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教與生活
聖嚴法師教默照禪1
聖嚴法師著
26/10/2019 06:34 (GMT+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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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誌

 同時傳承了中國禪宗臨濟(話頭禪)與曹洞(默照禪)兩個法脈的聖嚴法師,早期,是以教導數息觀以及參話頭為主,但是到了一九八○年,開始在禪修期間指導默照禪法,並且從一九九八年開始,陸續舉辦專修默照的禪七、禪十、禪十四、禪四十九。至今,聖嚴法師已親自主持超過十次以上的密集默照禪修活動,受益者不計其數,然而法師卻遲遲未有一完整講授默照禪法的專書。因此本書的出版,可謂圓滿了各界多年來的殷切期盼。
  
  由於聖嚴法師每次禪修期間的開示,都會依據參與禪眾的程度,以及現場問答互動的狀況而有所不同。也就是中心主旨不變,內容或有雷同,但講授的風格、角度卻相當多樣,由此也看出法師接引禪眾之善巧,運用禪法之靈活。因此,本書也特別收錄了三次禪期的開示,以期讀者能從法師所開的不同的「門」進入,而又門門相通。
  
  這三部分,分別為:一、默照禪法:為二○○一年五月默照禪十四期間上午的開示,由於內容層次特別分明、嚴謹,為歷年來之少見,編者又重新加以歸類整編、補充資料,使其更為完整,堪稱修行默照禪法的最佳指導手冊。二、象岡默照禪十開示:為二○○二年六月間的默照禪十全程開示內容。此次開示中,聖嚴法師充分展現禪師的機用活潑,期間有不少信手拈來的小故事,甚至就是禪修當天、當場發生的事件,法師的回應敏捷而睿智,卻又幽默風趣,讀來尤其令人拍案叫絕。三、〈坐禪儀〉講要:聖嚴法師曾多次講解過〈坐禪儀〉,足見其重視的程度。本文講於二○○一年十二月的默照禪十期間,以消文釋義的方式說出,是〈坐禪儀〉最完整的詮釋。
  
  本書是聖嚴法師多年來傳授默照禪法的菁華,希望透過本書,讀者在一窺禪門堂奧之餘,也能真正走入禪堂,開始禪修,親身體驗實證默照禪法,並將禪法的觀念與方法落實到日常生活中,為我們的人間,帶來安定的力量與真正的平安。


推薦序

解構時代的重新建構之道
  
  楊蓓
  
  這不是一個安靜的時代。紛亂、歧異、虛擬、亢奮、低迷……太多的衝擊,讓現代人壓力叢生,心神始終不知何處安置,對於自心的澄澈、清朗、寧靜,往往於追逐中益形緣木求魚。由心理健康的角度來看,現代人需要的不只是養生、練氣或心理治療,而是一套足以安身立命的生命智慧和處世哲學。
  
  默照禪法,為這個亂世提供了一個究竟的出路。否則聖嚴師父不必以高齡之身仍然風塵僕僕地於世界各地帶領禪七,遍灑默照禪的種子,也不會所到之處,毫無東方文化背景的禪眾,如此迫切地渴望師父的教導。
  
  有幸參與過十來次師父帶領的默照七、默照十、默照十四,也有幸率先閱讀了這本由默照禪修開示所彙整出來的《聖嚴法師教默照禪》,邊讀邊回味,腦海中還不時憶起禪堂中師父開示時的領會、開懷、羞慚與感恩。縱然,有些內容已經一聽再聽,但是仍然如醍醐灌頂,如夜路明燈,讓心再次回到明靜。
  
  其中最精妙之處,莫過於師父總在開示中讓人不論在修行過程,或生活歷練的夾縫中,指出一條明路。
  
  其實,修行過程中,困頓常來自於自相矛盾,例如:「想要」精進,卻妄念不斷;「想要」開悟見性,卻又留戀執著;「想要」綿密用功,卻又落於緊抓或者放逸;「想要」放捨,卻又貪著坐一炷好香。日常生活中,又何嘗不是如此。常常想要的太多,而忘了自己真正需要的是什麼,於是追逐了半天,尚且不知自己在兜圈子,原地打轉,久而久之,焦慮、憂鬱一一現形。
  
  書中,除了介紹默照禪的方法之外,更重要的是師父用各種角度的說明、譬喻,來協助禪眾掌握修習默照禪的態度,而這種態度本身即是默照、即是空觀,這正是師父為現代人指出的這條明路。
  
  例如:不「除」妄想,不「求」真;一旦有了「除」或「求」的念頭,都與默照不相應,於是修行,不求開悟,也不害怕開悟;又如:散亂心、集中心、統一心到無心,是修習過程中,「心」的變化階段,但這些階段是自然發生的,不是刻意進行的,甚至默照修行方法的次第,都不是作意的,那麼修行的時候,就只剩下單單純純的「默」與「照」,於是「矛」與「盾」都放下了,只剩下方法,到頭來,連方法也不見了。這讓我想起師父對「空觀」的闡釋:「不偏左,不偏右,也不執中。」這種態度,正是默照的處世智慧,也是現代人自心困頓的解脫之道。
  
  有人會說,這樣的處世智慧太難了,要何時才能修成?師父用幽默的譬喻告訴眾人:動物因為沒有前念、後念,所以對「當下」最敏銳,因此,常能預知災難的來臨。所以連「太難了」這一念都是妄念。不論修行或日常生活,如能法住法味,何來「偏」與「執」呢?
  
  而在禪堂中,師父總是擁有如神通般的敏銳,對禪眾做出適時切中的開示,來解惑、引導,所以本書中所呈現的各種主題順序,其實都是按當時禪眾的修行歷程而顯現。若以象岡默照禪十為例,讀者不妨對照一下自己的禪修經驗,當能體會出經驗豐富的明師,如何在默照中體察出百多位禪眾的心路歷程:有時解惑,有時陪伴,有時提點,有時引領,有時警惕;這是何等深廣的明與知。所以,默照中,不是什麼都沒有了,而是什麼都恰如其分的有了。
  
  本書中涵蓋三大部分,讀者可能會發現:〈坐禪儀〉是最精簡的提要,〈默照禪法〉十分實用,而〈象岡默照禪十開示〉卻善巧地與禪修歷程融合。這三部分目標一致,卻有不同的風貌,以便引導不同需求的禪修者,這是編者的用心良苦,希望所有的人均能受益。
  
  有人說,這是一個什麼都在解構的時代,也是一個什麼都需要重新建構的時代。就如同師父在開示中,為現代人所關心的「愛」與「快樂」理出脈絡時,師父將古老的佛法與現代人的生活,又有層次地扣在一起了。每每坐在禪堂中聆聽師父開示時,默思這個時代、這個世界,心中不免升起一些憧憬:當人人的心中建構起默照的清流時,這會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呢?
  
  多說無益,打七去吧!(作者現為台北大學社會工作系副教授)


第一篇默照禪法
  
  壹、默照禪的旨趣
  
  ──照見本來面目,體現本地風光
  
  默照禪法是最容易用的修行方法,不需要像修次第禪觀那樣,一個次第一個次第的修。但是,默照禪法的功能是涵蓋著次第禪觀的。因為其內容是非常直接,用的方法也非常簡單,只要掌握著不把自我意識的執著心放進去,不作瞻前顧後的妄想思索,當下是什麼便是什麼,那就跟本來面目相應了;放捨我執是「默」,清清楚楚是「照」,這就是默照禪。
  
  一、什麼是「本來面目」?
  
  所謂「本來面目」,有的人說是在未出娘胎之前的本來面目,這可能會造成一些誤會,認為是中陰身、是識、是神、是鬼、是靈魂,不同的宗教信仰者,會給它不同的名稱,那都是生死界的生滅因緣,不是本來面目。禪宗的意思是說,在沒有生與死之前的本來面目是什麼?已經進入了生死,這是一種現象,是身體的現象、心理的現象、環境的現象,這些現象加起來,就是生與死。那麼,離開了這些生死現象,既不生也不死,既無生也無滅的本來面目,是人人本具的,那究竟是什麼呢?那是不可思議的真如佛性。
  
  「不可思議」與禪宗講的「不立文字」,這兩個名詞事實上是同樣的意思。只要用文字表達的,就是語言、符號;而思議則是用嘴巴講、用頭腦思考,這也是一些符號,所有的符號都稱之為「相」,都是現象。因此,「不可思議」與「不立文字」講的都是同樣的東西,那就是放捨諸相之後,當下便能夠發現自己的本來面目。
  
  隨時能放捨諸相,隨時就能見到本來面目,只要有一個念頭沒有辦法離開現象,便是著相;只要執著於任何一相,那就跟本來面目不相應了,自然也就見不到本來面目了。許多人誤解,在打坐時所產生的身心反應,例如:輕安境、光明境、空靈境、感應境、神通境……就是開悟的悟境,其實那也只是生理現象、心理現象,最多是精神現象。有這些現象是很好的,那是已經放下了粗重的身心負擔,心志專注,凝神安住,故有異於一般的經驗出現,但它只是一種身心現象,不是開悟,未見本來面目。這種經驗能夠使你對打坐有信心,並且喜歡打坐,也能夠鼓勵著我們繼續的打坐下去。
  
  《六祖壇經》所講的無住、無念、無相,就是講的本來面目,就是悟境,就是放下了所有一切自我中心的執著。好比演員需要化妝,需要穿著各種不同的戲服,可是在卸妝以及脫下戲服之後,就顯出了演員自己的本來面目。禪宗所講的本來面目,是指放下了自我中心的執著,心無所住、念無所繫,放捨諸相之後的大解脫、大涅槃。當你對於一切現象的執著心統統放下時,這是無法用語言文字來表達、來思索的如實境,所以叫做不立文字,也稱為不可思議的悟境了。
  
  二、何謂「本地風光」?
  
