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與生活
禪鑰4
聖嚴法師
19/10/2019 06:28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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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子熟了

一、梅子怎麼熟的
  
  明州大梅山法常禪師初參大寂(馬祖),問:「如何是佛?」大寂云:「即心即佛。」師即大悟。大寂聞師住山,乃令一僧到問云:「和尚見馬師,得個什麼,便住此山?」師云:「馬師向我道:『即心即佛』,我便向這裡住。」僧云:「馬師近日佛法又別。」師云:「作麼生別?」僧云:「近日又道:『非心非佛。』」師云:「這老漢惑亂人,未有了日。任汝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其僧迴舉似馬祖,祖云:「大眾,梅子熟也。」(《景德錄》卷七)
  
  這個公案,是關於馬祖的弟子明州大梅山法常禪師的一個故事,我把它大致解釋一下。
  
  法常禪師第一次到馬祖門下,問:「如何是佛?」馬祖告訴他:「即心即佛。」法常禪師馬上就開悟。後來他就離開馬祖,到大梅山開法度眾生去了。馬祖聽說法常禪師已經開山了,就派了一個出家僧人去大梅山向法常禪師試探虛實。
  
  僧人到了大梅山便問:「聽說和尚您是曾經參訪過馬祖,您在馬祖門下究竟得到什麼了,所以到這裡來開山傳法呢?」
  
  法常禪師回答說:「因為馬祖向我說『即心即佛』,我就到這裡開山了。」
  
  這個僧人又告訴法常禪師說:「你可知道,馬祖最近說的佛法又跟過去不一樣囉!」
  
  法常禪師就問:「怎麼個不一樣啊?」
  
  僧人回答法常禪師說:「最近馬祖又改口說『非心非佛』了。」
  
  法常禪師聽了以後便給了一個評語說:「這個老頭兒真是會迷惑人了,要到那一天才不迷惑人呢?不管它什麼非心非佛,我只管它即心即佛。」
  
  這個僧人回到馬祖門下,告訴馬祖,他到大梅山見了法常禪師,法常禪師是如此跟他講的。因此馬祖就宣布說:「大眾啊!你們知道嗎?梅子已經熟了。」
  
  二、機鋒不在字面
  
  這段公案在禪宗非常有名,因為法常禪師聽到馬祖說「即心即佛」就開悟,然後就自己做師父接引徒眾去了,馬祖要試探法常禪師究竟悟到什麼程度,所以派了一個弟子去,告訴他上一次講的是「即心即佛」,你開悟了,現在講的是「非心非佛」,看看法常禪師有何反應。可是法常禪師不為所動,就說:不管它什麼「非心非佛」,我聽到的還是一句「即心即佛」,所以不管它。
  
  因此,馬祖聽了就很讚歎地說:「梅子熟了。」意思是大梅山的法常禪師已經成熟了,可以做禪師了。
  
  聽到即心即佛就能開悟,非心非佛就覺得是惑亂人、迷惑人。那麼「即心即佛」、「非心非佛」這兩句話,究竟那個才對?這是個大問題。
  
  依禪法來講,「即心即佛」錯,而「非心非佛」對;依開悟經驗來說,因人而異,聽到「即心即佛」可能開悟,聽到「非心非佛」也可能開悟,這跟開悟本身並無一定之關係。
  
  說「即心即佛」就是開悟嗎?不一定。諸位!現在我們也念了「即心即佛」,諸位開悟了嗎?但是法常禪師的確因為聽到「即心即佛」就開悟;他悟的是「即心即佛」嗎?錯!他悟的不是「即心即佛」,只是聽到這句話而開悟,不要認為開悟就是悟得「即心即佛」的道理。
  
  那麼「非心非佛」又錯了嗎?如果有人聽到這句話而開悟,那是因為這句話幫他的忙,並不是因為懂了「非心非佛」這句話的意思就是開悟,或是悟了「非心非佛」這句話的道理。這個觀念,諸位要瞭解清楚。
  
  開悟與文字字面的意思,沒有一定的關係,但也是有關係。所謂沒有一定關係,是說「悟」,並不是悟那句話的涵義,但的確因那句話而開悟。譬如有人看到樹上桃花開而開悟,其悟境即是悟得「桃花開」嗎?不是!只是因看到桃花開,他就開悟了。又如虛雲老和尚,因為在吃茶的時候,茶杯拿在手上,人家倒開水進去,好燙!一不小心,茶杯掉在地上打碎了,因此而開悟。是不是他的悟境就是悟得「茶杯打破了」呢?當然不是,若茶杯打破就能開悟,那給你一個茶杯打打看,你開不開悟?
  
  祖師們開悟的經驗並非就是悟了那個東西,可是當機緣成熟,他的心被一撥一點,突然間就開悟了,不是因為那麼一句話,或那個動作,或那個現象使他開悟,而是因為參禪用功的那個人,已經用功到這個程度、這個火候,遇到這個情況在他面前發生,他就開悟了,這是禪的悟境。
  
  昨天臺北市發生這樣一樁車禍:有一男一女兩個人騎摩托車在慢車道上行駛,結果摩托車倒下來,兩個人的頭顱被大卡車壓碎不見了,只剩下身體,慘不忍睹。大卡車是誰開的?不知道,已經開走了。聽起來真可憐,也很可怕。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這跟開悟看似沒有關係,為什麼要講這個案子?那也是一個案子──無頭案。並不是因為騎著摩托車而掉下頭來,也不是因為騎摩托車在慢車道上行走而頭掉下來,更不是因為卡車經過而頭掉下來。就是正好碰得巧,碰到一起,頭就掉下來被壓碎了!我們不能說:「從此以後不能有一男一女,騎著摩托車在慢車道上行駛,否則頭就可能被卡車壓掉。」每天車禍案子層出不窮,因有各種各樣的車禍,所以會有各種各樣的死亡情況。
  
  開悟,也是一樣,不過開悟的人,並沒有像如今發生車禍的案件那麼多。每天幾乎都有人因車禍而死亡,卻未聽說每天幾乎都有人因參禪而開悟。所以這裡說「即心即佛」、「非心非佛」,並不是這兩句話有什麼古怪或魔術。「即心即佛」使法常禪師開悟,是因為法常禪師見了馬祖,馬祖說了這句話。若不是法常禪師見馬祖,當時也不會有人因馬祖說這句話而開悟。恰到好處,在這個時間,說這樣的話,這個人就開悟啦!
  
  當然馬祖大師能夠識得:什麼根器的人,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該說什麼話,就能讓他得到開悟的消息。
  
  三、即心即佛
  
  「即心即佛」,是說我們的心本來就是佛的心。佛是什麼呢?佛是徹悟、大覺;是自覺、覺他、覺滿的意思。什麼叫作「覺」?大夢已醒即是覺。大夢又是什麼?就是煩惱生死夢。什麼是「煩惱生死夢」?就是在煩惱生死之中,把煩惱當成自己所要追求的目標,把生死當成自己旅遊的樂園。人在生死中,佛稱為苦海。什麼是苦海?就是生老病死苦、怨憎會苦、求不得苦、愛別離苦、五蘊熾盛苦。在苦中還念念不忘,捨不得這樣那樣,而所追求的,都是生死環境中的種種人我、是非、利害、得失,把生死過程中,所遇到的苦因苦果,當成追求的目標,一生又一生,了無已時,那是在做生死苦海的大夢。
  
  求不到覺得很苦,求到的覺得不稀奇,再換一個去追求,再想、再求,到死為止。到要死亡的時候,尚覺得有許多事物沒有追求到;這種種的捨不得、放不下,就是苦。在生死之中,苦中受苦,還覺得很喜歡這個生死的環境,還覺得苦得很有意思,牢牢的抓著它不放,這叫作「做大夢」。
  
  「覺」是從生死的夢中醒來,不再追求任何東西。因此,我們的心如果不為煩惱所困擾,就是覺。不但自己覺悟,還要幫助他人覺悟,就是自覺、覺他;自己已經徹底覺悟,則是覺滿;所以自覺、覺他、覺滿,便叫作佛,稱作大覺世尊。
  
  眾生的心,本來跟佛的心是相同的,佛經中說:「心、佛、眾生,三無差別。」佛心和眾生心,是同一個心,佛心就是眾生心。為什麼說「三無差別」?
  
