿羅漢果了,於是又稱「善來比丘」。
  
  佛涅槃之後,還有沒有這樣的人呢?有。佛經記載,在無佛之世,有一種人不需要聽聞佛法,而是自己透過觀察,接觸到某種事物或狀態,突然之間開悟,這樣的人稱為「獨覺」或「緣覺」。但是有佛法時,這種狀況發生的可能性不大,甚至根本不會發生。在中國禪宗史上也有頓悟者,就是禪宗六祖惠能大師。
  
  當六祖惠能還是居士時,偶爾聽一位居士誦《金剛經》,當他聽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經文時,立即開悟了。像六祖惠能這樣沒有人為其解說,只是聽聞佛經就開悟的,實在是少之又少。
  
  漸修頓悟是正常的,因為漸修,所以參話頭也有次第,也有層次。參話頭有四個層次:第一個層次是「念話頭」,第二個層次是「問話頭」,第三個層次是「參話頭」,第四個層次是「看話頭」。雖然古代的祖師沒有提出念話頭的說法,但是有這樣的事實,所以我將它提出來。我所講「念話頭」的意思,是指參話頭,卻還沒有疑情生起,此時的狀況等於是在念話頭,也就是念一句話頭。念話頭能取代、化解雜念和妄想,使你當下有所寄託,進而清楚地知道此刻自己是在念話頭。
  
  1.念話頭
  
  在什麼狀況下需要念話頭?當雜念、妄想很多,心非常散亂時,持續地念話頭,能產生如同持咒的功能,心會逐漸安定。持咒能入定也能開悟,但是念話頭與持咒不同的是,持咒是不斷地持,話頭則是念了一段時間,心逐漸平靜之後,自己會對所念的話頭產生疑問,譬如參「念佛的是誰?」時,話頭念得妄想愈來愈少之後,會產生疑問,想要知道念佛的究竟是誰?有疑問心產生,才是問話頭的層次。
  
  2.問話頭
  
  雖然已經有疑問心產生,可能仍然有妄念出現而將話頭打斷,所以必須持續不斷、綿綿密密地繼續問話頭。若是問話頭問得毫無間斷,則是進入了參話頭的層次。
  
  3.參話頭
  
  參話頭是進入大疑情,想要知道究竟是什麼?所以,參話頭是連綿不絕地一句接著一句,如泉水般源源不絕地湧出。此時不再注意身上的痛、癢、麻等感受,也不會注意環境中有什麼事,而是進入了話頭的疑情中。此時自己的身體是一句話頭,整個生命是一句話頭,全宇宙都是一句話頭,鋪天蓋地就是一句話頭,即使鳥叫聲也是一句話頭,話頭涵蓋了所有的一切。
  
  古代禪師們經常說:「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疑與悟到底有什麼關係?
  
  疑情不是懷疑,而是絕對相信自己和諸佛完全一樣,只因為自己有煩惱,智慧心尚未出現,不清楚自己的佛心、佛性是什麼。因此,參話頭起疑情,實際上是要問自己和諸佛完全相同的佛心和佛性是什麼?尚未明白、清楚之前,稱為「大事未明」。所謂「大事」,指的是生死大事。為什麼生死是非常重要的大事?因為人不僅被煩惱的生生滅滅所困擾,還要受生死流轉的果報,亦即未悟之前是隨業受報,而隨業受報就是因為生死未了、大事未明,只有悟後才能自主生死。
  
  因為「生死未了,大事未明,如喪考妣」,所以心情非常沉重,很希望知道答案,此時要抓住話頭,連綿不絕、持續不斷地問下去,讓「大事未明」的疑情逐漸形成疑團。疑情是自己製造的,疑團則像是被疑情包圍,自己在疑情之中而不是在製造疑情。此時,自己本身只有疑情,頭腦不會思考其他的事物,既無時間感,也無空間感。
  
  進入疑團時不一定有話頭要問,而是感覺被疑情團團籠罩,有一種非常悶的感受。悶什麼?就是非常想要知道答案。禪宗形容在疑團的狀況下,如同置身於一隻從未剖開的悶葫蘆裡。在馬來西亞檳城有一位竺摩法師,他畫的畫非常好,字也寫得很好。他曾經送我一幅畫,畫中有幾隻葫蘆,葫蘆上畫了幾隻蟲,這幾隻蟲看起來不知道在找什麼,旁有題字——「打開悶葫蘆」。竺摩法師知道我在指導禪坐,於是送我這幅畫。這幅畫很有意思,深具禪意,畫中的幾隻蟲猶如參禪的修行者,想要打開葫蘆。「打開悶葫蘆」的主題,便點出了參話頭的人,要將自己的悶葫蘆打開,悶葫蘆未開之前是在疑團之中,打開後就是開悟了。
  
  參話頭一定要有疑情,從疑情形成疑團之後,自己就像在一隻悶葫蘆裡,希望那隻葫蘆能爆炸並且粉碎,因為悶葫蘆粉碎後,便能見到自己的本性,這叫做「明心見性」。也可能沒有經過疑團粉碎的階段而明心見性,但若是經過從疑情到疑團粉碎的過程,明心見性的力量就會相當強。「明心」是智慧心現前,「見性」是見到空性。有智慧,所以能斷煩惱,煩惱斷除,所以能見到空性。參話頭開悟之後,就會進入看話頭的層次。
  
  4.看話頭
  
  禪宗所說的悟,不等於開悟之後,從此不再有任何心理上的問題,而是指一種見到空性和智慧現前的經驗。因為自我習氣和煩惱的根尚未斷除,仍然需要繼續用話頭。一句話頭一直參下去,看住話頭,保持開悟時明心見性的狀態,不斷地保持它、保養它和增長它,如同種下一盆花之後,需要每日照顧,為它澆水、施肥及給予日照。悟後需要持續看話頭的保任功夫,即是為了照顧明心見性後的心性,不再被煩惱所困擾與污染。
  
  二、態度
  
  有人或許會覺得話頭雖然是非常銳利的金剛王寶劍,能夠破一切執、破一切魔,但是參話頭參了半天沒有答案,而且有答案出現都是錯的,那麼,還要繼續參下去嗎?
  