  所謂「本地風光」,是在沒有任何執著的狀況下,還有智慧及慈悲等的一切功能。風光,是春光明媚的風景;悟後的心地,稱為本地,是如實的自在清淨,能攝一切善法,能生一切功德,雖無自他對立之心,亦無善惡分別之思,但有如實反應的一切功能。悟境中的心地,如陽春白雪、無塵明鏡,自身不著有無、善惡,卻能如實靈活的因應眾生所需,故形容為本地風光。
  
  中國禪宗有一篇〈十牛圖頌〉,那是用十個頌文配十幅牧牛的圖畫,畫的就是十個禪修層次的境界。圖意是說有一個牧童在看牛,最初他看不到牛,在找牛;然後見到了牛的腳印;接著是見到牛的尾巴尚不見牛身;又看到牛在吃草,於是牧童好不容易把牛抓住了;接著牛已馴服地讓牧童騎在牠背上;後面是牧童和牛都在休息;接著牛不見了,牧童也不見了;接下來又出現一幅春天的風景,只見春景很美,但是看不到人;接著是個圓相,什麼東西都沒有,這就是本地風光了。相當於《金剛經》的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也是《六祖壇經》的無住、無念、無相。最後,牧童和牛不見了,圖中走出來一個很有錢的慈悲菩薩,拿著一個大袋子,見了人就施捨,見了人就施捨……。所謂的「本地風光」是從第九幅圖開始,風景很美,卻沒有自己,為了度眾生,應化顯現,永不疲倦。這代表著所有的境界都屬於眾生,就是沒有自我中心的執著,所以能用無緣大慈、同體大悲之心,來度一切眾生。(請參閱聖嚴法師的英文著作《十牛圖講錄》〔OX Herding at Morgan's Bay)
  
  在日常生活的任何一個時間裡,不論是打坐、運動、工作、走路等,都要放鬆身心,不起我貪、我瞋、我慢、我疑、我煩惱、我興奮、我憂慮等的執著。不要說:「我好討厭、我好喜歡,這個真麻煩、那個真有趣……」不要有這些分別執著心,只是在運作、在活動,知道正在發生什麼狀況,並且恰如其分的正在處理這些狀況。若有情緒性的反應,便是自我中心的煩惱在作怪了。要練習著見到本來面目、見到本地風光,便得先練習放捨諸相的默照禪法,否則,是永遠不可能見得到本來面目,也永遠沒有辦法體驗到本地風光了。


貳、修行默照禪法
  
  西元十二世紀,在中國有兩位非常著名的禪師:一位是臨濟宗的大慧宗杲(一○八九—一一六三年),他提倡了話頭禪;另一位則是曹洞宗的宏智正覺(一○九一—一一五七年),他提倡了默照禪。我自己則正好連接上了這兩個系統的法門,當我在跟老師修行著力時,用的是話頭禪,在六年的閉關期間,修的則是屬於默照禪。這兩種禪法對我來講,都有很大的利益及效果,直到目前我還是在教授著這兩種禪的修行法門。
  
  我初到美國的數年期間,在禪七中指導的是數息觀以及參話頭,到一九八○年便開始在禪七中指導默照禪,並且講〈默照銘〉,到現在已經講了十多次了。默照是先照後默,但是為何不叫照默,而要叫默照呢?通常在任何狀況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叫做照。譬如說:「我在吃飯,我在胡思亂想,我真煩惱,我真生氣,我好快樂……」知道在做什麼,是照,但不是在用功修行。因為知道自己痛苦、不舒服、麻煩、高興、快樂,但是不知道該怎麼辦,那就不是在修行了。若在修行時,發覺有這種種狀況發生,馬上終止它,並且告訴自己說:「我不要跟著它跑!」這就叫做默。因此,默的工夫是對於所照的心境要默,默那些所知、所覺、所想、所受的身心狀況,不再被它們影響下去,也就是默其所照,所以要倒過來,稱為默照而不是照默。
  
  照是覺照,是心中知道自己的心境正在什麼樣的狀況下,如果連對自己當下的心境是怎樣都不知道,那就不是在用照的工夫了。有一些人,整天嘰哩咕嚕的講話,但是他們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要講?在講些什麼?還有的人身體會像猴子、小狗似的不斷在動,他知道自己在動,但不知道為什麼要動,這些都是沒有覺照的盲動。照,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在想什麼,也清楚地知道心裡所產生的種種反應是怎樣,但是無法控制自己的心,有時候,希望想的事想不到,不要想的事卻一直在想。默的工夫,就是發現了這些心裡的狀況時,馬上切斷它;知道有諸相,知道有萬事,那是照。但是我們的目的不僅是照,而在默照。剛開始用方法時,一定要先默那個照,等方法用得很得力、很成功時,則是默照同時。
  
  一、方法
  
  (一)調身
  
  修行的方法,就是用功的著力點。修行的觀念指導了修行的原則和方向,修行的方法則是調息、調身、調心的技巧。調身、調心,是從調息開始,先把呼吸調勻了,身體自然會舒暢,心念自然會安靜。
  
  調身,必須要有一個正確的坐姿,讓身體感到平穩、舒服、輕柔。打坐姿勢的要領是,將身體的重心感,放在臀部和墊子之間,脊椎和後頸是垂直的,後腦、後頸、直到尾椎骨為止,呈一直線。不要彎腰駝背,也不要左曲右歪;坐的時候頭頂與上空呈一條垂直線,不要低頭或仰頭,下半身最好將雙腿盤起,如果不能盤腿,交叉坐或者坐在椅子上也是可以的。雙手的手心朝上,左手掌在上,右手掌在下,重疊置於腿上;然後輕合嘴唇、舌頭輕抵上顎、輕扣上下牙齒,眼球放鬆,兩肩、兩臂、兩手均不用力,腰部挺直,小腹放鬆;這是最正確的姿勢。
  
  (二)調息
  
  正確的坐姿,可以使身體穩定、心念集中,全身的氣脈循環更為通暢。重心的感覺,不在頭部或上身,而是在臀部和墊子之間,身體其他的部分則不去管它。眼睛可以閉著,但是這樣很可能會打瞌睡、有幻像、有幻境、有雜念、有昏沉,那麼,可以將眼睛睜開百分之二十,但是,睜開眼睛不是要看什麼東西,或者用耳朵去聽什麼,只是睜開而已,眼前的東西不需要去注意它。要練習將我們的心,用來享受呼吸從鼻孔出入的感覺。能夠如此,心有所寄,就不會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了。
  
  呼吸的感覺是在鼻孔的前端部位,但是不要特別去留心呼吸在進鼻孔之後是進到肺部或進到哪裡;就是自然的平常呼吸,不要控制它,不要故意使得呼吸快或慢、深或淺,只要知道有呼吸出及呼吸入的感覺就好。這時你的心,就好比站在電影院門口的收票員,收到一張票,就讓一個人進去,至於進去之後是坐在哪一個位置上,那就不是收票員該管的了。
  
  有的人想控制呼吸,希望呼吸越長越好,越深越好,這不但沒有必要,而且會引起呼吸不順、胸悶氣塞的副作用;也有的人呼吸時注意小腹,最初開始能夠感覺到小腹在蠕動,但是,這只能使心一時間安定下來,卻沒有辦法入定和開智慧。所以,當橫隔膜下降時,呼吸的深度可能會使小腹起伏蠕動,但不要試著用意志去控制它蠕動,只曉得呼吸的感觸是在鼻孔就好。也許有人已經習慣呼吸在小腹的蠕動,並且心境平靜,那麼可以暫時用它,直到你的心已安定之後,就不要再去注意小腹了。
  
  每次開始打坐,都要把姿勢坐好,這是調身。坐好之後覺得身體很舒暢,然後曉得呼吸,享受呼吸,知道自己的身體在打坐,而呼吸只是身體的一部分,所有的感覺也都只是身體的一部分,不需要特別去注意某一或某些部分。
  
  不去特別注意局部或局部的狀況,不被身體的狀況、環境的狀況以及心裡的狀況困擾,還是保持清明的心,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在打坐,這是「默」;曉得身體在打坐,清楚地知道身體及周遭環境的狀況,也覺察到心裡所產生的雜念妄想,則是「照」。很清楚的知道身體在打坐,也知道身體上的狀況,但是不去管它,這便是「默照同時」。
  
  (三)調心
  
  默照修行法有四個調心的層次:
  
  1.收心
  
  把心從緣過去境以及緣未來境的狀況,收到緣現在境的這一點上。捨下過去境及未來境,是「默」,緣現在境是「照」。
  
  2.攝心
  
  是將收回的心攝於現前正在用的方法上。也就是把心從過去境及未來境中收回來,只緣現前境之後,進一步將現前境的範圍縮小,對於現前環境裡所發生的種種狀況,雖然可能都看得到、聽得到,但是不要被它們所影響而生起情緒反應。接著,很清楚地把現在的這一念,既不被雜念、妄想、瞌睡所困擾,也不要跟雜念、妄想、瞌睡纏鬥,只要把心輕鬆而又綿密地用在方法上,其他的問題就不會產生了。不跟雜念、妄想、瞌睡纏鬥是「默」,把心用在方法上是「照」。
  
  3.安心
  
  是將心念安住於正在用的方法上。此時的心,已經可以不受身心環境的各種狀況所影響,平穩、安定、持續地在用方法。很清楚知道自己是在打坐,也清楚知道自己已在平穩、安定的狀況中打坐。清楚知道就是「照」,平穩安定則是「默」。
  
  4.無心
  
  是放下一切攀緣心,既不執妄境也不求真境,但仍如常人一般的生活,這便是《金剛經》的「無住生心」,亦即《六祖壇經》的「無念心」、「無相心」。從安心而至無心,是持續用功,不斷地放捨諸相,一直到了無心可安亦無相可捨的狀況。在這過程之中,收心的層次要捨過去、未來;攝心的層次要捨雜念、妄想;安心的層次要捨身心環境正在發生的狀況;無心的層次要捨妄、捨真,不執有無兩邊,也不著中間。一如〈永嘉證道歌〉所說的「不除妄想不求真」,但也不是躲在無事窟中享受安逸,而是隨緣攝化,悲智無量。
  
  二、態度
  
  修習默照禪必須遵守的基本態度有三,那就是:發大悲心,放捨諸相,休息萬事。
  
  (一)發大悲心
  
  大悲心就是菩提心,也是能夠讓我們徹悟成佛的心。如果要徹悟,首先要發大悲心,然後才能夠頓悟成佛,因此,大悲心就是無上菩提心。既然發大悲心,那麼對任何人、任何眾生,都不能有對立、仇恨、傷害、疑懼以及嫉妒的心,代之以包容、憐愍、體恤的平等愛護、普遍救援,那就是大悲心了。
  
  發起大悲心的目的,在於找到自己的本來面目以及體驗到各人的本地風光。為了達到修行的目標,就得從放捨諸相下手,雖然尚未見到本來面目,尚未體驗到本地風光,但是要練習著朝這個方向努力。放捨諸相即是「默」,努力於放捨諸相的練習即是「照」──這就是默照禪法的入門方便。
  