  因為佛心是智慧心,智慧是由眾生的煩惱心轉成清淨的佛心;不清淨的眾生心是煩惱心,清淨的佛心是智慧心。此心與彼心,心心相印相同,只是在眾生未悟時,此心是睡著的,一旦醒悟過來,則知眾生心就是佛心,所以即心即佛沒有錯。
  
  四、非心非佛
  
  「非心非佛」是什麼意思?如果把我們的心當成佛的心,或不當成佛的心,都是有問題的。如果認為凡夫有一定的心叫煩惱心,而佛有一定的心叫清淨心,那凡夫永遠不能成佛。所以「非心」是不要認為有一個心是眾生的心,或者是有這麼一個心叫作佛的心。既不是佛的心,也不是眾生的心,那麼有眾生也應該有佛囉?沒有不變的眾生,也沒有定相的佛!為什麼?因為眾生不會永遠是眾生,如果眾生永遠不能改變的話,那就沒有人能成佛了。眾生能成佛,所以眾生不是真的;眾生的心能變成佛的心,所以眾生的心不是真的。如果真有一個眾生的心,眾生就不能成佛了。反之,亦不能說佛也有一個心,佛亦不是真正有一個什麼固定的心,叫作佛的心;成佛之後,法身遍在,即無相也無心。
  
  所以,眾生無常心,否則眾生不能成佛;佛也是無心,如果有心,那不是佛,那叫有相、有執著、有我,豈能算是佛。
  
  那有沒有眾生呢?沒有!為什麼?若有固定的眾生,這個眾生就完了,沒有希望成佛了。相同的,如果執著有一個佛,那眾生成了佛,就成為永遠不變、永恆存在。如果到處都遍在,那就變成泛神論了;永遠現佛身,那就變成多神論。佛教乃是無神論的。
  
  因此,佛只有無盡功德,沒有固定形象。佛是無相的,處處在,也處處不在,所以叫作如來如去。所以不能講「有佛」,說「有佛」是毀謗佛。但也不能說「無佛」,否則又成了斷滅見的唯物論。因此講「非心非佛」是對的,因為佛心無相;眾生有相,但眾生不是真的;有相的佛不是真的佛。佛是無心、無相的,卻有其悲智的功德作用,所以說「非心非佛」。
  
  五、信心十足
  
  現在請問諸位:「大梅山法常禪師聽到了什麼話而開悟?」答:「即心即佛。」又問:「你們聽到了沒有?」眾答:「聽到了。」
  
  我又問:「你們聽到以後開悟沒有?」眾答:「沒有。」那就是說「即心即佛」這句話,對你們立即的開悟,完全沒有用,但也並不等於是句廢話。
  
  我再問:「馬祖去考驗法常禪師時,是用那一句話考驗他?」眾答:「非心非佛。」我說:「結果法常禪師說:『管它什麼非心非佛,我只知道是即心即佛。』現在諸位聽懂了嗎?」眾無語。
  
  法常禪師是否很執著?牢牢的執著他聽到的那句「即心即佛」?不是!諸位不要上圈套,如果他執著這麼一句話,能算開悟嗎?因此,他是以平常心來處理這樣的一個考驗。所謂「平常心」就是:「我當時開悟,就是聽到這句話,我的經驗是如此,至於馬祖大師又說非心非佛,那是他跟另外的人講,和我沒有關係。」所謂惑亂人、迷惑人,意思是說:這個老和尚的花樣、手段蠻多的,對這個人這樣說,對那個人那樣說,如果頭腦不清楚,就跟著被他弄得眼花撩亂;今天講這個,明天說那個;究竟什麼意思啊!沒有開悟的人,這樣一聽就混淆錯亂啦!可是馬祖大師真的用這兩句話幫助兩種不同的人。法常禪師得到的幫助,就是「即心即佛」這句話,「非心非佛」則也許真的幫助了其他的人,然而對法常禪師來講,他只經驗到「即心即佛」。
  
  為什麼馬祖說法常禪師「熟」了呢?因為他已經信心十足,已經不受外邊眼花撩亂的情況動搖了。法常禪師若非真的開悟,聽到馬祖又說出另外一句話時,或許會覺得很驚奇的,以為他當時聽到的、經驗到的,可能有問題吧?如果真的如此,他當時就不是真的開悟。由於法常禪師對自己的經驗,非常堅決的肯定,所以馬祖說他「成熟」了。
  
  (一九九三年一月十六日聖嚴法師講於農禪寺禪坐會,邱松英居士依據錄音帶整理成文)


放鬆身心

教給各位一個呼吸的方法:吸氣時觀想非常的清涼舒暢,好像因為吸一口氣,把體內濁氣都排了出去;呼氣時把身體感受到的重量、負擔──身體的重量和頭腦的負擔,都隨著呼氣而排了出去。
  
  換句話說,諸位練習把身體放鬆、頭腦放鬆、眼球放鬆,身體每一部位都放鬆,然後注意呼吸,感覺從鼻尖出入的呼吸很舒暢、很舒服。
  
  平時不知道呼吸是這麼的舒服,其實能夠呼吸,便是得天獨厚的享受。
  
  一、把壓力、負擔全部呼出
  
  吸氣時不要注意吸的氣到了那裡,只要想像吸進去的氣,把身體的每一個毛孔像窗子般打開,體內所有的廢氣全因吸氣換掉。呼氣時則慢慢呼出,把身上所有的負擔、壓力、感覺,全部隨著呼氣而排得乾乾淨淨,就像把倉庫裡所有陳年霉貨,清理得乾乾淨淨。
  
  然後漸漸覺得身體虛虛渺渺,不像是一個有阻礙東西,而是四通八達、舒舒暢暢,呼吸就像和煦的微風穿透身體一樣,非常溫柔明淨輕鬆。這時候因為身體沒有負擔,頭腦也沒有壓力,所以非常舒暢安定而喜悅,一種淡淡的、輕輕的喜悅。
  
  然後再運用三個原則:觀──運用方法,照──知道正在運用方法,提──發覺到離開方法時,立即輕鬆地回到方法上。
  
  如果打坐不運動,氣脈不容易通,因此要做柔軟體操。打坐和一般運動的體驗不一樣,效果、利益也不一樣,因為一般運動只是使身體舒暢,但頭腦不可能很寧靜。要頭腦寧靜,還是得打坐。
  
  失眠是因為腦神經緊張,而工作繁重、憂慮過度,會使腦神經緊張。用腦過多時,雖然未到達頭痛的程度,但頭會發熱。各位不妨用手按摩眉稜骨正中,如果不痛,表示頭腦不緊張,如果會痛,要按摩此處,因為這兩條筋一直通到後頸。按摩時要緩緩用力,使它感覺到痛,而不是強力刺激它,按摩太陽穴的效果都比不上按摩這兩個眉稜骨的顯著。
  
  二、隨時練習放鬆身心
  
  諸位應該隨時練習放鬆身心,一般人坐車時,筋骨常因車子的行駛而緊張,坐飛機時也因為飛機在動而難以睡得很熟,但如果能夠盡量放鬆總是好的。我一上飛機就能睡覺,可以從美國一路睡到臺灣;我很喜歡上飛機,因為平常沒有這麼長的時間睡覺。
  
  最近報紙上報導。有位記者問達賴喇嘛:「你做不做夢?夢到些什麼?」他回答說:「有時夢到女人來找我,我第一個念頭是女人很可愛;第二個念頭是我是和尚,不可以接受她;第三個念頭是女人不見了。」
  
  我問弟子:「達賴喇嘛的自我表白,在你看來以為如何?」弟子說:「這是工夫呀!不簡單。在夢裡還能知道自己是和尚,還能拒絕女人,真不容易。」
  
  我說:「是的。不要覺得達賴喇嘛做了這麼久的和尚,還是位活佛,竟然也會夢到女人,這是什麼話!夢到女人沒關係,不接受她就可以了,這也是修行的工夫。」
  
  我們平常曉得自己是什麼樣的人?曉得自己是在什麼狀況下?心態如何?動作如何?就能隨時隨地該拒絕就拒絕,該完成就完成。這是禪修的工夫,連睡覺時都有用。
  
  三、境界現前也不為所動
  
  有人睡覺時,夢見被強盜追殺,全身緊張;如果頭腦放鬆,身體肌肉放鬆,就不會做類似的惡夢。平時經常保持身心放鬆,便能於遇到突發狀況時,身心還是處在平常狀態,不會恐懼、緊張。不過,必須靠經常打坐才能真正做到鬆弛,而平常也要練習。
  
  諸位桌上有個紅包,裡頭不是現金,但上面的兩句話,對諸位會有受用,可以帶回去給親朋好友分享。「識己識人識進退,時時身心平安;知福惜福多培福,處處廣結善緣。」
  
  這兩句並不是我自己的話,我只是把它們湊在一起,但人人可以用得到。有位報社的副董,因為辭職而很難過,但一看到這兩句話就想開,知道自己可以離開了。另一位女士也是在報社工作,正考慮要不要接任一份雜誌的總編輯,看到這兩句話,就決定接受了。
  
  因此,我想不管是進是退,只要自己知道是否適合就好。
  
  (一九九四年一月十五日在社會菁英禪三聯誼會開示,單德興居士、江美寶居士整理)


我與環境不一不二

我們所到的任何環境,都應看作就是我們自己。坐飛機時,飛機是我們的環境,也就是我們自己;坐車子時,車子是我們的環境,也就是我們自己;自己是主角,其他都是附屬。這種體驗和感受,我想每一個人都有,否則我們就是失落了自我。
  
  另一種體驗,就是各人在同一個環境中的感受不一樣。今天我從臺北回來,車上一共坐了三個人,照說冷氣的溫度應該是相同的,奇怪的是,我覺得冷,隔壁的覺得剛好,後面的覺得熱,感受各自不同。換句話說,我們在同一部汽車中所感覺的世界不一樣。我的世界是冷的,另一位覺得恰好,第三位又覺得太熱了。在同一環境下,為什麼各人的感受不同?
  