  禪宗祖師以「蚊子叮鐵牛」的譬喻,來說明參話頭應該抱持的精神:蚊子叮咬人畜是為了吸血,若叮咬的是鐵牛,那就無血可吸,這實際上是形容參話頭要學習蚊子叮著鐵牛不放棄的精神,在同一個位置上不斷地叮著,不變換位置地一直叮下去。最後牛消失了,蚊子本身也消失了,再也沒有想要叮什麼,但是牛還在不在?在,只是對蚊子而言已經不需要了,因為叮到最後,蚊子自己死了。這是譬喻參話頭要破除一切執著,所以盯住一句話頭一直參下去,參到最後,話頭仍然是話頭,但是自我不見了,而這才是參話頭的目的。
  
  (一)初發心的態度
  
  無論是老參或新學,每次禪七一定要抱持初發心的態度來練習方法。所謂「初發心」,是讓自己像剛開始修行一樣,不管以往修行程度的好壞,最重要的是,從現在開始的每一個念頭、每一段時間都要用方法。禪修固然非常重視打坐姿勢和方法,但是,不是打坐時算不算修行呢?算,從禪七報到開始,一進入禪堂的環境後,就必須時時刻刻、分分秒秒照顧方法,而這個方法就是話頭。
  
  以初發心的態度練習方法,不斷地告訴自己每一次都是新的開始,都是第一次,否則會經常和自己比較,比較昨日與今日的狀況,比較剛才與現在的差異;對於不好的狀況,感到沮喪或後悔,對於好的狀況,則起貪著或懷念,這都是將自己放在過去,而忘了現在正在用方法,老是在妄想之中患得患失,浪費時間。唯有不斷提醒自己每個念頭、每一炷香都是新的開始,不與之前比較,不判斷自己現在是進步或退步,回到初發心,只要現在用方法用得很安定、很清楚。所以,初發心的修行態度非常重要。
  
  剛進入禪修期間,特別是精進禪七,身心狀況可能尚未適應、習慣,無法立即進入方法,心可能還在禪七道場之外,還未收回來,容易產生妄想,所以可能在禪七的前幾日仍然無法安心,因為方法用不上而六神無主。這只是平時缺少訓練,要對自己有耐心,不要因為身心調適的問題,即認定自己不適合修行。打起精神來,不要對自己失望,也不要懷疑方法,而且告訴自己:「我需要用方法,我需要修行!」
  
  修行是一種逐步糾正、調整自己身心狀態的訓練,所以訓練時大多是痛苦、勉強的,若是身體感覺不習慣時,要用方法;觀念上不熟悉時,也要用方法,必須堅持自己現在所做是對的、是需要的,沒有人能勉強自己,將身心安住在修行的環境和方法上。唯有自我努力,心才能逐漸安定,方法才會熟練。如同穿新鞋,很少有新鞋一開始穿就是舒服的,大多數都需要穿幾天之後才能適應,修行也是一樣,因為沒有經常練習方法,才會感到不習慣,所以要勉勵自己去熟練方法。
  
  (二)活在當下,全部身心用話頭
  
  禪修的基本原則,是從當下一念著力用功。當下即是現在,而所謂「當下一念」,是現在用方法的這個念頭。現在諸位正在用的方法是話頭,因此無論你做什麼、置身何處,身心都要在話頭上,這即是當下。如果你東張西望、左顧右盼,或是思前想後,回憶剛才用功是否得力?是否有妄念?方法是對是錯?……而這些都已經成為過去,所以只要有一念離開話頭,那你就不是在當下。
  
  聽到風聲、流水聲、走路聲,或是見到有人在周圍時,只要清楚地見到就見到,聽到就聽到,但是不管它,不需要裝作沒見到或沒聽到,否則又是在胡思亂想。有任何身心狀況,無論知道與否,都不需要去注意和在意,即使當下房屋倒塌,仍然要繼續參話頭。在禪修期間,有監香法師、居士,以及外護義工的護持,不需要擔心房子會不會塌下來、身體狀況如何。除非是用功不得力,或用功用錯了,否則,身體是很平安、很安全的,你只管用方法就好了。
  
  踏踏實實用話頭的時候,自己的全部生命就是一句話頭,當下的「我」是不存在的,若當下還有一個「我」,這就是雜念。
  
  什麼是「用全部生命參話頭」?就是不注意身心狀況、不管環境狀況,將自己專注地、一心一意地參話頭,每個當下都只是一句話頭。若是參話頭時,聽到外面有聲音,你開始想:「剛才那隻鳥是什麼鳥?什麼是無?……這隻鳥還在叫,什麼是無?……這隻鳥飛遠一點了,什麼是無?」像這樣一邊參話頭,一邊摻雜了許多問題、雜念和妄想,都不是以全部的生命參話頭。將全部身心投入話頭,是每一個當下、是用功的著力點,也是「不思善、不思惡」。
  
  在《六祖壇經》裡,內文有三處教我們如何「不思善、不思惡」。所謂「不思善、不思惡」,是要我們不思前想後,不攀緣自我的身心現象,以及外在的環境,不分別一切現象、狀況的好或壞,於此同時,什麼是本來面目?所以「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是誰?」這句話頭,是從「不思善、不思惡」衍生而來的。但是,想知道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為何,只有不思善、不思惡是不足的,還要在不思善、不思惡之時,參什麼是自己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這就是在當下,也是禪宗參話頭的根源。
  
  其實參話頭沒什麼可怕的,「魔來魔斬,佛來佛斬」,不貪著、不追求身心的任何好狀況,也不害怕壞狀況,既來之則安之,將全部身心及生命都用在話頭上。所謂「投入全部的生命」,並非要你咬牙切齒、渾身繃緊地拚命,而是不管身體所發生的狀況,也不注意心裡有什麼雜念,只是單純地參話頭。不懂放鬆身心而參話頭,可能會出現精神上的問題,所以在參話頭之前,必須將身心全都好好放鬆。
  
  (三)提起話頭就是修行
  
  何謂修行?修行是修正偏差,修理不正確、有問題的部分,猶如會搖晃的桌椅,可能是少了一隻腳,或是缺了一根釘子,所以需要修理。一般人的心多數是雜亂的、散漫的,通常是想法偏差、方法不正確,所以需要修正觀念和方法。將偏差逐漸地修正,將不正確的轉成正確,將不習慣的養成習慣,就是修行。所以,當你發覺問了幾句話頭,心卻不在當下,是不是要對自己捶胸頓足?不是,只要發覺心不在話頭上,而是在打妄想時,就立刻提話頭,讓心回到當下。若是哀哀戚戚地感嘆自己業障重、煩惱重、妄想多、身體差,怎麼老是不在當下而在浪費時間的話,這是遇到了魔境,只要快刀斬亂麻,馬上提起話頭,妄念便會消失,然後繼續參話頭。
  