  (二)放捨諸相
  
  放捨諸相就是不執著任何現象,實際上就是無住心。心不住於心理現象、不住於身體現象、不住於環境現象。所有心內、心外的一切現象,都是有的,但不要去執著它,不要去在乎它,便是放捨諸相。不住於任何一種現象,就是「默」;知道所有的現象都是正在發生中,那就是「照」。所有的生滅狀況,都是知道的,只是不去執著它,不因各種狀況的發生而心生波動,這就是放捨諸相;但這並不是說,就像木頭、頑石或者是死人那樣。了知任何現象,是正常的人,這是「照」;知道任何現象都可能發生,但不需去憂慮煩惱,這是「默」。在打坐中,了知有任何一種現象出現時,能夠不起第二念,立即就是默照同時的放捨諸相。
  
  如何放捨諸相?就是從放鬆身心、安定身心著手:第一,先把眼球放鬆,然後將整個身體放鬆,頭腦不要去注意什麼,也不要去思考什麼,只曉得自己是在放鬆狀態。第二,身體坐直,臉部的肌肉放鬆、肩頸放鬆、臂不用力、手結法界定印置於腿上,不再管它;後腰放鬆、小腹放鬆,然後享受呼吸、欣賞呼吸從鼻孔出和入的感覺,其他的不要管它。第三,進一步,心已比較安定,雜念也少了,此時如果不清楚體驗呼吸從鼻端進出的感覺,很可能會打瞌睡。這個時候便可用只管打坐的方法,很輕鬆地體驗、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在打坐,但不要特別注意身體的某一部位或某些部位的感受狀況,也不去特別注意心裡的反應,以及周遭環境裡正在發生的任何狀況,你的責任只是曉得你正在打坐。事實上,這就是提起默照的方法,正在練習放捨諸相、休息萬事。
  
  (三)休息萬事
  
  徹悟的人,我們稱之為無事道人。道人,就是修行佛道的人,無事道人是心中已經沒有自己的事,既然自己沒有事,那還有什麼事呢?事實上,對於凡夫而言,修行和煩惱都是事,凡在心中有所牽掛的,就叫做「事」。隨時隨地要把心中的牽掛停止,心裡沒有任何牽掛之時,雖也照常過生活,但那就是休息萬事。
  
  有位菩薩來參加禪修,尚未辦妥報到手續,就接到他太太的電話說,如果他參加禪七,她就要在家裡自殺。於是這位菩薩問我說:「師父!我該怎麼辦?」我問他太太要自殺是真的,還是假的?他說:「她過去好像也說過這樣的話,不知道是真是假,我想我還是在這裡打禪七,過兩天再看看會發生什麼事吧!」於是我跟他講:「我想你不必看了,禪七期間你的心中老是牽掛著:『我的太太不知道自殺了沒有?』還打什麼禪七呢?你心中有事,太太說要自殺是大事,而且是不得了的事,我看你還是回去吧!」
  
  請問諸位的心裡有事嗎?雖沒有家人自殺的問題,心中也會牽掛著很多很多的事,也許你們一邊打坐一邊在想著許多之前和之後的事,也可能想著:「默照禪能讓我開悟嗎?能給我智慧嗎?默照禪何時才能夠讓我斷煩惱呢?」有的人可能沒有想到這麼多問題,只是期待著平順地打完禪七,或者想:「禪修期間會發生什麼事啊?再往下會怎麼樣呢?」一類是期待、等待,另一類是擔心、推測,這些全都是「事」。其實,修行就是用方法修行,不要瞻前顧後,不要羨慕他人,不跟他人比較、也不跟自己比較,否則,便成不務正業的閒事了。
  
  你的心,不要被任何的狀況所動,不要被任何現象牽著走。當發現鳥在叫、風在吹,蒼蠅、蚊子在飛舞;或感覺到肩頸痛、腰椎酸、皮膚癢;或者覺察心裡正有雜念、妄想、邪思在浮動,這些都是現象。被你發現了,便是「照」;發現了之後,隨時放捨,就是「默」。
  
  事,是不可能沒有的,吃飯、走路、打坐、睡覺、上洗手間、打掃環境等,每一樣都是事,但你千萬不要把前一念已發生過的事,以及後一念尚未發生的事,牽掛在身上。剛剛做的事已經做過了,可以有記憶,但不必牽掛;還沒有發生的事,可以有計畫,但不要懸念;凡跟當下所用的方法不相應者,全是閒事,必須隨時放下,這就是「休息萬事」了。
  
  發現心中有事,就是「照」;不討厭它,不去管它,休息心中所有的事,則是「默」。當你清清楚楚沒有雜念妄想而只有方法,便是正在修行默照。
  
  三、要領
  
  修行默照禪的要領,首先就是要放鬆身心,接著是曉得自己在打坐,然後享受呼吸從鼻端出入的感覺,等到心的狀況安定之後,便告訴自己:「我的身體是在打坐!」也清楚知道自己的身體在打坐。但請你不要去注意身體的某一個局部是否有感覺﹖是否有負擔﹖只需知道你自己的身體是在打坐就好。不特別去注意身體的某一部分,不去特別在乎令你有興趣的念頭,或特別去討厭令人不快樂的念頭,只是不斷地說:「我知道自己在打坐,我知道自己在打坐……」,知道打坐,是「照」;不被身體某一或某些部分的感覺所困擾、吸引,也不被心裡的任何妄念所影響,繼續不斷地只曉得:「我在打坐,我在打坐……」,這就是「默照」。
  
  四、默照禪與次第禪觀的同異
  
  次第禪觀,是先修五停心,然後修四念住。五停心有五種修行方法,只要用其中的任何一種,就可以停止五蓋;五蓋就是貪欲、瞋恚、睡眠、掉悔、疑法等五種覆蓋善法的心理狀況。五停心觀就是:數息觀、不淨觀、慈悲觀、因緣觀、念佛觀。其中的數息觀,就是先體驗呼吸在鼻孔出與入的感覺,稱為隨息;如果昏沉及散亂難除,即用數息觀,以此來停止那些麻煩的五蓋心。五停心是四念住的前方便,亂心安伏之後,即修身、受、心、法的四念住,由觀慧而進一步修三十七道品,以證聲聞四果為目的。
  
  五停心、四念住是次第禪修,從觀呼吸、觀身體、觀心念入手,是次第的修行方法。默照禪法,也是從呼吸法入手,也是從觀身受著力。因此,默照的修行方法並非有什麼奇特,也不是中國人沒有根據就發明的東西,它是以傳統修行方法做基礎的。
  
  默照是從有次第到無次第。有次第是身體放鬆,心情放鬆,體驗呼吸、體驗身、受、心、法,這是結合五停心的觀息和觀身法門,進一步修四念住的。默照禪不落次第,面對身、受、心、法的任何現象,都採取不要管它的態度,只是清楚知道自己是在打坐。
  
  四念住的次第觀名為「別相念」,整體的綜合觀名為「總相念」。禪宗是從總相念的基礎上,教我們只管打坐,便是默照禪的入門手段了。因為總相念是需要次第修行,而默照則是一開始就教我們不要管次第,只要求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身體是在打坐,呼吸也只是身體覺受的一部分,其他的問題不去管它,知道、放下,便是直接而簡單地在修默照禪了。


參、步上修行之道
  
  一、基本觀念
  
  修行的觀念稱之為「正知見」,修行的方法是「正行」,而「正精進」則是指修行的態度。這幾項要能夠互相配合,如果缺少其中一項,打個比方,不是失明的瞎子,便是缺腿的癱子,但是配合起來,既能看得見,又能走得快,就是一個健康的人了。
  
  (一)正知見
  
  正知見,這裡說的知見,是屬於佛學和佛法的觀念,就是因果法和因緣法。
  
  所謂「因果」,就是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過去的努力可得到現在的結果,過去的不負責任形成了現在的許多困擾,這就是因果。講因果並不僅僅是這一生,一定要相信有過去生、過去生、無盡的過去生;有未來生、未來生、無窮的未來生。只是單看此生的話,因果就沒有辦法解釋清楚了。
  
  許多人都會羨慕他人、嫉妒他人,或者對自己失望、自責、驕傲、自負,這都是因為沒有因果的觀念。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因果,就像不同的身體條件、心理條件,以及環境條件等等,這都是果。這些結果,都有原因的。
  
  例如我這個人,也許有人會覺得我已經很了不起,其實我從小就是在不順利中成長,一向比不過人,也沒辦法與人相比。當我在唸書的時候,好幾次應該可得第一名,但是總有因緣,陰錯陽差的把我的名次弄到後面去。直到最近,大家更會認為我是很順利的,其實我的身體,老病相侵,我的弘化事業、建教團、辦教育、帶禪修,也是障礙重重,但是因為我相信因果,任何事的發生,一定有它的原因,既然有原因,就不能算是挫折,也不必失望了。
  
  大家可曾聽說過,修行得道需要多少時間嗎?以小乘的解脫道而言,阿羅漢果最快的是三生,最慢的則是六十劫;辟支佛果,最快四生,遲則百劫;而大乘的成佛之道,最快的是三大阿僧衹劫,最慢則是無量阿僧祇劫。現在有許多人,一下子就希望證得阿羅漢果,或者即刻證得無上道果,這都是不正確的邪知見,跟因果的原則是不相應的。相信因果的話,對過去的,必須要接受;對未來的,從現在開始就要精進的努力。
  
  所謂「因緣」,是以主觀的因素加上客觀的因素,成為一個現象的事實;客觀的因素很難掌控,就連主觀的因素也未必能夠掌握。有些事可以自主,但更多是無法控制的。所謂能自主的,就是以現在所具備的條件積極修行;而不能自主的,便是屬於因緣的配合而產生的。自主與非自主,主觀的自我與客觀的環境,這兩種因緣相加,就是從因緣而生的結果。
  
  譬如前面說過,有一位先生來參加禪七,卻由於太太威脅說要自殺,我勸他回去了,這是非自主的客觀因緣不具足。又如另外兩對夫婦同來禪修,這四個人就是因緣具足,互為善因緣來同修佛法,這是很可貴的助緣。
  