  一、究竟是一還是二
  
  其實,每個人就像蝸牛一樣,蝸牛把自己的殼背著走,我們則把自己的環境背著走。我不知道各位是否有如此的感受和體驗,感冒時到任何地方都覺得空氣不好,頭痛時到任何地方都覺得不舒服。環境的感受是我們各自帶著跑的。那麼,我們與環境究竟是一還是二?
  
  幾年前我去新加坡,那兒的氣候和臺灣、美東不同,但我還是感覺過著臺灣或美東的生活,用那種習慣在生活,也就是說,我把自己的環境帶過去了。所以我們經常是帶著自己的環境在跑,帶著自己的自我在跑,我們到任何地方都是自我。
  
  諸位都已經成家了,先生和太太生活在同一個家庭裡,感受是否一樣呢?同一屋簷下的人,吃同一鍋飯的人,是否感受一樣?這究竟是一還是二?對自己來說是一,因為只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存在,先生或太太則是另一個人,所以就主觀的立場來看,處處都是一。可是,你與家人住在一起是事實,那麼在同一環境中究竟是一還是二?
  
  相對地,我們看其他的人時,除非是已經很熟悉的人,一看就知道是誰,否則如上了公車或搭乘飛機,看到的都是其他人。這就是《金剛經》所說的「我相」、「人相」(他人)、「眾生相」(一群人)。這究竟是一還是二?
  
  站在自己主觀的立場而言,這是一,因為這些人都是配合我的,都在我的環境之中。有人害病時睡在床上,希望不要有人打擾,讓他靜養,可是待在醫院時間久了以後,覺得很孤單,希望有人來作伴。這是一還是二?
  
  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諸位進入農禪寺大門時,都看到牆上寫了一句話:「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應無所住」這其中是一還是二?住於一是錯誤的,「應無所住」是更高的層次,是不住於一,也不住於二;不住於整體的、統一的,也不住於對立的、分離的──兩種皆不住。而「不住」的意思就是不執著、不在乎,即不在乎一,也不在乎二。那是一種無我的境界,沒有自我中心,超越一和二,超越於不二,故稱無住。
  
  可是「而生其心」,生的是什麼心?統一的心要有,對立的心也要有,應該用統一的心時,就用統一的心來處理;應該用對立的心時,就用對立的心來處理。面對我們環境裡的需要時,應該用什麼心來處理,就用什麼心來處理。
  
  不要認為學打坐、學禪、學佛的人,什麼都不管就是無我,那不是禪。禪是既超越而又踏實,超越是為了不生煩惱,踏實則是有煩惱時除煩惱,沒煩惱時度眾生。除煩惱時是一,是用統一來除煩惱;度眾生時則是二,一定要有眾生可度,有對象要處理,才能有行為、有作用,這裡講的就是「不二」的觀念。
  
  這三個觀念,一個是統一的,一個是對立的,一個是超越的、不二的、無住的。有相對之心,才有眾生可度,才能用智慧來處理;有統一之心才能斷煩惱;有超越之心才能既不執空也不落有。我們凡夫總是帶著自己的環境在走,帶著自我在走,而每個人都是生活在個人的世界裡。
  
  三、佛與眾生畢竟不二
  
  我再問諸位一個問題:雖然大家都尚未成佛,但是佛國淨土已有那麼多的眾生,對佛而言,究竟是一還是二?我告訴諸位,用剛才提到的「不二」比較好。
  
  佛和眾生是統一的,這是一;眾生在佛國聽佛說法,眾生和佛是不一樣的,這是二;眾生全部在佛國淨土,佛視眾生為佛,這是一;眾生需要佛來度時,佛照樣度眾生,這是二;可是已經是佛國淨土,不再有矛盾,因此是不二。
  
  佛國淨土是有它的作用的,在佛國淨土中,眾生在修學佛法,佛在度眾生,這應是不二。在佛的立場來看,佛國淨土即非統一,也非矛盾,而是無相無住的。
  
  各位有煩惱時,用一;處理事情時,用二;完成一樣事情、功德之後,不是為他人做,也不是為自己做,這就是不二。以上是告訴諸位這麼一個觀念,以下要教一個方法。
  
  在用方法時,要先有一才能有不二,要先能體驗到一的存在,才能有不二的智慧出現。如果連一都無法體會,要談不二是不可能的。就像我們在法鼓山禪修營中所講的,如果小我的自我都沒建立起來,都沒認識清楚,要成就大我是不可能的。先要把小我的自己建立起來,瞭解個人的自我及全體的自我是什麼,然後才能講無我。
  
  我們現在講的這個方法,就是幫我們從雜亂的、煩惱的自我,而到達統一的、無煩惱的自我。這個方法不一定限於打坐,平時也都可以使用,也沒有任何姿勢的限制,但正在用頭腦或開車時請不要用。
  
  四、至大無外.至小無內
  
  我們從個人的身體開始,而把念頭向外擴張,不是用眼睛去看,也不是用耳朵去聽,而是用我們的心去體驗。體驗我們的身體,體驗身體所處的環境,體驗地球,體驗地球所處的宇宙環境。如果有天文常識的人,就能想像更遼闊的太空,想像無限的太空都沒有離開自我。
  
  剛才說到,不管到那兒,都把自己帶到那兒。那麼我們只要把心門敞開,心量便要放多大就放多大,這就是自我的存在──存在於農禪寺、臺北市、臺灣、中國、亞洲、地球、太陽系、銀河系、太空……,一切空間都存在於我們每一個人的心中,可把自我想像成至大無外。請諸位閉起眼睛,觀想我們的自我有多大呢?
  
  剛才已經講過,我們的環境就是自我,與我們脫離不了關係的就是我。我在銀河系裡,整個銀河系就是我的環境、就是我;我在宇宙裡,整個宇宙就是我的環境、就是我。我們要一層層擴大,從有限到無限。等練習純熟後,一下子就能擴及無限。
  
  接下來觀小──至小無內。我們通常講的心是心臟的心,而一般說這個人心很壞、很好,指的是念頭、觀念、想法。但是,念頭、觀念、想法都是抽象的名詞。
  
  因此,在方法上我們不妨把心念放在正中央(而非左邊)的胸部位置,把身體中間畫一條直線,胸部畫一條橫線,正中央那一點就是我們的心(假名)。這一點有多大呢?開始時可以大一點,好像兩條粗繩子在身體內的交叉點,然後縮小如指尖大、如綠豆大,再縮小縮小……小到無法再小,變成沒有,就停留在那兒。心既然沒有了,也就是無限。
  
  五、消融自我.放下執著
  
  練這種方法很困難,因為這是無中生有。比較簡單的作法是,不要一步步向外看或向內看。如果向外看時,這個世界就是我,環境就是我,有這樣的體驗就可以了;向內看時,只要注意胸部,不管它是大是小、是有是無,這就容易多了。
  
  向外看時,能體驗到環境就是我(不同於我的就是環境),我接觸到的就是我,能有這種想法和體會就夠了。這就是包容、慈悲。
  
  向內看時,就是把自我從外境收回,我們的自我就越來越小,這實際上就是消融。自我的執著或煩惱,都與環境、身體、觀念有關,若一切都能放下,自然能夠擺脫執著與煩惱。
  
  剛才我所說的,諸位在觀念上也許可以接受,可是不容易用心來體驗,我們若要真正受用,必須要有如此體驗。有許多人理論懂得很多,遇到麻煩事,就是用不上力。
  
  昨天有一位考試院的王委員向我說,她對西方哲學在觀念上懂得不少,但就是無法處理自己的心理問題,問我怎麼辦?我說:「第一學打坐,第二聽聞佛法。」她說:「講佛法不是講理論的嗎?」我說:「是。僅僅理論是不夠的,還需要練習,使理論與體驗配合,才能管用。」
  
  諸位菩薩來到法鼓山農禪寺,聽講觀念固然重要,修行的體驗也很重要。有了禪的觀念總比沒觀念的好,可是只有觀念的紓解仍是不夠的,更應該有實修的體驗。
  
  (一九九三年十月九日社會菁英禪修營學員聯誼會開示,單德興居士、江美寶居士整理)


佛在心中.口中.行為中

「佛在心中、佛在口中、佛在我們的行為中」,也就是佛在我們的起心動念、舉手投足、一言一行的生活中。許多人學禪,目的為了要明心見性、開悟成佛。而佛在那裡呢?佛在每一個人的自性中,佛在每一個人的自心中,所謂:「佛在心中坐,不要蹉跎過」,既然知道佛存在於我們的心中,便不能浪費時間、生命、光陰,不要糊里糊塗、渾渾噩噩地過一輩子,那樣太可惜了,因此,每一個今天,我們都要好好用功。
  
  有一些人只知道希求明心見性、開悟成佛,卻不知道如何來修行?認為一旦明心見性、開悟成佛之後,便可萬事具足,得大自在、有大福慧了,所以老是期待著、夢想著:早一點開悟成佛吧!還有一些人,知道想求得開悟,但在開悟前,應該做些什麼呢?以為大概是拚命地打坐吧!只要坐出名堂來,就能夠明心見性、開悟成佛了!這話是沒有錯,釋迦牟尼佛在成佛之前,也花了蠻長的一段時間,在苦行林、在雪山、在菩提樹下打坐,那時因為佛法還沒有現前,沒有人為他說出佛法的道理,所以釋尊要花那麼長的時間去摸索,因為沒人告訴他:
  