  頭腦裡妄想紛飛是正常的,不可能完全沒有雜念,但是一有雜念,要立即提起金剛王寶劍,將它斬斷,這就是當下,也是在修行。若是一炷香的多數時間都在做白日夢,於是下一炷香就想:「算了!自己大概不是修行的料,等下一次準備好再來。」或是想:「自己這一輩子,大概不是修行的料,等下輩子修好再來吧!」這些心態都不對。現在當下你正有修行的機會,雖然一炷香可能只參了三句話頭,其他時間都在打妄想,但是發覺有妄想,不要懊惱,趕快提起話頭即是修行。
  
  如果身體有些痛、癢的感覺,不要管它,只要沒有痛到冒冷汗的地步,是沒有關係的,仍然可以繼續用方法;身上有了一點小毛病,不要在意它,不要太溺愛身體,若是非常在乎自己有一點不舒服,有一點頭痛或腳痛、背痛、身上發癢……等,會讓心不安,那你就不在當下。當下,一定是在用方法的當下,離開方法即是妄念。
  
  剛開始一定是在練習階段,不斷練習即是修行。你若是不在當下,就不是在修行,但是發覺自己不在當下之時,立即提起話頭用方法,那就又回到了當下,又是在修行了。
  
  (四)心念隨時隨地安住於方法
  
  有許多修行者其實不清楚、也不承認自己有許多妄想和欲望,反而認為這是自己的抱負、自己的悲願宏志,因為欲望和悲願難以分辨。
  
  有人問我:「法師,您的生涯規畫是什麼?」我說:「我的生涯規畫,是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鐘。」他又說:「這種生活多無聊啊!每天都在撞鐘。」我反問他:「每天都要吃飯、上廁所,也會無聊嗎?」人生的過程要踏踏實實地走,在什麼位置就做什麼事。因此,我只要將和尚的角色扮演好,凡是和尚能做的、應做的,和尚能說的、應說的,和尚能想的、應想的,都盡力而為,這就是我的生涯規畫。若是我的所做、所說、所想,都不是和尚應該說的、做的、想的,那就違背了我的生涯規畫。也有人問我:「師父,您希望法鼓山變成什麼樣子?」我說這一切都是因緣,因緣好,法鼓山會辦得非常好;若是因緣不成熟,我無法預知會變得如何,我只是隨著因緣,走往自己的方向。
  
  世間事是無常的,能掌握的只有現在,所以需要不斷地以初發心把握現在,腳踏實地做好現在能做的。對於未來可以計畫,但計畫要考量現實狀況,若是不切實際或當下沒有因緣實現,便不去想它,如此就能少煩、少惱、少痛苦,這即是懂得運用佛法。否則,總是在幻想、妄想、欲望之中生存,痛苦不已,卻自以為是大悲願無法實現,而抑鬱終生,這不是真正的佛法。佛法是讓我們明瞭一切都在因緣之中,但不表示等於束手待斃,因為因緣包含主觀和客觀兩種條件,無論主、客觀條件都是可以改變的,只是改變的幅度有大有小。
  
  參話頭時,當下要把握的,是隨時隨地將心安住在話頭的方法上,抱著一句話頭不斷地參。不要自己給答案,而是向這句話頭找答案。因為不需要思考,只是持續地問下去,所以是非常輕鬆的。如果心處於混亂、散亂的狀況,便回到數息或念佛,等心比較安定,不那麼浮躁時,就可以開始參話頭。
  
  從此刻開始,便要下定決心好好用方法。生命很有限,一定要珍惜,所以要隨時隨地保持心念處於修行的狀態,也就是隨時隨地參話頭。吃飯、走路、睡覺,心繫在話頭上,話頭不離心、不離念,如此用功,一定能有很大的收穫。
  
  佛經裡有個寓言故事是說,有位國王想要試驗看看,人在面臨死亡邊緣時的心力如何,恰巧有一名死囚即將處決,國王因此告訴死囚,若是能夠通過考驗,將有機會免除死刑。死囚為了保住性命,所以答應願意嘗試這項考驗。於是,國王交給死囚一個裝滿油的缽,要他捧著油缽通過一條很長的路,過程中若是有一滴油漏出來的話,當場就立刻執行死刑;如果能夠抵達路的盡頭,而缽中的油一滴都沒有漏掉,就算是通過考驗,可以免除死刑。
  
  接著,死囚開始捧著油缽上路了,一路上,他遇到拿刀要殺他的人、遇到對他大聲咆哮的人、遇到毒蛇猛獸,還遇到美女及錢財,雖然一路充滿誘惑、刺激、恐嚇或威脅等各種狀況,但是他為了性命,心無二念地捧著油缽,不管路上發生任何事,他的每一步伐都非常小心翼翼,仔細地照顧著缽,一步一步往前走,一心專注地守謢油缽,結果當他即將到達終點時,他開悟了!於是他將整個油缽丟掉,表示自己已經不再害怕死亡,可以接受死刑了。當國王知道以後,反而免除了他的死刑。
  
  若是在參話頭時,能有即將面臨死亡、面臨無常大鬼隨時會取走性命的警惕心,還能不珍惜每一個用功的機會嗎?還會不好好用心地參話頭嗎?


 參、進入話頭禪法
  
  雖然參話頭能使我們開悟,但並非一開始參話頭就準備著開悟,而是要從自己所知的禪修基礎方法開始。首先最基本的要求,是有正確的坐姿,之後要懂得如何調呼吸、如何不讓念頭散亂。這通常是從數息或念佛入手,直到心比較安定、雜念比較少的時候,才提起話頭不斷地參下去。
  
  一、要領
  
  參話頭時方法是否得力,因人而異。有些人一開始即可用上話頭,有些人則需要從數息、念佛入手,之後才能用話頭。正在用話頭的過程中,也可能因為心力、體力,或是方法不得要領,結果產生散亂、妄想或煩躁,因而無法用話頭,若是出現這種情形,便要回到數息或念佛,但是不要變換方法,一下數息、一下念佛,最好數息就專門數息,不要念佛;念佛就專門念佛,不要數息。
  
  隨息和數息
  
  首先將身體的姿勢坐正,不彎腰駝背。接著讓身體、頭腦、眼球全部放鬆,眼睛最好閉八分、睜兩分,如果張開眼睛,心念會有散亂的情形,可以將眼睛閉上,但若是閉上眼睛會昏沉,那還是睜開眼睛。之後,將注意力放在呼吸從鼻孔出入的感覺上,這是「隨息」。
  
  隨息時,如果會昏沉,或是腦中有雜念出現的情形,可以改用數息法,也就是數自然的呼吸,並且只數出息而不數入息。當每一口氣呼出的同時,數一個數目,吸氣時則不需要數,但是讓數字繼續維持到下一個呼氣的數字為止,依此類推數到十,再從一開始數起,這是「數息法」。
  