  (二)正行
  
  「正行」,是指有正確觀念及正確方法的修行生活。由於每個人有不一樣的因緣,所以有不一樣的結果,這包括身體狀況、心理狀況,以及環境狀況,都跟因果及因緣有關。我們要接受因果、因緣的事實,同時要時時設法來努力改變、改進、改善因果和因緣的事實,這就是成佛之道的修行原則。修行成佛之道的過程中,一邊要精進不懈,一邊要不怕阻礙,不求安樂、不拒艱難,也就不會在阻礙之前退失道心。
  
  (三)正精進
  
  很多人不清楚精進的意思。要知道,緊張和心急不是精進,這只會使你容易疲倦,甚至煩躁、不安。正確的修行心態,就是要將心情放鬆、身體放鬆。所謂精進,是細水長流,就像天然的泉水,汨汨地、緩緩地、持續地、不斷地往下流注。不會修行的人,往往拚老命似地用猛力,那就好像下了一陣暴雨之後,山澗的洪水,於一時間內排山倒海直奔而下,但雨過天晴,洪水沖完就沒有了;而且猛沖狂奔的洪水,會造成災害損傷,那不是精進,而是一種自我摧殘的行為。
  
  精進的態度,不是希望馬上得到結果,或希望馬上見到、經驗到打坐的好處。打坐,首先要練習持續的毅力、平靜的心情、放鬆的身體,自然而然就會體驗到坐禪的好處。如果心浮氣躁、希望速成、急求效果,那便等於揠苗助長,所得到的必定是反效果了。
  
  「正精進」,是以精進心對治懈怠心,正精進有異於盲修瞎練的苦行,而是不急不緩、不苦不樂的中道行,要像細水長流的泉水,而不是像一洩而下的洪水,泛濫成災。
  
  我在年輕的時候,有幾位很用功的道友,他們非常精進,睡眠時間不多,資生物質很少,打坐拜佛時間很長,見面時他們總會勉勵我說:「老兄啊!你的身體比我們差,什麼時候會死都不知道,還不趕緊用功,等死期到後,就來不及了!」從他們的角度來看我這個人,是個不太精進的懶骨頭,因為我雖也很用功,但在該睡的時候就睡,該飲食的時候就飲食,感到有病之時,就延醫治療。結果他們都很年輕就用功死了,而我還活著,在這一生之中,雖無多大的成就,於己於人,也不能算是白過。我知道自己的體能,也知道自己的心力,總是在帶幾分勉強,而又絕不十分勉強的情況下,全力以赴、盡心而為。我雖不能算是正精進的好榜樣,也不算是壞例子吧!
  
  有的人稍微有些不舒服就不隨眾作息,不打坐、不看經、不求上進,也不奉獻了,總會推三托四地找到理由少花一些力,說是等到他們把身體養好了,把心情調順了,才來好好地修行。這樣的人就是顛倒,只是盡量找藉口懈怠而已。
  
  二、增上(四種基礎條件)
  
  修行的基礎條件共有四個:那就是信、戒、定、慧的四種增上。
  
  (一)信增上
  
  「信增上」是信自己能成佛,信佛是不誑語者,信法是苦海舟航,信僧能住持佛法。
  
  1.相信自己
  
  「自信」是非常重要的,修行禪法的人,必須先要相信自己有佛性,佛在心中住,只緣迷妄,所以未見,因信起修,就是為了轉迷成悟、親見自心中的佛。
  
  一切眾生都有成佛的可能,我們是人,當然要相信,而且唯有以人的身心,最適合修行,一旦建立起自信心,認知我們有修證的條件,便該著手修行。
  
  不過有許多人是缺少自信心的,特別是缺少能夠明心見性的信心,所以需要有人接引、有人鼓勵、有人協助,那就是善知識的重要性,讓信心不足的人,知道他們能夠生而為人,就是有了善根的。
  
  要使我們對自己有信心,除了聽聞善知識說法,得知自己的確需要修學佛法,也知道自己真有善根,所以聽到了佛法,便是有了信心。進而更應該如法修行,在練習修行方法的過程中,使信心更加增長、善根更加深厚。
  
  如何相信自己真有善根?佛說人身難得,我今已得人身;佛說佛法難聞,我今已聞佛法──這不就證明我有善根,並與三世諸佛,都曾有過因緣嗎?以我來說,我自信是有善根的,否則我不會出家做和尚,不會終身以學法、護法、弘法為專職;諸位也應該相信自己是有善根的人,否則怎麼會正在閱讀這本講佛法修行的書呢?將自信心建立起來之後,就會珍惜這個善根因緣,雖在用功修行的過程中,一定會遇到挫折與困難,但應該勉勵自己說:「這些都是成就道業的大好因緣,經得起無數的歷練,善根就越來越深厚、越來越壯大,終究完成無上菩提的圓滿佛果。」
  
  多打一次禪七,多得一次利益;多用一天工夫,多得一天的好處,同時也多增一分自信心。很多人誤以為只有開悟見性才算有用,事實上,凡是修行,便會有益,雖尚未實證佛性,卻已親證信心了。
  
  2.相信三寶
  
  接下來要說明信仰佛、法、僧三寶。
  
  (1)
  
  是指我們的教主釋迦牟尼佛;信佛,即是信仰他的人格、他的智慧、他的悲願。由於相信佛是真實語者的大導師,所以接受佛所說的觀念及方法,並且用來幫助我們。從思想上來糾正我們、指導我們,從方法上來讓我們練習著如何離貪、瞋、無明之苦,而得解脫自在之樂。
  
  (2)
  
  是指佛所說的離苦之法,也就是佛教聖典中所記載的道理和方法。是由佛及佛的聖弟子們說的,梵文叫做「達磨」(Dharma),這是佛法的根源,即是禪法的根源,已經流傳二千五百多年。凡曾經接受佛法的人,都很受用,所以值得我們生起信心。釋迦牟尼佛經過長劫修行,最後悟得的便是正法,也就是佛法僧三寶中的「法寶」。釋迦牟尼佛將他從修行中開發出來的成果,傳給了弟子,然後代代相傳,直到我們,稱之為法脈傳承。
  
  (3)
  
  是指住持佛法的、如律如法的、清淨精進的、和樂共住的團體。僧伽本可通用於僧俗四眾的團體,但在《阿含經》及《毘奈耶》中,皈依三寶中的「僧寶」,是指出家的比丘僧。由於這是個修行正法律的團體,能將正確的佛法守護、應用、傳持下來。然而為什麼是團體而不是個人呢?因為個人不能持久,也不能代表清淨和合的精神。所謂僧團,就是有眾多精進學佛的人在一起。但是在各種團體之中,能依佛的正法律,清淨、精進、和樂共住、同修菩提道的,就只有出家僧伽了,所以標準的僧寶必是以出家的團體為原則。出家僧的重點,是在於堅守不淫欲的梵行,實踐不蓄私財的出離行;少欲、離欲,是解脫道的基礎,也是菩薩道的共法,所以唯有如律如法的出家僧團,才能真正負起住持佛法的重責大任。
  
  信奉三寶,又稱為歸敬三寶,這對於修持佛法的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因為修行用的法寶是佛說的,法寶是由僧傳播的,如果不信三寶,便無佛法可修。大徹大悟之時,自己便與三寶融合為一,稱為自性的「一體三寶」,故仍不離三寶。然在尚未徹悟之前,必須要深心信仰住持三寶,否則,若只信自己而不信三寶,那就是一個大狂人了。
  
  (二)戒增上
  
  「戒增上」中的「五戒十善」是人天善法的根本,「比丘比丘尼戒」是解脫道的基礎,「三聚淨戒」是菩薩道的原則。戒分為「聲聞戒」及「菩薩戒」兩大類。聲聞戒重於自律自清淨,自己求解脫;菩薩戒則在於自利,而尤重於利他行。人天善法是成佛的根本,解脫道是成佛的基礎,菩薩道則是成佛的過程。
  
  1.戒是度脫苦海的浮囊
  
  一般人聽到「戒」這個字時,都會有點害怕而心生抗拒,認為那是用枯燥不合情理的教條,禁止人的自由,拘束人的行為,其實不是這樣的。譬如說我們美國紐約象岡道場有很多鳥,鳥在生蛋之前一定多半會在樹上築巢,其目的是為了安全的防護,以免所生的蛋,會受到地面上老鼠、蛇,乃至人類的攻擊。在孵蛋時,有了這個鳥巢把幾個卵集中在一起,也容易把小鳥孵出來。修行人持戒,就像是鳥兒築巢,是為了保護我們的智慧蛋以及慈悲蛋,順利地孵出成佛之道的鳥來。
  
  我曾說過:「鳥兒要有後代,必須有巢;人類要有後代,必須有家;出家人要有後代,必須有寺院;修行人為了成就道業,必須有戒體。」因此,受戒如築巢、如起屋。在佛經中將持戒譬喻為度脫苦海的浮囊,那是防止我們放逸而做不善業的保護傘。
  
  戒的主要功能,在於防非離過、防微杜漸。受了戒的人,自然會提高警覺心,減少犯罪的機率,聲聞戒戒身口惡業,菩薩戒尤重於起心動念處,但也不必擔心犯戒。《菩薩瓔珞本業經》說:「有戒可犯是菩薩,無戒可犯是外道。」受戒之後難保不犯戒,但總比還未受戒的人少造惡業多造菩薩業。
  
  2.五戒的內容
  
  戒增上的根本項目共有五條,稱為「五戒」,也是聲聞戒及菩薩戒的基礎,故將五戒介紹如下:
  
  (1)戒殺生
  
  主要是不殺人,如能進一步也不殺動物更好,乃是為了增長慈悲心的緣故。殺生的種類有:自殺、殺他、教他殺、見殺隨喜。殺生的動機有:因貪殺、因瞋殺、因愚癡不正知而殺;因疑殺屬於愚癡,因妒殺屬於貪瞋。所以,殺生的行為,既傷慈悲心,也無智慧心。
  
  (2)戒偷盜
  
  不與而取,名為偷盜。暗竊是偷,明搶是盜。偷盜的種類包括:自行偷盜、教他人偷盜、見他人偷盜而生歡喜。偷盜的動機,與殺生的動機類似,所以既傷慈悲心,也損智慧心。
  
  偷盜是出於不勞而獲的心,因此,對於一些不願好好地修行,卻想頓悟成佛的人,稱為偷心的人。如果不能腳踏實地,老想占人便宜,專門在期待奇蹟,就是很危險的偷心了,因為那跟因果律不相應。偷盜是惡業,必將得惡果。
  