  "人人心中有佛";也沒有人告訴他:"無常就是無我,人生有苦,是因為不知道諸行無常,諸法無我,不能警覺到無常、無我,所以貪生怕死,瞋恨嫉妒,因此無法明心見性。"但是今天我們已經知道了佛法,釋尊花了那麼長時間的代價,開啟了苦、空、無常、無我的真理,已知道一切眾生都有佛性,我們就不必再花那麼多的時間。因為現成的佛法,已經告訴我們,我們只要相信佛所說的話,照著來用在生活裡就好。所以禪宗非常重視在平常日用生活之中,體驗佛法和實踐佛法。
  
  當我們皈依三寶,當我們學著用佛法,我們就已經開始走上圓滿的菩提大道了。此時已經知道修行佛道的方法和觀念,只差自己實踐的工夫不夠,那我們更要如法修行,依教奉行,就是要受持佛法,繼續努力。所以在禪宗的修行者們,就沒有像釋尊未成道之前那樣,要經過六年不斷地打坐的工夫,才能明心見性。禪宗認為只要你遵照著佛法去做,隨時放下自我的執著,當下就能明心見性。
  
  「佛在自心中」,這是佛祖告訴我們的。因為我們的自心就是佛心,只是因為有煩惱,所以佛性不現前,佛心被煩惱心所遮蓋,所以只見煩惱不見菩提。但是我們已經皈依了三寶,已經知道了佛法,心中常念三寶,即與佛心相應。
  
  其次,是「佛在口中」,就是佛的語言,即是智慧的語言、慈悲的語言、柔軟的語言、安慰的語言、鼓勵的語言、讚歎的語言、教化、教育的語言、感動的語言。而我們究竟用的是什麼語言呢?如果是學佛法,雖然內心中還沒除煩惱、證菩提,可是我們已經知道經典裡告訴我們,佛的語言,就是佛與人家講話所用的方式,現在我們已經知道了,是不是可以照著去做呢?為什麼不能照著去做呢?很多人是有很多的推託,會說因為自己的煩惱多、業障重,因為自己的心還沒有明,智慧之眼尚未開,所以沒有辦法像釋尊以及大菩薩們那樣,用智慧的語言、慈悲的語言、柔軟的語言、安慰的語言、鼓勵的語言、讚歎的語言、教化、教育的語言,感動的語言、感恩的語言。實際上,這都是自己在替自己開釋、脫罪;我們是應該可以做得到的,但自己就是不想做,也沒有意願做,所以隨口而出的,多是粗惡語、挑撥語、妄語、綺語,很少是佛的語言,這是違背了「佛在口中」的原則。
  
  「佛在我們的行為中」,佛在心中、佛在口中,同時佛也在我們的生活行為中。不論是不是已經開悟了,或已經明心見性了,我們學習佛的行為是應該的,所以學佛應該是學佛的心理行為、語言行為、身體的行為,經常學習佛的這三種行為,才是真正的學佛。否則只是學佛打坐,那是學坐,不是學佛,都跟佛法不相應。若要身體的行為合乎佛法的原則,就是要將佛法在我們平常日用生活中表現出來,我們的生活行為,要以四攝六度為準則,全心全力,做到自利利他、利益眾生為目的,這才是學佛行、學菩薩行。如果我們的生活行為不檢點,身口意三業沒有一定的標準,不僅對自己造成的後果不堪設想,對他人也造成許多不方便的困擾和煩惱,並已遠離學佛的生活了。我們的身體每天從早到晚,究竟是輕舉妄動呢?還是每一個動作都在自利、利他呢?或者是僅僅自利而不利他呢?事實上,如能做到真正的自利,一定也直接或間接地在利他。有一些行動,當下是為了自利,但是影響所及的後續發展,都能使環境中跟我們共同生活的人,乃至於在我們之後生活在這樣環境裡的人,也得到利益。
  
  在禪宗叢林裡,每天打坐的時間是不多的,工作的時間相當的多。打坐及聽開示的時間只有早晚,每天起早待晚,也就是早上起得早,晚上睡得晚,中夜時分只睡四到六小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著農耕的生活,是禪宗自中唐時代百丈大師以後的生活方式。當時禪宗的寺院是在山間,每天是到山上耕作,所以叫作﹁出坡﹂;每一個人都應該出坡,上從一寺之主的方丈和尚,下及所有的常住大眾乃至沙彌、行者,全體出動,都得工作,沒有例外,故稱為「普請」。白天在工作之中,也就是在過著自利利他的修行生活,因為工作是為了僧團道糧的自給自足,同時培養互相支援、彼此合作,大家付出,共同分享的和合精神,以維持道場,住持三寶,正法住世,佛日增輝,所以需要勞務的工作,來作為禪修的生活。
  
  我們看到直至今天,日本及韓國的禪宗寺院生活方式,平日中的工作時間也是蠻多的,在禪堂裡打坐的時間是不多。但於一年之中,會打幾個禪七,稱為「禪期」,又稱為「接心」和「攝心」,用來精進打坐,剋期取證。
  
  這樣的時段,在中國大陸,則有兩個:一是在冰凍三尺厚的隆冬,田裡的泥土也凍得像石頭,這時不能耕作,所以關門打坐,稱為﹁冬安居﹂,又稱為﹁結冬﹂。二是在炎熱的夏天,火傘高張,太陽強烈,可下田上山工作的時間非常短,要做也只有早上及傍晚做一點點,加上夏季多雷雨陣雨,土中也多蟲蟻出沒,耕作很不方便,禪眾們就有仿佛世古規﹁結夏安居﹂的禪修方式。在印度有「雨安居」,因自四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五日之間,為印度的雨季,天天下大雨,依方俗出家人不能到外面遊化。而今天我們的生活環境,已從農業社會進入工商業社會,不論冬夏,照樣可以在暖氣房及冷氣房內工作,並且可以夜以繼日的工作。
  
  現代禪寺的環境條件、現代禪修者的生活方式,都跟以前不一樣了。為了順應現代社會的生活型態,為了接引成就大部分的在家居士,是利用週末的休假日來禪寺修行,所以我們有了週日的禪坐會。至於我們的「禪七」,不論在臺灣、在美國,都是配合學校有寒暑假的假期,以及國定假日與週末相接的連休長週末,工商業從業人員雖然沒有寒暑假,但他們有自己的年度休假制度,所以鼓勵他們將假期用來參加禪七。
  
  農禪寺的法師們是什麼時候禪修呢?我們是配合大家的假期進入禪七。我們也舉辦出家眾的菩薩營。平常只有早上、晚上的禪坐。白天我們都在上課、辦公、開會,在為道場、為信眾、為國家社會奉獻而做自利利他、弘法護法的工作。我們也沒有一天到晚都在打坐;出家眾就是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下,把禪法的準則用在日常生活之中。我們用佛在心中、佛在口中、佛在行為中的生活態度,進行禪修。譬如我們的出家眾也在揀切菜、洗碗筷、搬碗盤、擺桌椅、掃庭院、開車、擦車、洗車、操作電腦、打計算機、寫文章、上課、出版書刊等等工作之時,體驗身心一致,體驗三業清淨,體驗佛的悲智願行。所以雖然跟社會上的一般工作幾乎一樣,可是我們的存心,不是為了名利物欲的追求,而是為了學佛修法,奉獻我們的時間,來做這些工作。我們用這樣的修行方式,以成就眾生、成就道場,也就是在成就我們自己的菩提道業。
  
  成就眾生、成就道場、成就菩提道業,將這三點加起來,就是佛在我們「平常日用中」,這是禪宗常用的一句成語。因為佛在平常生活中,雖然你還沒有見性明心,還沒有開悟成佛,但已經聽到了佛法,就該應用佛法,並且將佛法作為我們身口意三業行為的依準。這就是「佛在心中、佛在口中、佛在行為中」了。如果身口意的行為,跟佛法不相應時,必須起大慚愧,至誠懺悔。
  
  禪宗的禪與佛的意義,應該是相同的。禪既是讓我們明心見性、開悟成佛的觀念及方法,也正是修行的目標,因此禪心等於佛心;「佛在口中、佛在心中、佛在平常行為中」,就是禪在我們的平常日用中。古代禪宗祖師們所指的「達摩西來意」,就是平常生活裡的佛心、佛言、佛行;一舉一動、起心動念都是表露著佛的悲智,便是真正的修行。
  
  請問諸位:當你與人家吵架的時候,佛在那裡?你在生悶氣時,佛在那裡?你在與人交談時,佛在那裡?你在工作時,佛在那裡?你在休息睡覺時,佛在那裡?那時的佛,是被你蒙在鼓裡了呢?還是清楚地跟你生活在一起?請諸位不斷地品味:禪在那裡?佛在那裡?
  