  念佛法
  
  如果數呼吸會注意或留心呼吸,致使控制呼吸而發生障礙,可以改用念佛的方法,也就是念「南無阿彌陀佛」。
  
  念佛非常有用,方法是每念一句佛號就數一個數目,念十句佛號數十個數目,然後再從頭數起。數數念佛不要配合呼吸,也不要想像阿彌陀佛的形象,心中可以有數數的聲音,但是不去想像數字的形狀。
  
  (一)參話頭的方式
  
  話頭禪的方法非常單純、簡單,即是以一句話頭,破除心中所有雜念、妄想,直到破除一切執著。話頭不僅像金剛王寶劍無堅不摧,又像一座活火山,即使執著、妄想如雪花般濃密,遇到火山口仍然是消融於無形,甚至連雲霧也都能化掉。
  
  1.緊的方式
  
  參話頭的方式有緊有鬆。以緊的方式參話頭,必須身體和精神狀況良好,而且方法能用得上。
  
  以緊的方式參話頭,像是拿一把大鐵鎚,鎚一塊從無始以來逐漸累積而成的冰。所謂「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塊冰太大、太堅固,需要一鎚、一鎚不斷鎚下去;將冰塊逐一鎚碎,直到整塊冰不見了,仍然持續鎚下去,最後連水、水氣也都會消失。要說明的是,鎚冰塊只是一種形容,腦海中不要想像著有鐵鎚和冰塊的形象。
  
  所謂「緊」,是指身體姿勢坐正,不擔心身體不舒服和疲累,不思前想後,也不管方法用得如何,只管現在參話頭。在精神上,則是對自己充滿信心及精進心,奮不顧身抱住一句話頭不斷地參,將全部生命力量都投注於一句話頭上。這句話頭不僅是此世生命一切能量、心力和體力的總合,也包含從無始以來所有業力、願力,和所有因緣果報。
  
  天台宗說「一念三千」,現在的這一念雖然是虛妄的,但是這虛妄的一念,包含無始以來所有的功德和罪惡。將無始以來一切因緣果報、功德罪惡,都以一句話頭將其粉碎,這就是參話頭的功能。一句話頭能將一切罪業消除,也能成就從因至果的一切無漏、無相的功德。如此用功,很快便能妄念不起,散心不現,昏沉不發生。
  
  緊的方式雖然容易著力,但是體力不好,有心臟病、高血壓,或是有一點神經質的人,不宜用緊的方式來參話頭,可能會引起問題。如果身心健康,恰好使用緊的方法,唯一的忌諱是用頭腦思考,並且不能配合呼吸及脈膊跳動來參話頭。
  
  2.鬆的方式
  
  以輕鬆方式參話頭,身體仍然要保持正確姿勢,然後慢慢地、輕輕地問話頭。每問一句話頭,就將疑問持續到問下一句話頭而不起妄念,心是在等待得到答案而無妄念,一句話頭接著一句話頭,心就像是個放在活水源頭下的容器,輕鬆地,不需緊張或費力,只是等著流水涓涓而下,只要容器不移動,水自然會流進容器裡。若是生起妄想,就等於將容器打翻而無法蓄水。
  
  一心等待得到答案的狀態,又可以「用扇捕羽」來形容。想要以扇子捕捉在空中飄動的羽毛,不能用力揮扇子,愈用力搧,羽毛飄得愈遠;動作愈大,羽毛飛得愈高,永遠抓不到。最簡單的方法,是扇子輕鬆地隨著羽毛移動,當羽毛飄落扇中,只要輕輕托著羽毛,就能讓羽毛貼著扇子慢慢地移動了。
  
  輕鬆的方法,不需要用太大的氣力,但也需要投注全部心力,無論是用扇捕羽或是以容器接水,都需要耐心和細心。要注意的是,以容器接水的譬喻,是要拿著容器持續等著盛接流水,若是將容器放在地下,自己先離開做其他的事,想要等容器盛滿水之後再取,這就是心念又打妄想去了。用扇捕羽也是如此,捕捉羽毛之後,不能將扇子和羽毛放下,而是要讓扇子在移動時,羽毛仍然是在扇子上面不動,這就需要持續用功及用心了。以輕鬆方式參話頭,即是持續不斷、綿延不絕地只是用方法,話頭句句分明,字字清楚,妄想雜念不起,工夫自然逐漸成片。
  
  (二)話頭的正確問法
  
  有人會問,參話頭時問「什麼是無?」是不是可以反過來問「無是什麼?」;問「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是誰?」是不是可以反過來問「誰是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問「拖著死屍走的是誰?」是不是可以問「是誰拖著死屍走?」;問「念佛的是誰?」是不是可以問「是誰在念佛?」。
  
  舉例來說,「什麼是無?」這句話頭的重點是問「無」,若是反過來問「無是什麼?」問的重點就落在「什麼」,這便容易陷入思考、猜測,或是要求解釋和說明了,這是不正確的。應該是期待著這句話頭給答案,而不是解釋、說明、思考「無」。「無」是無法思考,無法解釋,無法猜測的。
  
  而「念佛的是誰?」和「誰在念佛?」雖然在解釋上相同,但是,祖師所告訴我們的方法,一定有它的道理。「念佛的是誰?」問的是法身理體,與諸佛相應的是什麼,若是問「誰在念佛?」則是圍繞著自我中心與執著分別心,是將執著煩惱的自己,當成問的對象,如此一來,不僅話頭沒有力量,也會被自我中心套牢,脫離不了自我中心的困擾。所以正確、標準的用法是「什麼是無?」、「念佛的是誰?」、「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是誰?」、「拖著死屍走的是誰?」。
  
  至於參話頭時,一定要將話頭裡所有的字念出來嗎?剛開始念話頭、問話頭的時候,一定要參完整的一句話,等到工夫非常綿密,從疑情進入疑團時,全部的生命進入了話頭裡,被話頭包圍,此時有沒有念這句話頭就不重要了。但若是不念、不問就沒有著力點時,還是要再提起話頭來。
  
  1.認定一句話頭
  
  選定一種話頭之後,就要抱定一句話頭一直參下去,不要更換。若是這炷香參「念佛的是誰?」,下一炷香參「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是誰?」或「拖著死屍走的是誰?」,再下一炷香又參「什麼是無?」,如此不斷地換話頭,是無法專注一意的,這是雜修,而雜就會亂,一亂即無法使方法得力。這好比愛情不專一,今天找個對象,明天卻換另外一個,後天又換一個,這樣的愛情一定問題多多、煩惱重重、糾纏不清。
  