  (3)戒妄語
  
  言而非實是「妄語」,語中有刀是「惡口」,挑弄是非是「兩舌」,淫詞穢言是「綺語」,這四類都屬於妄語。
  
  妄語也包括自妄語、教人妄語、聞說妄語而生歡喜。其動機性質與前二戒類似,所以既傷慈悲心也損智慧心。妄語的人,必然自食惡果。
  
  (4)戒邪淫
  
  凡是不穩定、不正常,不受法律、風俗所認可的性行為,皆名為邪淫;此對個人的身心、家庭、社會,均能造成失衡現象。在精進禪修期間不得行淫欲,稱為修梵行,在平常生活之中的在家人,則應遵守不邪淫。若修禪定,須修梵行。梵天行是色界天人,住於定境,自然沒有欲界眾生的淫行,如有淫欲,縱入禪定,必落魔境。
  
  平常人在打坐時,生理上可能會有性衝動的現象,這種反應,對於血氣方剛的年輕男子,往往會無法控制。可以用禪修的方法化解,或用勇猛精進、參話頭,乃至大聲的參問,性衝動便會消失。默照的方法亦最有用──只曉得自己的身體在打坐,不要特別去留意身體某一部分或任何部分的狀況,漸漸地這種性反應的感覺就會消失。如果性的反應非常強烈,根本無法安心打坐,則可以慚愧心及快動作來拜佛,拜到全身是汗,性的衝動也就自然化解了。
  
  (5)戒飲酒
  
  酒精本身不是罪惡,飲酒的人可能酒後亂性而造作惡業。經典中曾有一個例子:有一位居士,由於誤將一大碗酒當做涼水喝光,便酒性大發,失去理智,見鄰居的雞跑進他家,便抓起來殺了、煮了,當作下酒的菜;鄰女來問他,有見到她養的雞嗎?居士說沒有,又見鄰女貌美,便強暴了她。這則故事是說,由於飲酒,竟然使這位居士連續犯下了偷盜、殺生、妄語、邪淫的四條重戒。
  
  在精進禪修期間,由於禪修規則,故不可能違犯以上的五戒,然而回到平常生活環境之後,若不隨時提醒自己是在修行,就難免會偶爾違犯。假如違犯了,應當懇切懺悔,若能如此,犯戒的機會便越來越少,成為一個五戒清淨的修行人了。
  
  (三)定增上
  
  「定增上」又叫做「禪定增上」,可分為兩大類:1.次第禪定,就是九次第定,是慢慢的由修四禪八定而修得第九解脫定。2.頓悟禪定,則不講次第,不立文字、直指人心,是指中國的禪宗所傳。次第禪定一定是在打坐時用的,有它的時段性,也就是說不打坐時,不在專一修定的時間內,就不算是在定中。次第禪定是小乘禪法,此處暫不論。
  
  1.四種大乘禪法
  
  依據中國天台智者大師《摩訶止觀》介紹的大乘禪法,共有四類,稱為「四種三昧」:常坐三昧,常行三昧,半行半坐三昧,非行非坐三昧。
  
  《六祖壇經》所主張的「一行三昧」,即屬於第四類的「非行非坐三昧」,又可名為「隨自意三昧」,因為《六祖壇經》的〈定慧品〉有云:「一行三昧者,於一切處,行、住、坐、臥,常行一直心是也。」什麼是「一直心」呢?即是「於一切法,勿有執著。」如何是沒有執著呢?即是「於念而無念」、「於相而離相」、「念念之中,不思前境」名為「無相」。也就是說,一行三昧的一直心,便是無念、無相、無住,是不論何時何處,於日常生活的四大威儀之中,皆可修行的一種大乘禪法。六祖惠能大師自己,就是修一行三昧,所以他也以之傳授弟子。
  
  2.默照禪法的定境
  
  從六祖惠能的傳記資料,很難證明他曾打坐。不過,《六祖壇經》的〈坐禪品〉中有云:「此門坐禪,元不著心,亦不著淨,亦不是不動。」「外於一切善惡境界」便是坐禪,「不思善,不思惡」便是禪修方法。而在六祖惠能之前的中國禪師們有打坐,惠能之後的禪師們也都有打坐。
  
  默照禪法雖於十二世紀由宏智正覺禪師提倡,但默照禪法的源頭,主要便是出於六祖惠能禪師一行三昧的坐禪法門。現在介紹如下:
  
  (1)不著心
  
  不執著虛妄心,實際上就是「放捨諸相,休息萬事。」當發現妄念時,不討厭、不怨恨、不排斥、不喜歡。發現有妄念,那很好,勿拒勿迎,那就是不著心;不要將妄念當成對象,妄念就不是問題了。普通人在練習修行時,要完全沒有妄念是不可能的,只要不管妄念,回到默照的方法,妄念就會愈來愈少。
  
  (2)不著淨
  
  欣淨厭垢是分別心,取淨捨垢是執著心,將心待悟是生死心。故在用默照禪法時,「默」是不著一法,「照」是全體齊收,沒有善不善法的分別之思,只有我在打坐的一個念頭。遇到壞狀況不用煩惱,遇到好狀況不用高興,心中朗然,不受影響,該坐就坐,該起便起;有雜念無雜念,皆不在乎,只管默而常照,照而常默,既不見心淨,亦不見不淨,淨與不淨,都是平等。
  
  (3)不著不動
  
  「不動」有兩層意思:一種是不動情緒的智慧心,另一種則是心止於一念的禪定境。《金剛經》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不是住於禪定的不動心,而是不動情緒、執著的智慧心。入了一般的次第禪定後,身不動、心不動──身不動是坐姿,心不動是住於靜境。禪宗的坐禪,不是教人「常坐不動」,亦不是教人「看心觀靜」,乃是於相而不著相,於念而離於念,念念之中不思前境。知有相是照,不著相是默;知有念是照,離於念是默;念念分明是照,不思前境是默。因此可知,默照禪法的源頭,是與《六祖壇經》接軌的。
  
  不論是次第禪定或大乘禪法,「捨」了一境又一境,乃是基本原則。例如:四禪中有離生、離喜、捨念、無相等,都是在進入一種定境後,便當捨離,始能更上一個層次。逐層的捨,連四無色定也捨掉,即成為是捨無可捨的涅槃境──其實沒有涅槃,乃是不住於境,故大乘禪法要講無住。《金剛經》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執著定境的不動相,也是虛妄境。因此,《六祖壇經》主張「定慧一體」,也就是說,大乘的禪定和智慧是不一不二的,是體用不離的。
  
  定是默,慧是照,定慧一體,即是默照同時。
  
  (四)慧增上
  
  慧,梵文稱之為般若,這和英語中的Wisdom,以及中國人用的智慧,意思稍有不同。我曾經說過,智慧的梵名是般若,它不是知識、不是經驗、不是學問,而是無我的態度。
  
  1.佛法根本即智慧
  
  智慧增上,雖列於第四項,其實,第一信增上,即需信佛的正見,也就是依佛的智慧,來指導我們信什麼──信三寶、信自性即佛性;持什麼戒──有七眾聲聞戒及大乘菩薩戒;修什麼定──有世間定、出世間定、如來定,亦即四禪八定、九次第定及一行三昧等大乘禪法。如果缺乏正見,前面三種增上都會有問題,就有麻煩了。那便可能變成了迷信,可能是持狗戒、牛戒、魚戒等的苦行外道,也可能是修習與貪瞋等夾雜的邪定了。所以在四種增上之中,均以慧增上為依準,行者未開慧眼之前,須援用佛菩薩及諸善知識的智慧,來修前三種增上,待開了慧眼之後,仍以和佛菩薩及諸善知識相應相同的智慧,繼續圓滿四種增上功德。
  
  從禪宗《六祖壇經》的〈般若品〉中見到:「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緣心迷,不能自悟,須假大善知識示導見性。」又說:「一切般若智,皆從自性而生,不從外入。」「一切時中,念念不愚(迷),常行智慧,即是般若行。」又說:「般若無形相,智慧心即是。」「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當用大智慧,打破五蘊煩惱塵勞。」
  
  由《六祖壇經》中所明的般若智慧,即是菩提的異名,亦是悟見自性的功能、是不執著諸境的覺照力用。智慧是離相而無相的,因為離一切相,所以能如《心經》所說的:「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這便是慧增上,亦即六波羅蜜中的智慧波羅蜜。也可以說,佛法的根本,就是智慧。世間的一切知識、學問、聰明、才智,雖是有用,卻不能破除煩惱,唯有離諸相、離執著的般若智,才是波羅蜜多(度脫),才能開悟而出迷愚的世間。
  
  2.般若為基,信戒定相依相生
  
  因此,在釋迦牟尼佛悟道成佛之前,這世間尚無般若智慧,在佛悟道之時的能悟之心便是智慧心,成道之後所說的一切教法,都是從佛的大覺智海中流露出來,我們後世的一切佛弟子,皆因佛的智慧之教而獲大利益,甚至也能開發各自心中的本有佛性,也是仰賴佛智的引導而浴於佛的大智海中了。
  
  四種增上,以信增上為方向和目標,以戒增上為行為的準則,以定增上為修三昧的方法,以慧增上貫串悟前悟後。這四種增上是相互依存的,四者若缺其一,便不是正確的佛法。
  
  有些人為了求財、求子、求壽、求官運等而到神祠、神宮、鬼靈顯現處許願拜祭,那是民間信仰,不是正信的佛教,因其缺少戒定慧的三種增上。
  
  有些人與佛教徒相同,也持五戒,目的是為現世福澤,稱為人天善法,不是正確的佛教。因其缺少對三寶的信心,未曾修習禪定,未與佛法的智慧相應。
  
  有些人修習禪定的目的,或是為了健身,或是為求神通。其結果,禪修的道場,變成了健康中心;禪修的方法,變成了魔術棒;禪修的人士,變成了氣功師及魔術師。最危險的是修定入魔,自稱是神再來、是佛菩薩化現,說得好聽是新興宗教的創教主,說得不好聽,則是巫筮性質的江湖術士。
  
  幾年前,台灣有位中學教員突然變成了一位教主,他叫他的幾十戶信徒們移民到美國德州的一個小鎮,準備乘飛碟升天。這使得台灣、美國的新聞媒體和警察單位都很緊張,就怕他們像幾年前的人民廟教派那樣集體自殺。後來,約定的日子過了,並沒有上帝真的來接他們升天,也就不了了之了。
  