  (一九九五年三月五日於農禪寺禪坐會開示)

禪如何用於日常生活

 一、學佛有層次
  
  此次前來南美洲有很多巧合的因緣,一是為參加聖保羅中觀寺的開光典禮,二來拜訪此地法師及華僑界居士們。
  
  今天的題目是陳慧淨居士在午飯後才告訴我,希望聽「禪如何用於日常生活」。我臨時匆促擬了大綱,希望大家不要失望。以往有好多的中國人講佛法,比較籠統,而且有民間迷信的傾向,又不注意層次。今天我則是有層次的來講,那便是如何學佛、修行,最後能達到什麼目標。以往人們一聽到佛教,就認為是迷信,僅會消極地誦經念佛、消災求福、超度亡魂。其實那是宗教信仰的層面,雖也有其必要,然而佛法的利益、正確的觀念和方法,是要給活人用的。
  
  二、禪與淨都是整體佛教
  
  禪如何用於日常生活?先當瞭解禪與佛教有什麼關係?為什麼禪與佛教不一樣?
  
  有人認為禪宗為佛教整體中的一部分,這個看法不一定正確,佛教與禪實是分割不開的;最好是說:「佛門雖浩瀚,方便有多門,若從一門入,即見其全貌。」所以禪宗是佛教的一個門,不僅是佛教的一部分。
  
  在近代中國佛教裡,把修行分為兩大類:一為念佛法門,叫作淨土宗,一為禪修法門,稱為禪宗。若將禪與淨土,看作截然不同的法門,也是錯的;若說參禪即不念佛,念佛即不修禪,那也不對。因為念佛的方法也是禪的修行法門之一,禪修基礎的重要,被列為戒定慧三無漏學的一支,故與念佛的淨土法門不相違背,而且能夠相輔相成。所以在中國,自五代及宋朝開始,許多禪宗大德特別強調參禪與念佛並行,稱為禪淨雙修。像明末蓮池大師,是淨土宗的祖師也是禪宗的禪師,近代虛雲老和尚,是禪宗的祖師,但他也勸人念佛並主持佛七。念佛往生淨土,參禪明心見性。禪修得力,念佛便能易得一心不亂,保證往生極樂世界;念佛念到心無妄想雜念,正好可參「念佛是誰」的話頭。一旦「疑情」的話頭成片,便接近悟境的現前了。
  
  念佛工夫已深,正好可以參禪。念佛時妄念紛起,也不妨反問:「念佛是誰?」用來打住妄念,正好又是參禪的方法,好像是在提醒自己,正在做著什麼。
  
  今天下午,在汽車上,有位居士問我:「念佛的方法是什麼?」因為他常一面念佛,一面胡思亂想。問題就是在他沒有警覺到自己正在做什麼?為何一邊念佛一邊妄想?若能常常反省,妄念就會越來越少。儘管如此,若能一面打妄想一面念佛,也是不錯。至少要比一面打妄想,一面做壞事好多了;若能紮紮實實一心一意念佛,才易得致一心不亂,而與禪定相應。所以說禪宗與淨土宗都是全體的佛教,念佛與參禪修法雖小異,也都是最好的辦法。
  
  三、如何是佛教?
  
  淨土是修行佛法者的共同歸宿,所以三世諸佛,各有其果位上的清淨國土。禪修是修行佛道者共同的條件,所以無論大小乘的修行方法,不能沒有定慧的工夫,定慧不二便是禪悟。由此可知禪淨兩者,都是整體的佛教,淨土是從果德著眼,禪修則是由因行著手。
  
  至於如何是佛教?諸位可能聽過這樣的四句:「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這是非常有名的〈七佛通誡偈〉,即是離我們最近的過去七佛,成佛之後都是以這個偈子教誡他們的弟子。許多人對這四句話也都耳熟能詳,人人會說,但不容易做到,因為它是佛教的總綱。
  
  有的人認為只要不做虧心事,便是好心人,而且說,心好的人便勝過吃素的人。這是似是而非的說法,因為吃素的人之中,可能有少數人偶爾做了壞事,但是吃素的人中,難道沒有好心人嗎?若是吃素的人,也有好心,那不是更好嗎?
  
  不過,怎樣才算好心?這其中有很多學問。不做惡是好心,止惡行善是好心,行善不求回饋是好心,誓度一切眾生是好心。所以好心有大小多少、有限無限等不同的多作用、多層面。我有位弟子在他出家前,認為自己是好人,出家後不久,即跟我說他的心不淨、語不淨、身不淨,覺得罪障很重。其實若不學佛修行,許多人因為沒有標準就會認為自己是有好心、做好事的好人。若能好好地靜下來反省一下,便可發覺,每天所做的壞事、說的壞話、想的壞念頭,還真不少呢!所以「諸惡莫作」並不容易。
  
  至於「眾善奉行」,是教我們盡可能地多做些好事,只要是對大眾有利的事,都當義不容辭地全力以赴。
  
  至於「自淨其意」,即是打內心起,不存惡念邪念,更不容有邪見。還要做到身、口、意的三業清淨,以及眼耳鼻舌身意的六根清淨,那就不是很容易了。有人問我:「為何要誦經、念佛、拜佛、打坐、拜懺?」其實這些都是為了達到自淨其意的目的而設的修行方法。
  
  四、禪的內容是什麼?
  
  談到禪的內容是什麼?我也有四句話,貢獻諸位參考:「有善有惡,知善知惡,為善止惡,不思善惡。」它們也是有層次的。
  
  「有善有惡」即是在人間社會,各有各的善惡標準,只要是宗教、種族、政治、經濟等的立場不同,善惡的標準往往就會相反。經常一個人被一方視為神聖的偉人,另一方看作惡魔與罪魁。縱然在同一個宗教之內,也可能由於觀點的不同而互以惡魔相待,黨同伐異,善善惡惡。也可能由於利益的互惠,早上仇視的敵人,晚上成了親密的盟友。故從自私自利的角度看世間的倫理,雖然有善有惡,其實是善惡不明。
  
  「知善知惡」必有其客觀的標準,否則,仍與有善有惡而善惡混淆的層次相同。其客觀標準,可有兩個原則:一是以社會共同的立場為標準,所謂公是公非:二是以自我的良心為標準,所謂設身處地。
  
  每個社會因不同的文化層次及時代背景,即有不同的標準,即使是生活於共同的風俗習慣中,在不同的情況下,其公認的善惡標準也不會一樣,古代與現代的標準又有差距。所以地域性及階段性的「公是公非」,並不就是正確的判斷;唯有今天如此、明天也如此;在這個社會如此、在那個社會也如此,儘管風俗習慣不同,但原則不變,這才是真正的善與惡的標準。因此以佛法的立場來看,其善惡標準是以護生為第一,不認為外教徒為魔鬼,只能說他們的層次不夠高,但基本上沒什麼問題,應該承認他們的價值。
  
  至於「設身處地」的良心準則,可能對也可能錯,那要看此人的宗教信仰是否有偏差,學識見聞是否夠深廣,人格的成長是否夠健康,否則所謂良心,可能根本是他私人的偏見。
  
  「為善止惡」是在知善知惡之後,從認知心發展成為語言行為及身體行為。既然能依客觀的標準,知道何者為善,何者為惡,便當盡可能去做益人利己的事,約束自己的心行及言行,不僅止於不傷害他人,而且要更積極地修福修慧。此在佛法中,有所謂「四正勤」的德目:「已生之惡當斷除,未生之惡令不起,未生之善令生起,已生之善令增長。」以此四德能斷懈怠,故又名為「四正斷」。這是在修道過程中,必須時時提起,念茲在茲的工作。
  
  「不思善惡」即是修行到了心無罣礙得失的解脫層次,必定會從善惡相對的「有」,而至超越於善惡執著的「空」,才能算是究竟。故對於一位得大自在的菩薩而言,他雖為了眾生得度而說有善有惡,而說知善知惡,而教人為善止惡,但在他們的智慧之中,乃是無善無惡的。
  
  我常說:「世界上有壞事而沒有壞人」,這算不算已到不思善惡的程度?不算,因我還有善惡之分,但我至少已根據佛法,考慮到人的本質都可能是好人。佛說眾生皆有佛性,都有成佛的可能,只因為受了環境的影響,失去身心的主宰而動了壞念頭、做了壞事,但在這之前及之後,這個人不見得一直在做壞事,也不是永遠都在做壞事。只是在那一剎那間,念頭混淆而導致行為的錯誤。因此可知,人在基本上都應該是好人。
  
  曾經有人問我:「若有一個強盜殺了人,而他自己也受了傷,逃到你的廟裡去,你會怎麼處理?」我說:「當務之急,是先救人一命,不過問他是如何受傷的。」即使是做了壞事的人,也有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可能。如果我們常去盤算何者為善,何者為惡,何者會得,何者會失,那就不是超越,也不能從煩惱中得到真正的解脫。
  
  禪宗的六祖惠能,在他從五祖弘忍座下得法傳承衣鉢之後,逃往嶺南途中,被惠明追上之時,六祖便把衣鉢放在石塊上,任他取走,惠明則說:「我不是搶衣鉢而來,是為求法而來。」惠能便說:「既然為法而來,請將心放平靜,不思善、不思惡,正在這麼時,看看你惠明上座的本來面目是什麼?」《六祖壇經》的「不思善,不思惡」,便是不須想到善與惡的問題,超越了善惡相對的執著心,主觀的我便不存在。把自己的妄想、執著、煩惱,全都放下之際,就是本來面目顯現了。所謂本來面目是什麼?即是無所罣礙的清淨智慧心,又稱為平常心。平常心是什麼?就是無得失的心、非善非惡的心。
  
  五、禪的理論是什麼?
  