  不要認為只用一種方法,或是一直念同一句話會無聊、會單調,有這種感覺產生,是因為心不在當下,在參話頭的同時,也想著其他的事,結果這句話頭反而成為妄想的累贅,所以話頭才會變成無聊的一句話。沒有好好地參話頭,卻讓話頭成為干擾妄想的妄想,這是非常糟糕的!因此請諸位選定一句話頭之後,便一直用下去,時時、刻刻、處處都參同一句話頭。
  
  2.單提向上——觀、照、提
  
  話頭的方法非常單純,只有一句話頭,不需要思考其他的問題,禪宗稱之為「單提向上」。所謂「單提」,是只要提起一句話頭,不必思前想後,也不需要分析研究這句話頭;「向上」則是向上一著。向上一著是明心見性、是無上菩提心、是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已經見到無上菩提心的本性是什麼,也就是見到了佛性是什麼,叫做「向上一著」;若是執著煩惱、自我、分別心,就叫做「向下一著」。向上一著是進入第一義諦,向下一著則是進入第二、第三,甚至進入第四義諦了。
  
  第一義諦是一實相印,是脫離言語、文字、思想,是「不可思,不可議」、「離四句而絕百非」的境界。所謂「四句」指的是:「正,反,反反,反反反」。以現代的邏輯而言,「正,反,反反,反反反」是相同的一件事,也就是說,無論從正面、從反面解釋是錯的,從正反兩面一起解釋也是錯的,所以是不可思、不可議,而不可思議就是向上一著。
  
  向上一著既非有相,亦非無相,而是「非有相,非無相,非非有相,非非無相」。一般人經常處於第二義諦,或是第三、第四義諦之中,經常是向下一著,即使是在打坐參禪時,也是如此。所以要提醒自己,提起話頭是為了向上一著,在向上一著裡,沒有是非好壞,沒有善惡、大小、多少,是不可思議的境界。
  
  若是覺得自己已經有所成就,覺得這炷香坐得很好,大概達到了某種境界,這是向下一著;若是坐得很煩躁、很苦惱,也是向下一著。凡是心中起分別心,都是向下一著。許多人經常是往向下一著去,一句話頭提出來,便與妄念混雜不清,一受到妄念干擾,便生起厭惡;沒有妄念時,則沾沾自喜,以為已經沒有妄念,就是有了境界,這都是在向下一著的範圍裡兜圈子。單提向上提不起,向下一著卻很快,眾生真是非常可憐!
  
  遇到任何狀況、心中生起任何念頭要立刻提起話頭。以思辨的方式參話頭,不僅方法不容易得力,也是向下一著。因為思辨是以自我中心來做解釋,並沒有離四句、絕百非。還未脫離自我中心,就稱一切法是佛法,一切相是實相,那麼殺人、放火、偷竊或造口業也算是做佛事嗎?五逆十惡,也是如來的功德嗎?在無法離我執以前,說實相是一切相,這是絕對錯誤的顛倒見。
  
  要好好地用方法,不管過去,不擔心未來,不在乎有雜念妄想,不要求每一念都是好念,也不要求姿勢必須坐得四平八穩,重要的是念念都繫在話頭上。該如何念念將話頭提起呢?有三個非常簡單的方法,就是觀、照、提:「觀」,是用話頭的方法;「照」,是知道自己在用方法,然後加上渴望著、期待著話頭發生效果,因為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效果,所以繼續再問;當自己忘掉了、離開了方法,馬上將方法提起來,則是「提」。
  
  3.身心放下、方法綿密
  
  參話頭時請不要自我菲薄,認為自己一開始只是念話頭就好了,或是自己大概只能念話頭。不能有這種心態,要一開始就發參話頭的心。
  
  雖然念話頭對產生疑情有幫助,但念話頭只是問話頭的第一步,僅僅是停留在念話頭,而沒有想要、希望知道答案,就不會有疑情。這只能算是靜坐的一種,並不是話頭禪,而且時間久了,會感覺是在念一句毫無意義的話,非常無聊。但是問話頭時,對話頭已經產生了興趣,希望能問出答案來,所以不會感到無聊。
  
  因此,話頭禪至少要進入問話頭的階段,因為問話頭存有疑情的成分。想要、希望知道答案,連續不斷、一句一句地問話頭,清楚知道自己在問,然後期待答案,但是不要想像或揣摩答案,因為有任何答案出現都不是答案,所以要連續不斷地問。問的時候要懇切、持久、不間斷,話頭猶如環扣一樣,一環一環的扣緊著,話頭與話頭之間沒有其他雜念。若是因為沒有答案而失望,或停止參話頭,等於是將已串起的環扣全部散落,前功盡棄;一定要連貫持續地問下去,一氣呵成,這樣疑情才會形成。武俠小說中,常常形容武功高強者在舞動刀劍時,因為工夫綿密,所以是連一滴水都潑不進去的,而問話頭也要有如此滴水不漏的綿密工夫。
  
  方法要綿密、懇切,但是心情不能急,也不能緊張,如果心中著急,容易造成精神上的問題。臨濟宗參話頭的方法稱為「逼拶」。所謂「逼」,並不等於緊張,而是用話頭將自己的雜念、妄想、偷心、煩惱心、貪著心和分別心逼到無路可路走,沒有進路也無退路,但是目的並非要對抗散心、雜念,而是要將話頭用得綿綿密密,達到刀槍不入、潑水不進的程度,自然會進入疑團。如果話頭一放鬆,很容易產生妄想,只要一念妄心起,便不在話頭上,這時要趕快回到話頭上。什麼是「一念妄心」?受到身心種種狀況打擾,即是妄心。
  
  要提起話頭,必須先放下身心。若是身心放不下、方法提不起,就無法有疑情,更無法見性。思前想後,是放不下心;在身體的感覺上打轉,則是放不下身體,這兩樣東西放不下,話頭無法綿密,話頭不綿密,疑情便不會連貫,也就不容易進入疑團。當下全部的生命就是一句話頭,死心塌地的只有一句話頭,否則,一直在思前想後、人我是非或利害得失之中打轉,即使得到了些許的心裡寧靜,也只是靜坐,與明心見性無關。
  
  二、疑情
  
  參話頭需要有疑情產生,若只享受身心的舒適、平靜,貪著無雜念的狀態,以為自己大概入定了、快要開悟了,所以不需再參話頭斬雜念,參了反而累贅、囉嗦,最好不要參了,這種想法是遇到了懶惰魔,閩南話說「懶屍」——懶的死屍。不知提起方法,就像插了一根枯樁;身不動、心也不動,不算是枯木,不知道要用方法才是枯木。有話頭就不是插樁,用話頭就不是枯木。參話頭一定是不斷地參,不注意自己是否仍有雜念,即使沒有雜念,仍是要繼續參下去。
  