  修習禪定,假如不用佛法的智慧作指導,最高點也可能獲得四禪八定,但卻極可能有許多的副作用產生。只要心裡有所期待,就會有狀況發生,有的是神經錯亂,有的則是一些幽靈或靈體趁機而入。因此,遇到任何身心的狀況時,都要「放捨諸相、休息萬事」,這是最安全的。「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就是《金剛經》的智慧所見。
  
  3.智慧是無我的態度
  
  智慧不是知識、學問、經驗,而是一種無我的態度,但是真正要具備無我的態度是相當難的,常人必須要練習修行的方法。如果不透過方法的修行,而自以為已有無我的態度者,就是常人口頭所說的:「我不在乎人家怎麼看我、怎麼說我的!」「我絕對不是為我自己設想的!」「我全部都是為了你們!」這就是一種傲慢心。或者說:「我沒關係的啦,我真的什麼也不懂!」「我不重要的啦,真的不要把我算在裡面!」則是一種自卑心。很多人誤以為傲慢心與自卑心便是無我的態度,那是錯的。
  
  根據《六祖壇經》所講,般若和智慧既是一種修行的方法,也是一種修行的體驗。沒有開悟的人,用它作為方法;開了悟的人,它就是經驗。怎麼說呢?《六祖壇經》的〈般若品〉裡用三個名詞,形容摩訶般若波羅蜜:「無住、無往、亦無來,三世諸佛從中出。」無住,是不住於現在;無往,是不執著過去;無來,是不執著未來。如果具足了這三種心,就等於超越了時間上的現在、過去、未來,不受三世所限,便是大智慧者,便能與三世諸佛同起同行,三世諸佛即在現前的一念心中。
  
  有的人想像力很豐富,認為真能與三世諸佛牽著手同行,想像之中真是太微妙、太有意思了,其實這只是對大智慧心的一種形容,因為沒有執著,所以智慧心的功能「豎徹三世際限,橫遍十方涯畔」。
  
  只有此心徹底的不住於過去,不住於現在,不住於未來,才能夠絕對的自由自在,這個時候稱它為「無心」。不過,當你在練習用方法時,可以先有現在,而不管過去,不管未來。念念念於現在,念念放下現在,這便是不住於過去,不住於未來,也不住於中間的現在,這就是「中觀」,亦名「空觀」。此心如《六祖壇經》所云:「於一切法上,無有執著」,亦即一行三昧。
  
  《六祖壇經》的這個觀點和《金剛經》所云:「過去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現在心亦不可得。」是相同的。過去的已經過去,未來的還沒有開始,現在的這一念,介於過去及未來之間,既無過去及未來,現在這一念縮短到極限,也是不存在的。若從智慧之心所見,念念只見過去的前塵及未來的夢景,現在的狀況並不存在。凡夫不能親證,因此,要用禪修方法來體驗它,體驗念念不住,念念不牽掛前塵,不憧憬後影,也不住於現在極短的一點,這實際上就是修剛才所講中觀、空觀、一行三昧。初用功時的下手處,仍得要隨時隨地練習在方法上,不論有什麼好的、壞的,以及各種各樣的心身狀況反應時,都不要去執著它,放捨諸相,只住於方法;當把方法用到既不執著前、也不執著後的時候,那就可以連中間的現在也不執著了。不過,沒有執著三世的情緒心,仍有如實應用的智慧心。至此便可瞭解《金剛經》所說「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深意了。
  
  4.無念、無憶、無著
  
  此外,《六祖壇經》的〈般若品〉裡,還有三個名詞是可用在方法上的,那就是無念、無憶、無著。它的原文文句是:「智慧常現,不離自性;悟此法者,即是無念、無憶、無著,不起誑妄。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捨,即是見性成佛道。」這是說,每一個人的智慧,是經常現成的,因其未離每一個人的自性。若能悟得這個智慧之法,即是由於無念、無憶、無著;悟後的智慧之心,便是無念、無憶、無著、不起誑妄。所以真如自性之用,即是智慧觀照的功能。如何才算是智慧觀照?那是「於一切法,不取不捨。」也即是放捨諸相而至捨無可捨,連捨亦捨,那就能夠見性成佛了。
  
  現將無念、無憶、無著的修行方法,條列說明如下:
  
  (1)無念
  
  即是念念於念而無念,即是把心繫於方法,也是妄念,是以方法的妄念取代散亂的妄念,既不住於散亂的妄念,也不執著方法的妄念。有散亂的妄念時,就用方法的妄念;沒有散亂的妄念時,連用方法的念頭也是該捨的妄念。當在執著妄念之心,成了不取不捨之心,便是無念的智慧心現前。
  
  (2)無憶
  
  就是不要回顧,剛才使用修行方法的這個念頭,只要一回顧,便成攀緣過去,那就離開了正在使用的方法而成了妄念。因此,已經過去的念頭究竟是怎麼樣,不要去回顧它,不論是好的、不好的,均不要執著牽掛,不取不捨,便是如實的以智慧觀照。
  
  (3)無著
  
  也就是不要有取捨心,既不要執著誑妄的散亂心,也不要執著使用方法的專注心;既不要執著使用方法的專注心,也不要執著方法綿密時的統一心;既不要執著與宇宙化合的統一心,也不執著純淨自在的解脫心。到了此時,才是不取不捨的大智慧心現前。
  
  其實,無念、無憶、無著的不取不捨心,就是默照同時的大智慧心,既然是默,當然要晦、要隱,可是心裡非常清楚,這就是照。只是對於身心環境的一切現象,雖會如實因應,但已不起誑妄的自我執著心,這就是默照同時。這種默照同時的工夫,其實也就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境界。
  
  三、保任(四種輔助法門)
  
  前面已經解釋了四種增上,接下來將陸續說明四種增上的四種輔助法門:
  
  (一)以求法聞法心,來堅固信心增上。
  
  求法聞法,乃是修學佛法者的基本工作,因為信心的成長,要靠多聞熏習、親近善知識、遠離惡知識,求法聞法依教奉行,便可由仰信、解信,而至於證信。
  
  修學佛法的第一個基本的原則,就是要將信心建立起來。如果信心不堅定,其他的都談不上。
  
  「信」有許多的層次:
  
  1.迷信
  
  第一個層次是「迷信」。也就是自己不知道、不清楚,不管是什麼,只要有人相信,我也跟著相信,是盲目的信仰。所謂不清楚,也就是沒有一定的道理,就是「人云亦云」,人家信,自己也跟著去信。還有信的目的不純粹、不清淨,是為了得到不合理的利益,而相信一樣東西或者是人、或者是無形的鬼神。所謂不合理,就是不合因果、不合邏輯。像這種信仰,就是民間信仰的層次。
  
  迷信並不等於沒有用,迷信也可以有若干的功能。但是因為它不合理,所以有後遺症;因為不合理,所以未必見得有用。如果真的有一些用處,也只是寅吃卯糧,只是借貸的性質。借了高利貸,借了多少錢,將來要還的錢更多,雙倍以上的還。
  
  2.仰信
  
  第二個層次是「仰信」。仰信是聽著可信的人,譬如聽釋迦牟尼佛說,或者是聽某某善知識說修行有用、說佛經怎麼講、說修行禪法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那是我們自己不知道、不清楚的道理,只是聽到對方講,因為我們相信這些人的人格,我們相信這些人不會說謊、不會騙我們,於是我們相信,這就是仰信。也就是說自己是不清楚的、不瞭解的、不明白的,但是有比我們智慧更高的人,他們福德智慧都超過我們,值得我們相信他們講的話,我們接受他們講的法,他們信了我們也跟著信,這個叫仰信。
  
  我們對於佛菩薩和所謂神明的崇拜,往往也都是在這個階段。在「仰信」的階段,對象並不一定,凡是他有特殊的技巧、技能,或者是他的成就特別高、特別大,我們一般的人做不到,就會對他產生崇拜的信仰。這種好不好呢?很好啊!雖然我們做不到,但是見賢思齊也不錯的。
  
  3.解信
  
  第三個層次是「解信」。解是理解的意思。從道理上能使你覺得這是值得可信的、講得通的,而且正是你需要知道、所嚮往的,而其他的人沒有講過,只有佛經裡面講了,或者是在大善知識寫的佛書之中講了,因此你就相信。從文字、書本、理論而進入佛法之門,這些都是解信。
  
  仰信比較容易,解信要花時間研究以及理解。有很多的學問家或知識份子,都是從「解」而進入佛門。禪宗主要是靠證信而不是解信。可是證信如果沒有解信的基礎,這個證可能有問題。切切不可以不懂佛法、不懂佛經,而以自己修行的體驗來解釋佛經,那就是以外道見來看佛法的正知正見,也就是用非正見來解釋佛法,而就把佛法變成了外道法。
  
  重視禪修的人,不一定要去做學問家,不一定要去考證,從文字上來做整理,從資料上來做彙整、研討、探索,不一定!但是正確的、基礎的知見還是要有。所以解信是不論是誰,不論是哪一宗、哪一派,這是共同的基礎。然後才能夠談到證信。
  
  4.證信
  
  第四個層次是證信。也就是說,學習瞭解的同時也照著去做。照著做的時候,做多少就兌現多少,這樣子會覺得:「真有用!」有用,就會產生信心。
  
  所以證信是通過自己的體驗,無論在生活上或是自己禪修的過程中實際體驗佛法,用佛法的觀念和方法照著去做;在生活中得到利益,在身心的健康得到受用,待人接物得到好處。對於生存環境的看法、想法和體驗,跟過去完全不一樣了,這就是讓我們得自在、得解脫,這就是慈悲和智慧的現前。而究竟是誰在修?誰在用?誰得利益?是自我得利益,自我得解脫。以自我得到的利益,再分享給和我們相關的所有的人,或者是我們能夠接觸到的所有的人。
  
  凡是用佛法自利而又利他,那是真正的已經體驗到、得到佛法的利益,會讓我們不僅對三寶產生信心,也會對自己產生信心。因為只要用、只要練,就能夠成功、能夠得到利益。因此我們自己的身心就是一個道器,就是一個練習、修持、弘揚、護持佛法的工具,我們就會相信自己是很重要的,能夠修學佛法、能夠弘揚佛法、能夠實證佛法。
  
  我們自心中如果證信完成了,或者是證信生起的時候,我們自心就是和諧的,就是和合的。我們的自心沒有矛盾衝突,跟外境也就沒有矛盾衝突,都是和合、和諧的。進一步而言,因為沒有自我的執著,沒有自我的稜角,因此和任何人事物都能夠相應。因為沒有自我中心,只有眾生而沒有自我,如此,自己就和佛法僧三寶是一體的,這叫做「一體的三寶」。
  