  禪的理論是什麼?即是「似有似空,知有知空,悟有即空,非有非空」的四句。
  
  何謂「似有似空」?請問諸位,在今天的生活中,有了鈔票是不是會有煩惱?沒有鈔票是不是更煩惱?究竟有了好還是沒有的好?相信沒有人會說沒錢是好的。而禪所謂的有,是指有形的財產和無形的功德。無形的功德,往往要借助於有形的人力、財力、物力來完成。從有錢財而變為有功德,已是一大進步。因身外乃至身內的財物,猶如過眼的雲煙,不持久也不可靠,功德則是盜賊搶不走、水火壞不了的,乃至多生多劫可以帶得走的。
  
  如果更進一步,對於功德,也不該執為實有,否則就是有為有漏和有限的功德。譬如梁武帝做了不少建塔齋僧的善事,菩提達摩卻說他沒有功德,那是因為梁武帝執有功德,希望有回報,便不是無上功德。故當以「似有似空」來做一切功德,是最好的。同時也要以「知有知空」的層次,來指導自己,配合他人。因果的定則,必定是有,因緣的聚散,所以是空;不為福報而做功德,為求佛道,當勤修行。
  
  「悟有即空」又是更深一層了。《心經》說:「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五蘊所成的人生是有的,若以甚深的智慧加以觀照,即知五蘊無常,五蘊本空,便是悟有即空。若見五蘊即空,便不會執著貪取五蘊,也不致厭離討厭五蘊。所以患得患失的人,不能見到「悟有即空」的境界,若能「悟有即空」,則在得意時不會忘形,在失意時不會絕望,成功沒有止境,失敗不會持續。能做當做的便要不斷地做去。
  
  「非有非空」無所謂「有」,也無所謂「空」,《金剛經》說:「非法非非法」也即是這層道理。執「有」會煩惱,執「空」則消極,不執兩端就會左右逢源。例如今天的我,為了淨化人心、淨化社會,為了提昇人的品質,建設人間淨土,為了建設法鼓山成為世界佛教的教育園區,若你們問我需不需要錢時,我一定說很需要。可是錢對我而言,就跟沒錢一樣,因這只是個管道,取有補無,而我本人仍然一介僧侶,兩袖清風。這樣的情況,說我有錢不對,說我無錢也錯,宜說「非有非空」才好。
  
  六、我願無窮
  
  今天法鼓山有十多萬人在推動淨化世界的工作,大家也期望能成長得很快,早日完成大業,而且常有人會問我何日能夠完成?我總是回答:「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何日完成則不知道。」因此有位居士問我:「如此說法,是不是對於法鼓山的完成缺乏信心?」我說:「怎麼會呢?」我對法鼓山理念的推動,是有絕對信心的,今日世界需要它,永遠的未來世界也需要它;我們一定要有信心,全世界只要還有人類的日子,都會需要法鼓山的理念來幫助。這不是我的狂妄,也不是我的智慧,而是法鼓山所推行的正信的佛法。
  
  釋迦牟尼佛成道以來已歷二千六百年,經過無數人的弘揚傳承,我聖嚴只是參與弘揚的一分子;而且釋迦世尊以及歷代祖師先賢,都還沒能把全世界佛化淨化,我是何人,怎麼可能盼望在我手上就能完成了呢?不是我沒信心,而是我不能說這種話的。不過,作為一個佛教徒,應當效法菩薩的悲願:「虛空有盡,我願無窮。」我今生做不完的事,願在未來的無量生中繼續推動,我個人無法完成的事,勸請大家來共同推動。
  
  (本文講於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一日,巴拉圭及巴西交界處的福斯市,由張智惠居士整理錄音帶,聖嚴法師親自修正成稿)


禪修與信仰

 通常凡是有心或有興趣於禪修的人,比較不容易有宗教層次的信仰心,因為信仰本身是屬於感性,而禪修的人,多重視自己的修行,希望從修行中得到身心感應,得到禪修的經驗,因此很不容易接受宗教層次的信仰,其實這是絕對錯誤的事。
  
  很多人都以為,禪修要全靠自己,屬於「自力」,念佛的人則全靠「他力」,這兩個觀念都不正確。其實禪修也需要靠「他力」,念佛也需要有「自力」。一個禪修的人,不太可能完全憑自己的力量就能夠完成,不論在印度、中國或在西藏,修行禪定的人還是需要老師、護法神及諸佛菩薩的護持。因此在中國禪宗寺院也供奉天龍八部、諸大天王等的護法神像。
  
  古德常勉勵禪修的人要把「色身交予常住,性命付予龍天」,所謂色身,就是我們的身體,當在打坐用功的時候,不管自己的身體,自然有道場的執事來照顧,依道場的生活軌範來調攝。而且如果要想修行修得好,還需要有護法龍天的護持,沒有護法龍天的護持,可能就會在身心方面有障礙出現,形成魔障。所以禪修而不相信在自力之外,還有佛菩薩及護法神的力量,那就不能夠算是佛法的修行。
  
  另外,修行禪法的人必須要相信,除了用功打坐之外,也需要積功、累德;如果僅僅是自己打坐,就想得解脫或大徹大悟,這種想法本身就是一種障礙,不能使我們真得解脫。因為自私鬼怎麼可能開悟呢?所以禪宗也講修布施行、修懺悔行;如果沒有為眾生利益設想的心,沒有真正為他人奉獻的心,沒有奉獻的供養、布施行為,修行要想成功,是相當困難的。
  
  過去禪宗的叢林裡,許多禪師們在沒有開悟之前,都是為道場、為師父做種種的勞力工作,稱為「行單」,包括在廚房裡挑水、砍柴、煮飯、種菜,或者維護道場的環境整潔清理、維修等工作。所以傳統寺院中設有四十八項執事,是由出家修行的人來擔任的,僧眾只有在禪七之中不擔任比較複雜分心的工作,其他的時間,都會有長期執事的工作。因此,法鼓山的禪七中,也鼓勵禪眾要做一些坡事工作的。
  
  禪宗叢林,同時主張要把多餘的錢財衣物,布施給需要的人,自己留下的僅是最簡單的隨身衣物。在過去,所謂的「禪和子」,衣單少到只有「兩斤半」,因為他們將得到的東西,都布施出去了。
  
  由此可知,一名禪修者應該要有供養心、布施心,要能捨掉自己身邊的長物,送給需要的人。
  
  可惜我們現在見到很多禪修的人,態度狂傲、驕慢,內心自私、小氣,卻又缺乏信心,這是很可憐的、很危險的事。為什麼會這樣呢?因為來禪修的人,都希望能夠得到身心實際的體驗,獲得穩定、愉快、健康的成效;一旦得到健康、穩定、愉快的成效時,就認為這是自己努力修行的成果,不是由於諸佛菩薩的感應,當然也不是由於道場裡面有護法神,更不會相信這是由於師父或者那一位老師的指導有方。這樣一來,就變成了驕傲、自慢、自負、自滿,沒有信仰心和恭敬心。
  
  信仰的意思,就是雖然自己有所不能、有所不知,可是相信有那種事實的存在,所謂:「高山仰止,景行行止,雖不能至,心嚮往之」。就像見到一座高高的山,雖還不能親自上到山頂去,但是相信高山上一定有高人,高山上一定有好的風光,越是往高山上方爬,越能夠發現我們過去沒有看到的東西,這就是「仰」信。我們在低處對高處產生的敬仰,而在敬仰之外產生信心,相信其中一定有我們所不知的力量能幫助我們。如果信仰心不足,就不可能相信佛法所說,我們所不知道的事,修行便不會得力。
  
  禪宗主張自信,相信自己能夠成佛,相信自己本來就跟諸佛相同,不缺少任何一點東西。禪宗鼓勵只要把自我中心擺下,馬上就能親見自己的本來面目,人人都能成佛。本來面目就是自性的佛,也就是說那是天然的、不是修行之後才有的,因此有許多人誤會禪宗,忽略了信仰心的重要。
  
  這個觀念就基本理論而言是對的,可是,就實踐的、現實的角度來說則是錯的。這就如同,人人都可能成為父母,可是剛剛出生的小孩就是父母嗎?他還沒有長大,還沒有成年,尚不是父母,只是嬰兒。那麼嬰兒將來能不能成為父母呢?不一定;有人從小出家修梵行,就不會成為父母;有的人結婚,如果沒有生育能力,也成不了父母。所以理論上人人都可能成為父母並沒有錯,但在事實上不一定人人都能成為父母。
  
  又如同在民主社會中,凡是公民,人人都有選舉權,也有被選舉權,可是絕大多數的人只有選舉權,而沒有被選舉的機會。因為能力不足,因緣不具,便只能夠選人,沒有機會被人選。所以如果聽到禪宗說:「人人本都具有佛性」,結果自己本身什麼也不是,只是一個愚癡的凡夫,就想像著自己是跟智慧圓滿的諸佛相等;見到了佛像不僅不拜,而且訶罵,並說現在佛不拜過去佛,認為自性中就有佛,何苦去拜那些泥塑、彩繪、木雕的佛像呢?
  