  (一)疑情是參話頭的著力點
  
  疑情不是懷疑,而是堅信自己一定有個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一定有個無性的佛性、堅信自己一定能達到明心見性的境界。為什麼相信一定有本來面目、有佛性?因為自己經常被環境影響而起煩惱,經常前念與後念矛盾衝突,而這就是無明。因為沒有智慧,所以無明,見不到自性和本來面目,所以要相信一定有個本來面目,而自己現在正處於無明煩惱的殼中,而且這無明煩惱的殼相當厚,想要衝破、粉碎無明煩惱的厚殼,就必須以疑情為著力點。
  
  剛開始念話頭時,話頭是著力點,產生疑情之後,就要以疑情為著力點,而將話頭當成工具。參話頭若是無法產生疑情,只是在念話頭,也就是只有工具,沒有疑情,那參話頭便沒有了著力點,成了所謂的「冷水泡石頭」、「插樁搖櫓」。
  
  什麼是「冷水泡石頭」?意指光是不斷地念話頭,可能心裡因此非常寧靜、安定,好像沒有什麼雜念、妄想,甚至身體負擔的感覺不強或似有若無,感到自我安全地沉浸於寧靜的享受中,心中非常貪戀這種寧靜。事實上,這種狀況只是一種靜坐而已。此時,話頭成了習慣性的一句話,如同冷水一般,沒有力量消融堅固的自我中心。
  
  何謂「插樁搖櫓」?從前有一種小船需要依靠人力搖櫓,才能使船前行。如果在地上打根樁,將船綁在樁上搖櫓,船仍然會停留在原地。「櫓」指的是禪修的方法,不動的「樁」指的是自我,而自我就是煩惱、罣礙、束縛和無明。「插樁搖櫓」是指念話頭只能將心圍繞、寄託在方法上,雖然也是在用功,但是自我仍然很堅固、清楚地存在,而無法化解或減少。禪修的目的是為了明心見性,要明心見性就要化解自我,所以,「插樁搖櫓」或「冷水泡石頭」的用功方式,與禪的修行不相關,也不相應。
  
  1.製造疑情的條件
  
  製造疑情的條件有:(1)參一句話頭;(2)清楚知道自己在參這句話頭;(3)現在雖然不知道話頭最後的功能是什麼,但是堅信一定有功能,而且堅信不斷地問,一定能得到答案,如同蚊子叮鐵牛,雖然毫無味道,但仍是不斷地叮下去。
  
  海倫凱勒從小是個盲人,有許多人告訴她自然景物的顏色和形貌,雖然是聽他人轉述,自己沒有見過,不過她相信這個世界是有光明的。因此她曾經說,假如上帝能讓她的眼睛看一下這個世界,就感到非常滿足了!這好比我們自己尚未見到自性之前,早已聽說有自性、有佛性、有明心見性這些事情,但是自己未曾親自體驗。可能體驗得到嗎?可能,而且比起海倫凱勒希望見到光明而言,還要容易達成。因為海倫凱勒復明的機率相當渺茫,而佛性、本來面目是天生具有,只要不斷地努力修行,一定能親自體驗,所以,要非常懇切地訓練自己產生疑情。提起話頭能減少煩惱,提起疑情能減少更多煩惱,所以一定要提起疑情。
  
  2.疑情起自生死心切
  
  疑情不是他人給予的,是要由自己產生。產生疑情的過程,就像是置身在一間已經失火的房子中,門窗不僅關著,而且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若是想要活命,就要利用僅有的時間逃生,但是卻根本不知道門在哪裡?如果此時只是不斷地問:「門在哪裡?」而沒有實際尋找的行動,就會坐以待斃。想要知道門窗的位置,就已經具備了想從火宅奪門而出的心理,但是因為不知道門在何處,所以需要付諸行動去找門。找門時不能心慌,否則可能很快便會放棄尋找的動力,或是即使摸到門,也不知道這就是逃生口。心情保持冷靜,採取地毯式搜尋行動,不僅要綿綿密密、一絲不苟地搜尋,還要非常積極地搜尋,因為時間有限、生命有限。這是譬喻要產生疑情,必須先放鬆身心,並且非常懇切、綿密地用方法,不能懈怠,如此才能摸到進入疑情的竅門。
  
  疑情的產生,一定與生死心相應。生死心不迫切,方法不會綿密;方法不綿密,疑情無法生起;沒有疑情,參話頭就沒有著力點。所謂「生死心」,是指不明瞭生從何來、死往何去。因為有妄想、分別、執著等種種煩惱,致使眾生在生死之中不得自在,又稱「生死未了」。
  
  能知道自己何時出生,卻無法預知何時會死,而在即將面臨死亡時,又該如何?修行的因緣是一閃即過的、是無法掌握的,既然此生有因緣接觸佛法、修行佛法,便要投入全部的身心,生死心切地把握因緣努力修行。人的生命十分有限,哪裡還有時間享受寧靜、安樂和舒服?若將享受寧靜、安樂、舒服的清修當成修行,這真是愚癡。生死心切,才會想知道本來面目是誰?念佛的是誰?拖著死屍走的是誰?什麼是無?如此才會產生疑情。
  
  無法產生疑情與兩種情況有關:一種是心態的問題,另一種是對疑情的認知不清楚。心態問題很重要,通常會有下列幾種:一種是心態上根本不想知道話頭的答案,所以不會產生疑情;另一種是不相信自己有參話頭的能力,沒有迫切認為自己真的需要見性,或是認為這次不見性沒關係,以後還有時間慢慢來。如果有這些心態的話,就無法產生疑情。要產生疑情沒有捷徑,端視自己願不願意依照方法練習。話頭是心法、見性之法,不是自己沒有能力見性,而是缺少見性的意願。要將話頭視同生命一樣重要,在尚未得到答案之前,不應該有時間想其他的事,只要懇切地將整個生命投注下去,疑情很快就會出現。
  
  沒有人能保證自己今天活著,明天依然還會活著,因為隨時隨地都可能面臨死亡。已經擁有生命,便要珍惜地運用這個人身來修行,一旦失去人身就等於失去了參話頭的著力點,何時還能擁有這樣的修行道器就不得而知了,所以需要非常懇切、非常急迫地參話頭。只要現在有一口呼吸,便要把握這口呼吸來參話頭,分秒必爭、踏實用功,這就是生死心切。即使年長的人,也要以全部的生命精勤修行。修什麼?修福德智慧行、修慈悲行。
  