  如果我們修行佛法而進到證信層次的話,心外沒有三寶,自心就是三寶,這個時候是不是說我們不要拜佛了?不要看經了?也不要供僧了?錯!自心本身就是三寶,當然你會自然而然的信佛、學法、敬僧,否則的話,你就是在自己否定自己了。
  
  (二)以知過懺悔心,來保護持戒清淨。
  
  知過懺悔,乃是用懺悔心來扶助戒增上,因為凡夫受了戒,隨時還會犯錯,如何彌補犯錯的行為?便是要懺悔。在聲聞戒的懺悔,主要是針對身口二業的惡不善行及惡律儀要懺悔;大乘菩薩戒的懺悔,包括身口意三業的惡不善行及惡律儀,都要懺悔。聲聞戒在於長養出離心,菩薩戒重在長養無上菩提心。
  
  持戒的目的是為了保護修行禪定成功,可是持戒而不犯戒是很難的,也就是說接受了戒的準則和規定之後,常常還是會犯錯的。因此,《菩薩瓔珞本業經》中說:「有戒可犯是菩薩,無戒可犯是外道。」犯戒之後要以懺悔心來修補。一次次的犯戒,一次次的懺悔;一次次的懺悔,一次次的改善,終至於持戒清淨。聲聞戒的懺悔方式,有犯小錯的自責己心懺悔、得罪了某一個人時的當面對首懺悔、犯了稍大的過失須在三人中懺悔、犯了大過失則要在十人或二十人前懺悔。大乘菩薩戒的懺悔方式,則有自責己心懺悔、在佛菩薩像前懺悔,乃至要禮三世諸佛,懇切懺悔,直到見光、見華等瑞相現前,始知罪已懺除。
  
  不一定要犯了什麼重大的過失,才需要懺悔,而是隨時要存懺悔的心。因為不僅今生曾犯的過失,往往已經忘了,何況過去世的無量劫來,有許多許多的行為是不正確的,有意無意,傷害了他人也傷害了自己。有的是因貪心,有的是因瞋心,有的是因愚癡心;凡是做了害人害己、或知或不知、或憶或不憶的惡事,這都是需要懺悔的。
  
  懺悔,可以使得煩躁、閉塞、不開朗的心,變成清涼、豁達、很舒坦的心。不懺悔,則會使得自己假借理由來推卸責任,而犯下更多的錯誤;犯了錯誤還找理由,以為是正當,這就是邪見了。邪見是不知因果、不信因緣,自己造了惡業,還認為是理所當然。
  
  通常的人,都會認為他們自己是個善良的好人,只有受過他人的傷害,自己是不曾傷害過他人的,因為自己從沒有做過殺人、放火、強暴、搶劫等的這些壞事。但是,當我們在修行禪定、聽聞佛法之後,就會發現自己所犯的錯誤及過失是滿多的,自然而然就會生起懺悔心。因此,懺悔能護持淨戒,修習禪定不得力時,要知道懺悔。
  
  在二十世紀的三○年代,日本的帝國主義者,製造了一個「大東亞共榮圈」的好理由,認為中國太窮、太落後了,所以便發動侵略中國的大東亞戰爭,理由是為了幫助中國人。這樣的理由,有點像一個寓言所說:曾有一匹狼,看到有一隻羊要過河卻過不去,狼就說:「我來帶你過河,不帶你過去的話,你會不安全,我心裡真是不放心。」羊說:「你這麼好心,真是謝謝你,可是你怎麼帶我呢?」狼說:「最安全的就是進入我的肚子,那就會永遠安全了。」這似乎很有道理,若要叫那匹狼承認錯誤而來懺悔,那就難了。除非侵略者受到大挫敗,才不得不懺悔,普通人是不容易承認自己錯誤而願自動懺悔的。
  
  一般常人,平時不知要懺悔什麼?如果遭逢災病厄難禍事,尤其是中國人,便相信延僧拜一堂什麼懺,例如:水懺、大悲懺、梁皇懺之類就沒事了,這不是沒用,就信仰上這也真的有用;但在禍事過後,又不知要懺悔了。其實,懺悔是日常生活中,隨時都該做的,表示對於所犯的過失負責,是誠實的做人原則。
  
  如果在修習禪法之時,心緒不寧,妄想雜念太多,便是心浮氣躁的業障現前,此時應當以至誠懇切之心,做懺悔禮拜,一邊禮拜,一邊口念心繫:「弟子某某人,至誠懺悔,先世今生,一切惡業,盡皆消滅。」或者禮誦〈懺悔偈〉:「往昔所造諸惡業,皆由無始貪瞋癡,從身語意之所生,今對佛前盡懺悔。」誦一遍,拜一拜。經過懺悔禮拜之後,心緒就會沉穩,可以順利打坐了。
  
  以上所說,不論是聲聞懺法或是菩薩懺法,都屬於有相懺,《六祖壇經》更說有「無相懺」的法門。那是自性已明者,隨師稱念:「前念、今念、後念、念念不被愚迷染、不被驕誑染、不被嫉妒染,願從前所有惡業愚迷等罪,所有惡業驕誑等罪,所有惡業嫉妒等罪,悉皆懺悔,願一時消滅,永不復起。」懺者懺其前愆,悔者悔其後過,今已覺悟,悉皆永斷。因為「罪性本空由心造,心若滅時罪亦亡。」犯過失造惡業,皆由情執的虛妄之心,迷情不除,業障不消。一旦情消執亡,明心見性,性本空寂,罪亦不存,所以最上的懺悔是無相懺法。但亦切切不可否定有相懺法對於初機修行者的重要性。
  
  (三)以柔軟忍辱心,來促進禪定增上。
  
  柔軟心即是忍辱般若蜜,似乎與《維摩經》所說的「直心是道場」不一致。
  
  若依《六祖壇經》所解釋的「一直心」是「於一切法,勿有執著」,等於就是不受一切境界所動的忍辱心及柔軟心。《六祖壇經》中有三處提到「不思善,不思惡」的心,其實也是柔軟忍辱的一直心。世界上最柔軟的物體是水,修行人最柔軟的態度是忍辱,禪修時最有力的工夫是一直心。
  
  水的適應性很強,因為它柔軟,所以能適應一切狀況,能隨機緣而變化多端。常流的溪水,遇到了小石頭,它會翻過石頭或把石頭帶著走;遇到了大石頭,水就繞過石頭從縫裡滲透著走;石頭太大、太多,形成了堤壩,擋住了去路,水就停在那兒,變成水池、水庫,等水慢慢多了之後,再從擋住的那個堤壩上翻過去;如果天旱,太陽強、溫度高,水就變成蒸氣,升空而去。水就是這個樣子,它總是有辦法過去的,可以化零為整,也可以化整為零,遇到什麼樣的環境,它都能以柔軟的姿態來如實的因應。
  
  冷天,水會變成冰;熱天,水會化為氣;在天空,水會變成雲霧;遇到冷風,雲霧會變成雨、霜、雪。它隨時隨地都可以變化成不同的形態,但只要一有機會,又可以變回了水。因此,水的本質沒有變,永遠是水,但是它的形態可以千變萬化,也可以根本不變,只是為了適應環境的狀況而暫時改變了形狀,這就是可資禪修者們學習的柔軟心、忍辱心、一直心。
  
  默照禪的練心過程是:放鬆身心、收心攝心、集中心、統一心,放下統一心,即是無心。不是像木頭、頑石、死人一般的沒有心,乃是打破自我情執的煩惱心之後的智慧心及慈悲心。
  
  若要實證無心,必須先以柔軟心,修習默照禪法,當在實證無心之後,那就是柔軟忍辱心的完成。因為自己沒有一定要堅持什麼思想、觀念、立場,唯一的原則就是對人要有慈悲,對己不起煩惱。對自己不起煩惱是解脫自在,對人要有慈悲則是利益眾生。為了利益眾生而自己不起煩惱,便是利人利己的菩薩行,為了修持菩薩行,可以千變萬化,應人、應物、適應環境,這就是將修行默照禪的柔軟心、忍辱心、一直心,用在日常生活中了。
  
  在精進的禪修期間,在禪堂用方法之時,遇到身心上的任何狀況,都要用柔軟心來面對它、接受它、處理它、不去管它,便是適應它了。對於逆境的狀況,要適應它,對於順境的狀況,也用同樣的柔軟忍辱心來應對它,那才能夠默而常照,照而常默,默照同時,超越了好壞得失的情執之心。
  
  象岡道場曾為從台灣來訪的八十位信眾,辦了兩天的禪修活動。在那兩天之中,有一個節目相當有意思,那是每個人從湖邊托著一碗水慢慢地走回到禪堂來,途中不能潑出一滴一點,並且自我約束:「如果流出一滴,就等於丟了一個頭。」有的人很貪心,把水裝得滿滿的一碗,走不到幾步水就流出一滴,雖然很快走回到禪堂時,但幾乎丟了幾十個頭,這就是心不夠柔軟,沒有耐性的結果。也有人一開始很謙虛,只裝了八分滿的水,慢慢地走回到禪堂時,一滴也沒流出來,這就是用柔軟心和一直心的鍛鍊方法,所得的效果。
  
  (四)以慚愧精進心,來維護智慧增上。
  
  智慧是沒有我執的態度。可是,當釋迦牟尼成佛之後,也是會說:「我,如來!」或「我,佛!」但這個不是情執煩惱的我,而是智慧慈悲的假名我。為對眾生而言,如來還是要以假名講我。
  
  對於正在修行中的人來說,所謂智慧,應可分成未見佛性之前,以及見了佛性之後的兩個段落。
  
  1.因慚愧而生精進
  
  如何養護增上這兩個段落的智慧?關鍵就在「慚愧心」。對於三寶、對於眾生、對於自己,應修的未修、應斷的未斷、已修的不足、已斷的未盡,都當感到慚愧。當在尚未開發自己的智慧之前,應當運用佛及諸善知識智慧的教法,精進修習。見性之後,所得的智慧性質,雖與諸佛相同,但所得的智慧力用,仍與諸佛有天壤之別,猶如毛端一滴水與四大海水相比,濕性全同,但量體懸殊。有些狂士,看過一些禪宗語錄,就滿口的佛言祖語,聽起來他們似乎已經大悟徹底,已與諸佛平坐平起。
  