  這些人只信自心是佛,不信心外的佛。如果看到別人拜,就會說這是「執著」。有人向出家師父頂禮,那些自以為是修習禪宗的人看了就搖頭嘆氣地說:「佛都不用拜,豈用去拜僧。」
  
  有一次有人正在頂禮我的時候,馬上有一個居士把他拉起來說:「你不能拜啦!你不要害了法師啊!」我被拜,是我被害?我都弄不清楚了,我問:「你是什麼意思?他害我什麼?」他說:「如果你真正是個得道的高僧,還需要人拜嗎?如果你需要人拜,那表示你心中有執著,他越拜,你就越覺得是一位高僧。那你這一輩子不要想得解脫開悟了。」哎!我想也有道理。他接著還說:「如果你真正得到解脫了,他拜你,那你應該要苛責他:不要著相,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當然沒有師父相、徒弟相,你還拜什麼!」哎!這個居士還真是厲害,我問他說:「你拜不拜佛啊?」他說:「我拜自心中佛。」我說:「你怎麼拜法?」他說:「我不用身體拜,我用心拜。」我說:「你的心怎麼拜?」他說:「我心得自在就是拜,心無罣礙就是拜。」他的意思就是不需要禮拜佛菩薩,除了相信自己之外,他一切都不相信。
  
  其實,這不是佛教,不是禪宗,是一種傲慢的魔見,缺乏信仰心。這種人可能有一點點禪修的小經驗,所以有這種增上慢的自信心,看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禪書,結果被「纏」住了。他們在活著的時候,認為自己已經解脫了,可是,一旦死亡,福報大就進入天界,唯其知見不正,不信三寶,所以雖入天界享福,報盡必墮惡道;如果是心態不正,不持淨戒,常做壞事,那就下地獄如射箭般迅速了。所以禪宗祖師們還是相信有天堂、有地獄、有佛國、有娑婆,只不過對於正在精進用功,禪修工夫已很深厚,但其心中尚存執著的人,才會對他們說:「沒有佛、沒有法、沒有僧、天堂沒有、地獄沒有。」因為如果心中執著三寶、天堂、地獄,必然不得解脫。可是,對於初機禪修的人,一定要因果分明,凡聖宛然。否則說是不要執著,結果因果顛倒,以凡濫聖。畢竟凡夫就是凡夫,不要想像自己跟三世諸佛,都是平起、平坐、平行的古佛再來。
  
  禪的修行,不僅僅是打坐而已,襌的修行不是唱高調,只求開悟,要跟三世諸佛論平等。弘揚襌法,同時也要提倡信仰,則個人的修行更容易得力,人格會更完美。而襌法一定要去「我執」,去「我執」一定是從起信、布施、持戒開始;要以慚愧、謙虛、感恩、懺悔心來消除我執,要相信三寶,要信諸佛菩薩,要信護法龍天,要信歷代袓師,要信指導你修行老師。否則的話,剛進襌的法門,就不拜佛、不尊法、不敬僧、不信護法諸天,如此的慢心十足,就根本不要想能開悟見性了。


我們的身.心.世界

首先,把身、心、世界三者分開,然後來看這三者間的對立與統一,最後說明這三樣東西對我們人的重要性。相信在座的諸位,很想知道,從禪的立場,如何來看身、心、世界這三樣東西。
  
  現在我將此主題,分成九個小節來講:
  
  一、身心世界的分與合
  
  我們平常知道的身體與心,乃是主觀的自我,而我們所處的世界,則是客觀的環境。這主觀的自我與客觀的環境是對立的,通常我們總是想從環境中得到些什麼,也想把不要的東西丟還給環境,環境給了我們許多便利,也會帶給我們許多困擾。因此,我們就會想去改善我們所處的環境,期望獲得更多的便利。
  
  從唯心論的觀點來說,我們的身心世界,是出於心理活動,也就是由於心理活動而知有世界的存在,所以會說「我思故我在」。若從唯物論的立場來說,我們的身心在環境中的活動,都是物質能量的變化而產生的現象,如果人死了,也就什麼都沒有了。而佛教則是從「緣起論」的觀點來說明,《心經》開頭即說「五蘊皆空」,意謂「色受想行識」的五蘊,就是組成身心世界的五大項目,其中包括了精神與物質的兩部分。身、心、世界,是互為因緣的起滅現象,是五蘊的假合,是暫時的存在。我們的物質世界包括了生理機能及其處身的環境,稱為「色蘊」,我們的精神世界包括了「受、想、行」的三蘊,屬於心理現象,在次第完成受、想、行的過程之後,即是一個完整的心理活動。而「識」蘊就是世界環境、身體的機能與心理現象的總和,也就是業力的結集與延續。這從空間上看是五蘊的假合而暫時的存在,從時間上看,也是因五蘊的變化延續而形成生命的三世流轉。此所謂三世,可短可長,短的是前中後的三個剎那,現今後的三個念頭,長的是前生、此生、來生乃至過去無量世、現在無量世、未來無量世。因此,由五蘊構成的這個自我、這個身心世界,是經常不斷地變換其存在的內容,所以稱之為「因緣假合」,即是「假名我」。也就是說,絕對沒有永恆不變的自我。
  
  二、從整體的立場來看我們的身心世界
  
  當我們人在看全體宇宙時,雖有時間的古今與未來,空間的方向與方位,但宇宙本身是整體存在的,如果我們把主觀的自我撇開不管,則這整體的宇宙就變成沒有古今及方位之分了。因為我們人有生有死有活動,才感覺到時間有先後,空間有大小。宇宙萬物無一樣不在剎那變動,瞬間生滅,但從整個宇宙來看它是亙古不變的,也可以說全體宇宙本來沒有事情,都是因為我們人有分別的心,才有了種種差別現象的認知。若從佛法的緣起論而言:「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由於眾生心動而造業,由種種業力而感種種果報,影響了宇宙現象的幻起幻滅。眾生的身心世界本為一體而不可分割,由於各有各的因緣果報,故在整體之中有了差別。
  
  三、從凡人的立場來看身心世界
  
  心是身體的主人,而身、心的自我又是世界環境的主人。反過來說,世界環境是我們的身體所依靠的,而身體又是心理活動所依賴的。所以身、心、世界的依存關係,是互為因緣,是分不開的。有人認為環境是我的,身體是我的,先生或太太是我的,乃至家庭錢財等動產不動產,都是我的。其實,請問各位,這些東西真正是你的嗎?只要等到一口氣終止時,不用說身外之物,連你自己的身體都不屬於自己的,你自己要說是你的也是沒用處,到最後誰都要不到,只有回歸宇宙的全體之中。因此,若能從整個宇宙來看,我們所說的,這是我的、那是我的,都是誤解,應該說,我、你、他都是屬於全體宇宙的。可是在有身體生命的有生之年,總認為這個世界是我的,這乃是反賓為主的自我陶醉。
  
  四、從個人的心理經驗來看身心世界
  
  世界的環境是因我們身體的存在而有需要,而我們的身體也是為了我們有心的活動,而有存在的必要,由於心的認識與心的執著才需要身體。如果離開了心的需求,身體沒有用,若沒有身體的存在,環境也就用不到了。當我們活著時,對環境的一切會有種種執著,但在死後,環境本身雖然繼續存在下去,對於已死了的我們,也等於是沒有用的、不存在的。可見,只要身、心、世界的三者之中有一樣不存在,其他的兩樣也就等於不存在了。
  
  五、從佛教來看整體的宇宙和人生
  
  佛教是從三世因果的觀點來說的。就以我們這一生來看,從生到死,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剎那,都有過去、現在、未來的三世,所以我們說的「現在」這個時間,可以短到非常地短;就以現在這一生而言,也是極短,在我們這一生之前有無數的過去生,而未來也有無數的未來生。
  
  每個生命的階段,都有他得到這生命的原因,這原因佛教給它一個名字叫「業」,從無始生死過程中,眾生造了種種的善惡行為,在每一生之中,在不同的環境裡,接受種種的業報,並且同時又再造作種種善惡的業因。所謂業報,就是指的我們現世生命之中的肉體、心靈和環境世界。就以同一個父母所生的兄弟姊妹甚至雙胞胎來看,他們的成長過程,所遭遇的種種身心狀況,都是生活在不同的心靈世界,以及不同的身心健康的環境裡。再以我現在在這裡演講來說,各位每一個人與我的身、心、世界都不一樣,每個人聽到我講的反應與感受,亦不盡相同,不同的人看到我的表情也有不一樣的心理反應。我們的世界,都是由自己帶著來,又由自己帶著走。即使出生在共同的世界裡,各人的感受和境遇都不相同。
  
  最近我在臺灣,有位臺大的教授告訴我:他在洞房花燭夜的晚上,對他的新婚夫人說:「由於我和妳結婚,便把整個世界都改變了。」新娘問他:「為什麼如此狂妄?」他說:「如果我沒娶妳,妳可能會嫁給另一個男人,我可能娶另一個女人,另外一個男人就無法娶到他原來的女人,而另外一個女人也就無法嫁給她原來的男人,依此類推,所以這世界也就整個給改變了。」他已體會到因緣變化的影響深遠。可是我說:「這還不算偉大,任何一人只要呼吸一下就可把世界給改變了;任何一樣物體,稍微一有動靜,也把全宇宙給改變了。」牽一髮而動全身,連鎖反應的結果,整個世界都改變了!
  