  淨土宗有一種念佛方法,是以一口氣來念阿彌陀佛。在念佛的當下,便準備著下一念沒有呼吸了,猶如搭乘的船即將沉沒,生命隨時會消失,因此當你仍然有一口呼吸時,懇切地念阿彌陀佛、阿彌陀佛……期待、懇求阿彌陀佛的接引,這就是生死心切。淨土宗第十三祖印光大師,更在自己房裡寫了一個大字——死,因此,無論參禪、念佛,一定要將生死放在心上,不要認為「反正還沒老,怎麼會死?臨終前再參話頭或念佛往生西方就行了,現在還早得很哩!」這種想法是一種偷心,以這種心態參話頭,是絕不可能產生疑情的。要生起疑情,一定要和生死心連在一起。
  
  3.疑情即是願力
  
  疑情是堅決想要知道的懇切心,就像一隻雛鳥在蛋殼裡,不知道蛋殼外面究竟是什麼?也不知道蛋殼有多厚?但是要尋找缺口,用全部的生命破殼而出,否則便會死在蛋殼裡。
  
  參話頭的力量與死後的前程,有相當密切的關聯。若是生時不努力修行,死後可能成為毫無目標的遊魂;若是全心用方法,死前雖無法開悟或見性,但是修行的力量會持續下去,這是一種願力。參話頭引起的疑情,是希望得到答案,而這就是願力。求生西方是一種願力,用話頭時不是求生西方,而是有破殼而出的願心,這樣的願心能引導自己持續往破殼而出的方向去,所以即使沒有開悟,修行的工夫並沒有白費。
  
  (二)疑情的保持與增強
  
  如何增長疑情的力量?將妄念轉化為即將面臨死亡的懇切心,妄念就會愈來愈少,參話頭的工夫才會愈來愈綿密;只要想求得答案的心愈來愈強,疑情的力量就會增長,疑情保持的時間也會拉長。
  
  持續不斷、保持懇切的心問話頭,不去思考自己現在的狀態是疑情或疑團,也不去想像自己是否由疑情進入了疑團,好像是從一層階梯爬上另一層階梯,更不要自認為現在的階段是疑情,下一步準備要進入疑團去了,若是有這些想法,都是妄念。疑情和疑團只是名相,參話頭時不要去分別自己的工夫是深或淺、是強或弱,而是綿綿密密地將全部身心投入在當下的一句話頭,不斷地參,抱著一定要得到答案的決心一直參下去,自然而然會進入疑團,參話頭的力量也就會愈來愈強。
  
  (三)從疑情進入疑團
  
  不斷地問話頭,就像將空氣不斷地注入氣球裡,這顆氣球才會愈來愈大,若是為氣球灌氣時,灌一下就放掉一下,這顆氣球永遠無法飽滿;相同地,問話頭的心不懇切,問一下就休息一下,話頭的力量會無法連續和連貫。為了不使參話頭的力量減弱,必須持續不斷地問,但是也不要問得太快,否則會心跳加速、呼吸急促。以綿密的方式問,心中沒有想其他事的空隙,呼吸是自然進出,而念頭是不間斷的,這樣在不知不覺中,就會由疑情進入疑團。
  
  疑團維持的時間及力量有長短、大小之別。疑團力量小,時間很短,可能只要聽到環境裡有一些聲音,疑團便消失了。有些疑團的力量能維持數個月、有些維持好幾日、有些維持幾小時,若是只維持幾分鐘,不算是進入疑團。真正的進入疑團,會達到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的程度。「視而不見」是指見到了任何事物,心裡沒有分別;聽到聲音,也不會分別是什麼聲音?好不好聽?是誰的聲音?這是「聽而不聞」。走路照樣能走,但是心中沒有「走在哪裡?這是什麼路?」的念頭;吃飯也是自然地吃,習慣性地吃完了,究竟吃了什麼?好不好吃?全都不知道。自己完全被疑情包圍住,自己就在疑團裡。
  
  譬如來果老和尚的修行過程中,有數個月的時間在行腳,同時也在參話頭。天亮時知道起身,起身之後知道要背著行李,知道向人托缽;晚上時知道要睡覺,就夜宿屋簷下、樹下或土地廟裡,若是沒有地方休息時,便於路旁睡下。他日以繼夜、夜以繼日地參話頭,即使睡覺時也在參話頭,如此綿綿密密地維持好幾個月,疑團的力量很強。
  
  有一次來果老和尚在高旻寺過堂,因為他正處於疑團中,聽而不聞、視而不見、食而不知其味,動作也比較遲緩。維那見他拿了碗,整個人卻呆呆的,以為他是裝模作怪,於是當場打了他一個耳光,致使來果老和尚的疑團不見了,並且還岔了氣,身體很不舒服。因此他發願,如果自己當上方丈,就要規定在過堂吃飯時,不准打耳光。
  
  要進入疑團,方法一定是綿綿密密,不顧前後,不顧旁人和環境;不管吃的是什麼、走在哪裡,無論何時,只顧自己當下的這一句話頭,那麼話頭的力量一定會增長,一定會進入疑團。疑團必須從疑情產生,從而粉碎疑團。疑團粉碎時可能會有三種狀況:一種是見性、一種是徹悟、另一種什麼都不是,端視疑情力量的大小。
  
  也許有人認為自己已經打坐了幾天,怎麼仍無疑情的訊息?方法是否沒有效果?或是念頭一動,覺得自己現在身體狀況不佳,滿疲倦的,能用功嗎?只要有這種比較心或分析的態度,就會感到沒希望了,方法更是無法得力,猶如一顆洩了氣的氣球,即將墜落一樣。
  
  克服的方法是不斷地加溫,持續地只管用方法,答案一定會出現,但是不管它何時會出現,自己當下的責任和任務,只是單純地提起一句話頭,任何身體上、心理上或環境狀況發生,只是提起話頭,否則,身上稍癢或稍痛,就抓一抓、摸一摸,不然就是擔心哪個地方痛的話該怎麼辦?這些念頭都是在打妄想。安心的方法,就是任何狀況發生,即單提一句話頭,也就是單提向上一著。
  
  三、兩種輔助的方法
  
  如果念話頭已經能很快地讓心沉靜、穩定,但是卻沒有強烈的希望或期待要得到答案,疑情不強,疑團不會形成。若是持續這種狀況,那你是在休息,不是在用功,只是冷水泡石頭。此時,可以用「空觀」,亦即「中道觀」,或者是「放捨萬緣」兩種方法來做為輔助。
  