  事實上,如果自己尚未成佛,就用佛的口氣訓人;自己尚未開悟,就用祖師的悟後語賣弄;自己尚不是明眼的善知識,就用善知識的姿態來以盲引盲,這就是不知慚愧的人了。麻煩的是,不知慚愧的人往往未得謂得、未證謂證,也不會再去精進修習了。
  
  《華嚴經》的〈梵行品〉有句話說:「初發心時便成正覺。」也就是說剛剛發起無上菩提心的人,就已經是成佛了。沒有錯,成的是因中的佛,不是果上的佛,就像是嬰兒剛剛入母胎,已經確定是一個人,但尚不是成人。修行時,如果開了真的智慧,能把自我中心的執著放下,就會體驗到無我的空性,就是見到佛性,已經確信自己必將完成佛果,唯距究竟圓滿的無上菩提,還有很長很長的道路要走。所以見了性的人,更需要常生慚愧心,常起精進心。
  
  不知慚愧、不能精進的修行人,不是懈怠放逸的懶人,便是得少為足的狂人。所以禪修者必須隨時警惕,要不離慚愧心,常保精進心。
  
  2.穩健踏實即足蹈蓮華
  
  精進的目的,是為了開啟智慧、長養智慧。四種增上,都是精進的範圍,四種增上都須以智慧為準則,也都是以開啟智慧、長養智慧為宗旨。打坐、拜佛、看經、懺悔、做大布施等每一個項目,也都得精進;每天的二十四小時中,每一小時的每一念,常常在照顧著默照的工夫。中國禪宗的老師們,經常會問說:
  
  「走路的腳跟著地否?」意思是說在每一腳踩下時,腳尖、腳掌、腳跟,是否都是腳踏實地?如果步步著地踏穩,便等於步步足蹈蓮華,否則可能步步泥淖,乃至寸步難行了。
  
  有人由於性子急躁、心思散漫、情緒不寧,以致工作時緊張慌亂,左手拿東西,右手丟東西,走路時右腳未踏實,左腳在搖晃。像這種手足無措、六神無主的狀況,也可算是腳跟不著地,也不是精進的態度。精進用功的禪修者,應該是在任何狀況下,不論快慢緩急,都能保持踏實、穩定、輕鬆、自然,夙夜匪懈,猶如川流不息。禪修者在修行過程之中,每一念都很清楚地落實在自己的方法上,中國的諺語說:「學問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精進不是拚命,休息不是放逸;精進是細水長流,休息是養精蓄銳,補充調理。
  
  例如在慢步經行時,每一步都是非常踏實穩健,輕鬆自然地一步一步往前移動,便不會感到身體有多少重量和負擔了,好像一縷棉絮、一片羽毛,在空中隨風飄動般的輕靈、柔軟。
  
  學會了正精進的用功態度,即使面對再嚴重的狀況、再重大的計畫、再複雜的事件,也不會有壓力感、不會憂愁、不會著急,只是按部就班、持續不斷地、一項一項處理下去。每個人只有一個頭、兩隻手、兩隻腳,每天只有二十四小時,一個人做不完的,當多結合幾個人來做,今天做不完的,明天、後天再做;該睡覺時要去睡覺,該用飲食時就去用飲食,遇到困難阻礙,就想辦法運用因緣來解決。絕不輕易改變方向,也絕不放棄朝著目標努力的心願。
  
  3.不放棄也不放逸
  
  養成正精進的習慣,便會將懈怠放逸的各種理由,放在一邊,踩穩腳步,繼續往前走。例如有一次,我在書桌上發現一隻螞蟻,我的第一個念頭是想將牠請走,但不知牠的家在哪裡,便由牠自己離開吧!我的桌上有鉛筆、紙張、書本,還有幾滴從杯子裡潑出來的水,我看到這隻螞蟻真有勇氣,也有毅力,當牠遇到鉛筆時,知道過不去了,衝不過去、鑽不過去,但繞個圈子就過去了;遇到書本時,用觸角試試、探探,用腳掌摸摸、搖搖,沒有停下片刻,接著又從書本上爬過去了。然後看到一灘水在那裡,先用觸角探了探它是什麼東西,覺得過不去時,就想繞著水的外周過去,但此時的那幾滴水,已經連在一起,將水域的範圍拉長、拉大了,螞蟻跑過來跑過去,碰碰這邊、碰碰那邊都是水,可是牠並不放棄,居然從水面上游過去了。我真是佩服螞蟻這種堅強的意志力,什麼都擋不住牠;牠不放棄、不放逸,好像也沒有慌張和著急,我想我們應該學學這隻螞蟻的精神吧!
  
  正精進的態度,也像《伊索寓言》中龜兔賽跑的故事。烏龜爬得慢,兔子跑得快,但是烏龜腳踏實地,步步為營,鍥而不捨,從從容容地走完全程,而兔子心想:「哼,我反正是跑得快的!」跑不了多久就停下來休息睡覺,一覺醒來,發現烏龜已經先到了目的地。我們要學的精進,就是那隻烏龜的精神。
  
  四、長養
  
  在說明了默照禪法的修證觀念及修證方法,以及信、戒、定、慧的四種增上與保任這四種增上的輔助法門之後,另外要特別一提的是感恩、發願、迴向、親近善知識的重要性。
  
  (一)感恩
  
  為了飲水思源,我們應對父母、師長、朋友、配偶、子女感恩,應對提供我們修行觀念及修行方法的佛法僧三寶感恩,也要對一切眾生感恩。最重要的,不僅感恩順增上緣,也當感恩逆增上緣。
  
  (二)發願
  
  要發「上求佛道,下化眾生」的大菩提願,要發「自求出離三界生死,出離五趣苦海」的大菩提願,要發「不為自身求安樂,但願眾皆離苦」的大菩提願。
  
  (三)迴向
  
  願將自己的禪修功德,上報一切恩,下濟眾生苦。迴向即是分享,以自己的修行所得,讓他人乃至一切有緣的眾生共同分享,身體力行,自利利人,廣種福田,多結善緣。
  
  (四)親近善知識
  
  我有一個弟子聽到《華嚴經》裡一位善財童子參拜了五十三位善知識的故事,就對我說:「我也要學善財童子,準備訪遍全世界所有的善知識。」有這樣好學的心,當然很好,不過,善財童子最初是由文殊菩薩的指點,告訴他去看哪一位,然後再由那一位善知識指導他再去看另一位善知識,如此輾轉,一位介紹一位,最後再回到文殊菩薩之前報告說,已經參訪了五十三位善知識。這就如同是我把學生送到一個大學,再進一個大學,交給大學部的教授、碩士班的教授、博士班的教授,前一位教授指示去找下一位教授,當他學成之後,又回到我的寺院。所謂善財童子五十三參是這樣的一種狀況,並不是像無頭蒼蠅那樣的到處亂飛亂闖,那就不是遍訪善知識的大修行者,而是闖蕩江湖的「馬溜子」了。
  
  一般的初學者,一定要有一位具德的真善知識,作為依止、親近、就教的本師,等到一門深入而有了基礎之後,才不妨在本師善知識的指導下,去其他地方參學。如果發現依止的本師,不具正見、不具律儀、不善教示,便可如良鳥,擇木而棲。
  
  有些人經常換老師、換方法,雖也沒什麼不好,但也未必真的好。譬如一個病人,如果經常換醫生,有可能找到有緣的醫生,但更可能失去了除病的機會;因為再高明的醫生,也需要時間來熟悉你的病況,所以我看醫生是不會時常更動的。如果天天換醫生,每一位醫生都給我處方下藥,那我不是變成試驗用的白老鼠了嗎?修行也是一樣,老師換多了,就可能變成了修行的白老鼠。
  
  一門深入是要專精的,這並不是反對「法門無量誓願學」,但是一定先要有主要的法門之後,才能思考修學其他的法門,並以此來利益眾生。
  
  而善知識分有三類:
  
  1.教授善知識
  
  教授就是老師,是指從釋迦牟尼佛開始,每一代傳承的老師,也包括了現在的老師。當然,每位居士都可以有許多位老師。
  
  2.外護善知識
  
  外護,就是能夠協助你、成就你來修行的人,就像你們的家人、老闆及同事,還有許多贊助修行道場的護法信眾。
  
  3.同修同行善知識
  
  是在日常生活裡一起修行的人,譬如家庭夫妻,稱為「同修善知識」,禪修者與禪修者在一起,稱為「同行善知識」。而我雖然是許多人的「教授善知識」,但是他們也都是我的同修同行善知識,這叫做互為善知識。
  
  禪修的最高目的,當然是為了明心見性,若希望明心見性,必須在大善知識的指導下精進修行,所以《六祖壇經》的〈般若品〉說:「只緣心迷,不能自悟,須假大善知識示導見性。」閱讀佛、祖的經論語錄及著作固然有用,也很重要,若能親近真善知識,則更加省力、更加安全了。故在《六祖壇經.機緣品》的永嘉玄覺條中,有一位玄策禪師,鼓勵玄覺禪師去參訪六祖惠能,而謂:「(不用真善知識證明者)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已後,無師自悟,盡是天然外道。」據《法華經》所說,曠劫之前的最初一尊古佛,名號威音王,在這之前更無一佛,故在無佛的曠古之前,威音王佛是無師自悟的,此後皆須師承證明,否則便是天然外道。也可以說,在此地球世界,尚未有釋迦世尊成佛之前,沒有真善知識,釋尊成佛是無師自悟的,此後祖祖相承,皆須師承證明,否則,便是天然外道。
  
  如今已離佛世遙遠,若在邊地、或逢亂世,真善知識難遇,若有不遇善知識而能依經教,不依經驗,自行化他,精進不懈,便是大修行人。倘若自擂自唱,而云自修、自悟、自作證,自稱是佛、是聖的人,恐怕就是天然外道了!
  
  禪期圓滿之日,正是另一個禪修階段的開始。時時都要以初發心的新鮮感及謙虛心,在正知見的原則下,將一切眾生都當作善知識來看待,善知識是好師友,惡知識是活教材。魔眼見諸佛,諸佛也是魔;佛眼見諸魔,諸魔也成佛。(西元二○○一年五月十九日至六月二日,講於美國象岡道場十四天的默照禪期,初稿由姚世莊居士整理,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至十二月八日我又重寫一遍,增補了不少內容。)

來源:www.book85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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