  其實,一個呼吸會有這麼大的作用,我們是不容易體會得到的,但每個人在一定時間,每一個階段的過程中,其果報是有一定的,在他受完之後就會離開。但在這一定時間、一定階段裡,他卻可以在努力、懶惰、作善、作惡……等等身心的行為下,乃至一個小小的動作,也會把現在的狀況給予改變掉。
  
  六、三世因果中的自我
  
  三世因果中的自我,是虛是實呢?此地所講的自我,即是身、心、環境世界的全體總和。若從不斷變動的情況來看,我們的環境現象在變、身體機能在變、心理活動也在變,所以這個自我既不是永恆的,也不是真實的。但也不能說沒有不變的自我就不是自我,否則會有大問題,譬如有人這樣說,昨天我去搶銀行,今天我去享受一番,明天我被逮捕而去坐牢,反正那都不是我,而天天都是另一個人;那就可能會造成我來享受,而讓另一個人去受罪的錯誤觀念。
  
  在此前面提到的五蘊,它構成了我們的身心與環境世界,其中的「識蘊」,是善惡行為的業力所構成,會不斷地連貫下去。所以昨天的自我做的事,今天還會記得,十年前做的事到現在也還記得,雖然十年前與現在的自我,已經變了許多,在感覺上還是同一個人。如此從今生到無盡的來生,一生一生都會連續下去。便是有一個識蘊,經常維繫著自我中心,雖常在變,但卻未斷,所以不論今生或是來世,自作仍由自受。直到解脫之時,才能轉識成智。
  
  至於解脫,一是先要理解到這個自我是身心世界因緣和合而成的,不是永恆不變的,並且進一步要親自從內心體驗到身心世界是虛妄的,那就能把自我中心放下,也就是把執著為自我的身心世界放下,凡與自我有關的內在與外在,精神與物質,全部給放下,便能解脫。但在放下了這一切之後,並不意味著就沒有了自我,乃是認識了自我,是從一個被煩惱所困惑的人,變成了沒有煩惱而有智慧及慈悲的人,這就是所謂的開悟。
  
  但有很多自認為已經開悟的人,他們很可能是自欺欺人而不自知。當與自己沒有利害得失相關時,他們會覺得自己已很自在,已經很有智慧,而是沒有煩惱的人了;一旦遇到跟他們切身的安危榮辱等相關的情況發生時,又覺得坐立不安了。其實,真正開悟的話,便能在有事或沒事時,心裡都很平靜安穩;唯有經驗到開悟的人才能從自我得到解脫,才能從身心世界得到自由,才能從三世因果得到自在。到了此時,可以稱之為身心脫落,世界粉碎。
  
  七、身心世界是唯心所造
  
  《華嚴經》說:「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這是說宇宙整體的所有現象,皆是出於同一個原因,那就是「心」的力量,眾生的心向天堂即出現天堂,心向佛國即出現佛國,相反地若心向地獄即出現地獄。由於每個眾生,在無始的時間以來,造了種種的業因,感受到種種果報,那就是個別的身心以及與其他眾生共同的環境世界。由於眾生的心,受到環境世界的誘惑及刺激,動了貪瞋癡等的煩惱,造了殺盜淫妄的惡業而感得果報,這就是「唯心造」。至於眾生為何會造業呢?此乃由於五蘊中的「受」、「想」、「行」三蘊的心理行為所造成的。產生這三種行為的過程,是起因於貪瞋等的煩惱。凡是完整的一個心理活動,都經過這三個階段,「受」是能受,「想」是領知到所受的什麼境,「行」是下決斷要採取什麼反應。不論是苦是樂,都是煩惱的心理現象,有了煩惱的心,就會產生欣厭取捨的心理行為,進一步即表現於語言行為及肢體的行動,這便是由於「心」的力量,而發生了造業的結果,造業又成為受報的因,結果便感受到了身、心、世界的事實。這是以凡夫的立場來看身心世界的出現。
  
  有說:「無不從此法界流,無不還歸此法界。」一切身心世界的現象,都是從此「法界」流出,也都回歸到此「法界」中去。
  
  「法界」一辭,在《阿含經》是指十八界的六塵之一,即是「法塵」;《大般涅槃經》卷四:「如來之性,實永不滅,是故當知,是常住法,不變易法。善男子,大涅槃者,即是諸佛如來法界。」此已不是意根所對境的「法塵」,而是常住不變的清淨佛性;故於《大乘起信論》將真如心解釋為「一法界」而謂:「心真如者,一法界、大總相、法門體。」《圓覺經》也說:「覺性遍滿,清淨不動,圓覺無際故,當知六根遍滿法界;根遍滿故,當知六塵遍滿法界;塵遍滿故,當知四大遍滿法界,乃至陀羅尼門遍滿法界。」此謂「覺性」便是由妄心離幻而現的智慧,即是六識的「意」法界轉為覺性的智慧之時,十八界等的一切法,都與覺性相應相合,成為一真法界的大總相。所以此處的「法界」,就是佛的清淨智慧心。眾生雖不知道自己的心與佛心相同,但以佛的立場來看眾生,沒有任何眾生是在佛心之外的,也就是說,眾生乃是諸佛心中的眾生,諸佛也是眾生心中的諸佛。眾生之所以生存於煩惱世界,是因眾生自己蒙蔽了智慧心與慈悲心,如果能放下自我的自私心,就會有與佛相同的智慧與慈悲。有了智慧心,就不會受環境的影響而使自己生煩惱;有了慈悲心,就不會看到任何眾生來跟自己對立了。
  
  八、從身心世界獲得解脫自在
  
  禪宗說,只有無我的人才能悟入佛的智慧心。但許多人都認為無我很恐怖、很可怕,以為沒有開悟時,至少還有一個我,開悟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其實,無我是把自私的我、煩惱的我、自害害人的我、以幻為真的我放下來,然後即顯現出一個有大智慧及大慈悲的偉大人格。
  
  禪宗的《六祖壇經》說:「悟人傾契,自識本心,自見本性,即無差別。」《圓覺經》說:「知幻即離,不作方便;離幻即覺,亦無漸次。」可見開悟別無手段,只要放下自我的追求執著;對於禪修者,也就是要不犯「作」、「任」、「止」、「滅」的四種禪病,即可開悟。
  
  開悟的人是突然與無我相應,這時就會見到本來清淨的心,見到自己本來不動不變的空性或本性,就會明白佛心與眾生心是相同的;也就是說,他已悟到這身心世界是虛妄的,在這當下,他便從對身心世界的迷戀執著得到解脫自在,也就是「覺性」的出現了。所以我們的身心世界,本身雖是虛妄,但當我們理解到它是虛妄的時候,這虛妄也就即是真實的覺性,遍於時空而又超越了時空。
  
  九、時時會晤如來
  
  最後,我們簡單地來談一談如何體驗這個身心世界。所謂「一花一世界,一葉一如來」,就是說我們的身心與世界,不僅從佛眼看是沒有差別的,即使用凡夫的心眼來體驗,也可意會到是分割不開的,局部是全體的局部,正像樹木是森林的局部一樣。即使是一粒細砂、一粒微塵,也跟全宇宙不能分離;由此可知,任何一個眾生,也與十方諸佛,在用同一個鼻孔呼吸。所以盡虛空遍法界,無一點不是十方諸佛落腳說法之點,正如《楞嚴經》說:「十方諸佛於一毫端轉大法輪。」有一則我常講的禪宗故事:曾有甲乙兩個和尚遊方行腳,經過一座破廟,四顧無人,甲和尚便在佛像前小解,乙和尚責怪他說:「怎可在佛前亂來?」甲和尚遂問乙說:「那裡才可以找到沒有佛的地方小解?」乙便無言以對。所以,唯有真正體驗到心淨國土淨、一念一塵劫,才可理解到佛是無所不在的。也唯有當你放下自我中心的身心世界,再來看這世界時,才會處處自由自在,時時會晤如來。即使當時的身體不一定健康,身體所處的環境不一定自由,但得心境自在,身體與環境也就不成其為問題了。所以,在佛教的立場來看我們的身、心、世界,它不僅是統一的,更是超越而且自在的。如果能體驗到這一地步,就可以理解到佛國淨土既在他方世界,也在自己的心中。
  
  (一九九三年十一月十三日講於美國紐約大學,倪果善居士錄音整理,再經聖嚴法師補充修訂潤稿成為本文)


來源:www.book85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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