  (一)空觀
  
  首先,讓心處於明和靜的狀態,不執著也不貪戀。此處所說的「明」不是光明的意思,而是心裡非常清楚,明明朗朗,不暗鈍也不迷糊;「靜」是不動搖的意思。非常清楚自己沒有雜念妄想,也非常清楚自己的心非常安定、安靜,就是明和靜。但是,若無輔助方法,可能經常守著明和靜的狀態,這樣最多進入次第禪定,而無法與大乘禪法的悟境相應。所以,必須知道何謂「空」、何謂「中」。
  
  空和中事實上是同樣的。空,不等於沒有;心中明白清楚,不是空,而是有。不執著、不攀緣、不依賴、不貪戀明和靜的境界,而將心住於無所住的狀態,這就是《金剛經》所說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一般人達到明和靜的狀態,會出現追求心,覺得自己住於明和靜很快樂、很舒服、很自在,有這些心境出現是「有所住」;「無所住」是指心清楚有明有靜的境界,但是不覺得自己很歡喜、很有成就感,這就是空觀。
  
  「中道」的意思,是既不住於中間,也不住於兩邊。所謂「兩邊」,譬如以明靜和散亂來說,散亂出現時,要運用方法對治,而明靜狀況出現時也不貪戀,這叫做不住於兩邊。不住於中間,是指心中不執著任何一種境界。有人會誤解,以為不住於中即是只住於空,但住於空也是錯的。空,不是心中什麼都沒有,也不是空空盪盪的狀態。那麼不住於中間,也不住於兩邊的「中道觀」究竟是什麼?事實上是無法解釋,也無法說明的。譬如,當你游泳時,自己並不是一直停留在中間的水面上,是要將水不斷地往身體兩邊划出去,而水始終是從身體的上下左右滑過,不會去執著哪一邊的水是你的或你所喜歡的,只是一直往前划,這即是類似中道觀的修行方法。
  
  如何將中道觀運用在話頭禪上?譬如參「什麼是無?」時,每參完一句「什麼是無?」就將話頭放下,然後繼續參「什麼是無?」參完之後再將話頭放下。放下話頭不是休息無事,而是仍然持續地參話頭,但是心中沒有要追求什麼,也不安住於什麼之上,只是參一句話頭便放下話頭,不管是否有雜念,只是持續地參下去。雖然此時沒有疑情,但是心中也沒有留下種種妄想或執著。不留下任何東西,話頭成了工具。這是第一個步驟。
  
  第二個步驟是持續不斷地參話頭、放下話頭,逐漸地,已經不需要或念不出、問不出整句話頭,而是一直讓話頭過去,有什麼經驗就離開那個經驗,最終話頭消失了,心仍不住於任何一境——不住於明,也不住於靜,但是不離開明,也不離開靜,明明朗朗、清清楚楚,不斷放下。
  
  即使無法產生強烈的疑情,能夠將中道觀的修行方法練習好,在日常生活中,當你遇到歡喜或討厭的境界出現時,就運用提起話頭、放下話頭的方法,凡是當下無法處理的問題也都放下,心就不容易受影響,而能適當地處理問題。
  
  但是,若是疑情已經非常強烈,疑團也已經非常有力量,就要持續在疑情或疑團之中,而不要使用中道觀的方法。
  
  (二)放捨萬緣
  
  當參話頭無法生起疑情,或疑情的力量不強時,那就放下話頭,讓你的心不住於前也不住於後,不住於有也不住於無,有任何念頭出現,就終止那個念頭,並告訴自己:「這個念頭不是我要的;出現寧靜的念頭,不是我要的;出現光明境的感受,也不是我要的。」任何一種體驗、狀況發生的時候,或是心裡有任何念頭生起時,馬上告訴自己:「這不是我要的。」不斷地捨、不斷地放下,直到心中非常寧靜、安定,最後,連「不是我要的」這個念頭也放下。之後,清清楚楚地知道,沒有任何一樣東西是自己要的,這叫做「放捨萬緣」。
  
  不僅心內、心外的任何境界,以及苦、樂、憂、喜、捨等種種觸、受,都不是我要的,連自我執著、自我中心都不是自己要的。放捨萬緣,捨到最後沒有東西可捨,不捨壞,不捨好,這又回到了《六祖壇經》所說「不思善,不思惡」的方法上。事實上,「放捨萬緣」和「不思善、不思惡」的方法是相同的。
  
  「放捨萬緣」的前提是一定要等到心很寧靜、安定的時候才用得上,如果心尚未安定,還是提起話頭。如果有疑情產生,似乎也有疑團,而這正是參話頭所需要的,就不能捨了。
  
  四、日常生活中的用法——提話頭
  
  生活之中如何提話頭?就像嚼口香糖一樣,開始嚼的時候是有味道的,嚼到最後就沒有味道了。雖然沒有味道,但是因為習慣了,所以還是繼續嚼著。我見過有些人,除了開會、說話不方便之外,平常習慣一邊工作一邊嚼口香糖、一邊看書一邊嚼口香糖,或是一邊寫作一邊嚼口香糖。所以,練習在生活中提起話頭,要像這種嚼口香糖的習慣,將提話頭變成一種自然而然的習慣。
  
  平常提話頭,不管是不是有疑情,心裡要繫念著話頭,因為這句話頭關係著我們去瞭解自己生命的源頭是什麼?生命的根本是什麼?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是什麼?將「大事未明」這個問題,視為自己最重要的事,所以時時刻刻、在做任何事的時候,都將這句話頭的力量維繫著。
  
  當心中沒有慈悲心、沒有智慧心,只有瞋恨心、煩惱心時,更是要提起話頭。有些人以為生了病也可以提話頭對治,但是身體有病要去就醫,話頭雖然能治煩惱病、生死病,卻無法醫治身體的病。
  
  也許一整天忙得不得了,忙到晚上睡覺時,也未曾提起過話頭,如果半夜醒來,想起自己一整天沒有提話頭,那就先提幾句再睡覺。但若是正在授課或開會,突然間提話頭,則是顛倒。也就是說,話頭在午夜夢迴時可以提,在休息時可以提,在無關緊要、不需要思考時都可以提。提的時候,提一下就夠了,不需要一直提。另外,只要在心中繫念著話頭,不一定要將話頭念出聲來。
  
  平常生活提話頭,千萬不要變成了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食而不知其味,否則會影響正常生活。照樣過著平常的生活,偶爾提一提話頭,因為這是自己的根本,不能忘掉,這樣才是真工夫。


來源:www.book853.com

 向後      回首頁        友善列印       寄給朋友        建議
» 影音
» 圖片
» 佛學辭典
» 農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